翟天星也不理会,对这人又痴又妒的汉子,除了一笑之外,还有什么可说。
杜赤心上去不久,楼上似乎传来一阵吆喝声,声音虽小但翟天星却淸晳可闻。
翟天星在江湖走动多时,知道什么事也会发生,终于忍不住也要上去看看。
走近房门,吆喝之声更响,门是虚掩的,翟天星轻轻敲门,房内唸喝立时静了下来。
这静默是不寻常的,翟天星不再理会,推门而进。
只见杜赤心卧在一张长椅上,看来他已被人点了麻穴,在椅上动弹不得。
那床前站着一个黑衣女子,正是蒙面女郞!
那女郞正举起一柄短刃,向着床上的杜夫人,猛力插下,翟天星连忙纵身前扑,用前臂撞向那短刃。
那女子感到劲风,转身把刀锋向着翟天星。
翟天星不慌不忙,身如疾矢,在快要撞向刀锋之际,右臂一曲,撞向那女子的手部「尺关寸」穴,那女郞手部一麻,短刃堕地。
翟天星收了前冲之力,翻手抄刀,刀未着地,却已被翟天星接着。
翟天星这一冲一扑,凌空黙穴,翻手矮身接刀,一招一式,均是淸脆玲珑,使那女郞为之口呆目瞪。
翟天星拿着短刃,一面把玩一面笑道:「姑娘为何竟要刺杀一个卧病之人!」
那蒙面女郞并不言语,双手左右一抄,直取翟天星双目,翟天星仰首一闪,避开了来势,单腿一蹬,直踢那女郞小腹的「中注」穴。
但回心一想,这女郞虽是狠毒,一出手便要弄瞎自己眼睛,但她究竟与自己无仇无怨,而对方又是女儿家,这中注穴位于小腹,男女有别,何必迫人太甚!
翟天星劲力一收,环身一转,已站在那女郞的左面。
蒙面女郞眼见单腿踢向自己小腹,突然又见他收腿,正感诧异,看着他站在跟前不远,微笑以待,心头怒火又起,连忙拔出身上佩剑。
剑一出鞘,劈面刺向翟天星的咽喉,一招两式,先是「凤鸣破空」,是一虚招,后是「丹凤啣花」,剑势从上而下,眼看剑端直插翟天星的胸膛。
翟天星回身右转,双掌轻轻一推,便把剑势御去。
翟天星笑道:「丹凤剑法,果是名不虚传!」
蒙面女子道:「既知丹凤剑,还不退下!」
「姑娘为何这么忍心,竟用丹凤剑法,刺向一个卧在牀上的病人,不怕辱没你师祖?」
「这妖女弄得我家散人亡,夫离子去,我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
「姑娘何出此言?」
「她迷惑我夫在先,继而讹骗我子,更敎唆父子毁我颜容!」
「也许是姑娘一时误会,你道躺在牀上之人是谁?」
「那贼女贱名,我不屑提起!」
「她就是杜赤心的夫人,生华陀的女儿!」
「我正要杀此贱妇郭天姿!」话犹未毕,又使出一招「花雨纷飞」。
翟天星见到来势凶猛,剑气如虹,立即使出一招「威宁摇海」化解了刺眼的剑影。
那女子猛然收剑,道:「天星掌?」顿了一顿,才道:「你是翟天星?」
「在下正是!」
「罢了,罢了,想不到这妖女竟然连天下闻名的仁侠也迷惑了!」
「姑娘,说话分轻重……」
那蒙面女子忽然扯下面纱,露出刀痕累累的两颊,双目含泪道:「翟天星,我程拱璧虽不能称美人,但总算五官端正,被这妖妇害得如此,你竟……」
翟天星望着程拱璧,好一个美人胚子,竟变得如此丑陋,心下也十分不忍,正想好言安慰,善语解释,那知丹凤剑程拱璧已扑身而上。
这一招「倒树摧林」正是丹凤剑的绝招之一,看来程拱璧是拚死而刺,不计后果。
翟天星不知两人内里乾坤,绝不能听信她一面之词,也不能任她伤己,只好双掌挺出,回身而避。
天星掌掌力雄浑,虽是五成功力,掌风凌厉,竟把程拱璧推向杜夫人的床前。
这一推正合了程拱璧心意,她本想先刺翟天星,然后再顺势刺死在床上的郭天姿,而今既然刺不着翟天星,被他掌力推至床前,便把剑势稍按。
翟天星单腿一纵,身如鬼魅,虽是后发而先至,一手便握抓着她的手。
程拱璧见功败垂成,怨毒的眼光直视着翟天星。
翟天星望着她,也感到有点不寒而栗,难道丹凤剑程拱璧所说的话全是真的?
程拱璧撒开了他的手,愤然道:「今日我杀不到此贱人,相信还有不少人会为我报此深仇!」
翟天星道:「程姑娘,郭天姿双颊也受了伤……」
程拱璧听了这话,怔了一怔,然后干笑了几下,道:「老天爷有眼……老天爷有眼……」
接着又是一声长笑,越窗而出。
翟天星看着床上的郭天姿,只见她埋首枕上,他也不再理会,走到杜赤心跟前,拍开了他的穴道。
杜赤心说了两句感谢的话,便走向夫人床前。
翟天星知道留在房内也是无益,转身出房,走回自己的房间。
想不到杜赤心也跟着出来,道:「翟兄,贱内很少在江湖走动,也许这位程姑娘认错了人!」
翟天星道:「杜兄,你小心看顾夫人吧!」
杜赤心又再解释一番才离去。
翟天星心想:「程拱璧的说话可以编出来,但她那怨毒的眼光却不能装出来的,唉,这位郭天姿,难道真是一个淫娃荡妇?」
翟天星觉得有点茫然,本来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经过三个人的言词,竟然有三种不同的说法。
杜赤心说的江湖好色之徒觊觎他妻子的美色,杜夫人在黑暗中又说杜赤心是一位妒心奇重的辣手摧花的丈夫,而今程拱璧口中却道出郭天姿是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淫邪女子!
每一个人的说话都是那么肯定,究竟谁是实话,谁是谎言,翟天星一时之间,也无法分辨。
这可算是翟天星出道以来,遇到最奇怪的事。
本来,他想一走了之,因为男女之事,非当局者定然不能明白,可是,他的好奇心实在太大,而且答应了杜赤心护送,如果平白一走,以后在江湖上,翟天星这三字,便变成了寡诺轻言之辈!
既来之,则安之,这是翟天星一向处世之道。
况且,事件的后面,也许还有更多耐人寻味之处!
翌日午牌时份,他们已离开了石源。
争秋夺暑,太阳十分狠毒,翟天星也热得有点不耐烦,幸好前面是1个疏落的树林。
他们停了马匹,在树荫之下稍歇。
忽然,林上传来一阵吃吃大笑之声。
杜赤心听到这笑声,连忙跃至马车之前,抽剑护着夫人的马车。
翟天星动也不动,仍坐在树荫之下。
笑声未了,林中走出一个大汉。
这大汉是名副其实的大汉,只见他身高八尺,手持长矛,一步一步的从林中出来。
张总管与四个护车大汉同时奔至杜赤心跟前。
翟天星仍然若无其事的歇着。
那大汉脸黑如炭,短须如刺,一开口便如破雷:「杜赤心,我找得你好苦!」
杜赤心拱手道:「在下杜赤心,阁下可是『巨灵君仇彪』?」
仇彪道:「杜赤心,吃我一矛!」
张总管与四个护车汉子同时横刀一挡,只见五刀齐飞,被仇彪,一矛挑开。
仇彪再使一招「横扫千刀」,五人只好飞身避过。
杜赤心也提剑而上,接了几招。
仇彪力大如牛,长矛似是排山倒海,使杜赤心暴退十步,只有招架之力,全无还架之功。
张总管与四个护车汉子已检起被挑之刀,齐齐向着仇彪的背部劈去。
仇彪返手一横,长矛有如排山倒海,又再一次把背后五人扫开,随即他便再次返身,长矛向下猛刺直指杜赤心的心窝。
翟天星眼看这一刺,便要取去杜赤心的性命,他立刻把腿伸前,踢起面前一颗碎石。
这石子被翟天星用脚一踢,彷如疾矢流石,直打巨灵君仇彪的背穴「陶道」。
仇彪正奋力下刺,忽然,背部一麻,双手竟然留在半空,无力再往下刺。
杜赤心本已闭目待毙,但见仇彪双手发软,连忙使出一个「鲤鱼翻身」,滚开了三丈。
仇彪已知被人点穴,但并不知道翟天星竟能在数丈之遥,踢石点穴,还以为有人在背后,于是,他一个转身,长矛一扫,使出一招「白云横渡」,心想,就算是五个汉子在后,这一扫也尽可横腰扫死他们。
可是,这一阻却是全无阻拦,因为他的身后根本没有人向他偸袭。
仇彪这一扫用尽全身之力,矛过之处,虎虎生风,可是,力度太猛,自己的身体竟然控制不住,旋了两旋,转了两转,才能立定。
仇彪怒不可遏,黑炭般的脸比锅底还要黑,却见翟天星蹲在树下,知道定然是这人出手救援杜赤心。
他立刻长矛一递,直刺翟天星。
翟天星看准来势,双腿一开一合,蹲下的姿势未变,却躱过了长矛五刺。
众人看得真切,忍不住齐声叫好。
翟天星仍然坐回树下,柔声道:「这位仇彪大哥,为何不说说道理?」
仇彪说道:「我不会说道理?这杜赤心……」
杜赤心一跃而至翟天星身畔,道:「仇彪,我与你初面相识,往日无仇……」
仇彪怒喝道:「你杀死了我的拜把兄弟……」
杜赤心道:「谁是你的拜把兄弟?」
仇彪道:「半年之前,是否有一位矮子登门拜访?」
杜赤心想了一想,道:「是否『再世晏婴高连宵』?」
仇彪道:「我把弟人虽矮小,但为人正直,既受了尊夫人之托,找一支长白山野生人参,他奔波三年,才在长白山滴水崖处找到了一支,一番好意的送给你夫人,为何你竟在食物中下毒,把他毒死?」
杜赤心说道:「他死了吗?我并没下毒!」
仇彪道:「你别抵赖,我看过他的尸体,他死时满身通红,一定是吃了『朱雀胆末』才致死的!」
杜赤心道:「朱雀胆末又不只是我家才有!」
翟天星揷口道:「朱雀胆末为稀世毒药,天下只有两家才有。」
仇彪道:「你没有说错,只有两个绝顶名医才有,一个是野华陀郭守,另有一个是生扁鹊戴符铭。」
杜赤心道:「既是非独有之物,为何你竟诬陷我毒死你的把弟!」
仇彪道:「生扁鹊一向在长江挟魂谷,离开我发现把弟尸体地方有千里,而且,他刚到过你们药庄,除了你们还会是谁?」说完之后,又再把长矛一挥。
翟天星道:「你把弟送上长白山野人参有什么图谋?也许他是自取灭亡的!」
仇彪冷笑道:「把弟虽然狡狯,但生前受过活华陀救命之恩,既然郭小姐要找长白山野人参,为了报恩,他收心转性,因何竟说他自取灭亡!」
杜赤心道:「不,他送上长白山野生人参,为的是亲近一下我的妻子。」
仇彪道:「我把弟对令夫人敬若神明,怎会有这可恶的念头。」
杜赤心急忙道:「是的,这矮子好色如命……」
仇彪怒道:「任你舌粲莲花,我也要为把弟报却此仇。」
翟天星道:「仇彪,而今高连宵已死,但夫人仍活,你可以问问夫人。」
仇彪转身看看马车,问道:「是郭天姿?」
郭天姿在马车之内,柔声道:「仇大哥,你把弟高连宵对我……而且,他并不是我们下毒而死的,而且,遍身通红的死尸,也并不证明他是吃了朱雀胆末!」
好一把婉转动人的声音。翟天星几天以来,第一次听到马车中郭天姿的声音,他也觉得这声音有如黄莺出谷。
可是,这声音却不是那天晚上躱在簷上对翟天星说话的声音,那声音虽也动人,却千万也比不上而今这位杜夫人的声音。仇彪听了这声音,似乎也怒气全消。
忽然,翟天星发现远处似乎有人闪身一现,他正要去看过真切,郭天姿又轻声道:「仇大哥——」
翟天星又被这声音吸引着。
仇彪道:「那么,还有什么东西可使人死后遍体通红?」
郭天姿道:「有,至少还有两种东西,一是丹蟒,一种是血鹰!」
翟天星遍历江湖,却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两种毒物,如果这话从一个普通人说出来,他定会置之一笑,可是,这话却是从郭天姿极富磁性而有韵律的声音说出来,翟天星也有点不由自主的相信。
仇彪更加有如喝了杨枝甘露,琼浆玉液,完全失去了分辨是非的能力,不断地点头。
翟天星开始明白这位杜赤心为什么会对妻子这么颠倒,而且又那么恨之刺骨!
郭天姿又道:「仇大哥你打算……」
仇彪如梦初醒道:「夫人……各位,打扰了,我会去找那丹蟒和血鹰。」
拖着长矛,昂藏的身躯缓缓地在斜阳中消失。一场恶斗,郭天姿只化了三言两语便化解了。
杜赤心站了起来,嘘了一口气道:「翟兄,又是一场误会,时间已不早了,我们上路吧。」
过了这疏落的树林,前面是个乱石岗,岗上奇岩怪石,石堆起伏不定,马儿举步也困难,翟天星下了马回首看看他们。
两匹拖着马车的马儿,同时长嘶,作了几次虎跳之后,站着不肯前行。
杜赤心连忙上前,把夫人扶下马车,张总管把马匹让了给杜夫人,四个护车汉子正在解开拖车的疆绳,看来他们已决定放弃马车。两匹马儿没有了拖车的重担,慢慢在石堆上行走。
翟天星见他们一切已就緖,便继续拖马前行。
就在翟天星转身之际,忽然,「嘶嘶」两声,划破长空,不是马儿的嘶叫,而是两支利箭!
接着那两匹马儿便倒在地上。
翟天星连忙把身藏在马前,看了一会,再没有飞箭,才走到那两匹马儿处!
只见两匹马儿的前额,马鼻之巅,插着两支只剩下箭羽的箭!
好劲的膂力!
「你们站着,否则箭不认人!」
不远处乱石之中,竟然站着三个劲装汉子,其中一人,双手都持着铁箭,却原来这两箭并不是用弓发的,而是甩手射出,这汉子的膂力真是惊人!
双手持箭的汉子喝道:「杜赤心!」
杜赤心并没有回答,这次他学乖了!
可是,最愚蠢的人也可以从衣饰中分辨出谁是杜赤心,那三个劲装汉子同时一纵,已站在杜赤心之前。
杜赤心抱拳道:「三位高人……」
双手持箭的汉子道:「杜赤心,我要用箭插开你的胸膛,看看你的心是赤色还是黑色!」
杜赤心提剑道:「三位是那汉子道:「好,让你知道大爷名号,死也死得瞑目,你听着——我是凶神五煞的大哥『甩手箭神植穿云』这是我的三弟『披风斧神胡一斧』,这是五弟『抹月刀煞段捷』?」
杜赤心道:「三位原来是名震陕北的凶神五煞!」
植穿云双箭一挥,怒道:「杜赤心,你还在装蒜,快赔我二弟四弟的性命!」
杜赤心道:「他们——『弹子神煞倪铁子』和『霹雳火煞冷炎』已回陕北!」
段捷尖声道:「他们回了陕北,却见双手经脉尽断,这与死了有何不同。」
披风斧神胡一斧排众而出,道:「大哥,五弟,让我把他双手双脚刴下,为二哥与四哥报仇!」
只见他手持一双披风斧,左劈右砍,直迫杜赤心。
杜赤心闪身避开左斧,右手、提剑一挡,只见火花一绽,他的剑已被胡一斧劈断了!
张总管与四个护车汉子同时跃入战圈,披风斧神胡一斧果是名不虚传,使得双斧虎虎生风,银光耀眼!
突然,胡一斧「哇哇」两声,身子轻腾,双斧向四个护车汉子腰间一旋!
四个汉子有如断了线的风筝,向着四方窜起,然后「砰砰砰砰」四声,堕在地上,腰间血如泉涌。
郭天姿轻声道:「翟大哥!」
翟天星怔了一怔。
胡一斧那时已稳身于地,双手举斧,吓得张总管与杜赤心二人,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翟天星漫不经意地道:「披风斧神只是浪得虚名!」
胡一斧本想双斧齐下,结果了地上的张总管奥杜赤心,可是这浪得虚名四字,立使胡一斧双手呆在半空,并没有劈下。
翟天星道:「杀四个汉子,竟要用两招?」
胡一斧放下双斧,望着翟天星,一时不知所措,因为他的确是用了两招,把四个汉子拦腰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