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岳州府,左良彦再投入原来的那家客栈,店小二见他去而复返,感到奇怪,在领他进入房间后,忍不住问道:“大爷,您不是带那两位姑娘走了?”
“嗯,我送她们到了城外,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办,还要住一两天。”
店小二道:“是是……”
“小二,翁东阳这个人,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他是本城数一数二的大富翁哩!”
“我想跟他做买卖,只不知他为人如何?”
“他的为人……老实说,不算是个好人,心黑手辣,也很小气。”
“这么说,是个大奸大恶之人了?”
“不过,他也有好的一面,对他母亲十分孝顺可说是个孝子。”
“他住在哪里?”
“他在北大街有一家粮行和一家当铺,白天大都在粮行,打烊之后才回家,他家在街后长兴巷内。”
左良彦想了想,摇头道:“既然是个心黑手辣之人,我可不敢跟他谈买卖了。”
“这是小的听人说的,实际情况如何,小的也不清楚,大爷不妨去会他一会,跟他谈谈,是好是坏就可看出来了。”
“好,下午去跟他谈谈,现在我想唾一会,你出去吧。”
店小二应是退了出去。
左良彦关上房门,随即上床躺下,盘算着该不该杀翁东阳这个人……
想着想着,也许是昨夜没睡觉之故,故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竟已是薄暮时分。
他下楼吃了些东西,即步出客栈,往北大街行来。
不久来到北大街上,看见街上果然有,一家当铺,乃走了进去。
当铺内,正有个面貌瘦削的老朝奉在埋头打算盘,他听见有人进来,两眼往上一呆,问道:“上当么?”
左良彦点点头,趋前答道:“是的,在下有一物要上当……”
说着,取出带在身上的一支神女镖,摆到柜台上。
那老朝奉一看竟是一支镖,吓了一跳,只道左良彦来意不善,颤声道:“这这位大爷,您这是……什么意思呀?”
左良彦笑道:“别怕,我没一点歹意。”
那老朝奉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看出他确实没歹意,才伸手拿起神女镖道:“是铜的?”
“不,是金的!”
那个老朝奉一拿起了神女镖,也立刻看出是金的,不觉睁大眼睛道:“这东西有五两多重啊。”
“重足六两。”
“你有六两金子,还上当铺干么?”
“这虽是六两金子,却不能当金子使用,而且在下也无意卖掉它。”
“你要当多少银子?”
“你估个价钱好了。”
“五十两差不多了。”
“你是翁东阳?”
“不是,老汉是伙计,我们东家不在这里。”
“这支金镖要是由翁东阳估价,最少也要一百两银子。”
“正好相反,若一要由我们东家估价,顶多二十两银子。”
“我不信。”
老朝奉把神女镖还给他,笑道:“隔壁第五家就是我们东家的富食粮行,他就在那粮行中,你拿去让他估估看。”
话声一顿,又笑道:“但是话说在前面,要是他估价三十两银子,老汉可不敢给你五十两了。”
左良彦收回神女镖,道:“好,在下就拿去让他估估看。”
说毕,转身出了当铺。
再走过四家铺店,来到富食粮行,举步走入,向一个伙计问道:“请问翁老板在不在?”
那伙计答道:“在,请问老兄有何贵干?”
左良彦道:“在下有件名贵的东西,想让翁老板估个价钱,去请他出来如何?”
那伙计道:“好的,老兄请坐。”
他入内通报不久,便见一个秃头老者走出来,他的相貌确有奸相,向左良彦拱拱手道:“我是翁东阳,尊驾有什么东西要让我估价?”
左良彦取出神女镖给他,说明了来意,翁东阳仔细看过之后,说道“这东西……唔,尊驾将来若不赎回,我们很难处理,因为这是凶器,与一般金饰不一样。”
左良彦听了暗骂道:果然是个奸商,还没估价就先贬低它的价值!
当下答道:“在下当然要赎回。”
翁东阳表现出一种兴趣不高的样子,淡淡问道:“尊驾打算当几两银子?”
“一百两。”
“多少?”
左良彦伸出一个指头道:“一百两。”
翁东阳立刻把神女镖还给他,摇头道:“没有这个行情,你拿回去吧!”
左良彦微笑道:“翁老板认为可以当多少?”
“顶多二十五两!”
“什么?只能够当二十五两?我的乖乖,六两金子只熊当二十五两银子?”
“二十五两,已是相当优厚了,多一钱也不行!”
“可是,你们当铺那位老朝奉,他还答应给三十两呢!”
翁东阳面色一变,道:“啊——他竟开出这样高的价钱?哼哼!难怪最近当铺盈利不多。好家伙,我要请他走路了!”
左良彦从他手上取回神女镖,转身便走。
翁东阳道:“等一等,尊驾想必有急用,咱们不妨再商量商量。”
左良彦转回道:“多少?”
翁东阳摸摸秃头,道:“这样好了,既然我的伙计估价三十两,为了维持我们的信誉,就给你三十两好了。”
左良彦笑道:“翁老板,你真厉害!”
翁东阳脸不红气不喘的道:“好说,本人最讲公道,全城皆知!”
左良彦道:“能不能再高一点呢?”
翁东阳摇头道:“绝对不行!”
左良彦道:“再高一点点,在下就当了。”
翁东阳正已开口,忽有一个老苍头打扮的老人神色慌慌张张的跑进粮行,急忙道:“老爷!不好了,老夫人又喘起来了!”
翁东阳大惊道:“啊——又喘起来了快!快!快去请大夫来!”
说着,急急忙忙向门外走去。
左良彦跟出说道:“翁老板,在下当了,就三十两银子好啦!”
翁东阳一边走一边摇手道:“对不起,等下再来,家母气喘又发作,我得赶快回去看看她老人家——失陪了。”
说到末了,人已奔到街上去了。
左良彦目送他走入巷内后,心中很受感动,暗忖道,他年已六十开外,他母亲应该有八十岁了……唉!不论他怎样心黑手辣,不论他怎样刻薄贪财,他总是一个难得一见的孝子啊?
他站在当铺门口想了很久,心里才没决定,于是排除所有顾虑,信步在街上溜达起来,岳州府由于濒临洞庭湖,因此也是个很繁华的地方,他一路来到西城门,找了一处好玩的地方,撩帘钻了进去……
一直斯混到午夜时分,才拖着蹒跚的步子,返回客栈里来。
一进入自己的房间,他陡然怔住了。
因为,他的床上坐着―个人。
一个白发披肩,脸如冬瓜,大环眼,朝天鼻,嘴唇又大又厚,生相有如老虎的老妇人!
她,赫然正是虎婆。
左良彦心头大大一震,不觉失声道:“虎婆——你怎么到了这里啦?”
虎婆突然在此出现,确实使他震惊万分,因为这已证实了他的怀疑,他原就怀疑虎婆一直在尾随跟踪自己,暗中在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如今已证明确实如此,而自己一路上对袁亚仙的冷落,以及与饶小湄的偷情缱绻,显然都被她看到了。
而今天,袁亚仙又落入神女帮之手,凡事种种,怎不使她大发雷霆?
左良彦很怕她念咒折磨自己,是以一见之下,顿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但是很意外,虎婆没发脾气,她丑脸上挂着一片笑容,只略带揶揄的道:“左良彦,你玩够了么?”
左良彦大窘道:“我……”
虎婆笑道:“大家称呼你是风流剑客,但是老身倒要请问,你究竟是风流还是下流?”
左良彦大为尴尬道:“我……倒不觉得下流,您老何出此言?”
虎婆道:“放着黄化闺女不要,却跑去花街找些下贱的女人,这不是自甘下流是什么?”
左良彦耸耸肩,摇摇头,窘笑道:“在下去寻花问柳,是花钱寻乐,良心上过得去,至于黄花闺女,在下不是不想要,只是在下名份未定之前,在下不欲害人,所以……”
虎婆冷哼一声道:“好了!老身不愿听你这些歪理由!”
左良彦陪道:“您老可是在一直尾随在下?”
虎婆点点头。
左良彦道:“那么,这一路上所发生的事,您老都看见了?”
虎婆又点点头。
左良彦困窘笑道:“您老请放心,在下一定会设法救令媛回来的!”
虎婆冷笑道:“哼,你心目中还有我的女儿么?”
左良彦搓搓手,呐呐的道:“在这个……这个……唉,在下在百花陀的时候,已经明白告诉你老了,要在下与令媛结为夫妻,那索性杀了在下的好!”
虎婆道:“我明白!”
“您老既然明白……”
“我没有怪你。”
“这话如是真的,在下感激不尽。”
“如果有一天我女儿觉悟了,情愿随我返回百花陀,我自会解除加在你身上的落魂大法。”
“要是她坚决一定要嫁给在下呢?”
“那样的话,我也没办法,只好委屈你!”
“希望令媛觉悟,只怕难如上青天!”
“这且按下不谈,如今你打算怎么救她们脱险?”
“神女帮强迫在下入帮作她们的花郎,又要在下去杀本城一个大奸商,拿人头去见她们,她们才肯释放令媛和饶姑娘……”
“你杀了?”
“没有。”
“你另有计策救人?”
“也没有。”
“那为何不杀?”
“那人罪不至于死。”
“奸商囤积居奇,吸穷人的血,这还不该死?”
“他虽是个奸商,却是个孝子,很孝顺他母亲。”
“你不肯杀人,又无救人之策,莫非想一走了之?”
左良彦苦笑一声道:“在下怎能够一走了之?在在已立一纸入帮誓书交给她们,要是在下不去,她们便会公布誓书,使江湖朋友都知道在下已经加入了神女帮,这是在下所不能忍受之事。其次,令媛若见在下迟迟不去救她,她一念起咒语来,在下受得了么?”
虎婆笑道:“对,所以你必须赶快想办法救人,而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杀了那个奸商,把人头带去换回她们二人。”
左良彦摇摇头道:“在下狠不下这个心肠……”
虎婆忽然从身后提出一个木箱,往地上一搁,笑道:“我早料到你下不了手,因此替你弄来了一颗人头!”
左良彦神色一愕道:“你替我弄来一颗人头?”
虎婆一指地上的木箱道:“就在那里面!”
左良彦骇然道:“谁的人头?”
虎婆笑道:“你打开一看便知!”
那个木箱是用厚木板钉成的,箱盖尚未钉牢,只用绳子绑着,左良彦急忙上前解开绳子,揭开箱盖一看,登时傻住了。
箱内果然盛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是个秃头老人的首级,左良彦大为震惊,低声道:“我的天,你竟杀了他?”
虎婆点头笑道:“为了不使我女儿吃太多的苦头,我只好越俎代庖!”
左良彦盖上箱盖,摇头叹息道:“在下实在想不通!”
虎婆笑问道:“哪一点?”
“您老既然有意帮在下的忙,日间当神女帮下手劫掳令媛之时,您老为什么不动手?”
“问得好!我不动手救他的原因,是有意让她吃些苦头,让她磨练磨练,我觉得对她是有益的,多吃一些苦头,会使她变得懂事一些。”
“嘿,真是用心良苦啊!”
“现在翁东阳的首级有了,你要不要去救她们二人?”
“既然你已越俎代庖,在下哪有不去救人之理。”
“那就快去吧。”
“您老呢?”
“我不想跟你一道走,不过在适当的时候,会现身助你一臂之力。”
她说完这话随即下床,向房门走去,道:“你最好现在就走,到了明天早上,岳州府衙的捕快可能会在城中展开搜捕杀人凶犯呢!”
左良彦听从了虎婆的劝告,连夜带着翁东阳的首级离开了岳州府。
经这一夜奔驰,天亮之时,已远离岳州府百里之外,由于身旁带着一颗人头,他不敢在大庭广众之前露面,找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歇下,割了一些草给马吃了,直到人马都休息够了,才继续上马赶路……
复行三日,终于来到了如意亭。
这是个村镇,有几百户人家,镇上除了一座古老的“如意亭”之外,没有什么值得称道之处,而当左良彦找到如意亭时,发现这座古老的石亭虽然风景不错,但已破败不堪了。
因此这不是一处风景区,到了入夜之后,更看不见一个人影。
左良彦到达如意亭时,正是更深夜静的时候,目力所及,四下一片黑暗,只有虫声“唧唧”的鸣叫。
他在亭前下马,把挂在马鞍后的木箱取下,即举步登上如意亭。
亭上有石桌石椅,他把木箱放在石桌上,举目四望一眼,暗忖道:我已准时到达,那兰花姑娘怎的不见芳踪呢?
正在这样想的时候,附近黑暗中,忽然飘来了一个清乐美妙的话声,道:“左良彦,你真的来了?”
随着话音,眼前人影一闪,兰花姑娘已然出现在他面前。
左彦良一指桌上的木匣,道:“你要的人头,已经带到了!”
兰花姑娘含笑一哦,在他对面的石椅上坐下来。
“你可以打开检查。”
“不必,匣中人头,确确实实是翁东阳的首级不假。”
“那么,饶、袁二位姑娘在哪里?”
“很抱歉,你还不能和她们相见。”
“那天在岳州府城外,你是怎么说的?”
“奴家曾说只要你把东翁阳的首级带到,我们便立刻释放二位姑娘。”
“既然如此,为什么——”
“因为你没完成我们交付你的使命!”
“你要我杀翁东阳,把他的首级带来见你,这不是他的首级么?”
“这是翁东阳的首级一点不假,但却不是你杀的!”
左良彦登时满脸通红,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兰花姑娘冷冷一笑道:“左良彦,奴家老实告诉你,我们与翁东阳毫无仇恨,我们所以要你取他的首级来目的就是要你杀一个人!”
左良彦默然不语。
兰花道:“可惜你竟以为我们好欺骗,真是太遗憾了!”
左良彦答然道:“哼,敢情你们派人监视我……”
兰花道:“是,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中,不仅如此,我们还知道虎婆在哪里!”
左良彦一怔道:“她在哪里?”
兰花道:“距此不及十丈的地方!”
左良彦一叹道:“你们可真厉害,我无话可说了!”
兰花也叹了口气道:“你这样不肯听话,对饶、袁二位姑娘十分不利……”
左良彦心头鹿撞,问道:“现在你们要撕票了么?”
兰花摇摇螓首,道:“不,我们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
“干什么?”
“还是杀人,但这一次要杀一个好人。”
左良彦不觉紧皱双眉,苦恼的道:“兰花姑娘,你也是父母生的,希望你不要做得太绝!”
兰花冷冷道:“少废话,这是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办不到,我们只好把饶、袁二位姑娘处死!”
左良彦努力压抑满腔怒火,问道:“你要我去杀的好人是谁?”
兰花一字一句的道:“祖大寿!”
左良彦大吃一惊道:“你说什么?”
兰花又一字一句的道:“祖州的那位祖大寿!”
左良彦仍然以为是听错了,再问道:“如今把守锦州的那位祖将军?”
兰花点点头道:“正是他!”
左良彦猛地站起,厉声道:“你疯了不成?”
真的,如果有人想杀害祖大寿将军,那人就一定是疯了。
自从袁崇焕被害之后,明朝已穷途末路,如果不是忠心耿耿的孙承宗和祖大寿二位将军在勉力维持,皇太极早已长驱直入,明朝早已亡了。
左良彦原是袁崇焕的侍卫,袁遇害之后,他才流浪江湖,但是他无时无刻不在计划挽救大明江山,他找书剑公子徐进即是想邀他一起去投效祖大寿,不幸的是书剑公子徐进却被神女帮杀害了。
如今,神女帮竟又打算要杀死祖大寿,这莫非是她们神女帮有计划的一项阴谋?
但不管是不是有计划的阴谋,左良彦一听到兰花要他去杀的正是祖将军时,他心中的愤怒,已到了无法控住的时候。
兰花若无其事的答道:“没有,我没疯,我的脑子清醒得很。”
左良彦双目怒瞪,迸射出一片慑人的光芒,严厉的道:“你可知祖将军是怎样的一位人物?”
“知道,他原是袁崇焕的部将,袁被宦官陷害之后,祖大寿原欲引兵而去,孙承宗留住了他,如今他死守锦州,使皇太极不得其门而入,假如没有他,明朝早已亡矣!”
“既然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什么想杀害他?你难道没想到祖将军如若不在,大明江山将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奴家的想法与你不一样,奴家认为要想截止连年战祸,避免生民涂炭,最好忙法子就是杀了祖大寿。”
“放屁!”
“明朝已经无药可救,苟延残喘只有使百姓受苦,倒不如让皇太极——”
“住口!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女人,竟想做卖国贼不成?”
兰花脸色一沉,冷冷道:“左良彦,别忘了饶、袁二位姑娘尚在我们手中!”
左良彦怒气冲天的道:“在你们手中又怎样?你想杀害祖将军,我左良彦就先跟你拼了!”
说毕,拔剑出鞘,便待振剑攻出。
兰花一个飘身倒纵了出去,笑道:“饶小湄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你真的看她惨死么?”
左良彦气势汹汹的仗剑走出如意亭,直逼了过去,斩钉截铁的道:“我为祖将军,什么都可不顾!”
兰花一步一步后让,格格脆笑道:“慢来!慢来!既然你这么重视祖大寿的性命,那么换一个人好了。”
左良彦一听此言,才停止进逼,但口气仍很强硬,道:“告诉你,对象不论是谁,我左良彦都不会听你的!”
“你当真不顾饶、袁二位姑娘的死活了?”
左良彦神色冷峻的道:“不错,你们若杀害了饶小湄,自有其父千手如来饶思白出头!”
话音方落远处飘来了一阵冷冷时怪笑:“你们若杀了我女儿,我便把你们神女帮夷为平地,谁都别想逃生!”
是虎婆的声音,左良彦听了大叫道:“虎婆!您快来,别让这女人跑了!”
“来啦!”空中人影遽现,虎婆势如雷公雷婆一般,呼的一下从天而降,飘落在如意亭前。
兰花笑道:“虎婆,你若想与本帮作对,实在不太痴了!”
话落,玉手一扬一沉——
“轰”突然一声巨响,地上应声炸开一团,它迅速的迸射扩散,一瞬间便把周围十丈地面全笼罩在烟幕之中。
左良彦和虎婆料不到她会打出烟幕弹,事实上这种烟幕一经爆炸,任何武林高手也无法迅速纵离现场,因此两人也被烟幕所吞噬了。
但次瞬间,他们已如两支穿云燕,自烟幕中飞射而出,到了烟幕外面。
可惜他们动作虽快,仍是迟了一步,没看见兰花遁去的方向。
虎婆一顿手中虎头杖,破口大骂道:“臭丫头,烂蹄子,你跑!不论你跑到何处,我也有办子抓到你!”
左良彦着急的道:“不能让她逃了,她会去杀害令媛和饶姑娘的!”
虎婆动目四望,摇摇头道:“找不到了!不打紧,她们总舵必是设在衡山芙蓉峰不错,咱们立刻赶去衡山救人!”
“此地距衡山尚有多远?”
“不太远,一天半就到了——走!”
说着,腾身疾起,朝南方掠去。
左良彦忙飞上坐骑,随后疾驰上去,不一会便已赶上了虎婆,说道:“袁老前辈,在下的马让给你骑吧。”
虎婆一面飞奔一面答道:“不必,我这一双脚不比马慢!”
左良彦问道:“咱们一直赶上衡山么?”
“不错!”
“在下这匹坐骑,只怕无力奔跑一天半不休息……”
“跑到它不能跑的时候,丢掉它也就是了!”
左良彦亦知救人要紧,迟缓不得,当即催动坐骑,全力向前奔驰。
虎婆的脚力果然不比马慢,不论马跑得多快,她始终跟在旁边奔行。
“袁老前辈,方才你有没有听到兰花的话?”
“都听到了。”
左良彦义愤填胸的道:“真是可恶,她竟要在下杀害祖大寿将军!”
“你为何不答应他?”
“此事怎么可以答应她!祖将军如今是唯一能够抵抗皇太极的人,他要是死了,大明江山就整个断送了!”
“断送就断送,我对这些国家大事可没兴趣!”
左良彦知道跟她淡国家大事无异对牛弹琴,故不再开口,默默的奔驰着。
二人一口气奔驰了六七十里路,东方已渐露鱼肚白,左良彦感觉坐骑已有力竭之象,正想弃马跟她一起奔跑,虎婆却忽然停下来道:“好了,咱们在此歇息一会再走。”
左良彦连忙勒停坐骑,跳了下来,看看附近有草,便牵马过去让它吃草,然后转回问道:“咱们这样疾赶,什么时候可赶到衡山?”
“再赶一天就差不多了。”
“但如神女帮总舵确在衡山芙蓉峰,否则——”
虎婆打岔道:“万一不在衡山芙蓉峰,那也无甚要紧。”
说着,席地坐下,闭目养神起来。
左良彦见他一副无忧无虑的态度,忍不住问道:“怎么说无要紧呢?”
虎婆闭着眼睛道:“除非她们一直躲着不出来,迟早总会找到的。”
左良彦不禁苦笑道:“只怕迟一天都不行,要知她们是一群无理性的浪女,跟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差不了多少呢!”
虎婆缓缓的道:“别急,我仔细想过了,她们不致于杀害我女儿和饶姑娘。”
左良彦道:“何以见得?”
虎婆道:“她们一定明白,杀害我女儿和饶姑娘,除了去掉两个强敌之外,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左良彦道:“有些人只能够达到泄恨的目的,是不考虑其它的。”
虎婆道:“依你说,该怎么办呢?”
左良彦道:“我……”
虎婆笑道:“咱们即不能插翅飞到她们那里,光发愁又有何用?”
左良彦耸耸肩只好沉默下来。
二人在野地上歇息了—刻多时,觉得体力已恢复过来,虎婆于是一跃而起,说道:“去把马牵回来,咱们该继续赶……”
才说到一个“赶”字,突然脸色一变,住口没再说下去。
左良彦一怔道:“什么事?”
虎婆低声道:“看看南方!”
左良彦转头往南一望,发现约五十丈外的地方,正有二辆马车在向这边驶过来,不由心头一震道:“莫非是……”
虎婆冷笑道:“一定是神女帮!因为那两辆马车走的不是马路,且正朝咱们这边驶过来。”
左良彦也不禁冷笑道:“她们的胆子可真不小,竟敢和咱们正面冲突了!”
这时,天已大明,那两辆马车在驶近到相距只有二十几丈远时,已看得更为清楚,那是两辆十分华丽的马车,每辆车均由两匹白马拖着,驾车的是二个华服青年。
虎婆又是脸色一变,轻哼一声道:“看,是她来了!”
左良彦问道:“谁?”
虎婆道:“神女帮主!”
左良彦一惊道:“哦,您老认识她?”
虎婆道:“不,但是以前的神女帮主就是这个气派!”
左良彦抖擞精神道:“好,就在这里解决,也省得咱们赶路了。”
虎婆道:“等下如果动手,神女帮主由我对付,你收拾那些妖女。”左良彦点点头。
须臾,二辆马车已然驶到近处,停了下来。
接着,只见头一辆的车厢门自里面推开,走下二位绝色美女,正是神女帮的兰花姑娘和野客窦翠梅。
她们二人好象站班的宫女,下了车后,即走到车前,分左右立定。
脸上,挂着妩媚的微笑。
虎婆和左良彦站着没动,因为他们已看出车中还有人要下来。
果然,另一个女人慢慢的下车来了,
她脸罩一方黑纱,但仍可隐约看出她有一张美丽无比的花容。
头上是乌云般的叠髻,娇躯婀娜而轻盈,浑身珠光宝气,雍容华贵有如贵妃,走起路来摇曳生姿,有步步生莲花临风欲飞之态。
她走到二女中间,面对虎婆和左良彦,停了下来。
虎婆冷冷一笑,开口问道:“你大概就是神女帮的帮主了?”
那女人微点螓首。
虎婆问道:“叫什么姓名?”
那女人轻启朱唇,吐出呖呖的之声,道:“姓刁,名凤君,以前奴家有个绰号叫‘山阴公主’。”
左良彦听得一惊,失声道:“啊——原来山阴公主就是你?”
虎婆却不知山阴公主的来历,转对左良彦问道:“她是……?”
左良彦道:“多尔衮的外甥女,天下第一淫娃!”
虎婆道:“淫娃?”
左良彦道:“正是,由于是多尔衮的外甥女,故经常在王府中走动,她见多尔衮养着许多美女,也不甘寂寞,在自己的家中养了百名精壮的美男子做为面首。”
虎婆道:“哼,真不要脸!”
神女帮主吃吃脆笑起来,道:“左良彦,你对奴家的身世,倒是相当清楚呀!”
左良彦哈哈一笑道:“你的大名天下无人不知,太响亮了!”
神女帮主笑道:“奴家如今自己已立门户,成了神女帮的帮主了。”
虎婆道:“你和以前神女帮主金飞燕,有无渊源?”
神女帮主道:“没有。”
虎婆道:“怪不得你敢得罪老身,你这是有眼不识泰山。”
神女帮主吃吃轻笑道:“听你之言,好象你和以前的神女帮渊源颇深?”
虎婆道:“不错,我曾任神女帮的教头,当年的十二金钗的武功,是我教的!”
神女帮主“嗤”的二笑道:“我们却不需要象你这样丑的老太婆来当教头,看到了你,奴家三日吃不下饭啦!”
虎婆大怒,一顿虎头杖,厉声道:“不要脸的骚货!我虽然长得丑,却比你们干净多了,你是个人尽可夫的烂蹄子,臭不可闻!”
神女帮主没有生气,只转对野客窦翠梅道:“翠梅,去把那东西拿出来。”
窦翠梅应是,转去车后,自车厢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长约一尺的铁管,通体乌黑,后部粗大有把柄看其形状,似是一种可从铁管射出暗器的东西。
窦翠梅把它交给神女帮主,笑嘻嘻的道:“帮主,今天你一定得使用一次,让我们开开眼界。”
神女帮主接过那东西后,目光一抬凝注虎婆吃吃脆笑道:“虎婆,你认得这东西么?”
虎婆冷笑道:“那是什么臭东西?”
神女帮主举起向她瞄准,笑道:“这东西,名叫,轰天雷!”
一般武林人物,即使没见过轰天雷的样子,也都听过“轰天雷”这三个字,均知它是从外国传入中原的一种火枪,其威力绝非武功所能抵抗,任何身怀绝世神功之人也躲不过它的射击,而且中者立毙,绝无幸免。
而以,左良彦一听是轰天雷,登时大惊失色,连忙一拉虎婆道:“快退!”
虎婆却不肯退,她摔开了左良彦的手,喝道:“什么轰天雷?我这一生见过的古怪暗器太多了,它吓不倒我的!”
左良彦气急败坏的叫道:“不行!那东西无坚不催——”
“轰!”一语未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已然响了起来!
虎婆陡的一呆。
刹那间,她的右肩膀冒出了一片殷红,迅速的向下扩展。
那是血,她的右肩膀,已被轰掉了巴掌大的一块肉,见到了骨头。
“啊哎!”
她这才大叫一声仰身倒下,昏死过去了。
左良彦心胆俱裂,慌忙一个倒纵,暴退三丈开外,可一个飞身跨上了自己的坐骑,企图开溜。
“轰”又是一声巨响。
他的坐骑猛然前蹄一扬,直立而起,发出“希聿聿”的悲嘶,随之往旁摔倒,登时就断了气。
他在坐骑倒下之前,已一顿双足,如箭离弦,向外飞窜山去。
但是窜出数丈,双足刚刚点着地面之际,神女帮主的声音,已在面前响了起来:“左良彦,你如不想死,最好不要动!”
定睛一看,原来神女帮主已追蹑而至,正站在他面前,举着轰天雷瞄在着他的心窝。
这一来,就把他镇慑住了,他情知逃不过轰天雷的袭击,故不敢妄动,只苦笑道:“刁凤君,你用轰天雷来建立你的威名,实出我左良彦意料之外。”
神女指主吃吃一笑道:“我们神女帮不讲任回江湖规律的,欲达目的,不择手段!”
左良彦转笑道:“你准备用它逼我屈服?”
主帮主道:“正是,你不屈服,本帮主就把你的头轰掉!”
左良彦不愿吃眼前亏,叹了口气,道:“很奇怪,你们神女帮好象对我非常有兴趣,为什么呢?”
神女帮主道:“因为你有利用的价值,比书剑公子徐进更有利用价值!”
左良彦听她提起书剑公子徐进便乘机问道:“书剑公子是谁下的手?”
神女帮主道:“你只要知道是本帮主下的命令就够了。”
左良彦忍住怒火道:“你为何安杀害书剑公子?”
神女帮主道:“我本来是希望他也受聘为花郎,岂知他不接受也罢,竟把我们神女帮骂得狗血淋头,这样顽劣不驯之徒的本帮主自然留他不得。”
左良彦耸耸肩道:“我应该比他更顽劣不驯,你们为何迟迟不对我下毒手?”
神女帮主笑了笑道:“刚才本帮主己经说过了,你比徐进更有利用价值!”
左良彦叹道:“多承你瞧得起,但只怕我会让你大失所望呢!”
神女帮主道:“别忘了你己立下入帮誓书,现在你已是本帮的花郎了。”
左良彦道:“如果不要我去杀害祖将军,我倒可考虑考虑。”
神女帮主道:“很抱歉,本帮主收服你的最大目的,正是要你去杀祖大寿!”
左良彦怒道:“你在为皇太极做事?”
神女帮主道:“不错,不过授命本帮主,干这件事的是我舅舅多尔衮,他说奴家若能拿下祖大寿的头,便可为大清建第一功。”
左良彦道:“你为何要假手于我?”
“原因是祖大寿的防患极严,外人根本无法接近他,只有你可以,你原是袁崇焕的侍卫,祖大寿认识你,也一定肯接见你。”
“要我去杀祖将军,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你决定了?”
“不错!”
“饶小湄、袁亚仙,以及眼前这位虎婆的性命,你也决定不管了?”
“是!”
“好,左花郎右花郎听令!”
那两个驾车的华服青年应了一声,一齐上前躬身问道:“帮主有何差遣?”
“把那两个丫头抓出来!”
两个花郎答应一声,即走去第二辆马车之后,从里面抓出两个姑娘来。
那二个正是饶小湄和袁亚仙。
左良彦没有想到她们也在车中,心知神女帮主要在自己面前处死二女,不由得眉头紧紧锁成一团,暗忖道:“怎么办?我真要眼睁睁看着她们惨死不成?
那饶小湄和袁亚仙显然被点了穴道,被推出车外后,全身软绵绵的,站都站不住。
“解开她们的哑穴。”
二花郎应命解开了她们的哑穴,饶小湄哑穴一解,立刻叫喊道:“良彦,救救我!”
左良彦心如刀割,叹了一声道:“小湄,我恐怕无能为力了!”
神女帮主手上的那支轰天雷一直瞄准着他的心窝,在这种情况之下,纵然他想出手抢救,也只有白白送死而已。
饶小湄哭了起来,道:“不,你一定要救救我!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左良彦又叹了口气,垂下了手。
那袁亚仙也开口了,大叫道:“左良彦,瞧瞧我娘,要小赶快替他止血,她就要死了!”
左良彦低头不语。
他真想拼死一战,但又明白一定拼不成,因为自己若一稍动,那支轰天雷便会把自己的心窝轰出一个大窟窿,也就是说拼死只有白白送死,毫无用处。
要救她们,只有答应神女帮主,去杀害祖大寿将军。
但祖大寿将军的生死,关系着明朝的存亡,怎么能将他杀害呢?
所以,他很痛苦,不知如何是好。
神女帮主微微一笑,启口道:“左花郎右花郎再听令。”
“是,帮主请吩咐!”
二花郎拉着二女趋前候命。
神女帮主道:“脱光她们全身衣服,然后把她们绑在树身上!”
二花郎应是之后,便将二女放在地上,要动手脱她们的衣服了。
饶小湄吓得花容失色,哭叫道:“良彦!良彦!你……你无力救我,我不怪你,可是……天啊!你总不能看着我受凌辱吧?”
左良彦惊怒交迸,突然厉声道:“住手!”
神女帮主笑道:“你答应了?”
左良彦愤然道:“好,我答应你!”
神女帮主示意二花郎停止脱二女的衣服,吃吃脆笑道:“这一回,你可不能食言,你若食言,她们会死得更惨!”
左良彦长叹一声道:“快请替虎婆止血吧!”
神女帮主笑道:“只要你答应,本帮主什么都依你……”
转对身侧的窦翠梅说道:“翠梅,替虎婆止血!”
窦翠梅裣袵应是,便转去虎婆身边蹲下,并指封住了虎婆肩膀上的血脉,然后取出刀伤药为虎婆敷药包扎伤口。
神女帮主又命二花郎将二女拉回车内,然后回望左良彦笑问道:“你给我一个期限,要多久才能把祖大寿的首级拿来见我?”
左良彦神色沮丧的道:“祖将军此刻把守锦州,一去一回,最快也要二个月。”
神女帮主道:“太久了,我给你四十天的时间去做,四十天之后,你如果不能把他的首级带来,我立刻下令处死她们三人!”
“你将在何处等我!”
“你得手之后,自然有人现身和你相见,引领你来见我。”
“要是我失败了呢?”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我是人非神,没有一定成功的道理。”
神女帮主冷冷一笑道:“只要称真心要干,一定能够成功,因为我料祖大寿见到你时,一定很高兴,他会要求你留下来协助他,在那种情形下,你要取他首级便易如探囊取物!”
左良彦道:“我取得祖将军的首级后,你一定要释放她们三个人?”
神女帮主颔首道:“当然。”
左良彦道:“好,为了救她们三人,说不得只好牺牲祖将军了。”
说毕,转身便走。
“等一下!”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此处距锦州甚远,最好骑马前去,我还你一匹马好了!”
她命左花郎解下第二辆马车的一匹白马,将它交给左良彦。
左良彦自然不拒绝,他走去取下那匹死马的马鞍放上白马背上,缚绑停当,即一跃而上,绝尘而去……
此后,他连程急赶,一路向锦州直奔,一副下定决心要取祖大寿的首级的姿态,走了十八天,终于抵达锦州。
这是前线,明兵阻挡皇太极挥兵入关的最前线,在这里祖大寿曾使皇太极大败而去,使皇太极尝到了几次失败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