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天星道:「杜赤心,你一定是好事多为,公孙巧为你造了一个生灵膜拜!」
杜赤心满腹惊疑,道:「我与他并无瓜葛……我只不过请他建造一间小楼!」
翟天星厉声地道:「又是为了你的夫人?」
杜赤心垂头不语,半晌才道:「他为了看看我的夫人……竟然把建楼的工作拖延……」
「那么你杀了他?」
「不,我只是」
「下毒?」
「不我只是」
「快说,杜赤心,你为了别人多看你夫人一眼,又下了什么毒手?」
「我迫他……我迫他自宫!这是对付好色之徒,最好的方法!」
翟天星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杜赤心果真是天下第一奇妒的男人!
翟天星道:「杜赤心,你为了你的夫人,恶事做尽,你究竟有没有想过値不值得?」
杜赤心毫无考虑地道:「为了她,我什么事也认为値得!」杜赤心眼中充满了火焰,妒忌的火焰。
翟天星道:「我早已知道,你正在利用我!」
「不,我只希望翟大侠能送我往挟魂谷。」
「然后又用什么方法对付我?」
「翟大侠宅心仁厚,小弟那会有什么歪想?我只希望以翟大侠的名声,打动野扁鹊的心,医治我妻子的面颊!」
「杜赤心,你亲手把夫人毁容,为何竟又要医治她?」
「我——我没有……」杜赤心声音哽咽,满怀悲愤,一时之间,竟然不能说下去。
「杜赤心,一个人太过多情并不是好事!」
多情最是无情。
杜赤心究竟是个多情种子,还是个寡情之辈?
翟天星见他垂首不语,再厉声道:「杜赤心,你陷害的人实在太多了,这笔账我一定和你算的!不过,而今我们身困此无门之屋,没有时间与你理论!」
杜赤心仍是哽咽道:「翟大侠,如果我妻子双颊治好之后,我一定会自行了断,为了她,我日夜寝食不安,对这种滋味,我已尝够了。」
情之为物,是甜是苦,相信杜赤心早已尝透了。
杜赤心走上前去,抚着石棺道:「将来,我会躺在这石棺之内,让公孙巧死也瞑目!」
翟天星再不理会他,自行在灵堂之内四周细看。
杜赤心呆对石棺一会,慢慢的走到灵堂内一张椅子之前坐下。
当他刚坐在椅上,突然「嗤嗤」之声,不绝于耳。
翟天星耳目极灵,喊道:「伏下!」
杜赤心立刻伏在地上,只见半空中几十种不同的暗器,有长箭、袖箭、缥、铁莲子、飞刀、铁菩提、飞蝗石、飞针……从四方八面的墙壁飞下。
翟天星伏在地上,心想:「公孙巧为了报仇,安排倒也巧妙!」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些暗器才停下来。
翟天星慢慢站起来,只见杜赤心仍动也不动的躺在地上,有如一只挟尾而逃的斗败的野狗。
翟天星也不理会他,慢慢的走出灵堂,这时火折子已熄灭,室内只有-片暗晦而阴森的蓝光。
杜赤心见暗器已停,翟天星已往外走,他立刻随着。
翟天星道:「小心!这里一定是机关密布。」
出了灵堂又是一条短廊,行了几步,便是尽头,他们只好回身,转向别处,走了几处,全是狭窄的短廊。
翟天星道:「还是先回灵堂!」
他们循着原路,迳往灵堂,可是,走了几转,仍是身处那些短廊之中,竟然找不着往灵堂之道。
翟天星顿时明白,这是一个小小的迷宫!
他燃着了第二枝火折子,只见短廊处处,有些地方还安装了镜子,镜里有廊,廊内有镜,更是纵错,彷有千万条廊在眼前晃动!
走在镜前,更有千万个翟天星,千万个杜赤心,只要他们一举手,镜里立时有千万人同时举手,使他们眼花缭乱,不知所谓。
杜赤心叹息一声道:「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翟天星道:「不要动!公孙巧利用八卦而装配了开这无门之屋的匙孔,一换句话说,他是一个十分精通五行八卦之道,这小小迷宫一定是依照五行八卦而建的!」
杜赤心道:「五行八卦,是根据相生相尅的道理,五行中金木水火土,互生互尅!」
翟天星道:「八卦生自四象,四象生自两仪,两仪生自太极!」
杜赤心是医学之人,对五行相生相尅的道理了然于胸,而翟天星的武功渊博沓杂,对八卦的变化也十分明白,两人互相参详引证,慢慢的在短廊中摸索。
可是,过了半天,仍是回到原处。
杜赤心十分焦急。
翟天星道:「看来公孙巧并不是依照五行八卦而建成此迷宫,还有其他什么办法?」
杜赤心想起在这无门之屋已困了很多时候,十分不耐烦,而且心中十分牵挂在旅店中的妻子,想到他的妻子,他越发激动,突然,他用力向墙壁一踢。
一踢之下,又有「嘶嘶」之声。
他们连忙伏下,可是四面的墙壁却无暗器射出,但「嘶嘶」之声仍不绝于耳。
这时,翟天星已嗅到一些气味!
杜赤心道:「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好香」
翟天星急道:「快闭气!」说完之后,他已坐在地上,运气调息,杜赤心也依着坐在他身旁。
翟天星眼观鼻,鼻观心,意守丹田,脑海一片淸明,了无杂念。
过了一会,嘶嘶之声已停止。
翟天星仍不敢呼吸,只是挺腰打坐,希望暂时可以不受这香味的毒气侵入。
杜赤心功力与翟天星距离何止百倍,早已受不住毒气攻心,倒在地上!
翟天星连忙点了他几处穴道。
忽然,在燐燐蓝光中,镜子上出现了几个朦胧的影像,渐渐那影像比较淸晰!
镜内竟是无数的裸女!
那些裸女,貌如西子,肌肤雪白,在他的面前不停地晃动,乳波臀浪,使人目不暇给。
翟天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但他也是血肉之躯,立时有了反感。
心猿意马,几不可持!
那些裸女缓缓地向着他而来,翟天星忍不住双手高举,迎着那些快要送抱投怀的裸女!
可是,眼看裸女们快要到跟前,立刻便消失!
翟天星立时警觉,这是幻象,毒气带来的幻象!
这些幻象足以使人疯狂,幸好他的武功根基稳固,一时不能自持只不过是在无防备之下的疏忽,他举起的双手并没有放下,顿时,他双掌凝空一击,前面的镜子纷纷碎下,前面的幻象又已不复再见!
杜赤心似乎已吸入了相当多的毒气,身子蜷缩着,头部顶在地上。
翟天星看着他,突然悟到一些什么似的,自言自语地道:「公孙巧对五行八卦那么熟悉,这迷宫一定是依照五行八卦之道而建,况且,他立志报仇,一定是利用自己最熟悉的方法,因为自己最明白的东西才会万无一失!」
他立刻抱起杜赤心,倒退五步,又再向左行前三步。
本来,依照五行八卦之道,他是应该向前行五步,向右行三步,而今,他用倒行之法,把五行八卦之道,反其道而行。
走了半盏茶时候,竟然看见了灵堂进口,翟天星看见杜赤心倒头伏地,这个「倒」字使他参透了公孙巧的妙着!
进入灵堂,打开了杜赤心的穴道,杜赤心已慢慢苏醒过来!
杜赤心茫然道:「我们在那里?」
翟天星嘘了口气道:「我们终于回到这里!」
杜赤心伸了一个懒腰,道:「快离开这里!」
他们立刻退出灵堂,从来路往那幅进口砖墙,那砖墙早已退回原位,那里再有出口,他们用力敲着,这幅墙上既无横线,又无隙罅,墙声又是十分沉实,一定是一幅无法击破的砖墙。
「怎办?」杜赤心问。
「回到灵堂看看!」
再进灵堂,其实他们早已在灵堂内看遍,除了遍地是暗器之外,还有什么新发现?
杜赤心道:「我们每一角落也看过,只有一处地方还没有!」
翟天星道:「是石棺!」
杜赤心道:「对!」他立时跑过去,用力推开石棺的石盖!
石棺之内,竟有一具尸体!
杜赤心道:「公孙巧!」
翟天星连忙上前,只见棺内躺着一具半腐的尸体,发出异常难闻的气味!
翟天星道:「快盖上!」
杜赤心道:「这味道十分怪异,却与刚才的毒气不同,难道又是什么玄虚?」
翟天星嗅着味道,说道:「好像是枯井的味道!」
杜赤心也深深一吸,道:「对!是枯井的气味!
翟天星忙伸手往怀里一探,可是,什么也探不到。
杜赤心问道:「你要找什么?」
「火折子!你有没有?」
「有!」他从一怀里把火折子拿出来,正想燃着。
翟天星道:「千万不要燃着,这是我们唯一救命的救星!」
杜赤心问:「有什么用?」
翟天星道:「你先把那椅子放在墙边,远离石棺。」杜赤心依言,小心翼翼地把椅子搬开。
翟天星走到另一椅子旁,道:「先伏下!」
他轻轻一推那椅子,又是一阵暗器乱飞。
当暗器停下,翟天星才把椅子搬往墙边,然后,他在地上把那纸人的纸张撕下几块,用手把纸块搓成纸条。
杜赤心看着他一举一动,并不明白他在弄什么。
翟天星道:「这枯井的气味是可以燃着的!我用这纸条作引子,移开石盖少许,引火燃着那气体,石棺十分重而坚固,如果我们好运,棺内气体充足,那麽,石棺便会爆开,也同时炸开这无门之屋!」
到此,杜赤心不得不佩服翟天星的才智与见识。
翟天星把纸条放进石盖之内,道:「你先在椅后躱着,如果爆炸力大,屋子可以炸毁,连我们也尸骨无存!」
杜赤心连忙躱在椅后,翟天星燃着了火折子,看淸楚附近一切,和那椅子的位置之后,便引着了那纸条。
纸条一着,他便纵身一跃,落在椅子之后。
火光慢慢地燃着引子。
突然,火光一灭,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巨响!
隆隆声中,灰飞烟灭,两人耳根轰轰,火光一闪,无门之屋,立时变了一个颓垣败瓦的废墟!
两人伏在椅背一会,当一切静寂下来时,才慢慢从椅后爬出来。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哈哈大笑。
原来两人面部黝黑,彷似玄坛灶君。
他们也不敢再耽搁,幸好那两匹马离屋子相当遥远,虽然被爆炸声惊吓,仍可以作回城之用!
入城之前,在小溪中洗去面上黑灰,否则一进入城,便会被人误认为强徒或是妖怪!
回到旅店,已是翌日淸晨。
杜赤心急不及待的走入店中,去看看自己的妻子。
翟天星坐在堂中,要了一些小黙,呷着淸茶,可是一口茶仍未呷完,便听到杜赤心大声叫道:「我的妻子不见了!」
翟天星心中大不为然,不知道这杜赤心又为什么大惊小怪!
杜赤心已奔下楼,气急败坏地道:「她失踪了!」
翟天星正要开心问个究竟,那店中掌柜已趋前道:「两位大爷,稍安无躁!」
杜赤心道:「我的妻子去了那里?」
掌柜道:「她……她……」
杜赤心一手揪住他的胸膛,道:「她怎样?有人掳了她去?」
掌柜惶恐地道:「她……她……」
翟天星急道:「你先放下他,让他细说!」
掌柜道:「有位客官来接了她去!」
杜赤心又张牙舞爪地道:「是谁?」
掌柜道:「我不知道,他们好像是认识的!」
杜赤心又想揪起掌柜,翟天星连忙接口道:「那人究竟是谁?」
杜赤心插口道:「为什么你不阻止他们?」
掌柜道:「我有什么办法阻止他们?而且他们是言笑晏晏而去的!」
杜赤心被他气得脸如土色,又想拔出佩剑。
翟天星道:「那人是什么模样?」
掌柜退后两步,道:「是侠客的打扮,而且已付了房租,我只好让他们走。」
翟天星道:「你认为是什么人把她带走?」
杜赤心双颊火红,道:「一定是个无赖!」
掌柜道:「他们出门之前,我听到他们说话!」
杜赤心道:「说什么?」
掌柜远:「尊夫人称他为风大哥,要去什么谷的!」
「风大哥?」
「风满楼?」
掌柜又道:「他们向着渡头而去!」
杜赤心拉着翟天星道:「快追!」
出了店门,杜赤心身如疾矢离弓,直奔渡头,翟天星见他怒火攻心,也不多言,随后而去。
这渡头位于长江中游,是上下游交汇之处,无论东往下游,还是西上三峡,都要在此乘船,船分二类,往下游的船只,船身阔大,装饰辉煌,但是,西上三峡的船只,全是狭长而船身简陋,因为长江三峡,水流湍急,是天下闻名的险渡之一。
杜赤心听到风满楼带走了他的妻子,心内妒火中烧,全无分寸,在渡头上大叫:「船家,船家!」
这时已是午牌时分,渡头上熙来攘往,船家们都在埋头苦干,预备一切启碇前的工作,尤其是往三峡的船只,更要小心检查,多备绳索竹篙之类的工具,那里会有人理会这狂叫的怒汉。
翟天星走近杜赤心身旁,道:「你这样烦躁,于事无补,这又何必?」
杜赤心道:「风满楼那厮,带了我的妻子,一定不怀好意,我们要立刻追到他们!」
翟天星道:「随我来!」
二人走往停泊渡船之处,翟天星找着一个船家问道:「船家,可否载我们上三峡?」
那船家打量他们一会,道:「客官,对不起!」
杜赤心道:「为什么?你要多少银両我也可以付给你!开船吧!」
船家道:「你给我多少银両也没有用,因为一年之中,三峡流水凶险便是这个时候!」
他们一连问了几个船家,也是无人愿意前往,正在傍徨之际,忽有两人前来。
这两人皮肤黝黑,但并不是舟子、渔夫打扮,一个是蓝布劲装,另一个却是穿着淡青长袍。
二人同时拱手问道:「阁下可是翟大侠?」
翟天星有点愕然,道:「两位——」
蓝衣人道:「翟大侠,在下是潜鲸帮中游巡使张翼!」
青袍人道:「在下虎鲨帮中游巡使许诺!」
翟天星道:「二位——」
张翼道:「敝帮帮主昨日才得知翟大侠到了此地,立即派在下迎接!」
许诺道:「敝帮帮主也派在下为翟大侠接风,可惜昨日到客店之时,大侠又不在!」
翟天星道:「潜鲸帮帮主钱浪,虎鲨帮帮主麦擎可好?他们又如何得知我到了这里?」
张翼道:「帮主自得大侠恩典,一直挂怀,命在下迎翟大侠回帮一聚!」
许诺道:「而今我们虎鲨与潜鲸,已成兄弟之帮,大侠对敝帮恩如日月……」
翟天星想起两年之前,把这长江两大帮派慑服,想不到这两帮帮主对自己念念不忘,这两帮是长江中最大帮派,以前是劫船盗宝的强盗,而且两帮世仇,幸得翟天星从中调解,晓以大义,而今已成为长江中侠义之帮,这年来长江太平淸泰,全是两帮合力之功!
杜赤心站在一旁,已按捺不住道:「我们想上三峡!」
翟天星接问道:「两位不知能否载我们去?」
两人似乎面有难色,顿了半晌,张翼道:「帮主本来想请翟大侠回帮……」
许诺道:「既然翟大侠有要事,我们一定效劳,请随我们来,不过——」
杜赤心道:「两位,我们到了巫峡之后,办了要事,翟大侠一定会到你们帮里去!」
张翼与许诺见他如此催促,望望翟天星,也不再多言,立即带了他们前去。
两人都是江中游巡使,所用之船当然比一船渡般不同。船身十分坚固,而且设备相当齐全。
他们四人下了船,船夫便立刻解缆而去。
张翼道:「不知两位往巫峡为何?」
翟天星道:「找一位朋友!」
许诺问道:「在巫峡什么地方?」
杜赤心道:「挟魂谷!」
张翼与许诺齐道:「是找生扁鹊戴大夫?」
杜赤心道:「是!」
张翼道:「戴大夫对我们帮中兄弟也十分照顾,不过,他近年来似乎不愿再见一般人了!」
许诺道:「翟大侠又不是一般人!」
张翼道:「那当然!」
江中大小船只,见到他们是游巡使之船,纷纷让开,翟天星看见他们并不是怀有惧意而让路,知道自己年前调解之功并没有白费,两帮真正成为长江令人敬重的帮会。
杜赤心道:「两位游巡使,不知你们有没有见过两人昨天上三峡?」
张翼道:「什么人?」
杜赤心道:「一男一女,女的是戴笠蒙面!」
张翼想了一会,道:「似乎没有!」
许诺道:「我也没右见过!不过,我可以替你们问一问,如果他们上三峡,一定有人见过!」
两人吩咐船夫,向江中大小船只询问,可是,问了半天,仍然没有结果。杜赤心恨道:「那麽又不知弄什么玄虚!」
翟天星道:「如果不乘船,可否往三峡?
许诺道:「陆路也可以,不过,时日要更多!」
翟天星道:「这样看来他们可能走陆路了!」
杜赤心道:「我们上去追他们吧!」
翟天星道:「不,我们乘船,一定比他们快!」
杜赤心心中老大不愿,但经过张翼与许诺解释,杜赤心才安静下来。
舟子越是西去,水流越是湍急,但巡使之船,在逆水中仍是疾驰而往。
过了两天,江面也越来越狭窄,水流更是湍急,间中有些急漩,幸好负责把舵的船夫,身手敏捷,船身虽有动荡,仍算十分平稳。
再过两天,江面更狭,而且江上很少船只出现,只有间中一两艘小船,顺水而下。
他们在船中饮酒聊天,翟天星也觉得十分称心,眼看水流急泻,江鸟低飞,使人身心舒泰。
可是,杜赤心却是寝食不安,时而望天,时而望水,喃喃自语,翟天星见怪不怪,知他生性奇妒,记挂着妻子,而且心中不断向坏的方面推想,更是精神恍惚,不断催问张翼与许诺什么时候才到巫峡。
张翼道:「我们快到西陵峡,过了西陵峡便是巫峡!不过,你一定要心平气和,多吃点东西,才有气力跟江水搏斗!」
杜赤心道:「搏斗?」
许诺道:「是的,幸好我们目的地是巫峡,如果是上瞿塘峡,可能去不到!」
翟天星道:「这个时候水势最大,据说要人在岸上拉船才可以上瞿塘峡的!」
张翼道:「不过,你们尽可放心,我们对这峡谷十分稔熟,一定可以上到巫峡的!」
过了两天,已到了西陵峡,江水有如万马奔腾,两个把舟的船家,用长竹篙撑着水面,舟子慢慢在逆流中而上,船身激起浪花,十分壮观。
江面十分狭窄,几乎只可容一船而过。忽然,两个船家大嚷:「张游巡使,许游巡使!」
两人立刻走出船舱,只见船已入一狭道。
这地方正是西陵映转入巫峡之处,水道只可容一船而过,两个船夫用手拉着山边垂下的蔓籐,但船身似乎敌不过水流的力量。
张翼与许诺立刻伸手拉籐,船才慢慢在逆流中移动,可是移了两尺,却退后了三尺。
两旁山石遮着江面,有如刀削斧砍的怪石,伸出江面,上面只见一线天!
翟天星与杜赤心已走出船舱,这时,船身动荡不已,快要被江水冲去。
翟天星一跃至张翼与许诺身畔,伸手搭着他们双肩,内力运转。
张翼与许诺,立时气力陡增,同时,翟天星使了「千斤坠」,船身顿稳,再加上杜赤心也帮忙拉着树籐,舟子才缓缓前进。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合六人之力,舟子才过了那个险道。
江水仍是滔天长注,幸好江面已旷阔,船夫把舟子挨近岸边,六人才松了一口气。
张翼拱手道:「幸得翟大侠鼎力相助,才路过此险谷,否则……」
许诺道:「翟大侠,我听帮主说过,内力可以转投他人之体,今日才真正大开眼界!」
翟天星过谷之时,手搭他们二人双肩,使的是天星掌中的「五气朝星」,能把本身内力,注入两人任督二脉,使他们血气从肩穴传入丹田,气力自然顿生,这种内力,不单使他们发出力量,而且使他们血气运行,日后受用不尽。
船家把舟子泊在岸边,道:「这便是巫峡入口之处,两位可循山路直上,便是挟魂谷!」
杜赤心虽是满头大汗,也急不及待道:「我们立刻上挟魂谷!」
翟天星与二人话别,二人又再度邀请他办完了事,一定要往潜鲸虎驾二帮与帮主聚旧。
他们上了山畔,只有一条十分陡斜小径,行了半个时辰,却见一个深谷。
深谷之上,本有一条藤桥,可是,而今籐桥已断,无路可行。
他们俯望山谷,只见雾霭飘忽,深未见底。
翟天星踢下一块石头,看看谷底究竟有多深,石块堕下,半晌才有回声,看来这深谷一定是个万丈深渊。
杜天星急道:「如何过去?」
翟天星道:「只有一法!」
杜赤心道:「如何?」
翟天星道:「攀籐荡过去,不过如果稍一不愼,便会堕下深谷,尸骨无存。」
杜赤心看看深谷,有些怯意,但一想到妻子,尤其是她身畔还有一个风满楼,立时勇气大增,道:「好!」
「死也不怕?」
「为了天姿,死又何妨?」
翟天星不禁叹了口气,心想:「这杜赤心,既爱妻子,却又要毁妻之容,不知他心中打的是什么主意?」
翟天意又忽然了解到,情之为物,当局者迷,局外人又何以了解此般心意。
深谷难渡,情关更是难渡!
这个深谷难不到翟天星,他首先叫杜赤心攀籐一荡,跟着发劲一推,自己再随身再荡。
两人已在谷中上空,翟天星后发而先至,借着杜赤心后推之力,一手拉着另一根悬空之蔓籐,再借劲一拉,把杜赤心拉了过来,蔓籐被这一拉一扯之力,再荡向对山。
如此攀了三根蔓籐,两人已越过了深谷。
杜赤心稳身之后,才翘首回望,一种寒意才从心底冒起,双腿也不禁发软。
上了陡坡,只见远处有一凉亭,亭中站着两人。
依稀可见,其中一人头戴竹笠,彷似郭天姿。
杜赤心一见郭天姿,已忘记一切,立时奔向凉亭,翟天星也只好随着而去。
头戴竹笠的果然是郭天姿。
不用说,她身旁的一定是岭北镖局的少主人风满楼!
「夫人,他……」杜赤心未至凉亭,已是按捺不住心中怒火,厉声喝问。
「噢,赤心,果然是你!」郭天姿道:「这位是风少爷,他带我从山道赶来挟魂谷!」
杜赤心怒道:「你这淫徒,竟敢拐带我妻子!」
风满楼身高七尺,丰神俊朗,一身紫红劲装,玉树临风,端的是俗世佳公子!杜赤心虽是恶言相向,但他仍一派儒侠风范,朗声道:「杜公子切勿误会,尊夫人面颊突然痛楚不堪,我刚巧到了大风渡,遇到尊夫人要上挟魂谷,无论江湖义气,朋友之情,我也是义不容辞!」
杜赤心脸颊赤红,头筋暴现,怒不可遏道:「你这斯如此好心……」
话犹未毕,已欺身而上,双掌同时发出,虎虎生风,直击风满楼上中二路。
风满楼侧身回避,卸身再闪,已闪开他的双掌。杜赤心见两掌落空,突改掌为爪,双爪如兀鹰攫兔,直取风满楼双目。
风满楼昂首一避,一个「风卷云急」,翻身暴退,直退七丈,杜赤心连攻几招,俱是无功,但他并不罢手,耸身再攻,连发八招,仍是无法伤及风满楼。
郭天姿急道:「赤心,风少爷一片好心……」
杜赤心道:「这厮也会有好心肠……」他一边说一边发招,瞬间又发十二招。
风满楼仍是不断闪避,并无还手。
翟天星在旁观看,知道风满楼的武功,不知高出多少倍,只要他还招,杜赤心一定惨败收场!
郭天姿突然捧面哭道:「我的脸,我脸的」
杜赤心听得郭天姿哭泣,连忙停手回身,跑近郭天姿身畔,柔声道:「你觉得怎样?」
郭天姿道:「我的脸有如……如火炙一般……」
风满楼略整衣衫道:「你还是快护送尊夫人上挟魂谷找生扁鹊,否则时日拖延,无法治好!」
杜赤心怒目而视,但娇妻伏在肩上,无法再上。
风满楼拱手道:「这位一定是翟天星翟大侠,多谢你护送他贤伉俪上挟魂谷,后会有期!」
翟天星听了此语,觉得十分愕然,但一时又想不到这话的意思?风满楼语声甫毕,已是飘身而去。
郭天姿哭声更为厉害,断断续续道:「我的脸……我的脸一定……赤心,你让我跳下这挟魂谷!」
杜赤心柔声安慰道:「天姿,天姿,我一定要恳求生扁鹊,把你美丽的脸庞治好,比以前更美!」
他们不再言语,沿着一条羊肠小径而去。
转了两个山坡,忽闻一阵哭声。
发出哭声的是一个妇人,她手抱一孩提,那小孩似乎有病,伏在母亲怀中。
翟天星走近一看,只见那孩提头大如斗,右气无力的伏在母亲肩上,一双无神眼睛,怔怔望着翟天星。
「这位大嫂……」
「公子,我是往挟魂谷找戴大夫,但在山头迷路,不知公子能否带我前往?」
翟天星道:「这孩子……」
妇人泣道:「我的孩子患了这个大头怪病,看了几百个大夫,也不中用,有人吿诉我,只有生扁鹊戴大夫才可以把他治好!」
翟天星道:「刚巧我们也去挟魂谷,一起走吧!」
妇人道:「不过,生扁鹊戴大夫不是轻易见人的,我想……我这……这苦命的孩子……」
杜赤心夫妇已赶近,道:「这位翟大侠,名满江湖,他一定会为你说好话!」
妇人忙检袵道:「大侠救救孩子!」
翟天星道:「大嫂不用多礼!」
他们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一列茅舍。郭天姿道:「那些茅舍便是生扁鹊的隐居茅庐!」
杜赤心扶着郭天姿,奋力奔至茅舍之前。
一个道量打扮的小一童迎了过来,合掌道:「几位光临挟魂谷,如要喝茶,小子也可効劳!」
杜赤心摇头道:「不,我们要见戴大夫!」
「我的师傅不再见人!」
杜赤心道:「不过我是找他看病!」
道童道:「看病的更不要见!」
杜赤心道:「我一定要见到他!」
妇人哭道:「小师傅,求你师傅救救我的孩子!」
杜赤心已不再理会道童,抱起郭天姿直奔茅舍。
那道童连忙追赶,并大声叫道:「公子,师傅不再见人,你跑进去也没用!」
翟天星扶着孩子和妇人,向着茅舍而去。
那道童边追边嚷已惊动了屋中老人。
那老人头戴高冠,手持羽扇,从茅舍中步出,道:「承尘,为何大叫大嚷!」
道童承尘道:「师傅,这几位……」
杜赤心已急不及待道:「戴大夫,在下杜赤心,请大夫为贱内治脸颊之伤!」
妇人也奔前而来,道:「大夫,救救我的孩子!」
生扁鹊戴符铭捋须道:「不医,不医,什么人也不医,你们立刻下山罢!」
那妇人听得此言,泪如雨下,立刻抱着那头大如斗的孩子,跪在戴符铭跟前。
杜赤心也同时跪下,想不到杜赤心一生奇妒,但爱妻之情却是出人意表。
戴符铭道:「承尘,跟我回去!」
翟天星见此,连忙道;「两位不要再恳求,还是找野华陀吧!他根本不能为你治病。」
此言一出,杜赤心与妇人倶大感意外,连戴符铭也立刻转过身来,道:「野华陀有本领治好他们?」
翟天星道:「当然,有谁不知野华陀的医术比你高明何止万倍。」
戴符铭拈须微笑道:「老夫生平治人无数,野华陀是何物,竟与老夫相比。」
杜赤心接口道:「贱内正是野华陀的女儿?」
戴符铭道:「是郭老头的女儿,更是不医。」
翟天星急忙插口道:「我亲眼见野华陀一夜便治好一场瘟疫,你比得上他?」
戴符铭道:「你不必用激将之计,医术千古事,唯有寸心知,承尘,陪我回舍去。」
那妇人抱着孩提不断地叩头,可是,戴符铭却完全无动于衷,转身便要回去。
郭天姿忽然道:「翟大哥……」
戴符铭一听这三字,忽然转身,望着翟天星,他转身的原因,一是郭天姿声如出谷黄莺,二是听到她呼唤那激将之人。
戴符铭道:「你姓翟?」
翟天星道:「在下翟天星,得罪大夫了!」
戴符铭道:「你是翟天星,无思僧你如何称谓?」
翟天星道:「在下高攀,无思大师是在下八拜之交!」
戴符铭色然而喜道:「为什么你不早说,八年之前,无思僧与我论医三昼三夜,使我获益良多,他说过有一位方外兄弟,想不到竟是你,无思和尙果然是慧眼识人!」
翟天星说道:「大夫夸奖了,请大夫为……」
戴符铭道:「既是翟大侠,在下当尽力而为……」
杜赤心与妇人立时破涕而笑。
戴符铭道:「两位请起,承尘,带两位往诊舍!」
翟天星戴符铭一同跟着,戴符铭不断追问无思僧近况,翟天星一一吿之。
戴符铭道:「可惜我不能上绝想崖,否则我一定要再与他畅论古今医籍!」
翟天星道:「如果大夫有此雅兴,小弟或可效劳!」
戴符铭道:「一言为定!」
两人边行边谈,已到诊舍,舍内已有几个道人打扮的出迎,齐道:「医师。」
戴符铭一挥手道:「这孩提患的是脑部积水,暂时不能下药,先用银针通脉,你们……」
杜赤心见他先为小孩治病,并不理会他们,便按着怒火道:「大夫,贱内脸颊异常痛楚,请你先为她……」
戴符铭白了他一眼道:「你是野华陀的高徒,为何不好好医治妻子?」
杜赤心低首道:「在下学艺不精,而且先师已逝……」
戴符铭诧异道:「野华陀已先我而去!本来,我不打算医治郭老头的人,不过,既是翟大侠……你先解开她的头笠,让我看看。」
郭天姿一听他要解下头笠,立刻道:「赤心,我不愿再惹麻烦,这里人多,我不愿」
杜赤心道:「大夫可否单独验看?」
戴符铭道:「郭老头的女儿,美名早已传扬天下,为何不敢被人多看一眼?」
杜赤心面有难色。
翟天星接口道:「她的脸孔已带来太多的麻烦,找个隐蔽的地方也好。」
戴符铭见翟天星帮口,道:「这里是我的家,也是菜圃,何来隐蔽之所。」
郭天姿道:「先父曾吿诉我,你有一个藏书地窖!」
戴符铭道:「郭老头生前对我视作仇敌,想不到竟然知道那么多?」
翟天星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其实你俩老都是丹心救世,又何必为名而成仇?」
戴符铭叹了一口气道:「事实我这几年也想通想透了!医学之道,浩如大海,又有何人能以沧海一粟之身,在浩海汪洋中称霸!」
翟天星道:「如果无思大师听到你此言,定会为你击节高歌!」
戴符铭道:「不过,杜赤心,你只能把妻子送入藏书地窖,而不能入内?」
杜赤心奇妒之性又起,但为了救娇妻容颜,只好俯首答允,翟天星心想:这位生扁鹊,虽然口中说已领悟名利之事,其实,心中仍恐惧别人窥到他的医术典籍!
一生孜孜不倦的成果,又有多少人能看破世情,公之于世,学文之人、学武之人更是如此,连学医济世之人也是如此!
杜赤心扶着郭天姿,随戴符铭往藏书窖。
道童承尘领着翟天星往客房安歇。
翟天星入了客房,正想洗手更衣,忽见两条黑影在窗前掠过,两人身形极快,看他们似是一老一少,那少年的身影似是十分熟悉,一时却记不起在那里见过。
两个黑影瞬已不见,翟天星连忙越窗而出,一则为好奇,二则为防突生变故。
其实翟天星自护送杜赤心夫妇上挟魂谷以来,心内一直疑惑,预感其中定有内情,难道这个预感会成事实?
翟天星急展轻功,不一会已追上那两个黑影,只见他们朝着一假山而去,可是翟天星追至假山却又不见了那二人踪影。
那假山旁有一暗洞,仅可容一人而入,洞内似乎传来人声,翟天星不再猜疑,直闯暗洞。
洞内是一条阶梯,向下延展,走了两步,便见两壁挂有长明灯,难道这是通往戴符铭的藏书窖?翟天星沿着阶梯而下,人声也越来越响。
「你还不把神农典拿出来?」那是郭天姿的声音。
「再耽误时刻,神农典便成你陪葬之物!」那是风满楼的声音,为什么风满楼也会在他地窖之内?
「你没有神农典上篇,单独留了下篇,又有何用?」这是一个老者的声音,翟天星从未听过。
翟天星再走下阶梯,对骂之声更浓,声音是从一石壁传来,看来石壁之后便是地窖。
「杀了这老头,再搜出神农典!」那是风满楼的声音
翟天星不再犹豫,急展「天星掌」,石门应声而开。
地窖之内,灯火通明,站着四人。
最吸引翟天星的是一个女人,相信任何一个人,无论是男人或者女人,都会被这美丽的脸孔吸引,翟天星也不例外,呆呆的看着她。
「翟天星,你不要动,否则戴符铭便立即魂归地府。」好熟悉而悦耳的声音,这女子直是郭天姿!
郭天姿并没有戴着草笠,而且面如美玉,粉雕玉琢,那里有火炙的疤痕。
站在她身旁的果是风满楼。
风满楼道:「翟天星,我只要神农典,不想伤及无辜,但是,如你横加插手,勿怪我无情!」他的手正搭着戴符铭的头部,只要用力劈下,戴符铭颈骨立断。
翟天星笑道:「风满楼,你又不是习医之人,要神农典又有何用?」
风满楼也笑道:「我没有用,自然有人有用!」
翟天星道:「你拿了神农典,有把握逃出挟魂谷?」
风满楼道:「我单独也许不能,不过,谷上已有五十名锦衣卫接应。」
翟天星道:「原来你要把神农典献给朝庭!」
陌生老者道:「风少爷,为什么有锦衣卫接应,你不是把神农典下篇给我硏究么?」
风满楼满脸狞笑道:「郭守,你的独霸杏林美梦仍未醒来,你凭什么能使我为你抢书?」
那老者竟是郭守,野华陀郭守。
戴符铭道:「朝庭又凭什么能使你夺我宝典?」
风满楼道:「献上宝典,我自有锦绣前程,甚至当今圣上也会招我为驸马!」
郭天姿一听此言,全身抖动,道:「你说过与我远走高飞?」
风满楼道:「美人虽好,但总比不上半壁江山。」
郭天姿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全身颤动得更为厉害,声音也变得异常:「风满楼,你这负情负义……」话未说完,因太过激动,竟然昏倒地上。
野华陀郭守厉声道:「你骗我诈死,利用杜赤心天生奇妒,又骗了我的女儿,你这畜牲!」
风满楼道:「郭老头,如果我不是出此奇谋,如何可以接近你的女儿,请到翟大侠,更如何走入这地窖?」
翟天星已完全明白风满楼的用心,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而自己也被他利用了!
郭守已是怒不可遏,扑向风满楼。风满楼一手按着戴符铭,一手击向郭守,郭守虽憧武功,但那里是风满楼的敌手!
就在此刻,翟天星已纵身一跃,人随影动,有如鬼魅,已站在风满楼戴符铭之间,他一手拉开戴符铭,一手施出一招「生风濛月」。风满楼突觉劲风扑面,连忙一避,翟天星已把戴符铭推开,转身连发八招,风满楼外号为「玉面郞君」,外表风流倜傥,想不到武功也十分了得,连避翟天星八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