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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巧建无门屋 诱杀大仇人

作者:南宫宇 当前章节:14688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45

翟天星说道:「第一招就是『水溅残花』!」

胡一斧睁大了眼睛。

翟天星又说道:「第二招是『风翻败叶』!」

胡一斧呆呆的站着,想了半晌,才道:「那又如何?」

翟天星道:「对付这四个窝囊汉子,也要两招,你竟敢自称斧神,不怕笑死人吗?」

胡一斧满脸通红,他自出道以来,没有人敢批评过他的披风斧法,就算是他的四位兄弟,也从来只有赞叹,而事实上死在他的双斧之下,也有无数武林高手。

胡一斧应声道:「小子,拿起你的兵器,试试爷爷的披风斧!」

翟天星道:「在下从来不用兵器!」

这话更是火上加油,胡一斧纵身一跃,双斧齐飞。

翟天星迎着双斧来势,一侧身一旋踵,便已躱开了他的攻势,轻轻一腾,已站在胡一斧背后。

翟天星又道:「披风斧是沉重兵器,讲究刚健凝稳,你这样乱劈乱砍,简直自取灭亡!」

胡一斧并不答话,旋身一展,双斧拦腰而去,翟天星后退一步,双斧在他腰前一寸掠过。

翟天星道:「对于残花败叶,也许够用,对我来说,这只能称疯人斧!」

胡一斧听得无名火起,斧法更是杂乱无章。

翟天星道:「我与你无仇无怨,也不欲伤你,不过,我答应了这位大哥,保护他们上路,我们便切磋切磋一下,不是我夸言,两招之内,取你双斧!」

胡一斧喝道:「好小子……」

一招「星落云散」,直劈翟天星的面门。

翟天星略一矮身,单指朝天,戳向他左手的「曲池」穴,胡一斧只觉左手酥软,竟连单斧也握不住,翟天星不慌不忙,接了那下坠的单斧。

胡一斧右手又使出一招「移宫换羽」,斜劈翟天星的左肩,这一招是先虚后实,翟天星早已知道他有如此一着,把握着的单斧,硬拼他的右斧。

翟天星内力雄浑,虽是以斧碰斧,也使出了七成功力,胡一斧只感到虎口破裂,手指麻木,竟也握不着斧头。翟天星回力用劲一拉,便把这余下的一只披风斧握在手中了!

郭天姿看到这个情景,竟也忍不住喝采,声音有如琴音尊琮,震人心絃!

翟天星把双斧递给胡一斧。

胡一斧接过双斧狂喝一声:「上!」

甩手箭神植穿云抹月刀煞段捷应声而上,三人团团围着翟天星使出看家本领!

甩手箭神植穿云使的双箭,近身可作判官笔用,只见他黙打戳拿,向着翟天星的大穴攻去。

抹月刀煞段捷使的是一柄金刀,抹月刀法沉稳而刚劲,专攻翟天星上中二路!

胡一斧有了二人之助,也沉着了气,可是,他被翟天星在两招之内夺斧,锐气已挫,怯意丛生,根本构不上什么威胁。

翟天星面对三人,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先是见招拆招,然后凝力运功,使出了天星掌。

三人只觉掌风扑面,猛攻了二十招,竟无法接近翟天星咫尺之内!

甩手箭神植穿云毕竟是凶神五煞中的大哥,行走江湖时日不浅,见多识广,他突然晃了一个虚招,跃出战圈,道:「天星掌!」

其他两人也随着跃开。

胡一斧道:「你是翟天星?」

翟天星轻弹衣衫,微笑道:「正是在下!」

段捷道:「江湖上人道翟天星行侠仗义,你竟会护着这人面兽心的杜赤心?」

翟天星道:「我曾答应护送他们去治病,你们之间恩怨,我暂且不管,不过,你们凶神五煞在陕北之地,早已恶名昭彰,我迟早要找你们,不过,我今日身负重托,迟些时日,定然找你们!」

植穿云拱手道:「翟大侠果然恩怨分明!」

翟天星道:「你们已杀了杜赤心四个手下,你两个把弟之事,你们也心知肚明,回到陕北,好自修为,仍是响当当的汉子!」

三人低首同揖,慢慢地消失在乱石岗中,这三个凶神后来竟在陕北隐姓埋名,不复作恶,此是后话。

经过巨灵君与凶神五煞两战,翟天星从他们言语之中,已明白杜赤心郭天姿夫妇所作之事,虽不算大恶不赧,然而,一个奇妒,一个利用美色醉人,似乎是在利用他护送到长江,他感到有黠后悔!

可是,到了长江挟魂谷,见到了生扁鹊戴符铭之后,他们又会弄些什么花样?难道杜赤心真的是为了医治妻子的面颊?郭天姿又是否另有图谋?

翟天星本想不再被他们利用,可是,想到以后,他的好奇心又作祟起来,还是忍耐下去!

张总管把四个护车汉子的尸体埋葬之后,他们又继续前面的路程。

杜赤心不断地向翟天星解释,希望他不要相信那些人的话,翟天星是何等样人,并没有反驳他的辩词,只是默然不语,时作微笑。

郭天姿坐在马上,听到杜赤心的絮絮不绝,感到有黠不耐烦,忽然开口道:「赤心,翟大侠千金之诺,他定会护送我们到挟魂谷!」

翟天星听了此言,不禁暗赞这位杜夫人观人于微。

郭天姿见翟天星仍是微笑不言,又接口道:「刚才翟大侠两招夺斧,我看只使了四成功力!」

郭天姿这两句话,听来只是批评翟天星的武功,其实是把他的武功极尽称赞之能事,四成功力已是如此淸脆玲珑,出神入化,假如是十成功力,定是惊天地泣鬼神!

翟天星听了也不禁有黠飘飘然,尤其是郭天姿声音有如天籁,又有谁可以不动容?可是,翟天星随即又想到,郭天姿的赞美,只不过是在他的頼子之上,再加一套,免他推搪护送他们到挟魂谷的诺言!

过了乱石岗,路途平坦,日落之前,便已赶到三阳镇,三阳镇是往长江大风渡必经之地,地近长江,往来客商极多,因此市面繁荣,行人如鲫。

他们很容易便找到镇中最大的客栈「启泰客栈」,杜赤心又是先把夫人安顿,翟天星与张总管二人则在酒楼内晚膳,张总管心情欠佳,因为他四个手下在乱石岗中被那三凶神刺毙,那四人虽不是他的亲属,但跟了他多年,并且由他亲邀出来护车,有黠我不杀伯仁,伯仁却为自己而死的感觉。

翟天星也明白他的心情,本来想安慰他一下,但他明白这些事越加安慰,越会令他不安,索性不置一词,两人相对喝闷酒。

他们坐的地方是一个雅致的厢座,忽然,隔壁的另一个厢座却传来一句「翟天星」!

翟天星听到有人提起他的名字,当然凝神而听。

「翟天星也会这样?」

「为什么不会?他也是一个男人!」

「但他与别不同!」

「有什么不同?他出道几年以来,有谁不敬佩他是一个仁侠之士?尤其是他的天星掌1」

「是的,这几年来他在黄河一带,平了卅六水寨,杀了无数贪官汚吏……」

「那又怎么样?他今次遇到的是郭天姿!」

「郭天姿是什么人?」

「你连郭天姿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据说任何一个男人见到她也会被她颠倒!」

「翟天星也不例外?」

「翟天星也不例外!」

张总管听到此处,忍不住的站起来,翟天星却一手按着他,微笑示意他坐下。

隔厢又传来了对话。

「我不相信郭天姿有本领迷倒翟天星,这消息是谁吿诉你的?」

「是丹凤剑程拱壁说的!」

「丹凤剑?据说丹凤剑也属一个名门正派,为什么竟也会说出这些话?」

「那程拱璧要杀郭天姿而翟天星拚死救了郭天姿,如果翟天星不是被郭天姿迷倒,他那会拚死救她?」

「这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大约两天之前,因为程拱璧杀不到郭天姿,一时气愤,便要跳河自尽,恰巧被两个渔人见到,便救起了她,才知道这件事!」

「后来,这两个渔人,在摆渡船上,谈起这件事,因此我才知道!」

「这两个渔人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不过,日经摆渡的人,多如牛毛,相信很多人也已知道这件事了!」

「真可惜!近年来江湖虽是人材辈出,可是有几个及得上翟天星!」

「怪不得古语有云:『色』字头上一把刀!」

之后,他们又谈论一些江湖中事,没有再提起翟天星,但翟天星心中却满不是滋味,想不到这位丹凤剑程拱璧为了愤恨翟天星插手阻止她杀郭天姿,竟然会撒这些谎言,说他被郭天姿迷倒了!

翟天星初听到这些说话,也有些愤怒,但想到这位丹凤剑程拱璧被郭天姿杀得夫离子散之恨,心中愤怒之意也大为减少,只恨自己无端惹上这个不美之名。

幸好翟天星生性豁达,不过,事已至此,更加一定要护送这双夫妇到巫峡挟魂谷,把他们的意图揭开,才可以洗净这个谣言。

之后两天,他们一行四人朝着大风渡而去,路上倒也十分平静,可是在酒楼客店之内,听到更多有关郭天姿迷倒翟天星的谣言,而且越说越凶!

翟天星心中纳闷,而今唯一愿望是早日到挟魂谷,如果这两夫妇的确是单纯为找生扁鹊医品脸颊之伤,他便立即离开,谣言自然会绍止,假若这两夫妇有什么阴谋,他决定必要查个水落石出方才罢手!

离开大风渡还有卅里路程,翟天星越发心急。

四人在狭小的山径中,策马狂驰。

过了一个山坡,本已是狭小的山径变得更为狭小,只可容两匹马一并而过。

前面也有两个人驰马而行,可是他们并不是赶路,只是慢慢的踱着,阻着他们去路。

张总管排众而出,在他们背后轻声有礼地道:「两位兄台,可否让路一过?」

那两人并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过身来,仍然慢慢的前进,好像听不到张总管的声音。

杜赤心还以为张总管开罪了他们,也勒马上前道:「好汉,在下有急事往前,敬请让路!」

那两人彷似聋子,既不答话,也不让路。

杜赤心正想发怒,郭天姿却示意他退下,提马上前道:「两位官爷!」

郭天姿语音一出,那两人立即勒马不前。

「果然是你!」声音发自左面那人,语音十分怪异而尖锐,既不像男人的声音,也不像女人的声音。

「我们找得你很苦呀!」那是右面那个人说的,声音也是十分刺耳,又是不男不女的声音。

忽然,两人同时一纵身,身形骤转,两人竟同时转过身来,仍坐在鞍上,可是,马匹并没有掉过头来,他俩的坐姿,便像张果老倒骑驴子的模样!

翟天星看得真切,知道这两人的轻身功夫已是十分了得,这种「移形换影」之法,江湖上懂得的人并不多!

两人注视着郭天姿的竹笠。

翟天星看着二人,只见他们头戴一顶星冠,既不像是道士,也不像儒生,两人都是面白无须,一副娘娘腔的模样!他们身穿一件极其华丽的锦袍,腰间并没有束上腰带,手执尘拂。

杜赤心连忙走上前去,护着夫人,道:「两位是谁?」

两人嘻嘻的笑了两声,道:「你看淸楚我们,一定会认得我们的!」

说完之后,他们同时摸摸自己的星冠,又摸摸脸颊,又把长袍拉一下,动作简直像个女人,但他们的打扮却明明是男人,虽然衣饰十分古怪。

「我是你的公公!」

「我也是!」

杜赤心听得二人同时说是他的公公,登时大怒,便要欺身上前。

郭天姿接口道:「两位是蒲公公和柳公公?」

两人同时答道:「你也记得我们俩!

那也没有白费我们找你的一番心事!」

翟天星听到他们自称为蒲公公及柳公公,立时想到江湖中的两个采花大贼,号称「蒲柳双公」,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这两个淫贼,竟是净了身的太监!

蒲公公尖声道:「郭姑娘,自从那次见到你之后,我们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柳公公道:「我们也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郭天姿诧异道:「我在什么时候见过你们?」

蒲公公道:「你当然看不到我,因为我们在轿中!」

柳公公道:「不过,我们却见到你天姿国色!」

蒲公公捏捏脸道:「你令我们梦寐难忘!」

柳公公拉拉长袍道:「你令我们梦萦魂绕!」

杜赤心越听越是愤怒,他天生奇妒,这两个人竟在自己面前,对着他的妻子说这些不堪入耳的话,他怒火中烧,一提剑便欺身而上,直刺蒲公公。

只见那蒲公公,把尘拂轻轻一扫,拂丝抖直,挡去了杜赤心一剑。

张总管见主人扑上,自己也不能站着,也向着柳公公一剑刺去。

柳公公好整以暇,眼见那剑直刺胸膛,才慢条斯理把尘拂柄一格,挡开了张总管一招。

两人见一招不成,立刻又再攻上,只见这「蒲柳双公」,稳坐马上,似理不理的应付他们,并且还不断向郭天姿说话。

蒲公公道:「跟我们回家吧!」

柳公公道:「我们已为你预备一个温暖的家!」

翟天星站在一旁,也觉得十分奇怪,这两个太监,要一个美人儿,又有什么用处?

蒲公公轻拂了那尘拂,已把杜赤心几招解了,又道:「你是人间珍品!」

柳公公又一抖尘拂,道:「我们是珍品鉴赏家!」

杜赤心似已失去理性,拚命死攻,可是那蒲公公却全不把他放在心上,只轻描淡写地拂了几下便化解了杜赤心的剑招。

柳公公突然一声:「着!」

只见张总管已是满脸鲜血,倒在地上,张总管的武功较弱,所以一下子便被打倒,可是,杜赤心仍然无法可以刺到蒲公公一剑。

柳公公又尖声道:「不要与他瞎缠了!抱她回去,否则我们又要害单思了!」

柳公公说完,便要扑向郭天姿。

翟天星这时再也不能不坐视不理,一纵身,便落在郭天姿的马前。

柳公公见翟天星,也不以为意,道:「你也想吃吃我的尘拂!」

尘拂一抖,散开有如一网,向着翟天星的面门罩下,翟天星侧头一闪,右手运爪,拉着那缕缕拂丝,左手一拳,直打柳公公的左胁。

柳公公还以为这又是个脓包,想不到却是一个扎手,连忙抖起尘拂连发数招。

翟天星时爪时指,时拳时掌,几乎把他手中的尘拂拉下,不过,柳公公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变招快而巧,才没有被翟天星抓下。

蒲公公见同伴遇到劲敌,用劲一拂,便把杜赤心拂出五丈之外,一同联手对付翟天星。

这蒲柳双公,当年在宫中做小太监,得一老太监授以童子功和拂法,长大之后,不知是否净身时并没有完全干净,对女色之事,虽无能为力,但对漂亮的女子,总是心痒难熬,于是他们便偸出宫殿,挟技走江湖,专门劫杀女子,以偿心愿,成为中原著名的采花双盗。

那次偶然见到郭天姿,惊为天人,便决心抢夺到手,恰巧他们路经此地,听到谣言,知道郭天姿必在路上,所以在狭路相候!

两人合作纯熟,双拂有如千万条丝索,密密的罩着翟天星,时而笔直,时而抖开,眼看便要伤及翟天星。

翟天星知道自己在他们双拂之下,一时并无取胜之法,只能以招式急变之道,使他们无法把招式用老!但这样瞎缠下去,终究是吃亏!

忽然,翟天星趁他们双拂未下,轻身一腾,双腿到达两马的臀部之际,用力向外一踢,刚踢在马臀之上,那两马受惊,跃开一步。

就在这当儿,翟天星已抓着两人尘拂之末,翻身一卷,一双腿尖已打中了他们双目!

蒲公公在左面,被踢中了右目,柳公公在右面,正被踢中了左目!

两人受伤,同时叱喝,那知翟天星身在半空,双手一撑马肚,双腿同时又再一踢,两人剩下的眼睛又被他踢个正着!他们立刻成为盲人,眼眶之处,血如泉涌!

蒲柳双公想也未想到这个年青人竟然会在他们尘拂密袭之下,使出杀手招式。

他们痛极,一个旋身,便勒马而坐,双腿一蹬,便跑开了廿丈。

他们突然又勒着马道:「小子,留下姓名,日后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翟天星本想再扑上前,结束这两个淫贼的性命,可是想到他们本身生理不正常,倒希望他们受了失明之苦,改过自新!

「在下姓翟!」

「翟天星?」

翟天星还未回答,两人已拼力策马绝尘而去。

杜赤心见二人走后,看看张总管,只见他面如死灰,身体冰冷,已死去多时!

杜赤心又再千多万谢的向翟天星说了一会,翟天星也没有多言,把张总管埋了才继续上路。

翟天星匹马前行,心中不禁起了一个疑问,难道这郭天姿真是天姿国色,怪不得杜赤心那么妒忌,因为连太监看到郭天姿也是念念未忘,何况其他正常的人!

他回头看看郭天姿,只见她竹笠下垂,黑纱围着她的脸庞,无法一睹她庐山真面。

美丽俊秀的脸孔,是一种天赐的福气,可是这种福气却又成为一种祸害!冥冥之主,实在是玄妙。

山径寂寂,偶然传来三两声尖叫,不知是猿啼,还是鹤唳,伴着他们「得得」的马蹄声,走出了这狭长的山径。

两天后的早晨,他们终于看到了滔滔的大江。

翟天星暗暗计算一下时日,这是他们出发后的第九天,过了这大风渡,应该还有时间找公孙巧,找到这位名匠,相信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定有些眉目。

杜赤心与郭天姿策马前来,杜赤心道:「翟兄,我们赶快渡江吧!」

来到渡头,风声飒飒,这大风渡果然是地如其名,他们下了马,可能是时间尙早,却不见有人赶渡,更令他们觉得诧异的是,渡头上竟然没有船的踪影。

他们伫立在江边,杜赤心忍不住叹息道:「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渡船!」

郭天姿走近杜赤心,安慰地道:「一定有船的!」

她翘首眺望江心,道:「船来了!」

一艘长约三丈的渡船,正慢慢从江心飘来,船首和船尾都坐着一人,船的中央是一个竹篷,竹帘低垂,看来并不像一只普通的渡船。

翟天星细看,只见船尾和船首都坐着一个梢公,但他们并不是在摇橹拨桨,而是在垂钓!

杜赤心道:「那并不是渡船!」

郭天姿道:「不过,我们可以叫他们助我们渡江!」

杜赤心扬声道:「两位大哥,可否泊岸一谈?」

那两个梢公并没有回答他的话,仍然聚精汇神的看着手中的钓竿。

翟天星已看出他们并不是普通的梢公,因为江水虽不算急,但船正飘动,那里有鱼儿上钓?而且他们手中的钓竿,并不是竹竿,而是闪闪生光的金属杆!

他们虽然没有答话,可是船却飘近岸边。

杜赤心拱手道:「两位大爷,可否方便赶路人?」

郭天姿也插口道:「大爷们——」

这「大爷们」三字,如果出自普通人的口中,一定不会引起这两位梢公的注意,可是出自郭天姿的口中,却有如黄莺出谷,腕啭有如百鸟齐鸣,他们同时被这声音吸引,一齐转首,看着岸上三人!

船首的梢公道:「这声音——」

船尾的梢公道:「这声音——」

两人同时站起,飘动的船似乎也定了下来!

船首的梢公道:「这声音很熟悉!银老,你可曾听过?」

那被称为银老的梢公道:「金老,听过,这声音我们三年前听过!」

金老道:「姑娘可是姓郭?」

郭天姿道:「在下……」

杜赤心插口道:「两位,我们只想渡江」

银老并不理会杜赤心的言语,猛然喝了一声,道:「野华陀郭守是令戚?」

郭天姿道:「他是先父!」

金老与银老齐声道:「先父?」

郭天姿道:「是的,先父年前已骑鹤西归,两位前辈是否认识先父?」

金老道:「不只认识,而是深交!」

银老道:「我们也听过你的声音!」

郭天姿拱手道:「两位前辈是——」

金老道:「金竿钓叟步烟波!」

银老道:「银竿钓叟韩江雪!」

郭天姿听了这两个名字,立即走近杜赤心。

金竿钓叟步烟波道:「郭姑娘勿惊!令尊与我们之间的事——」

郭天姿道:「先父也曾提过两位前辈,不过,那次只是一场误会!」

银竿钓叟韩江雪道:「是误会也好,不是误会也好!你既是他的女儿……」

金竿钓叟接口道:「那些龙涎香对令尊来说,正是物得其主!」

郭天姿道:「他夺去那龙涎香,为的是救人!」

银竿钓叟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既是救人,我们金银钓叟也总算间接做了好事!」

两人互望一眼,同时仰天长笑!

翟天星听了他们三人对话,立即想起三年前的事,这两位号称金银钓叟是长江上神出鬼没的双盗,他们打劫来往船只,只要是珍品,他们从来也不会放过。

就是三年前,他们在江上劫了一艘贡船,船上金银财帛不可胜数,但最名贵的却是一批「龙涎香」。

据说这是一种罕见巨鲸的涎津,有起死回生之功!

可是,这批龙涎香后来却被人骗去,想不到贼阿爸竟是野华陀!

金竿钓叟道:「既然他已先我们而去,那也是天意!」

银竿钓叟道:「既是天意,那也罢了!郭姑娘,请上船吧!算是我们二人对野华陀最后一次敬意!」

郭天姿回首望着杜赤心,杜赤心对此事也略知一二,他生性多疑善妒,当然不肯相信银钓叟的话。

他们同时看着翟天星。

翟天星当然也明白,如果上了金银钓叟的船,他们三人的性命也便落在金银钓叟的手中。

金竿钓叟道:「三位是我们的后辈,我们虽是黑道中人,但也讲究道义之事,上一辈之事,我们不会向你们几个娃儿报复的!」

银竿钓叟道:「野华陀拿了药去救人,是一件大大的义事,我们怎会记仇?」

两人又说了一番话,都是言词恳切,郭天姿不禁有点动心,但杜赤心仍是十分迟疑!

忽然,一阵马蹄声传来。

翟天星走上一个小山丘上眺望,只见不远之处,尘头大起,看来至少也有廿匹马向着江畔而来!

带头的是两匹马,马上坐着两个衣着极其华丽的人,更奇怪的是,两人的眼部都扎着绷带,似乎是受了伤。

「蒲柳双公!」杜赤心惊叫道。

郭天姿急道:「还有些是官兵,看来他俩心不服,请官府中人找我们算账!」

翟天星道:「这两个淫贼竟然与官府串通!」

金银钓叟也站了起来,道:「上船吧!你们惹上了官府,渡江之后再说吧!」

三人无奈,如果留下来跟这班官兵纠缠,一定会惹上更大的麻烦,而且阻碍行程,只有上船去!

他们三人一上了船,金银钓叟立刻把船撑开,向着江中窜去!

船到江心,那批人马才到江畔,只听见他们大声叱骂,附近又无船只,无法追来!

杜赤心扶着郭天姿进了船篷之内,翟天星却坐在船篷上,深深地吸着江上的淸风!

金银钓叟也不言语,各自坐在船首船尾,下竿垂钓!

江水并不湍急,船儿顺着水流,向着对岸飘去!

忽然,两叟同时站起,手持着竿,似乎是同时钓到了大鱼!他们一手持竿,一手在身后拿起一张鱼网!

他们互望一眼,同时撒网!

可是,网并不是撒向江水,而是撒向船篷!

金竿钓叟笑道:「你们两人可以在篷内安坐!」

杜赤心郭天姿二人,见他们撒网封住船篷,立即知道他们不怀好意。

翟天星仍安坐船篷之上,发觉船已停定。

银竿钓叟道:「这位大爷,请好好安坐!我们要对付的只是郭天姿!」

金竿钓叟一手扯竿,面对着船篷,厉声道:「郭天姿,相信野华陀一定还留下龙涎香,只要你说出龙涎香的下落,还有一条生路!」

杜赤心怒叱道:「两位前辈,为何食言?」

银竿钓叟道:「野华陀可以骗我们,我们为什么不可以骗骗你们!」

郭天姿道:「先父已去世年多,我根本不知道他把龙涎香放在什么地方!」

金竿钓叟道:「如果你不知道,只好麻烦你们同去地府问问他了!」

翟天星看看二人,只见他们一人持竿,那钓丝仍在水下,看来他们是利用钓钩,钩着江中石块,才能把这船儿定下来,他们这份内力,确是不同凡响,金银钓叟的名号果然不是虚传!

眼看他们立即便要动手,而杜赤心与郭天姿夫妇被困船篷之内,翟天星忍不住插口道:「金银钓叟,竟要乘人之危!」

两人听了此言,有点愕然,金竿钓叟随即道:「这事与阁下无关,何必淌这浑水?」

翟天星仍好整以暇地道:「与我无关,那么,这事与谁人有关?」

银竿钓叟道:「是野华陀与我们之间的事!」

翟天星笑道:「既是野华陀与你们之间的事,何必难为他的女儿?而且,他们早已被你们困在篷内!」

金竿钓叟道:「而今野华陀已离人世,我们不找他的女儿找谁?」

翟天星道:「古语云:匹夫之罪,罪不及妻孥!」

银竿钓叟道:「你究竟是谁?一直不言不语的跟着他们!」

翟天星并没有回答他的话,续道:「以我所知,那些龙涎香并不是野华陀骗取你们的,而是你们为了上船看看他的女儿而亲手送给他的!」

金银钓叟同时面色倏变,异口同声道:「你究竟是谁?竟敢在我们跟前疯言疯语!」

翟天星仍续道:「当你们送了龙涎香给野华陀之后,竟然看不到他的女儿……想不到两位老前辈,在这一大把年纪的时候,还有看漂亮女孩子的心情!」

金银钓叟被翟天星道破了心事,勃然大怒,因为这两位长江大盗一向都认为这事是毕生奇耻大辱!

金竿钓叟怒叱道:「你这人越说越不像话……」

翟天星道:「并不是我说的不像话,而是你们两人作事不像话,这一番事实是潜鲸帮与虎鲨帮帮主亲口对我说的,而且他们说出这番话时,是败在我掌下之后说的,我可以肯定他们不会在那时候编出谎话!」

金银钓叟同声道:「潜鲸与浙鲨帮主?他们竟是败在你的掌下?那么,你……你是……」

翟天星仍安稳的坐在船篷上,微笑不语。

「翟天星?」金银钓叟不约而同的叫出翟天星的名字,他们钩着石块的竿同时抽起,小船没有他俩的稳力,立时顺着水流飘去。

翟天星道:「其实我早闻得两位大名,那次我在打点潜鲸帮与虎鲨帮之事,早已希望一睹两位身手,可惜在下缘悭福薄,我在三峡之时,你们竟在长江下游!」

翟天星横扫三峡两大水上帮派之事,早已震动江湖,这两位作水上买卖的剧盗,如何不知!只不过翟天星行踪无定,自从滔鲸与虎鲨两帮被扫平之后,三峡两岸倒也平静了三年,因此翟天星没有着意找他们,而金银钓叟也风闻翟天星是威猛过人,暂时不敢在江上作大买卖,想不到竟然在这舟中,却遇到了尅星—金银钓叟不再言语,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两枝钓竿同时抽起,横扫翟天星—翟天星早已窥准他们动手,立时纵身一跃,避开了两枝钓竿,可是,钓竿虽然避过,但竿上系着的钩及钓丝,却乘着横扫之力,钓丝暴长,钓钩直向着翟天星左右双腿钩去!

眼看钓钩正要钩着翟天星双腿,那知翟天星竟能在半空发劲,身如疾矢离弦,一个「鸥子翻身」,翟天星有如大鹏展翅,凌空而下。

金银钓叟因为使动射出钓丝,而钓丝钩不着任何物件,同时坠下,两人立时用劲收回钓丝,就在这收丝一刹,翟天星已身临篷顶,可是,当他仍未稳身,金银双竿又已使出,翟天星并没有避开,双掌倏出,迎着双竿来势,同时翻手夹着双竿!

这金银双竿,俱是用纯金纯银与镜铁合成,既坚且靱,败在这金银双竿之下,早已有无数英雄豪杰!金银钓叟出道廿载,从来没有人胆敢硬接这金银双竿,更无人可赤手抓着双竿。

而今,翟天星竟然紧握着这名震江湖的金银竿!

金银钓叟此刻才明白,这小子翟天星出道几年,便赢得如此声名,实非侥幸!

两人同时运劲,发力一拉,同时发出「嘘」的一声,满以为翟天星定然抵受不住,立即脱手,可是,翟天星不只没有放开,反而抓得更实。

金银钓叟见一扯并不能夺回钓竿,两人合作已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心意相通,立时改扯为推,运起内劲,双竿直迫翟天星。

翟天星已感到内力传来,立时沉气发力,以一人之内力对付两人的拼劲!

金银钓叟暗自欢喜,因为翟天星年纪不大,内力有限,定然抵受不住他们浸淫多年的功力!

翟天星却是不慌不忙,紧握双竿,忽然,他身体一沉,竟然利用金银双竿的靱力,借着双竿推迫之势,双腕一反,两人立时被双竿的弹力挑起,拽在半空!

这突如其来的凌空,金银钓叟双足无法稳身,更无法使出绵绵的内力,翟天星连忙左右一拨,登时,金银钓叟有如断线的风筝,撞向对方!

其实翟天星用的并不是什么绝招,只不过是利用四両拨千斤的原理,借着他们拼势,使他们自相残杀!

眼看金银钓叟要在半空之中碰个正着,这一碰撞,两人非死即伤!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只感到劲风迎面而来,同时把身一侧,避开了硬碰,可是,两人止不住去势,加上翟天星轻轻把双竿一送,两人有如两只受伤的大鸟,直向江中坠下!

翟天星等了一会,见二人再没冇露出水面,想他们是知难而退,因为他们是大江上的剧盗,这江水并不能难倒这两位老叟的!

这时,杜赤心已把船篷的渔网拉开,从船篷中走出,当然又是一番千多万谢。

翟天星并不言语,心想:「假如那天不是为了一声尖叫,而今仍在绝想崖上伴着无思僧!这郭天姿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竟然能够颠倒江湖上穷凶极恶的汉子,最令人难以相信,连太监老叟也不例外,难道她真是月里嫦娥,浣纱西子?」

舟子顺着水流,不久便到了对岸。

三人涉水登岸,一个时辰之后,已到了吴集。

这时已是午牌时分,他们投店换衣,在吴集中的小店午膳,正打算用膳之后,真船上巫峡挟魂谷。

翟天星忽然想起吴集离吴县不远,可以先找公孙巧,才继续旅程。

翟天星道:「杜兄,我们已上路多少日子?」

杜赤心想了一下,道:「九天了!」

翟天星道:「我们已过了大风渡,比预定的时间还早了一天,那么,我们可有时间去找公孙巧!」

杜赤心听了,半晌才道:「我……贱内的脸伤,似乎有恶化迹象,可能是旅途奔波,我的药……」

翟天星道:「这吴集离吴县只有卅里,快马来回,黄昏时分便可回来,既然来到,何不找公孙巧一问,如果从他口中得知偸袭小楼之人,那么,我们以后的路途,也可以有个防范!」

杜赤心低首不语,似乎不大愿意,但一时又想不到推搪的借口,翟天星鉴貌辨色,已知道他不愿前往,其中当然有不可吿人的秘密!于是,他不再理会杜赤心,已吩咐店小二备马!

杜赤心把夫人安顿之后,立即与翟天星赶赴吴县,杜赤心是旧地重游,因为当年是他亲身往吴县请公孙巧为他做隐居小楼的机关,因此,一进入吴县,他们便找到了公孙巧的大府!

公孙巧是当世建造巨匠,他所建造的王侯巨府,俱是美轮美奂,巧夺天工!但出乎翟天星的意外,这位当世巨匠,住的「大府」竟是一间十分简陋的砖屋!

两人下了马,缓步往碑屋走。

杜赤心轻声道:「这位公孙先生,为人十分古怪,他既不爱钱财,也不爱美人,一天到晚只是想着怎样去建造一间最令他心意的楼房!可是,他又不随便答应为人建屋!

翟天星奇怪道:「为什么他不为自己建造一间?」

杜赤心道:「据他自己说,他住的这碑屋内,表面简陋异常,其实内里是最精密的结构!」

「你进过去吗?」

「我只是在门外与他说话,并没有进去!」

「为什么?」

「也许他不想别人知道屋内的情形!

「他既不爱钱财,又不爱美人,为什么你却可以请到他为你建小楼?」

「有两个原因:一是我的师傅野华陀曾救他孙儿一命,而我亲身来到,他无法推搪!」

「另外一个原因呢?」

「是因为我任由他为我建造小楼,我让他自由设计建造,我自己半分意见也没有加进去!」

一个天才得到自由发挥的机会,正如一个剑士得着一把宝剑,他怎会放过这个千载一时的机会!

「他造出的小楼怎样?」

「比我想像中还要好上千万倍?」

「为什么又会被人偸进去?」

「一定是有人拿了他的草图!否则,没有一个可以进那小楼的!」

「那麽,你认为谁会要那草图?」

「我也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早已去找那人拚命!」

「不过,我们一会便可以知道了!」

他们边行边谈,不知不觉已行到他们下马之处。

「咦?」

杜赤心道:「你发现了什么?」

「你有没有看到,我们已经绕屋走了一周——为什么这间屋竟然完全没有窗和门?」

「没有窗门?上次我来之时,这里是门——咦?为什么现在竟没有?」

他们又再绕屋走了一周,他们害怕一时疏忽,顾着说话而看不见窗门!

可是,这屋子实实在在没有一个窓口,也没有一个门口!

一个天下闻名的巧匠,竟然会为自己建造一间无门之屋!那简直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但事实上却又是如此!

难道公孙巧真有穿墙入壁,来去无限的本领?

翟天星道:「难道门在屋顶?」语声未毕,翟天星已纵身一跃,上了瓦面,翟天星小心细看,这根本并不是一片瓦面,而是一片封密的屋顶,别说一个天宪也没有,连一条小小的罅隙也没有!

如果说这是一间砖屋,倒不如说这是一间长形砖墓,除了坟墓,天下间那会有完全封蔽的房子?

翟天星跃下。

杜赤心道:「有没有进口?」

「完全没有!这公孙巧确实古怪。」

「不过——」杜赤心走近砖墙,想了半晌,道:「我记得这里是有门的!」

翟天星也走近砖墙,轻轻地四处敲敲,可是,他们敲了半天,也找不到一处比较薄弱的地方。

忽然,远处有一人奔来,那人一身农夫打扮,身材高大,脚步沉重,原来并不是练武之人。

翟天星道:「是否主人回来?」

杜赤心看了一眼,道:「不,公孙巧身材细小——」

那农夫已走近他们,气喘喘地道:「两位客官,是否姓杜?」

杜赤心道:「你找姓杜的?」

农夫道:「并不是我找,是公孙巧要找!」

杜赤心道:「公孙巧!他在那里?」

农夫道:「公孙先生已去世了!」

杜赤心听了此言,惊讶道:「公孙先生已死了?什么时候死的?」

农夫道:「大约一年之前,他从北方回来,吿诉我他造了一间小楼,十日之后,他便得了重病,临死之前交了这块铁牌给我,托我送给一个姓杜的人!」

杜赤心为人十分谨愼,一直也没有承认自己姓杜。

翟天星忍不住问道:「这铁牌有什么用处?」

农夫道:「据公孙先生临终之际所言,这铁牌是这砖屋的门匙。」

杜赤心道:「这碑屋并无门口,要门匙何用?」

农夫道:「公孙先生说如果姓杜的人来到,见了这铁牌,自然会找到门口!不过,若果你们并不是姓杜的,要这铁牌也没有用,因为已有很多人冒充姓杜,拿了这铁牌也找不着门口。」

杜赤心道:「让我试试。」

农夫道:「公子姓杜?大号是——」

「杜赤心!」

农夫一听此言,十分高兴地道:「公孙先生要找的正是你!我等了三年,今日才见到你,总算皇天不负好心人,我终于报答了公孙先生大恩!」他一面说,一面把铁牌交给杜赤心,然后便如释重负的转身离去。

杜赤心看看这铁牌,只是一块十分普通的铁片,上面刻有一个「离」字,看了一会,他并不明白这铁牌的用意,便递给了翟天星。

翟天星看了一会,也看不出这「离」字究竟包含了些什么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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