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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厦崩倾

作者:阳朔 当前章节:14503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5:52

其实在所有的行动中,最先遭受攻击的是第文,这是原本制定计划的人根本没有想到的。

第文很喜欢捉熊——不是猎熊,而是赤手空拳的捉熊。

这个季节是笨拙、懒散的熊最勤快的时候,虽然距寒冬还远,它们却已开始为冬眠做准备了。而这时候的熊也是最凶猛的,也是最好玩的。

第文这次却全然没了兴致,父亲的话始终困扰着他,令他感到不安。

他了解父亲:父亲是那种不经过深思熟虑的话不说,不经过深思熟虑的事不做的人,没有什么话是嘴上随便说说的,更不用说那种暗示了。

“二少,你怎么不过来?”与他一同来的南宫世家的南宫秋喊道,他和五毒断魂门的少掌门沈家武已找到了一头肥硕的熊。

第文笑着挥了挥手,没有过去,而那两人也被那只好斗的熊逼得手忙脚乱,没工夫说话了。

要想杀死一头熊并不难,即便一个猎户也能做到,可要赤手空拳活捉住它,倒还真不容易。

这本是第文想出来的玩法,也是他最喜欢的运动,空手制住一头凶猛、残暴的猎物,看着它在自己的力量下慢慢屈服乃至恐惧,从中得到的刺激和满足实非言语所能形容。

另一件事也使他忧虑更甚,他发现了四个尾缀着他的人。

尽管那四人隐藏得很好,还是被他发现了,而且认出是府里的护卫,毫无疑问是父亲派来保护他的。

他并没有怪父亲多事,可父亲这样做必是嗅出了什么危险,才会多此一举。

他对家中的事素来不闻不问,对父亲、哥哥所做的事更是出于本能地回避,好在也没人拿那些事来烦他。

他并不在意那四人的存在,只是预感到: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而且是很危险,很严重的事。

越是想不出来,心里越是烦乱,他便心神怔忡地渡过了一个无聊的下午,到得晚间南宫秋和沈家武已捉住了两头熊。

晚上他们便喝酒,吃着顺手打来的新鲜的野味,他们并不急于回城,在山里,他们搭建了小木屋,晚上便睡在里面,每次捉熊都要持续三四天的。

“二少,你今天怎么谦让起来了,往常可都是你先发利市的。”沈家武喝着酒问道。

“二少的心一定是落在天香阁,忘了带出来了。”南宫秋狂笑道。

两人因剧烈的运动而胃口大开,大碗的酒,大块的肉,吃喝个不停。

第文笑了笑,没有反驳。这两人是他自小便在一块的玩伴,无论他想出什么新奇的玩法,这两人都是最坚决的响应者。

“二少,你该不会急着回城到天香阁去吧?”沈家武试探着问。

“怎么会?”第文笑道:“今天是让你们先高兴一下,明天可就没你们的了。”

“二少,都说你在天香阁有个红颜知己,我们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啊?”南宫秋问道。

“是啊,人家金屋藏娇,二少却是在天香阁藏娇,真是与众不同。”沈家武又喝了一大碗酒,哈哈笑道。

“胡说。”第文笑着否认。

“胡说?我听说可是千真万确的事,要不然我敢胡说?”南宫秋说。

“听说的事有几件是千真万确的?亲眼目睹的还有假的哪。”第文死活不承认,知道这件事若让他们知道了,江湖上不知要传扬成什么样子了。自己倒不在乎这些,却不能不在乎许飞卿的名声。

“是啊,要找红颜知己得在江湖上找,那地方那里找得到。那地方认的不是人品,也不是相貌,更不是江湖虚名,而是白花花的银子。”沈家武有些信了。

“听你这话,一定是在那地方吃过瘪了?是不是忘了带银子,拿你的断魂砂去付夜度资了。”南宫秋笑道。

“沈兄若带着断魂砂又何必付钱,直接打出断魂砂然后走人就是了。”第文也笑了起来。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沈家武被酒涨红的脸更加红了。

三个人又胡扯起来,直喝到半夜,才各自回到自己的小木屋去睡觉。

第文迷迷糊糊睡了一阵便醒了,他是被一阵极轻微的声响惊醒的。

“这四个家伙在搞什么鬼?”他在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又想到四人伏身在寒风冷露的草丛中,便起身出去,要把四人叫回到屋里来。

出去后却遍寻不着那四人的影子,第文正诧异间,忽然一滴露水滴到他手背上。

“夜露越来越重了。”他想着,但旋即变了脸色,因为他嗅到了手背上的血腥气。

他不假思索,纵身腾起,头上是颗茂密的大树。而在大树的两根粗大的树干上,正横放着一人的尸体,正是他府里的人。

霎时间他便如顿悟了一般——父亲担心的事发生了。

“嗖”的一阵急风向头顶袭至,第文身子平向掠出,便如在冰上滑行一般,身子已移到树干的末梢。

其时刚刚是黎明,天际极处散射着熹微的晨光,然而树林里依然阴暗如墨。

第文并不知道袭向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他只是反手一掌斩去,便听得“哎唷”一声惨叫,划破了夜空,虽即便是一人摔在地上的声音。

这还是第文生平第一次出手伤人,他没有去想那人会怎样,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掌是斩在那人柔软的咽喉处,只要他没练成金刚不坏之体,就绝对活不了。

他站着没动,脚下柔软的枝条也如铁棍一样坚硬,丝毫没因他大力出掌而上下颤动。

身后又是劲风掠动,第文已判明是来自身后的树上,“这些人原来是躲在树上,就在劲风将及袭上后背的刹那间,他弹身前射,疾如星丸弹射般扑向前面一棵大树。

后面那人堪堪得手,正自心喜,蓦然扑了个空,胸口处一阵痛,第文适才脚踏的那根树枝已如利剑般将他穿透了。他便如一具纸人般挂在粗大的树干上,上下晃荡着。

第文扑向的那株树里白光倏闪,正对着他的咽喉。

他没有闪躲,空手向那白光抓去,借势一荡,双脚踢出,“啊呀”一声,一人已被踢得飞了出去。

第文落脚树上,又看到了一具尸体——他府里护卫的,他意识到四个人都完了。

他没有往四处看,而是用耳朵听,很仔细地听,在阴暗漆黑的树林里,耳朵远比眼睛管用的多。

当他确信危险已消除后,身体才放松下来,他飘身落下,就着稀微的光线看了一眼手中夺来的兵器,却是大惊。

这是一柄七星长剑,而他是认得这剑的主人的。

剑的主人是武当掌教抱一真人的师弟抱朴子,也是武当内定的掌教继承人,在武林中早已跻身绝顶高手之列。

第文还真不敢相信自己能在一招间从他的手里夺剑杀人。

不过武当和第府的关系一向很好,几个月前,抱一真人还到府拜访,而跟随的人就是抱朴子。

由于是武当两代掌教拜府,第一人还特地让两个儿子作陪。

第文也就是那一次看到了这柄七星剑,而这柄剑是武林中独一无二的。

“为什么?”他迷茫困惑地抬起头,仿佛寻找答案似的四处看着。

周围一片静谧,他感觉不到任何生物的呼吸。他飞身过去,查看他一脚踢飞的那人,果然是抱朴子,连面都未蒙,显然是有十足的把握把他一剑解决。

“他为什么要对付我?”第文沉思着,却找不到答案,因为他和江湖中人没有任何恩怨,除非抱朴子想替天香阁的女孩子出头,但这也是不可能的。

他又耸身上跃,查看如一具纸人般晃晃荡荡挂在树枝上的人,更是倒吸一口冷气,此人乃是少林寺的罗汉堂堂主智律。他明白这绝对不是江湖寻仇,也不是针对他的,而是针对第府的。

他在树上看到了一点幽暗的灯光,是在南宫秋的木屋里。

“南宫兄,沈兄,他们会不会已遭人毒手了?”

一想到这里,他身子已箭一般射了过去,撞开门,却看到了一幅他怎么也意料不到的景象。

南宫秋和沈家武正坐在桌旁饮酒,低笑,一边还说着什么,显然他们一夜都没有睡觉。

待见到第文闯进来,他们都惊呆了,然后便像见到鬼似的恐惧得全身发颤,想站又站不起来。

第文看到他们的表情,心里明白了,他们不仅知道外面的事,而且这次约他捉熊分明是一个圈套,这两人就是引他入彀者。

他没感到愤怒,也没萌生杀机,而是感到莫大的悲哀。

他返身冲出,因为他想到了更可怕的事,他到了马厩,马早已卸了鞍了,他不及备鞍,拉出马来,骑着没鞍的马,手提无鞘的剑,拼命地夹紧马腹,在崎岖的山路上,在半明半暗,似乎混沌初开的黎明里狂驰。

他没有想什么,他已不敢想了,他只盼赶到时一切不过是场虚惊。

第一人没有再想着把第武找回来,让他步入正轨。

他忽然间想通了:儿子虽然这么大了,却还是像在大人手把手的扶持下走路的小孩子,尽管走得一步不差,可离了大人的手会怎样?这样的孩子是永远也长不大的。

他想到自己初闯江湖时,跤跌了无数,犯的错误更是多如牛毛,有许多在现在看来都幼稚可笑。

然而自己正是从一次次跌跤和错误中汲取了足够的经验,到最后才能利用每一个人的肉点和错误击倒一个个对手,建立起第一堂的无上权威。

所以他决意今后多让第武自己走一走,哪怕是摔跤,犯错误,趁自己还活着,还有能力帮他纠正错误的时候,就让他多犯些错误,即便是失败也没什么,失败是成功之母嘛。

他今天兴致特别高,做完了早上例行的那些事后,他便走出了内堂。

守护在内堂的侍卫们看见他出来,都毕恭毕敬地躬下身去,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神情,仿佛漫长的梅雨季节过后重又看到了太阳。

坐在他已坐了十多年的那把交椅上,他便感到已交到儿子手中的武林又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第一堂的人均是心惊胆战,惟恐他追问起堂主的下落,待见他脸上平日极少见到的笑意,才慢慢放下心来。

第一人看到的都是些年青而又陌生的面孔,他退居内府后,便把昔日随他在第一堂办事的人都遣散到江湖上去了,而让第武自己来选自己的属下,所以第一堂的人都是第武的亲信,在府里被称为太子党,而第一人对他们并不熟悉。

当有人把这几天的申诉案卷抱上来时,第一人看也没看,笑道:“这是你们堂主的事,等他回来做吧,我只是出来看看大家。”

所有的人都受宠若惊,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先前抱案卷的那人趋前俯身道:“老爷,那些来申诉的人都想见老爷一面,不知老爷肯见他们不?”

“有什么不肯见的,传他们上来吧,我虽不管这些事,也想听听他们都受了什么冤屈。”

那人大喜,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出去。

“堂主”的称呼是在武林时开始的,第一人要府里的人都称他“老爷”,而外面的人都称他“大侠”。

帮主、掌门、门主、堂主这些世俗的称谓他是绝不会放在眼里的,更不会把这些帽子扣在自己头上,而“老爷”标志着他是一家之主,而“大侠”才是他一生追求的地位。

尽管“大侠”这名称也渐渐泛滥了,似乎每一个带刀佩剑的人都有资格被称为大侠,但第一人心目中的“大侠”却是神圣的,他也做到了,只有他一人能做到。

不多时十多人鱼贯而入,当先一人便是泰山派的松灵子,后面紧跟着的便是控告丈夫非礼自己的方青。

“第大侠,您隐居不出,可叫江湖上的朋友想煞了。”松灵子老远便抱拳施礼,大声说道。

“道兄,我们老了,快不中用了。”第一人一面站起相迎,一面笑道:“江湖是年青人的了,我们就应该待在家里,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可惜老道没您这福分哪。”松灵子笑着,“第大侠,看到您健朗如昔,老道可是说不出的高兴,这可是江湖同道的福啊。”

第一人笑着坐下,这些话他早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可看到大家眼中所流露出的崇拜和信赖的神色,还是感到很高兴。

“大家都有什么冤屈,不妨说出来我听听。”

“第大侠,我有冤屈,可就怕您管不了。”

第一人循声望去,却没看到这人的脸,也不知这人天生是个三寸钉怎的,头被松灵子遮住了。

“这世上有我们惹不起的人,管不了的事吗?”他向两厢的手下问道。

没有人回答,有的只是微笑,因为这是毋需回答的。

“有”,那声音冰冷的道,“那就是你,第阎王。”

从“有”字一出口,松灵子和方青便蓦然俯下身去,随即一道炫目的刀光从二人身后射出。

没有人能说清这一刀有多快,因为这就是那把刀。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堂上的人都停止了心跳。

马上大家都看到:落下的人头是那把刀的,至于第一人怎样出手,用什么割下了那把刀的头,就没有人知道了。

“关闭府门,不许一人进出,提防刺客。”他一字一句发着命令,脸上笑意消失了,浮上冷酷的杀机。

他那些手下不知是听错了命令,还是慌乱了,七手八脚把第一堂的门窗都紧紧关死了。

第一人蓦然站起,他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过这样的陷阱他一生闯过不下千次,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嘭嘭”两声,他在黑暗中把向他偷袭的两人击飞,堂上虽然漆黑,但仅凭呼吸声他便能判明每个人的方位,尽管不清楚有多少手下背叛,他已决定,不让一个人活着出去。

他从座上飞起,突发几掌,每一掌都击毙一人,然后便用耳朵谛听着每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几声惨厉的叫声过后,堂上又恢复了死寂,而几十人的心跳声却如一面面巨鼓般要把每人的耳膜都震破了。

“动手,拼了。”

这是松灵子的声音,第一人听得出他躲在一个角里,这老奸巨猾的家伙倒是惜命的很,第一人在心里想着,却想不明白他所说的“拼了”是什么意思,这几十人便能和他一拼吗?

蓦然十几处火光亮起,第一人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恐惧,这十几人都在点身上的一根细短的绳子,他们要做什么第一人是知道的。

刹那间他明白自己是在劫难逃了,地下的那位同行已经向他招手了。

他本能向上窜起,意欲撞破屋顶而出,就在他头刚触及屋顶的时候,“轰隆”一声巨响,所有的人连带第一堂都飞到了半空。

尘埃尚未散尽,四面已响起潮水般的喊杀声。

第文骑着他那匹远购自西域的汗血宝马赶回来时,已是中午了。

他一冲进府里,便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不是从马上跳下来的,而是像一摊烂泥般从马上滑下来的,他的眼前便是一具具残尸断骸,处处流淌着还未凝结的鲜血。

他感到天旋地转,身上的力气都被人抽干了似的,伏在地上呕吐起来。

不知过了多少,他才缓过来,然后便疯子似的在府里乱跑着,既不知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自己该干什么。

他在一堆残肢断臂中找到了父亲,父亲以他一身精湛的内功保住了自己的躯壳,却没能保住自己的命,他的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

他紧抱住父亲的尸体,泪水泉涌而出,不停地问道:“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他尽情地哭了一通,抱着父亲的尸体走回内堂,他又找到了母亲的尸体,她是服毒自尽的,而且死得很安详,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嫂子和小侄的尸体也找到了,他们是被剑刺死的,可怜的孩子死后依然紧紧握着一个布娃娃。

看到侄儿尸体的一刹那,他眼中的泪水消失了,软绵绵的身体里也充满了奇异的力量。

“魔鬼,不管你们是谁,藏在哪里,我一定会把你们找出来。”他紧紧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刺进肉里,滴下一滴一滴的血。

“哥哥?哥哥在哪里?”

他又发了疯似的寻找起来,一直到晚上,搜寻过每一块瓦砾,翻检过每一具尸体,却没找到第武。

他心里绝望了,不管第武在哪里,他一定也已经遇害了。

他骑马到寿材店买来最好的棺木,寿材店的人把棺材放到府门口,一闻到里面刺鼻的血腥气,便拔腿往回跑,一面跑还一面呕吐着。

第武的尸体也找到了,却已被人用乱刀砍得血肉模糊,已辩不清面目了。

第文还是认出了哥哥,并且发现哥哥是先被毒死的,然后才被乱刀砍成这样。

院子里的景象便如府里的缩版一样,尸体狼籍,血流处处。

各派中最先做出反应的是丐帮长安分舵,他们相距最近。

舵主全义率全舵弟子来到第府,帮助掩埋尸体,清理瓦砾,刷洗血迹,除了第一堂被炸得四分五裂外,其他的房屋依然完好,财物也无一遗失。

丐帮分舵的几百名弟子用了三天的时间才把这一切做完,心里却也留下了一生难以磨灭的景象:他们知道了什么才叫做残酷。

“二少,您还是住到我们分舵去吧。”全义诚心诚意地邀请。

第文茫然地摇了摇头,他谢绝了全义的帮助,亲手埋下了亲人的尸体,然后在墓旁搭建了一座木屋,似乎要在父母的墓旁居丧终生。

全义叹了口气,只能率人把这间简陋的木屋加固一些,再收拾得整洁、舒适些。

随后各派都以最快的速度派出了吊唁信使,对这件惨案却没有任何话说,而每一派的首脑不是远在边陲,便是正在坐关,没有一人亲自来到。

第文不明白这些人在做什么,这些人怎能像没事人似的来演这一出戏,他分明看得出他们在面对他时的羞愧而又惶恐的表情。

几天的扰攘过后,便又只剩他一个人来,他仿佛是个一生下来便被抛到无人荒岛上的弃儿。

第七天上午,墓地上来了一个人——许飞卿。

“你为什么不去看我?”

第文看着她那双似含哀怨的眼睛,没有回答,而看到许飞卿,还是让他感到很高兴。这让他自己也感到意外,他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能让他感到高兴的人和事。

“其实大家都很惦记你,只是不敢来看你。”

“不敢是因为她们不知应该怎样面对你,也知道不能为你做什么。”

“我来了,只是因为我要走了。”

“你要走?”第文一直静静听她说着,“为什么?”

“其实我在那里,只是等着你去的,而我知道那地方你是再不会去了。”

第文点了点头,使出很大力气才笑了出来,“你是来向我道别的?”

“也可以这样说,不过我临行前想求你一件事。”

“求我?”第文感到很可笑,一个人落到了这种境地,居然还有人来求他,这人也未免太狠毒了些。

“好吧,你想要多少钱?其实我原来就想过要给你的,现在也不晚。”他还很有钱,因为第府的财物并未失去,有许多东西只需一件就足够一个人生活一生的了。

“不是钱,我要的是你。”

第文面容僵硬了,他谛视许飞卿有顷,苦笑道:“这世上想要我的人怕是太多了,可我没想到你会……”

“大恩不言谢,”许飞卿淡淡地一笑,“所以不管你为我做什么,我从来没有谢过你,我原以为这一生不会有机会来回报你了。”

第文没有说话,只是困惑地看着她,不知她究竟想说什么。

“其实我最想求你的是让你带我走,随便什么地方,隐姓埋名地过一生,哪怕让我跪在你面前,求上三日三夜都行。”

第文沉默。

“可是我知道你不会那样做,正如我也知道无法阻拦你去做你要做的事情一样,可是你还没有儿子。”

“我要去做什么和我有没有儿子有什么关系?”第文忍不住问道。

“有,你要去做的事太危险,如果你死了,这世上就再没有姓第的人了,不单你会死不瞑目,你的父母,你的祖先也会感到痛苦的,所以我来求你,把你给我,让我给你生个儿子。”

第二少失踪了,就像一个气泡消失在空中一样,无影无踪。

“二少在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来问我?”秦天香讶异地看着面前五个杀气腾腾的人。

“据说二少是和你们这儿的一个姑娘走的,然后就不见了。”

“这倒是奇怪了。”秦天香笑着说,“我这儿的姑娘可是一个不少,你们不妨问问她们,二少是和谁走的。”

第府覆灭后,秦天香才感到深深的悲哀,虽说第府因为二少的缘故,从未找过她的毛病,反而在一直护着她,但她仍然感到一种重负,那就是她得看第府的脸色。

所以她既感恩又怨恨,有时真恨不得第府倒霉完蛋才好,可当第府真的完了,她才发现:自己是不用再看第府的脸色了,可得看全天下人的。

二少失踪以后,她更是想起他往日的诸多恩德,常常会在夜里无人时偷偷哭泣,她同样挂虑着二少的生死安危。

当这几人找上门来,询问二少的去向时,她虽然真的不知道,可当她回答“不知道”时,就好像是在挺身保护二少似的,给那几人的感觉就是“我知道,但不告诉你。”

“秦老板,我们真的必须马上找到二少,求求您告诉我们,我们会有重谢的。”

“我说过多少遍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她厌烦地答道,同时站起身来,“几位若是来玩的话,就请到楼下去,姑娘们可都等着呢,如果不是就请离开,我还要做生意呢。”

另一人拦住了她,一言不发,从袖中掏出一大叠银票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给我多少银子,我也不可能把我不知道的事告诉你们。”

“没什么意思。”那人漠然道,“如果你肯告诉我们,这些就都是你的,如果你不说,在我们还没找到二少之前,你这地方得关门歇业,这些银子就是给你的补偿。”

“你们这是要封我的天香阁?”秦天香跳着脚叫了起来,仿佛被人狠狠踩了一脚似的。

她正要耍泼,却又停住了,她看到又有两个人闯了进来。

“你们也是来找二少的?”她又恢复了那种仪态大方的神情。

“他在哪里?”

“我都说过一千遍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偏偏找上我?”

“因为你是他肚里的蛔虫,你一直都知道他最喜欢什么,他能到什么地方去,就算没告诉你,你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两人中的一人微笑道。

“真真是烦死我了,你们要是让我乱猜的话,我随便说两个地方你们去找好了。”

秦天香摊着两手,无奈的说。

“你们为什么找二少?”先来的五人中一人问道。

“你们为什么找二少?”后来的两人也同样问道。

霎时间双方都凶狠的对视着,露出狼一般的神情。

“喂,你们若是想打架,就到外面去,我这里可不是打架的地方。”

秦天香有些害怕了,知道这几人若是动起手来,最先倒霉的便是自己的天香阁。

她的话似乎起了作用,双方的神情渐渐缓和下来,她刚松了一口气,却看到又有一人施施然走了进来,一瞬间,她几乎要痛苦得呻吟出声,实在不敢预料还会有多少人来。

“你是秦天香?”

秦天香没有回答,来人的无礼与傲慢深深地刺痛了她。

“我是张猛。”这人以同样简短、同样狂傲的语气说。

屋子里立时静了下来,虽然适才也没有人说话,但空气是流动的,还充满着火药味儿,可此人一报姓名,空气也凝滞了,每个人都像被定住了一般。

张猛,江湖第一大帮丐帮帮主。

“不管你们想来做什么,马上从我眼前消失,我这几天心情不好,你们最好别考验我的耐心。”

七个人都变了脸色,也没人敢拿脑袋去尝试这天下第一大帮帮主的耐心,一个个从他身边溜过。

“南宫秋,沈家武。”

后来的两人身子一震,停住了脚步,面露惧色地看着张猛。

“你们两个怎么有胆子寻找二少?”张猛冷冷又带有讥诮地问。

“你们是南宫秋、沈家武?”先前那五人厉声喝道。

“是又怎么样?”两人已有些色厉内荏了。

“我们在楼下等你。”那五人蹬蹬下了楼。

南宫秋和沈家武对望一阵,硬着头皮走了下去。

街道上站着五个人。

南宫秋、沈家武感到自己像是面对着五头凶猛的野兽。

“你们是什么人?”南宫秋恐惧地问道。

“二少的人。”

南宫秋和沈家武背靠着背,准备迎敌,听到这句话后,两人都感到对方在发抖,以致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抖动起来。

他们发抖并不是因为对手超乎想象的可怕,他们是被自己尚未泯除净尽的羞耻心打倒的。

南宫秋拔出长剑,沈家武戴上鹿皮手套,两手各握了一把五毒断魂门的独门暗器断魂砂。

这两人也是当今少年俊彦中的佼佼者,南宫世家的剑法和五毒断魂门的毒砂更是人人畏惧。

这五个默默无闻的人居然敢向他们挑战,若在平日,这两人一定会大笑出声,可是现今两人却感到心都凉透了。

“卖友贼,你们还有脸亮出兵器?你们知不知道江湖中有多少人要杀了你喂狗,可惜就算是要饿死的狗也不会吃你们的肉。而人们不杀你们是怕脏了自己的手。

你们如果还有一点人性的话,就趁早自寻了断,顶多脏了这块地皮。”五人中为首一人冷笑说道。

“你们真是二少的人?”南宫秋问道

“这有什么真不真的?二少现在被你们害得成了孤家寡人,冒充是他们的人有什么好处?”

“胡说,我们和二少朝夕相处,他的人我们没有不认识的。你们又是从那里冒出来的?”沈家武声嘶力竭喊道。

“你们还有脸说和二少朝夕相处,那为什么还要出卖他?”

南宫秋和沈家武对视一眼,眼中都是狐疑,他们两人虽然是引第文入圈套的人,但此事并没有别人知道。除了他们自己的人外,就只有第文知道了。

而他们最了解第文的心性,他既然没有杀他们,也不会把此事到处宣扬,相反,第文比他们更怕人知道。

如果让人知道自己从小到大的两个最好的朋友居然是如此卑鄙无耻的人,第文会比他们更加感到羞耻。究竟是谁把这个消息透漏出去?他们的心都有些下沉,隐隐意识到自己可能像出卖第文一样被人出卖了,同时他们也恍然间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你们不是二少的人,你们是……”

两人尚未喊完,对面为首那人大喝道:“卖友贼,纳命来!”

顿时刀光剑影如飚风乍起,五个人如五头恶狼般扑向二人。南宫秋和沈家武听到满耳的“卖友贼”,一声声如利剑穿心。两人两手下垂,放弃了反抗。

争斗场变成了屠宰场,鲜血四溅,骨肉乱迸。顷刻间两人已变成两摊看不出模样的乱泥。

临死前的一刹那,他们意识到:下辈子如果想做个坏人,一定要先把自己的良心彻底泯除,良心有时也是会要命的。

“他们真是二少的人吗?”

一直站在楼上窗前,静观这一幕的秦天香问道,她的脸色苍白,那五人杀人的手法委实太可怕了。

“假的。”张猛冷笑道。

“那么说他们是一伙的了?”

“也可以这样说。”

“那他们为什么要自相残杀,这可不像是演戏啊?”

“是在演戏,而且是给你看的,只有那两个傻瓜不知道,临死还是个糊涂鬼。”

“演给我看,这又是为什么?”

“你想装糊涂是不是?”张猛看了秦天香一眼,“那我就说破好了,这五人杀了那两个傻瓜,便能让你相信他们是二少的人,过一两天他们还会来找你,你如果知道二少的下落,就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

“我只知道来我这儿的客人们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有什么癖好,这些心思我怎么会知道?”

“你不知道最好,有许多事知道的多了只会死的更快些,更惨些,难得糊涂啊。”

“那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为什么不让自己糊涂些?”

“我倒是想糊涂,而且也糊涂得够了。”

秦天香听不明白他的话,皱了皱眉毛,又问道:“他们如此费尽心机地找二少,究竟是为什么?”

“这只有他们知道了。”张猛淡淡地说。

“那你来是为什么?你不也是来找二少的吗?”

“不,我并不是来找二少,而是不让任何人找到他。既然二少不想让人打扰他,我就要替他挡驾,这世上唯一可能知道他去向的就是你了。”

“我并不知道。”秦天香急忙道。

“我不管你知不知道,但我不能冒这个险,在二少自己现身之前,你除了我,不能接触任何人。”

“什么?你要把我关起来?”秦天香又跳着脚叫了起来。

“有什么不妥吗?”张猛冷冷反问了一句,“其实我本该杀了你的,这样既保险,又省事。可想到二少可能会不高兴,为了他,我就委屈自己麻烦些吧。”

秦天香失神地看着他,还真不敢耍泼,一时之间不知是该痛哭一场,还是上街买块豆腐一头撞上去。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过了许久,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无需知道。”张猛干脆地回答道,并在屋子当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俨然这天香阁已成了他的一处分舵。

第文并不是想和众人玩一把捉迷藏的游戏,他只是想避开众人耳目,去完成那桩神圣、甜蜜有时也会艰难无比的事。

狡兔三窟。

而像第一人这样的人,一生不知建了多少秘密窟穴,以备他遭遇到危险时来躲藏。

可惜他真正遇到凶险时,并没有利用这些,因为他太骄傲了,根本想不出世上有什么会令他感到危险,所以他死了。

就在第文小的时候,第一人却常带他到一个地方玩,玩藏宝、挖宝的游戏。

这地方的入口在第一人内堂书房的书案下,沿一条狭窄的甬道走上二十多里,出来时便会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世外桃源之中。

这里有清泉、流水、果树和花鸟,更建有美仑美奂的房屋,如果说第府让人感到威严壮观的话,这里就让人感到误入仙境。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许飞卿惊呆了,“你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

这里是一处与外世隔绝的山谷,第一人发现了这里,把这里修建得仙境一般,然后挖掘地道与府中连通。原是预备一旦第府遭到毁灭性打击后,全家暂时躲到这里,把这里当作临时避难所。

不过第一人预测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他死后,而在他生前,还没有人有能力发动这种攻击。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许飞卿蓦然奔跑起来,她拥抱了林中徜徉的小鹿,又饮了清洌甘甜的泉水,然后跑进每间屋子里,看看里面是不是住着神仙。

第文看着她如小鹿一般美妙的身姿,心却在隐隐作痛,他一直不愿到这地方来,便因为这里埋藏有他父亲留给他的另一笔财宝。

而他一想到便会有一种本能的厌恶和恐惧,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父亲最为崇拜并花费了一生的力气争取到手的东西——权力。

但权力也是一柄双刃剑,它可以支配许多人,而运用它的人却不知道自己其实也处于被支配中。它能要许多人的命,却也常常会要了拥有它的人的命。

权力,造物者的游戏。

第文一直在心里压制着那蠢蠢欲动的念头,绝意不去碰它,可他脚一踏上这里,首先想到的便是它。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故意找个借口来到这里,为的便是挖掘那件宝贝,其他的地方多的很,自己为什么偏偏来到这里。

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不去碰它,这游戏太危险了。

“二少,你为什么不来看看,这里的一切是多么的美啊。”

第文看着奔跑得涨红了脸的许飞卿,笑道:“怎么一到这里,你就变成了孩子。”

“我真想呆在这里,永远的住在这里。”

“那你就住在这里好了,这里就是你的了。”

“哎唷,我可不敢收你恁大的礼物,我也要不起。”许飞卿笑着拒绝。

“那这个呢,你也不要吗?”第文笑着站到了她面前。

“这个当然要。”她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

“那你只好把这里也收下来了,或许还有许多许多其他的东西。”

“我不要,我要的只是你。”

两人从未如此接近的说话,鼻尖几乎触到了一处,两人都发觉说话的声音在发颤,身体也有些发抖,似乎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而久久压抑在双方心里如火山般的激情于瞬间爆发了。

“我没想到自己真的嫁给了你。”

没有三媒六证、也没有父母之命,更没有一个哪怕像模像样的婚礼,两个人就这样结合在了一起。许飞卿躺在第文怀里,还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因为这种事哪怕在她的梦里也没有出现过。

第文却蓦感悲怆,他知道许飞卿绝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但如果不是家庭巨变,他或许还真不能和她在一起。

尽管他后来想到父亲最后一次和他的谈话中已隐含允许他娶许飞卿为妻,但问题不是父母允不允许,而是他根本不愿意打破和许飞卿的那种令他痴迷的关系。

即便现在他已经得到了她,而且也令他惊喜满足,但还是觉得一件最美好的东西打破了,而且永远不能复原了。

他想到地下的父母,他们或许还不知道自己依然留存人间,而且担负起继承繁衍第氏宗族的责任。

“父亲,您放心,我决不会让第氏一脉在我手中斩绝。”第文在心里暗暗发誓。在他看来,不让自己的家姓中绝,远比为父母家人报仇还要重要。

“怎么了,你不高兴吗?”许飞卿为他拭去眼角的泪水。

第文摇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自己不中你的意,所以你从来只是把我当成听你说话的人,其实你也不必把我当成你的老婆,尽可以把我当作为你生儿育女的工具。”许飞卿叹了口气。

“卿儿,我的心你是最了解的。我是喜欢让你听我说话,那是因为你懂我的心。我说什么你都能懂,甚至不说你都能懂。你怎么说出这种话来?”

“你说别的话我懂,可是这件事我就不懂了。”许飞卿幽幽道,

“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总是来看我,和我说话?如果喜欢我,为什么不要我?我也曾猜测过你的心思,却猜不出。

“何况我这种人,本来就像虫蚁似的,在你心里根本就是无足轻重的,如同你对待那些女孩子一样。最后我也不猜了,反正我是属于你的,你喜欢让我怎样就怎样好了。”

第文没有分辨,只是抱紧了她。他相信她是了解他的内心和感受的,这番话不过是吃那些女孩子的醋而已。

“你说我们的头胎会是儿子吗?”第文问道。

“这谁会知道啊?”许飞卿娇羞不胜,两人刚在一起,想不到他竟会想到生儿子还是女儿的问题了。

“但愿是个儿子。”第文衷心祈求道。

“你就这么喜欢儿子?”许飞卿倒有些担忧了。

第文没有说话,他预感到外面一定在翻天覆地的寻找自己,这地方虽然隐秘,也绝不可能躲藏一辈子。

别的不说,生活用品也只够维持几个月的,总要出去采购,而自己只要一露面,想不被人发觉、不成为众矢之地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的基本打算就是,在这里躲上几个月,如果上天垂怜,许飞卿能够顺利怀上孩子,自己就要和她永远分离。

如果头胎是儿子,那就是上天不绝第氏一脉,如果是个女儿,也只有认命了。

“你不要担心,我们多生几个,总会有儿子的。我要你就是为了给你生儿子嘛。”许飞卿笑道。

第文也笑了笑,他不忍心说出他们也只能有几个月的姻缘,以后很可能要靠她一人把孩子抚养成人。

而且他知道根本不用说,许飞卿也能清楚的知道,她这样说也不过是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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