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冰冷的刀,冰冷的脸,冰冷的手。
这是武林中最有名的刀,却不过是柄普普通通的刀。无论谁花上二两银子都能在铁匠铺里买到的刀,但它却如清风吹拂般割下过许多有名人物的头颅。
至于这张冰冷得没有丝毫表情的脸,这双看似普通,却能施展出骇人魔力的手,就几乎没有人见过了,因为人们看到的只是一幅刀光倏闪,人头落地,鲜血喷溅的奇异而又诡丽的场景,却从来看不到他这个人。
这双手摊在桌上,两手间是一叠厚厚的银票。
这是五十万两的银票,他没有去数,甚至也没有去看,因为在这点上没有人敢欺骗他,他脑中想的只是一个问题:武林中有谁值这个数目?
“是谁?”他的声音也同样冰冷,似乎经过了冰冻处理。
“第一人。”
他没有说话,手却放到了银票上,这就表示他已接下了这桩生意。
他对要杀什么人从来都没有什么兴趣,在他的眼中,世上只有两种人:活人和死人。死人他是看不到了,而活着的人在他眼中似乎每人头上都插着一个标签,那上面标明数目,那就是他要杀这些人的报酬。
但这次他放在银票上的手却有些发抖,心里也一阵阵悸动。
二
第一人是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便是武林第一世家的家长。
“第”是个很古老的姓氏,远在两汉时期却是显赫世家,高官显宦辈出,到得后来,子孙凋零,家世渐落,已有被挤出百家姓的危险了。
所以每一代的第家人都以多生儿子为荣,只望通过这办法来使家族振兴。可惜天不从人愿,到了第一人这代,父母使尽浑身解数,从不放过任何可能生子的良机,辛苦一生,老来才得了第一人这根独苗。
他父亲给他取名“一人”,并非是想让他成为武林第一人,而是一种绝望的感慨,既是说:第氏家族到第一人这辈上,世上只有一人姓第了。
第一人自小便吃尽了这名字的苦头,受尽了玩伴的嘲弄和冷落,而一踏入武林,更是步步荆棘,无论谁听到他这名字,除了哈哈大笑外,便是将他痛扁一通。
世间的不公与嘲弄并没有吓退他,反倒激发了他的抗争心,于是他一步步,一拳一脚一刀一剑地拼搏,终于在四十岁上真正成了武林第一人。
他并不因此而满足,只因他从自身的遭遇知道:武林太黑暗了,处处充斥着不公正的现象,弱肉强食几乎已是武林的通行法则,而那些受欺凌的人们除了抢天号地,哀哀自泣外,就只剩跳河抹脖子一条路了。
于是他把家里变成了武林最终审判所,接受从四面八方潮涌而来的投诉,不论事大事小,也无论牵扯哪门哪派,他都一秉至公,以同样的暴力对那些滥施淫威者报以雷霆之诛。
开始一两年里,他几乎激怒了所有门派,又陷入与整个武林对抗的苦战局面,但他凭借无人可敌的武功,门下生死弟兄的相助,以及他高超的外交手腕,迫得各派低头,服从他的冷酷的裁决。
就这样他以同样的弱肉强食的法则,以暴制暴,却替无数孤弱无依,受尽欺凌却又无处投诉的弱者申冤昭雪,却从来没有意识到:
遭受他制裁的那些人的妻儿亲友却又成了被欺凌与被侮辱者,而他们却真的投诉无门了,只有向上天哭诉,然则上天沉默。
第一人于是成了神,世上惟一的神,每天都有许多人来投诉,在得到超乎他们想象的满意的裁决后,怀着终生感激甚且膜拜的心情离开,当他们走出府门后,都情不自禁地回身向这座森严的府邸五体投地,膜拜不已。
三
第一人在完成了他的霸业,尽享了权力所带来的荣耀与辉煌后,很快便又感到厌倦和无奈了。
按照他的命令,府门永远是开着的,门房里随时都有八个精神饱满、仿佛三天三夜不睡觉都不会眨一下眼睛的人在守候着,无论何时,只要申诉者一登门,便立刻会被带到府中权力的核心——第一堂上。
在这里,申诉者可以尽情倾吐自己的冤屈,然后会被当贵客般安置下来,等候裁决和执行裁决的结果,而所有这一切并不要他一文钱,还提供给他最丰富,最有营养的膳食。
而在马厩里,随时都有不少于三十六匹的快马,府邸附近的人家常常会在夜里听到那熟悉而又急骤如雨的马蹄声,便知道:神又发怒了。
而第一人的命令是一刻钟也不许耽搁,立即便要付诸实施的,不论他的命令是在深夜还是在凌晨发出的。
而在全国各地,第一堂都设有驿站,为执行命令者提供食宿和换乘的快马,以保证第一堂的裁决能够得到最快速度的执行。
四
第一人并未因这一切而感到骄傲,尽管在初期他的确有这种感觉。当人们在神的光环下顶礼膜拜时,会感到神的无比崇高、荣耀和威严。
然而真坐到了神的位置上,他却觉得也不过如此,强烈的期盼和热烈的追求在得到手时,都会化成一缕淡淡的惆怅甚至是失落,因为不管什么,都不过如此而已。
最让他感到骄傲的却是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这可是他超爷胜祖之处。
假如他的两个儿子也像他一样能干的话,第氏家族的中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嘛。
大儿子第武,人称第大,十六岁上便早早成了亲,过了三年才给他生了个孙子,此后便再无消息。
第一人喜慰之余不免有些失望,不过在心里自慰道:“这也算不错了,毕竟他还年轻,生儿育女的时候长着哪。
第大既是他的主要助手,也是世人眼中的家族继承人,对这一点第一人心里也是认同的。
因为大儿子无论相貌、性情还是行事风格上都像极了自己,简直跟克隆出来的一样。
女儿也在十八岁上就嫁了人,连生了三个又白又胖的儿子,第一人表面上虽高兴,心里却认为她不过是为外族人争光,更添了几分惆怅。
他最喜欢的却是小儿子第文,江湖人称第二少,虽然三个孩子他都爱,但他对小儿子的钟爱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仿佛那两个不是亲生的而只有这个是嫡亲儿子似的。
无须看别人的表情,他自己已能明显感到这种偏爱,这可与他一贯奉行的公正大相径庭,更别说是在儿女身上了。
他也知道自己这种偏爱是无理的,不公正甚至是可笑的,但却无力矫正过来,看到大儿子和女儿,他当然高兴,也会慈祥的笑,但看到小儿子的时候,却是心里都笑开花了。
五
第文的身上却一点也找不出像他父亲的样子,他秉承了母亲的美貌,虽不失英俊却也不过于姣好,若是穿上女人的衣服一定会艳压群芳。
他的身躯也显得有些纤弱,尽管他从小至大没生过一场病,内力修为并不比他那孔武有力、令人望而生畏的哥哥差,但让人看上去,总比他相貌堂堂,威武尊严的父兄少了些男子汉的气概,而大家都认为,这是他父母太过溺爱的缘故。
父亲是武林之神,哥哥是武林领袖,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风流花少。每日里与一些世家公子哥驰马打猎,斗鹰走犬,狂饮烂赌,偎红依翠,在这方面他倒也是当之无愧的领袖。
不知是他父亲对他的能力太过自信,还是又不为家族的兴盛发愁了,他已过二十了,却没急急给他娶一房老婆,而是任他在外面胡混。
第一人的几个生死相随数十年的老兄弟曾婉转而又开玩笑似的劝过第一人,让他给这匹脱缰的小野马套上个笼头。
第一人却只是淡淡一笑,现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此后便无人敢再提及一字了,只是在心里纳闷:
一向自律极严,教督长子和女儿也极严的他怎会放任小儿子到如此荒唐的地步,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只能以他溺爱得昏了头的这条似是而非的原因来解释,到得后来,大家见惯成自然,也无人去揣测其中的因由了。
其实第一人心中却清楚的知道为什么,只是这原因对谁也不能说,包括他溺爱的小儿子。
他虽然已登上了世间最高的宝座,却自知得来不易。每一天踏出的每一步都充满了艰难,抗争和危机,以致他连睡觉时都得睁着一只眼,紧绷的神经从未松驰过。
当他得到了想得到的东西后,却发现自己失去的也太多了:青春、欢乐、世俗的享受。
尽管他已可以予取予夺,去得到和享受所想要的一切,但他也知道:
自己在世人的眼中是神,他得竭力维护着自己的形象,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的污玷,不管多苦,多累也得撑持着,而世俗的种种享受只好放弃了。
别人都以为这些尘俗之物在他眼中都是粪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极想要,唾手可得,却又碰都不能碰一下。
长子是当然的接班人,他便按自己的模式去倾心打造,让他将来也过自己一样的生活,女儿虽是别人家的人,却不能让她给自己家族丢脸,管教也极严。
到了小儿子的时候,他却放任儿子去享受世上的一切,似乎要通过这一点来弥补自己一生的缺憾似的。
对于小儿子,他没有什么希望,只希望他能快快乐乐地生活一辈子,得到这尘世上所能得到的一切享受,除了这些,他想不出还让小儿子做些什么。
六
天边的浓云不断地聚拢着,移动着,虽然缓慢却不可抗拒地如山般压了过来,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天宇下,人们各自忙乱着,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做好准备。
而在各地,同时有许多人忙乱起来,他们并不是在为暴风雨绸缪,因为许多地方万里晴空,一丝阴云也看不到,但这些人本身便是一朵朵阴云,他们在聚拢,酝酿着一场更大、更猛烈的暴风雨,不过却连一点朕兆都没有。
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悲壮而且肃穆的,他们都知道自己应该去做什么,却不问自己的同伴要做什么,哪怕这同伴是自己的嫡亲兄弟,而且也不问自己接到的指令是谁发出来的,每人只知道自己的事,而且极有可能是掉脑袋的事,但没一个人有片刻的犹豫和退缩,似乎他们人人都是荆柯。
而真正的荆柯却走在一条早已废弃了的古道上。
他知道这样走要绕很多路,但他还是选择了这条路,因为在这条路上不会遇到人。
他就像只孤独的猫头鹰般,能避开人的时候总是尽量的避开,不管这些人会不会威胁到他。
他没有骑马,因为走路对他来说不但是休息,甚至是调节全身经络,使自己的体能时刻保持在巅峰状态的好方法。
也常常会不眠不休地走上三四天,饿了便啃几口干粮,渴了就喝几口随身带的清水,至于睡眠那是他无事时的消遣,他可以一连睡上一个月,除了吃喝拉撒,他也可以一连十天不睡觉,这并不会令他疲困,反倒令他更加精神。
即便四周无人,他也没施展轻功,他的武功只是用来杀人的,而不是用来走路的。
他曾被几个地痞打得满街乱滚,鼻青眼肿,以他的功力要杀掉这几人真是轻而易举,他却连出手反抗都没有,因为没有人出钱请他杀这几人,他绝不能做亏本生意,而这几人虽然所值不多,甚至每人值不过一两银子,但银子总是银子啊,怎能随便的把它毁掉,一文钱也能难倒英雄汉,他对此可是感触最深的。
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千里,他却只有七天的时间了,但他并不急,他自信只需三天便可到达。
虽然他只是一步步地走着,但他迈出的每一步都精确到了厘毫,每一步迈出的时间也没有丝毫的误差,而他可以保持不变的连续走上十天。
算下来每天走的路程绝不比一匹好马跑的少。
他接下这桩生意,并没有十成的把握,甚至连一成也没有,但他还是要去做。因为生意上门便没有推开的道理,推开一桩便会走掉十桩,负面影响太大。
既然干上了这一行就没有挑三拣四的权利,哪怕是豁出命去也得去做,他管这叫做敬业。
“二少,真没想到您会这么随和。”
这个叫小玉的姑娘瞪着一双诚挚、明亮的眼睛说到。
第文随意地躺在她的膝上,望着小玉那圆圆的、稚嫩的未遭风尘侵蚀过的脸,笑道:“我这人是随和得出了名的,你怎会不知道,难道有人在你面前说我坏话吗?”
“哪儿会呀?什么人敢说您的坏话,再说我初来乍到,也没跟什么人接触过。”
这一点第文倒是相信,因为天香阁的老板娘在他一来时就向他保证:这位小玉绝对是未破过身的女孩,而且是初入风尘。
老板娘姓秦,名字叫秦天香。也曾是红极一时的名妓,到得中年色衰,门庭冷落,便开了这家天香阁,有幸的是,第二少是天香阁的常客。
天香阁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初来乍到的,漂亮而又纯洁的女孩儿都会被当作祭品一样奉献给第二少,以此来表达对第府的敬意和感恩。
这倒并非是因第二少出的钱多,而是秦天香自己明白,跟第府比起来,自己连蚂蚁、臭虫都比不上,第府里若是咳嗽一声,自己便要被震的连影都找不着了。
自己在人家矮檐下过活,可以说赚的每一文钱都是第府,或者说是第二少赐予的。
秦天香不是不知感恩的人,她虽然嘴上从来不说,却全做了出来,或许也正因她身上依旧未变的当年的风雅与气度,博得了第文的敬重,以致江湖中人都知道,到这里花钱找乐子可以,若想到天香阁闹事还不如自己抹脖子痛快。
这位叫小玉的姑娘便是今天秦天香奉献给第文的新鲜美味。
第文看着这位还充满朝气和活力的姑娘,觉得还算满意。到这里找姑娘毕竟不能像挑老婆那么苛刻,况且顶多不过三天,又会有新的姑娘投入他的怀抱。
“你倒说说看,为什么会以为我会不随和?”
小玉吃吃地笑着,犹豫着不敢说出来。
“不管是什么话,你尽管说出来,我不会怪你的。”
“是啊,你说吧。二少不会跟我们计较的。”旁边几个姑娘也跟着凑趣。
“我听说,二少,您可千万别见怪啊。”小玉吃吃地笑着,“我听说尊府便是阎罗殿,第老爷就是阎罗转世。”
旁边几个姑娘先笑了,显然她们以前也听人这么说过。
第文果然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他也知道,在许多人眼里,家里怕是比阎罗殿还要可怕。
“我听说每天早晨便有两名绿脸判官拿着花名簿呈给第老爷。”小玉见第文一点怪罪的意思也没有,便大了胆子,“第老爷在那些人名上用朱笔一勾,旁边注上时辰,尊府便会派出拘魂使者,按时辰把那人拘了魂去。”
第文笑道:“你若真想知道是什么样子,我明天带你回去看一眼不就行了。”
“妈呀,那不吓死我了。”小玉脸儿都黄了,“别说进去看看,想想我的腿都发软。”
“噢,我明白了。”第文笑了,“所以你认为我家的人都是青面獠牙,长得跟魔鬼似的,对不对?”
小玉用手捂住嘴,只是嗤嗤地笑着,自是默认了。
“我告诉你,”第文坐了起来,“我白天时是这个模样,到了晚上可就原形毕露了,真像你说的那样:青面獠牙,要多可怕就有多可怕,你就等着瞧好了。”
说完,他起身走了,只留下脸儿都吓绿了的小玉,身后还传来一片轰笑声。
他穿过大厅,走出后门,向左一拐,便来到了一所精舍前。
垂下的珠帘里透出缕缕馨香,门前一棵柳树上挂着一个鸟笼,里面的八哥一看见他,便扑愣着翅膀从架上飞下来,用嘶哑的声音叫道:“二少来了,二少来了,小翠快卷帘子。”
第文笑了笑,这里与前厅虽咫尺之隔,却宛然是两个天地,一到门边他便感到身心澄净,仿佛新浴过后的轻松惬意。
帘子卷起,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屈膝向他请安问好。
这里是第文每天必来的地方,不只因为这间房子里有位绝色美女在等他,更是因为他一迈入这间房子,便会感受到在任何地方都感受不到的宁静和安详。
第一堂。
血红的三个大字,是江湖中无数人眼中的救星。当然也是无数人心中的拘命符。
第一人最初创立第一堂的时候,还没有多少人相信他真有铲除世间任何邪恶的能力,投诉者寥寥。
即便他手下那些最忠心的兄弟对此也颇有怀疑,毕竟武林中门派林立,奇人异士更是无穷,单以第一堂的实力是否真有裁决武林中任何事务的能力,不能不令人质疑。
不过当第一人以他的铁腕和冷血解决了几桩著名案件后,便无人敢再质疑第一堂的实力了。
现在坐在堂上那把交椅上的,并不是第一人,而是第武。
近年来投诉者日渐减少,所投诉的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第一人劳累了多年,又实在不愿天天去理会这些小事,索性放手让儿子来处理。
只有事关几个重大门派的投诉他才会亲自受理。
第武年近而立,早早的坐上这把交椅对他而言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他开始还有些激动和新奇,可没过多久便和他老子一样感到厌倦了。
时下的武林已真正成了礼仪之邦,孔老夫子当年满腔热血,奔波一生,周游列国要复的周礼通过第一人的铁腕却实现了。
武林中人现在真是相敬如宾了,见面时总是不厌其烦的行礼,挖空心思说着好听话,唯恐一不留神被对方抓住把柄告到第一堂去。
打架斗殴,寻纠滋事,就跟绝了迹的恐龙似的,只是老人们缅怀往事时的事了,就仿佛那年代已过去了几千个世纪似的。
至于以强欺弱,以大压小,以多欺少,以富凌贫这些人类与生俱有的种种劣根性似乎也完全从人类的血液中被蒸发得一干二净。
人们无论遇到什么事,都遵循着一条没有人制订,更没有人颁布,却是人人遵守的法则,一要有礼,二要退让。
礼多人不烦,自然也不会有把柄落到对方手上,而退让中也大有学问,假若我退让了五分,你却退让了三分,那就是欺负我了,非告你到第一堂不可。
而近年来第一堂所接到的投诉全是这一类的,就连第一人也感到厌倦和反感。
不过第一堂设立之日起便有一条铁定的法则:不许拒绝任何投诉,而这一条便连第一人也无法更改。
所以不论感到多么可笑无聊,第一堂上下的人还是打点出十二分精神,煞有介事地接待投诉者,处理案件。
第一人对这种局面既感到意外,又感到高兴,也不免有些失望,铲除了他深恶痛绝的种种不公正的现象固然是好,只是这武林未免太死气沉沉了,没有了昔日令人热血沸腾的景象。
“有得必有失,平平静静的总比乱砍乱杀要好得多。”他在心里自慰道,不过他隐隐约约也觉得,把一个个持刀佩剑的武林豪客弄得比未出阁的少女还要拘谨守礼也未必是好事。
第武先皱着眉毛处理了两桩投诉,手下的人都看得出他很不高兴,人人都加倍小心,走路也轻得跟猫似的,似乎怕踩死了蚂蚁遭投诉。
其实第武不高兴,一是因为案子太无聊。一桩是秦山派的松灵子控告海南派的晚辈方青向他叩头时,三个头响声不一,显见敬老之心不诚。
另一桩是青海派的女侠纪卜馨控告丈夫连云鹤乘她睡觉时与她春风一度,事先却未征得她的同意。
第武险些怒骂出声,这些人把第一堂看成什么了?不过他脾气虽暴躁,还是压住了火气,因为第一堂还有条规定:申诉者总是正确的。
他简单说了句:“案件太复杂,需要经过大量的调查,押后裁决。”便让人安顿两个申诉者去了。
而他恼火的真正原因就是:第一堂已无事可做了。
其实这一点许多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却没人敢说出口,况且第一堂已是武林中的神殿了,总不能有事时烧香拜佛,过后便拆庙烧神吧。
所以不管有事无事,第一堂永存。
第武自然最懂得这个道理,可让他做个无事的神祇,却让他太空虚了,他只能叹生不逢时,恨不能生在那些动乱的年代里,也和父亲一样,大展宏图,创出一份惊天之业。
可惜该做的事都已经让父亲做完了,他也只好枯坐这冷板凳了。
随后他又处理了些家族中的财务,第一堂既非朝廷,也不是官府衙门,没地方收税,可要使这座庞大的机构运作起来,耗费的钱财比任何一个巡抚衙门都大得多,而银子从哪里来,既不能向申诉者收取,反要搭上许多衣食路费,更不能向那些受裁决者收取,因为那同样是勒索,与第一堂的宗旨相背。
第一人只好自力更生,不是种地,也不是纺棉花,而是经商。
第一堂的面子没有人敢不给,凡是第一堂看中并想插手的买卖,所有的人都识趣避开,哪怕是因此倾家荡产也口无怨言,有一些不识趣的不是得了些怪病就是凭空失踪了,几年下来,南七北六省的盐、茶、粮食、布匹、马匹这几项利润最大的行当便只有第一堂在做了,所以第一堂已是富可敌国。
第武处理完了这些烦心事,松了口气,忽然想到了一人,脸上露出了笑容。
华山女侠崔碧云,人称芙蓉仙子,人长得确实美艳如仙,至于武功如何就没人知道了,因为近年来只有同门师兄弟间切磋武功。偶尔动动刀剑,江湖上早已听不见金铁交鸣声了,自然也不会知道谁的武功有多高。
三月前,芙蓉仙子随她师傅华山派掌门人来拜见第一人,第武自然陪侍在侧,芙蓉仙子看着他时,眼中崇拜而又爱慕的眼神燃起了他胸中熊熊烈火,第二天,两个人便到了一张床上。
这一次的艳遇热烈却又短暂,三天后芙蓉仙子便随师傅回华山了。
看着芙蓉仙子远去的背影,有那么一刹那,第武真想抛弃一切跟随她而去,但他知道他做不到。
随后的日子里,他看任何人和事都不顺眼,动辄发怒。他自己也感觉到这一点,对自己也分外恼火,可就是管不住自己,如此一来,发火的频率越发高了。
他知道神可以发怒、发威,但乱发脾气绝非神的本色。要想做一个神,不为任何外人、外物所影响,所左右才是最基本的条件,就像他父亲一样。
昨天,他接到了芙蓉仙子托人捎来的信,说她今天即可到长安,而且这次是自己来的,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第武明白信中的暗喻,即是说她已决定完全委身于他,听凭他的安排。
他的心境立时豁然了,看什么人和什么事也都顺眼了,除了上午接到的这两桩荒唐的申诉。
“二少爷在哪里?”他忽然想起有好几天没看到弟弟的影儿了,不禁问了一句。
平时他从来不关心弟弟在做什么,因为他知道弟弟除了吃喝玩乐也真没什么可做的事,不过他惟一觉得不满意的地方是:
弟弟应该多骑马打猎,饮酒狂赌,这才是男人的本色,而不应天天泡在天香阁里。
不过这话他不但不敢说,连脸上也不敢表露出来,只要对弟弟有一点不满,那就是拿刀子去扎父亲的心。
比拆了第一堂罪还要大,他只好不闻不问,不过他心里其实是和父亲一样喜爱着弟弟。
“二少在天香阁。”
第武笑了,不是平日那种讥诮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他有些理解弟弟了,甚至突发奇想,想去看看天香阁有什么地方能令弟弟如此迷恋。
不过他也知道不管怎么想也不能去做,因为他是未来的神。
“生活是美好的,女人是美好的。”他在心里由衷感慨道,仿佛发现了一条人生的真谛。
“二少,对那小玉姑娘还满意吗?”
一个姑娘静静地问道。
尽管天香阁的姑娘个个以美艳而闻名天下,这位姑娘才是拴在第文脚上的一根线——一根挣不脱,剪不断,却看不见的线。
她叫许飞卿,名字很普通,衣着也很朴素,虽然昂贵却让人看不出昂贵之处。
若走在大街上,没有人会认为她是从天香阁走出去的,她似乎与天香阁这地方有天悬地别之隔。
但她真就是天香阁的姑娘,和别的那些姑娘一样,惟一不同的是,她只是第二少的姑娘,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
她最初也同样是被当作祭品奉献给第文的,第文接受了,也享用了。用的却是另一种方式:他把她当成了一个朋友。
第二少当然朋友遍天下,且不说那些陪他打猎、喝酒、赌钱,随时都准备从他身上大捞一笔的公子哥,只要他认可,全天下的人都会抢着做他的朋友,而且引以为荣。
但第文心中真正的也是惟一的朋友却是这位外人根本不知道的姑娘——许飞卿。对此,他时常感到悲哀,也感到寂寞,到后来却也满足了,人生有一知己足矣,何必求多。
“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你也知道,就是这么回事。”第文似乎有些厌倦地回答她的问题。
“我不知道,满意就是满意,不满意就是不满意。什么叫‘就是这么回事’?”
“你又来逼我,你分明是知道的。”不知为什么,第文一直认为许飞卿是最能知道他的心的。
而且也能感受到自己的一切,不是从他的表情,也不是从他的言语上,而是一种很神秘的心灵的沟通,所以他们便成了知己。
说完这句话,他便施施然躺到许飞卿的床上,比躺在自己的床上还要随便、自然,而且舒服。
“是的,我知道。”许飞卿认输的承认道,而她自己也觉得奇怪的是:她真的知道。
随后她便搬了只锦凳在床边,自己坐下来和第文说话,这是他们二人交谈时几乎固定不变的方式。
“可是我不知道的是,”许飞卿接着道,“你明明不喜欢这一切,甚至是厌倦,为什么还要去做?”这一点她真的不明白。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可活着总得做些事吧。”第文眼望着天棚说道。
“可你就不会找些自己喜欢的事吗,别的什么事?”
“别的也都一样,一样的无聊。”
许飞卿不再问下去了,她已深深感受到第文如渊般的空虚和英雄无奈的寂寞。
在世人眼中,第二少无疑是世上最幸运,最快乐的人了。幸运不幸运许飞卿不知道,但只有她知道:二少是最不快乐的人。
两个人闲聊着,第文躺在这张床上便会彻底的放松,他只是随口说着话,并不在意说的是什么,是否能表达自己的心思,因为许飞卿会理解到的,甚至他不说话她也能理解到,说话不过是种机械的运动而已。
他静静地看着她,她的脸,她的声音对他近乎有一种催眠般的魔力,令他感到安静,祥和而且充实。
她绝美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淡淡的幽雅,从无哀怨,也无热烈,却充满了感情。这张脸似乎是一个曾经辉煌了几百年又逐渐黯淡下来的世家贵族的缩影。
第文看到这张脸时,便被这种言语无法形容的神情紧紧攫住了,从那时起这种神情就从未变过,第文甚至敢和任何人打赌:
她一生下来肯定就是这种神情,哪怕你在这张脸上打上两拳,踹上两脚,这神情也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而她的声音带给人的感觉也同样如此,淡淡的如同馨香,又充满了魔力。即或偶然浅浅的一笑也同样的风雅,而她从未大笑过。
她在天香阁的地位很特殊,既是这里的姑娘,在提供给客人的名单里又没有她的名字,所有来过天香阁的客人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位姑娘,更不要说看到了。
秦天香也不知该把许飞卿当作自己属下的姑娘还是当作贵宾,但既然第二少喜欢这样,她也就只好这样。
她不明白的只是:二少既然如此迷恋许飞卿,为什么不要了她。或许只有秦天香知道,二少和许飞卿之间是清清白白的,这等事是绝对瞒不过她的利眼的。
第文心中也没什么打算,起初他曾想过送给她一笔钱,让她也同自己一样,快快乐乐地过完一生,可终究还是舍不得,不是舍不得钱,而是舍不得人。
他也曾想过把她接回家里来,当然是作为侍妾,可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觉得只有在这间屋子里,才会有这样的氛围,这样的心境。
这已近乎是他所追求的人生的最高境界了,他不敢有丝毫的改变来打破它,他如同呵护一件无比珍贵而又易碎的瓷器一样来对待这间屋子,这屋子里的人,而且只要他愿意,事情就会永远是这个样子,对这一点他坚信不疑。
至于男女情爱,在第文眼中已是等而下之的东西了,若把它与许飞卿联系起来,简直是亵渎。
“卿儿,你知道汉朝有个中山靖王吗?”
许飞卿点了点头。
“这位中山靖王并没什么名,可他的子孙后代却有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三国鼎立之一的大耳刘备。”
许飞卿又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因为在人与人的交流中,做一个好的听客也是很重要的。
“这位中山靖王一生之中只重复着一件事,听音乐,看轻舞,饮美酒,玩女人。就这样过了一生,没人知道他是否真的快乐。而我呢,就像这位中山靖王一样,死了也会有金缕衣穿。”
“您什么人不好比,偏要比这位酒色王爷。”许飞卿浅浅一笑,抗议道。
“我倒是想比刘备,可惜世无曹操,也无孙权,而且连个袁绍、袁术都找不到。”第文叹了口气。
“天下清平岂非是所有人的福气?”
“是啊,其实不仅中山靖王,历朝历代的王爷都是一样,无所作为,因为没有什么事需要他来做,如果他真有什么事可做的话,那就只有篡位谋反了。”
“二少……”许飞卿心里吓了一跳,面色依然不变,急急说了一句,似乎怕听他再说下去。
“你急什么?”第文笑道,“我倒是第一次看到你着急的样子。”
“二少,钱币都有两面,你既然要了它的正面,也只能接受它的反面,人的命也是一样。”
“你说的很对,其实我也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简直满意极了,因为我想不出我还有别的活法,不过只有一件事情没有两面,而只有正面,那就是我认识了你。”
说着他抓住了她的手,这已是他们之间最亲昵的举动了。
许飞卿笑了笑,对这位天之骄子充满了深深的同情,也充满了深深的感激。
第文也不过是随口说说,可忽然之间发现了一向隐藏心底,连自己都未发现的秘密,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父亲如此纵容自己并不是溺爱得昏了头了——如世人所想,而是另有深意,那就是避免自己和哥哥间有可能的争权夺位,父亲远比世人想象中的要睿智得多,而他也比父亲想象中的要聪明得多。
想通了这一点他并没感到有什么委屈,因为权力对他来说已不是庸俗无聊,而是厌烦透顶的东西,他宁愿去和世上最丑陋的女人睡觉,也绝不愿去碰一碰他父亲手中的权杖,想到这一点,他甚至可怜起哥哥来了,因为哥哥没有选择的权利,只有接受。
“但愿我的后代中也有刘备。”他忽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
许飞卿没有答话,她完全听得懂。
“卿儿,你最喜欢做什么?”
沉默须臾,第文忽然问道。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关心过许飞卿喜欢做什么,而且也没发现她喜欢做什么。
许飞卿没有回答,优雅的神情也没有丝毫改变,心里却蓦然涌起莫大的悲哀,感到心在一滴滴流血。她不过是任人摆布的玩偶,根本没有选择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的权力。
“你认为你最幸福的生活是什么?”第文又问道。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冲动,要让许飞卿得到她认为的幸福,不管那是什么,他都可以帮她实现。
但话一出口,心又感到一阵刺痛。隐隐觉得如果要让许飞卿选择她自己的幸福生活,就一定不会呆在天香阁,自己也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二少,您何必一定要逗我哭?”许飞卿脸上神情不变,眼睛里却充满泪水,如果不努力克制,真的要痛哭出来。
“卿儿,我是真心问你,不是逗你。”第文坐起身来,直视着许飞卿的眼睛。看到她满眼的泪水,第文心中却确定了,不管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自己都马上给她,哪怕自己要承受永远失去她的痛苦。
“我想要的幸福你已经给我了,那就是天天能看到你,我说的也是真心话。”许飞卿含泪微笑,说的倒也是真心话。
虽然她心里最大的幸福就是能嫁给躺在自己床上的天之骄子,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哪怕是给他作侍妾都只能是梦中的奢望。第一堂绝对不会容忍一个天香阁的女人进入武林最神圣的殿堂。
“卿儿,其实我知道你最向往的生活是什么,我也能给予你。可是我真的舍不得你。”
第文忽然想到了嫁给武林望族的姐姐,或许那就是全天下女人都向往的幸福吧。可是一想到许飞卿会为人妻、为人母,自己再也看不到她,还真的有些难以承受。
“二少,你不知道,也不要瞎猜。”许飞卿闭上眼睛摇摇头,把眼中的泪水强压回去。
心里却绝望的喊道:“我只想要你,嫁给你,永远不离开你。你不会知道我有多么爱你,尽管我不配。”
“好了,卿儿。”第文温柔地握住她的手,看着她刚睁开的眼睛,诚挚的说,“卿儿,尽管我没有多大的权力,也没什么本事,可是我给你一个承诺: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向我提出一个要求,不管这要求是什么,我都会马上兑现。”
“二少,不许乱许承诺,你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做到的。”许飞卿笑了笑。
“你不相信我?”第文睁大了眼睛,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怀疑他的能力。“当然你也不能要求当武林霸主或是当某一门派的掌门。”
“二少的话没人敢质疑,不过人力毕竟有限的。”
“那你说说你究竟想要什么,看看我能不能做到。”
“不必了,我想要的你已经给我了,我不想再要什么了。真的。”
“那你现在幸福吗?”
“我很幸福,而且不可能更幸福了。”
第文谛视许飞卿片刻,忽然间也相信她真的很幸福,和自己一样幸福。心里也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