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人就像是逐渐退入幕后的神。
没有人能清楚说出这一过程是何时完成的,只是突然有一天大家都发现,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了。
外面的人只有几大门派的掌门、帮主能有幸得到他的接见,第府中也只有寥寥几人有资格走入内室。
第一人虽已不大管事了,却似乎更忙碌起来,他就像世人眼中看不到的神一样站在云端高处俯瞰他手创的世界,他细心观察着一切,用他的全力维持着这世界的正常秩序。
第一人喜好养鸽子,而且养了很多,鸽房却是这府中之府的禁地,他不许任何人接近鸽房,而且坚持自己给这些鸽子喂食、喂水,甚至除粪。
下人们无不私下窃笑这老人的固执、孤僻,都以为他是闲不住,借此自娱而已。
第一人一走进鸽房,成百只鸽子便扑楞着翅膀,咕咕欢叫着,似是迎接他的到来。
第一人细心地为每道食槽填满食,又在一个个水罐里注满清水,这才走到一个个鸽子前,解下绑在鸽子腿上的一个小金属筒,里面有一束纸条。
只有他知道哪些鸽子是新飞来的,甚至知道哪只鸽子是从什么地方飞来的,因为这些鸽子的的确确都是他亲手养大的。
每天早晨,第府上空都会有几百只的鸽群腾空,飞向四方,到了黄昏,又会有几百只鸽子飞回来。
外人不知道的是:飞出去的鸽子里有许多是飞到别处去了,飞回来的鸽群里有许多是飞翔了几百里,甚至几千里才到这里的。
第一人几乎已把手中所掌握的权力都移交给第武了,这群鸽子却没有。而在第一人看来,这些鸽子比一千个得力的属下还要管用,因为这是他的眼睛。
他逐条看着鸽子们带回来的情报,大多和平时一样无聊,无非是阴天下雨之类的天气,米贵油贱的市井消息。还有便是各门各派主要人物的动向和具体位置。
当他看到洛阳武林豪客于剑鏊在房里被最喜爱的小妾逼着学狗爬,学猫叫时,也不禁笑了,同时也感到一丝内疚,是他使得这些武林豪客无所作为,不得不在闺房内寻求安慰。
再看下去时,他的笑容消失了,情报里写的很平常,或许向他报告的人也只是把它当作一件平常事来报告,可他却从中闻到了一些不平常的味道。
是他坚持让各地的人每天都向他汇报的,可武林平平静静,实在没什么值得写的,只得把每天听到和看到的一些事胡乱写满一页,敷衍塞责,好在没受到训斥,便都把这当作例行公事了。
第一人看完这些条子后,眉头已然凝结在一处,他并没从里面得出什么结论,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什么地方出了毛病。
更怪异的是鸽子只到了三分之一,而自从七天前,应该到的鸽子数量便在逐渐减少,而这些鸽子绝不会迷路,也不会被老鹰捉去,因为这些鸽子都是有能力避开这些天敌的。他信任这些鸽子,胜过信任自己的部属。
他呆呆地沉思了好久,忽然做出一个决定,他打开埋在鸽房地里的一个铁箱子,从里面取出几道早已准备好的命令,挑出十只鸽子,把一个个金属筒绑在鸽子腿上,然后把鸽群放飞。
上百只五颜六色的鸽群腾空,便如炸开了一道绚丽多彩的烟花。
“是不是我太多疑了?权当是一场演练吧。”他在心里说道。
他把那些纸条处理掉,又把铁箱子重新埋好,然后走出了鸽房。
“老爷,您该喝早茶了。”老家人第福正在远处恭候着他。
第一人笑了笑,把疑虑和心事都深埋在心底,走回自己的书房。
“大少爷还在那女人那里?”他刚坐下,便冷冷问道。
“这个?是的。”第福吓了一跳,险些把滚烫的茶水倒在手背上,他不敢隐瞒,只是奇怪老爷怎么会知道呢?而且听的出来,老爷很不高兴。
“胡闹,就算找个女人也不能两天不回家呀。”第一人发怒时语音会压得很低,但很重,而且余音里有丝丝的声响,令人联想到响尾蛇。
第福垂手侍立,不敢说话,他没想到老爷竟然大动肝火了。
“你马上把他给我找回来。”
“老爷……”第福忽然在他面前跪下了。
“起来,起来。”第一人厌恶地说,“我就知道你又得替他求情,他从小到大,你也不知为他跪过多少次了,但愿他知道以后孝顺你点才好。”
第福道:“我怎敢受大少爷的情,那不折杀我了。不过大少爷从小到大一直都最听你的话,从未迈错过半步,这次虽说出了点格,也不算什么大事,他毕竟还年轻。”
“年轻?”第一人哼了一声,“起来吧。”
第福战战兢兢地爬了起来,也是满身冷汗,不管怎么说这个情总算求下来了。
“那个女人检查过了吗?”第一人放缓了语气问道。
“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第一人脸色缓和下来,叹道:“我并不是生气他在外面找女人,我倒是希望他能多几个女人,也能为我多添几个孙子。可是他还年轻,心性也还不定,别钻进女人堆里拔不出来,堕落成酒色之徒,我身后岂不继承无人?”
“老爷实在是多心了,大少爷我也是看着长大的,断断不是这号人。”第福笑道。
在第府中,一旦第一人对谁发起火来,也只有他敢豁出脸面,连跪带求的挡下来。府中大大小小的人都视他为救星。第武从小到大也因为他的护驾少挨了许多打。
“人心性不定时,什么都有可能。这也还罢了,最可气的是他居然用了许多手段,要来掩我的耳目。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一件事骗过我,这次为了一个女人,竟骗起他老子来了。这可不是好兆头,此风断不可长。”第一人的脸色又严厉起来。
“大少爷也不过是怕您知道会生他的气,若说想骗老爷,那可是冤枉大少爷了。”
第一人点了点头,又道:“你一会安排人,把那条街封死,在大少爷没回府之前,任何人不许进出。”
第福应了一声要走,第一人又把他叫住了,笑道:“第福,你说实话,是不是认为我对大少爷太严厉了,像别人以为的那样,太偏心了。”
第福笑道:“老爷,我也是儿孙成群的人了,其实天下做父母的都一样,若说一点偏心没有,那是假的,老儿子,大孙子嘛。”
第一人摇了摇头,笑道:“偏心是有的,只是偏谁你们都弄错了,其实我倒常常觉得对不住二少爷。”
第福笑道:“老爷,您这是什么话?您再想偏二少爷也没个偏法了,您就差把心挖出来给他了。”
第一人摇头道:“你不懂,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第福道:“我只要把老爷服侍好就行了,其他的事也不必懂。”
第一人摆手道:“去吧,回来时把二少爷请到我这里来。”
第福笑着走了,第一人似在沉思什么,忽然抚着自己的交椅,自言自语道:“这位子坐上来难,想坐稳就更难了。”
他一盏茶才喝了一半,就看见第文走了进来。
一看见第文,他便眉里眼里都是笑,他抬手止住儿子向他行礼问安,又示意他坐在自己旁边,又为他斟了一盏茶,就像是对待三四岁的孩子。
第文很随便地坐了下来,不管别人,甚至哥哥多么惧怕父亲,在他眼里,父亲就只是世上最慈爱的父亲。
他接过茶喝了一口,也笑着看着父亲,静等他说话。
第一人左一眼,右一眼在儿子脸上打量不已,好像儿子刚从天涯海角归来似的。
他只恨儿子长得太高了,自己已不能再把他抱在怀里,去抚爱他,只能用眼神和爱意去拥抱和抚摸儿子了。
“儿子,你今天准备做什么?”
“和几个朋友约好了去城外捉熊。”
“捉熊?倒是很有意思。这么说你今天不去天香阁了?”第一人语含深意地问道。
“您怎么会问这个?”
“儿子,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无论你想做什么事,我都不会反对的。再说我也想见见那位姑娘,看她怎样把我儿子迷住的。”
第文恍然明白,父亲是暗示允许他把许飞卿接进府里。允许天香阁的人进入高贵无比的第府,这可是开不世之恩哪。
“况且那位姑娘虽说是呆在那地方,我也知道她是好人家的女儿,不必顾虑别人怎样看,没人敢说闲话的。”
“您查过她了?”第文险些叫了起来,他与许飞卿交往虽密,却从未问过她的身世,正如他从不问其他姑娘的身世一样,因为他只满足于现状,既不关心以前,更不考虑未来,对于父亲的插手,不禁有些恼火。
“儿子,我知道你会怪我。”第一人看出了儿子的心思,笑道:“可是你是我的命根子,你又几乎天天都和她在一起,我若不查清她的来历,我能睡着觉吗?你若是有了儿子,也会和我一样。”
“我懂。”第文释然了,不过一想到自己和其他那些姑娘的春宵怕也都瞒不过父亲的眼睛,又感到难为情。
“儿子,你是不是也该娶亲成个家了?我知道你不想过早的套个笼头,所以一直没想这事,可是男人总是要成家的。”
“您怎么提起这事来了?”第文脸红了。
他母亲总是唠叨着让他早些成亲,还埋怨第一人不把老儿子的亲事放在心上。第一人却总是不耐烦的说:“到他自己想成亲的时候再说吧,早早被老婆拴住的男人会有什么出息。”
有父亲为他挡驾,第文也就每次都笑着躲开。他心里也确实不想成亲,一想起成亲竟有些畏惧感。
虽然父母和兄嫂都是夫唱妇随、伉俪情笃,他还是见太多了夫妻间无休无止的战争,他的一个朋友曾对他戏言:
娶个老婆,就是终生养个母老虎。
但这也并非他不想成亲的真正原因,或许他心里真正想娶的是许飞卿,尽管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也从来没有想过。因为不管他平时做了多少荒唐事,却还没荒唐到这种程度。
“我不是想烦你,”第一人用眼神爱抚着儿子说,“可是我也老了,也想早些给你娶亲,早些看到你的儿子。家中的事我差不多都交给你哥哥了,我闲来无事,就哄孙子玩了。”
“原来您是想孙子了。”第文释然笑道。他不敢想象自己有了儿子,父亲会宠孙子到什么程度。
“也是也不是。”第一人笑了,心里却感到莫名的忧虑。他忽然怕有什么意外的变故,会看不到儿子成亲。所以想征求儿子的意见,早些给他把亲事办了,哪怕他想娶那个许飞卿都行。
他自己也觉得这种急切的想法太可笑,竟像自己的父亲急着给自己成亲一样。
“出了什么事吗?”第文突然警觉起来,他意识到父亲今天有些怪怪的,这可是很少有的事。
“没有。什么事也没有。你怎么会这样想?”
第文想了想,也没觉出家里有任何异常的情况,便笑道:“您以前答应过我的,我的亲事由我自己作主。什么时候、娶什么人都由我自己来定。您可是一诺千金的。”
“当然,当然,现在也没有变。我说过的话从来没变过,对任何人都一样。我不是要替你拿主意,只是着急抱孙子而已。”
“好吧,不会让您等太久的。”第文心里有些内疚,从小到大,自己始终受着父母的溺爱,却从来没有为他们想过一次。
他暗暗拿定主意,就算是为了安慰父母,也要早些定一门亲事。
“儿子,还记得你小时候我和你玩埋宝、挖宝的地方吗?”
“当然记得,您不会想再和我玩挖宝吧?”第文奇怪地笑道。
“老了,玩不动喽。”第一人笑了笑,“不过那块地方下面真有一些宝贝,是我留给你的。”
“我什么都不需要,您更不用以这种方式给我。”第文笑着看着父亲,没想到父亲的童心如此之盛。
“你或许会需要的。不过我要你答应我,在你哥哥还活着时,绝不能去碰那里的东西。”第一人神秘地一笑,“你是个乖孩子,我知道你会听话的。”
第文愕然片刻,蓦然明白了,站起来向后退,满脸恐惧之色,大声道:“不,我不要,我永远都不要。”
“你先坐下听我说。”第一人拉住了他的手,“季节有春夏秋冬,所以咱们得准备许多套衣服,既不能穿着冬天的衣服过夏,也不能穿夏天的衣服过冬。”
第文面色惨白地坐了下来,固执道:“不管您怎样说,我也不答应。”
第一人苦笑道:“儿子,人都是要死的,没人能例外,外面是不是有人管我叫第阎王?”
第文出声地笑了。
“其实我这位阎王还得听地下那位同行的,而且他脾气太怪,从来不先跟你打个招呼,所以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
“不会的,不会的。”
“不会当然最好,我只不过让你知道这件事而已。至于你怎样做那是你的事了。好了,你去做你的正经事去吧。”
第文听父亲把“捉熊”说成正经事,觉得好笑,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了,回头看着父亲。
“儿子,还有事吗?”
“我不想去捉熊了,我想在家陪陪您。”第文有些心神不定。
“去做你的吧,陪我这老头子干什么?”第一人充满爱意地笑道:“儿子,你别瞎猜想,什么事也没有,我不过是一种安排而已,天塌不下来。”
第文看到父亲坚定的目光,放下心来,又望望头上的天,的确没有塌下来的意思。
“是啊,天塌不下来。”他一边走一边觉得自己可笑,“只要天不塌下来,还会有什么事呢?”
于是他便和往常一样,骑上马,出府去了。
他前脚一走,第一人便唤来第福。
“安排四个人暗中跟着二少爷,不许露面,别扫了他的兴。”
第福应了一声,他从不问为什么。
“这几天来拜府的客人都给我挡驾,各处来申诉的人也要仔细搜查,不许有一根针带进府里来,另外,府里的护卫添加一倍。”
第福答应着出去安排了。
第一人苦苦思索着每一处可能出现的问题,但都没问题。他隐约觉得这无数个没问题加在一起怕是个大问题——一个可怕的无法解决的问题。
可他想不明白会是什么样的问题,正如他对儿子所说“天塌不下来。”既然天塌不下来,还有什么可疑虑、可畏惧的呢。
现在江湖上无论哪一人,哪一门派都不是他的对手。当他单枪匹马闯荡江湖时,便从未畏惧过,而如今他已建立了庞大的帝国,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国无恒敌者亡。”他脑中忽然冒出这句话来,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掉,因为他最不喜欢这句话。
“我是不是真的老了?”他在心里自嘲道,“老人才是多疑的。”
他感到很疲倦,不得不在心里既恐惧、又悲哀地承认:自己怕是真的有些老了。
世人都怕他,他却只怕一个——地下的阎罗。
二
“我们是不是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密室里,和尚老大问道。
“似乎是这样,接下来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待了。”儒衫老三说。
凌晨时他们才把整项计划的每一条都过完筛子,连他们自己也惊异于这计划的庞大、细致、严谨,只是过于残酷了。
这是他们五人筹划、密谋了十年,又逐项逐项去落实的,单独每一项看上去都没什么,可当所有的都汇总到一张纸上时,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他们五人能完成的。
而逐条审核也耗费了一天的时光,最后他们走出密室,在山顶上由和尚老大燃放了一枚花炮。
几乎就在这枚花炮绽放出绚丽色彩的同时,远处也有几枚花炮升空。随后,每隔一定距离,便会有花炮绽放,直至四面八方。
这一晚很热闹,却不是任何节日。
而在所有花炮升起处,各处大道小路上急驰着一匹匹快马,江河湖泊中冲浪般划着一条条快舟。
这些人只知道一件事,把手里的东西在指定的时间交到指定的地点,那里会有人等着。至于是什么东西交到什么人手里,他们既不知道也不关心,他们只知道这任务是神圣的。
而这已是演练过无数次的了,任何恶劣的气候,意外的变故都不会影响这些人完成任务,所以各处接到指令的时间是同步的。
五个人做完这件事后,都感到极大的空虚,紧绷了十年的神经一旦松驰下来,却近乎崩溃了。
他们本应该离开了,却又不约而同地回到密室,他们就像一个不单把全部财产,而且把老婆孩子和身家性命都押到赌桌上的狂热赌徒,只等着两张骨牌翻开的那一刻。
有时候,等待也会要了人的命。
这五人押上的是整个武林。
这是五个手握权柄的武林要人,也是五个武林宗师,可现在却像五条被人抛到岸上已挣扎了很久的鱼般,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密室静谧,寂如坟墓。
三
就在各路信使奔驰于路上,水面上时,十只鸽子也飞到了指定的地点。
十个人接到了一张纸条——一条二指宽的纸条。
十个人都是愕然,大笑,最后沉默,然后便像鱼沉海底般从这世上消失了,随他们一起消失的还有许多人,许多东西。
四
吱吱嘎嘎的床声响了很久,随后屋子便也死寂如坟墓。
过了很久,才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道:“这两天你怎么不想回家了?”
“家?这里就是家。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第武叹息着说道,他并不是在奉承她,而是说的心底话。同时也羞愧得脸颊发烫,他感到自己已变成了发情期的野兽了,除了吃东西、睡觉,便是交媾,而前两样占的时间很少。
“人开始堕落的时候,是不是都是这样开始的?”他在心里自问道,同时也体会到了父亲的伟大。
想到父亲,他竟奇怪地突然感到:父亲虽然成就了帝王般的伟业,他却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
开始的时候,他还不断派人回府查看有没有事情需要处理。不久,他便不再关心了,甚至怕有什么事来烦他,所以他用来传唤属下的窗子总是紧闭的。
芙蓉仙子此时就像一只失去了窝,又被狂风暴雨摧残了七天七夜的雏鸟般,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声音依然美妙动听如仙子。
“其实你应该回去看看的,哪怕只待一小会儿,装装样子,若惹得你父亲真的发火了可不是玩的。”
两天来她惟一要做的就是尽量把第武绑牢在自己身上,没想到成功得过了头,第武居然一步也不想离开她了。她既高兴又感到恐惧。第一人可不是个糊涂老人,儿子两天多不回家怎能瞒过他?她真的畏惧那近在咫尺的不测天威,也真心实意地劝第武。
她已不敢想象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了,两人身上的薄被已快绞成一根绳子了,她的头发也凌乱如鸡窝,又湿又粘,理也理不开。她至少已没有勇气站在镜前一睹自己的芳容了。
不过她从第武的眼神中看出:自己是美丽的,这也就足够了。她本来就是为他而美丽的。
“没关系。”第武一翻身,又紧紧抱住了她,“我是他儿子,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只要紧紧拥住这具妙不可言的肉体,第武便感到拥有了整个世界,一离开,他便如被摘去了心一般空虚得要命。
“是啊,其实二少每天不都是这样吗?也没谁说过他一句不是,你不过才一次。”芙蓉仙子也放心地笑了。
“他是他,我是我。这是不一样的。”谈到弟弟,第武也笑了,现在他已有些嫉妒起弟弟来了。
“都是儿子,有什么不一样?只怕是你父母太偏心了。”
第武没有回答,父亲偏心几乎已成了海内共识了,他和妹妹自小也习惯了,并未感到有什么委屈,因为弟弟实在是太可爱了。
“那你哪,你的父母不偏心吗?”第武岔开话题。
“我自小没爹没娘,连个偏心的父母也没有。”芙蓉仙子叹了口气。
“那你是自小在华山派长大的?”
“是啊。听师傅说他是在华山脚下发现了我,就把我抱上山,他又问了方圆几十里的住户,没有哪家丢小孩的。似乎我的亲生父母也是武林中人,他们不知什么原因只能生我却不能养我,就把我丢在华山脚下,被华山派的人收养,自然就是华山派人了。”
“也许是你的父母自己想入华山派没能如愿,所以想出这么个苦肉计,让你实现他们的愿望吧。”
“这种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不过我师傅师母待我和亲生的一样,我也没受过任何委屈,可是一想到永远也见不到亲生父母一面,心里总是有些缺憾。”
“是啊。”第武随口应道,他无法理解这种从小没有亲生父母的感觉,倒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头了。“我们说些别的吧。”
“说什么哪?”
“随便说点什么。”
“你那宝贝弟弟现在在干什么?”芙蓉仙子不经意地问道。
“你问他干什么?”第武微感不快,他不是不愿谈论弟弟,而是觉得两人赤身抱在一起却谈论弟弟未免太不适宜了。
“你不知道。”芙蓉仙子笑着说。“二少可比你的名气要大得多,江湖中人可没谁谈论第大侠和第堂主在忙些什么,可人们相见,总是要问二少最近在干什么?”
第武释然了,弟弟的嬉戏胡闹和风流韵事确是传得满天飞,可有七成是捏造出来的,另三成也夸大得失实。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向窗外望了望,一向讲究做事分妙不差的他却已失去了时间概念。
“快到时候了。”
“快到什么时候了?”
“快到你该起床的时候了。”
“还早着呢。”他咕哝了一句,紧贴着芙蓉仙子光滑细腻的皮肤又睡了过去。
第武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一座山里有一间密室,在密室里的桌子上有一张地图。而在那张地图上,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一个大大的红点,红点的大小仅次于第府,而在地图上,赫然醒目的标着:
二号目标。周围是十多面小旗缓慢的靠近着,包围着。
四
洛阳。
云天义是第一人的老部下、老朋友、生死兄弟。
云天义在第一人匹马闯江湖时便跟随他了,第一人后来又有了许多兄弟,许多部下,但云天义始终都是他最信赖、最倚重的兄弟。
所以他被派到洛阳,掌管着第一堂半数的人力、物力,也掌管着半个武林。
武林中人对他的敬畏不亚于对第一人,便连第武、第文见到他也要恭恭敬敬地叫声“云叔。”
但他并不居功自傲,他深知自己连一流的武林高手都不是,他之所以有今天,不过是攀龙鳞、附凤骥、沾了日月之光,他认为自己一生所做的最正确的事便是人生的这一注押对了。
人生就是赌博,成功还是失败其实只在于你押对了门没有。
云天义的府邸建得比第府还要壮丽,他更是穷奢极欲,享受着这世上所能提供出来的一切享受。
他并不怕这样做会引起老上司的不满,他不识字,却喜欢听评书。
评书里有一段让他印象极为深刻,他忘了说的是哪朝哪代的皇帝,性格极为刻薄残忍,从平民成为皇帝后,几乎杀光了所有的功臣,却只有一个老功臣保住了性命。
这个功臣也没有什么诀窍,只是放弃权柄,退隐乡里,修建豪宅,娶了几百个小老婆,每日里就是和这些小老婆们花天酒地,这才消除了皇帝的猜疑心,得以荣华富贵到死。
他当然不会认为自己跟随一生的第一人也和这位皇帝一样,相反,第一人待手下弟兄宽厚有恩,但高高在上的人对权力都会变得格外敏感,而自己却是第一堂这个权力机构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同样是孤危难测之地。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他也不能不为自己多加考虑。所以他虽然不能放弃权柄,手下主要的首领却都是主动申请,由第一人派出的亲信,而自己从不任命一人。而对下面的事,不管事大事小,他都汇报给总堂,请示定夺。
尽管第一人多次训斥过他这种过分小心的作风,并指令他全权处理洛阳这面的事务,他还是照行不误。
他要让自己的老上司明白,自己不管被提拔到什么位置,永远是老上司的马前卒。
他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而且觉得有些虐待自己了,因为他都是凌晨时才能睡觉,不是处理公务,而是喝酒。
每天醒来他都要花上很长时间才能意识到自己是睡在哪间屋子里,身边躺着的是哪个女人。他喜欢在不同的房间里同不同的女人睡觉。
可这天早晨,他却被一阵刺心般的疼痛惊醒了,睁开眼后他没觉得什么地方不舒服。
他原以为已到了中午了,可看到窗户上射进来的阳光时,才知道自己只睡了一小会儿。
他还想再睡一觉,却睡意全无,叹了口气起了床。
他拍手叫来下人给自己换衣服、梳头,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宽阔结实的胸膛时,因惊醒而带来的不快便消失了,他年岁虽大,却还不老,他甚至很为自己骄傲。
他忽然看见下人的脸上充满了悲哀,一种沉痛的悲哀。他刚想开口问,他今天心情好,会帮一下这个倒楣鬼的。
接着他看到了一件不知是该感到惊异,还是恐惧的事——自己的头颅突然飞了起来,撞到镜子上,还发出咣啷的声响。
他敢打赌,他真的听到那声音了。
这天早晨,还死了许多人,他们都是第一人手下的人。
五
燕京。
一座黑黝黝,并不显眼的宅邸周围,却已有了近百人。
这些人中有卖豆浆的、油饼的,卖蔬菜、瓜果的,有几个马夫坐在车子上正等着有人出来出车。
卖豆浆的摊子旁便坐了十几人,他们正喝着热气腾腾的甜豆浆,慢慢吃着手中的油饼,对那座房子却看也不看一眼。
有些人在卖菜,有几个人在挑瓜果,还有几个人手提着鸟笼子在溜鸟,时而凑在一起谈上几句养鸟之道。
这本是任何一个地方早上都可能有的景象,只有一点有些异样,这些人都是青壮男子。
忽然,一个马夫把手指插入嘴里,发出了三声刺耳的唿哨。
霎时间,卖东西的,吃东西的,溜鸟的,赶车的都不约而同扔下手里的东西,从面案下、蔬菜堆里、马车里和宽大的衣袍内取出刀和剑,如百只怒鹰般分从四面扑进他们似乎从未正眼看过的宅邸内。
一人多高的围墙他们一跃而过,落到院子后更没有丝毫的迟疑,分别向各个屋内扑去。
每个人都知道应该做什么,因为他们在兰州一座和这座宅邸一模一样的建筑内已演练了无数次了。
撞门、破窗、出剑,每一招每一式都达到完美境地,可是每个人都惊呆了,在还很凉爽的早晨出了满头大汗。
宅邸内无人,一个人都没有。
然而一天前他们分明还见过这宅邸里的所有人,而且时刻紧盯着四处,一只老鼠也没从里面跑出来,可是七十二个活人却凭空不见了。
每个人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拼命地揉着,仿佛自己还在睡梦中没醒过来似的。
又是三声唿哨,于是这些人都如大梦初醒一般,以同样的速度按原路飞奔而出,迅速消逝,只余高墙外一片狼藉。
好在同样的失利并不多,只有十处。
六
同样的黎明,同样的阳光照在窗子上。
第武醒来了,三天三夜的时光他仿佛只是睡了一觉,而且知道,不管怎样留恋,也是该起来离去的时候了。
“你要走?”紧偎着他的芙蓉仙子问道,轻柔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缥渺。
“是该走了。”第武叹息道,一想到回府,他的头便大了。
“去吧,别犹豫了。”芙蓉仙子催促道。
“她又是多么通情达理的女人啊。”第武在心里赞叹道,便坐了起来。
“再亲我一下。”
第武回头看着她撅起来,等待他亲吻的嘴唇,倒真犹豫了,他怕自己再次失控,又不知要待上几天了。
可他终究没能抵抗住诱惑,又俯身吻住那双薄薄的、鲜艳的嘴唇,一条柔软的丁香暗送过来,他便贪婪地吸吮着。
蓦然他感到一股甘甜的琼浆涌入嘴里,他毫不犹豫地咽了下去,可就在同时,他停住了一切动作。
惊愕、不解、茫然、愤怒,他并不是个糊涂人,而是和他父亲一样,是精明无比的人
他本能的一跃而起,却重重摔在地上。
“为什么?”他压低了声音问道。
“我也不知道,可这注定是要发生的。”芙蓉仙子也流下了泪,悲哀得难以自制。
“是什么毒?”
“鹤顶红。”
第武知道自己没救了,而且马上就会死掉,只是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你把它藏在哪儿了?”
芙蓉仙子明白他的意思,苦笑道:“我刚来时你就派来几个使女为我沐浴更衣,我知道她们是为什么,我现在倒真希望当初她们能搜到。可是女人要在身体里藏一丸药,却比男人方便多了。”
第武有些明白了,恐惧、惊愕和愤怒都消失了,只有那亘天塞地般的羞辱。
“父亲,我对不起你。”他在心里哀鸣道。
他没有传唤手下,也没有想去报复芙蓉仙子,尽管在他明白过来的一刹那间,他还是有能力去做这些的。
他只希望就此悄悄地死去,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为自己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你也会死吗?”问完这句话,他便感到魂灵已脱离了躯壳。
“会的,和你同时。”声音来自飘荡在空中的一缕芳魂。
七
五个人终于走出了密室。
他们回首眺望着深山,眷恋不忍遽去。
深山里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即便在远处,他们也能感到脚下剧烈的震动。
所有的计划都完成了,密室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他们便亲手毁了它,这也是计划里的一项。
良久,五人谁也没看谁一眼,各自向不同的方向而去,回到他们原来的位置上,融入武林人之中。
没有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密室,有这样五个人,以后也不会有人知道。
这才是那庞大计划的最后一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