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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百足之虫

作者:阳朔 当前章节:14873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5:52

田方是第一堂的内堂总管,安排刺杀第一人的刺客进府、把火药偷运进府,乃至把第武和芙蓉仙子幽会的秘密地点传递出去,都是他——也只有他才能做到。

那五个人策划之初就意识到:

要想摧毁第一堂这样坚实的堡垒,单从外部攻击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他们招募了许多死士,打入第一堂的内部,田方不过是其中一人。

他进入第一堂时,恰逢第一人和第武权力交接之际,他凭借自己的精明和才干博得第武的赏识,一步步升到内堂总管,成功之快连他自己都未想到。

第府中像他这样的人当然不止一个,但他是职位最高的。

处在他的职位上,对第一堂总堂和各地分堂的情况自是一目了然,而这些也都巨细无遗的被他传递出去,在这些情报的基础上,才有了那份堪称完美的计划。

第一堂被摧毁后,他却是潜入第府中惟一侥幸生还的人。

他自感是建立了一份惊天伟业,可惜没有人给他授勋,也没有人为他鼓掌喝彩,相反,他一天起来出门后,却发现自己住宅的门上被人用不知是狗血还是人血写上了几个大字:负心贼田方。

他不知道是那里出了问题,自从计划实施后,那些进攻的人——不论是长安还是其他各地——都如浪涛汹涌一般,来时凶猛,去时无踪。

可是各地打入第一堂内部的人却都暴露无遗。而境况和他一样,没有人为他们站出来说上一句话。

起先招募他们的人似乎也都忘却了他们。而他们也就都背上了“负心贼”的恶名。

他真想站在闹市通衢里大声疾呼:我不是负心的人,我原本就不是第一堂的人。可惜他也知道他无法说出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他一天行走在长安最热闹的大街上,发现许多人都用怪异的目光看着他,眼中都是鄙夷、惊讶甚至痛恨,还有一些人悄悄的对他指指点点,窃议着什么。田方这才知道,自己真成了长安城的名人了。

刚走到街道的中间,他发现有几个孩子跟在他后面,一面拍手笑,一面大声喊着:“负心贼,负心贼……”

田方回头大怒道:“你们在胡说什么,是谁教你们的?”

那几个孩子丝毫不惧,嘻嘻笑道:“不是谁教的,是你身上自己写的。”

田方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飞快的回到家,脱下衣服,果然发现衣服的后背上写着三个大字“负心贼”。

他的血液都快凝成冰块了,他没感到愤怒,只有渗入骨髓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遇到高人了,即便不是第一堂的人,也是站在第一堂这边的。此人当街尾随在自己身后写字,自己却浑然无知。

这三个字的每一个点画都足以要了自己的命,而此人不杀自己,无非是要让自己成为长安城里众人耻笑的对象,甚至是小孩子的玩物。

他明白了以后,没有穿上衣服,而是把身上其余的衣服也脱下来,如同他来到这个世上时一样,用自己的腰带把自己吊在屋里的横梁上。

临死的一刹那,他忽然糊涂了:我究竟是做了一件对武林功德无量的好事,还是真的做错了事。

“二少没有死?”

和尚老大既似疑问,又似不信,严厉地看着另外四人,似乎这一切都是他们的过错,同时心里已有不祥的预兆了。

“他怎么会逃过这一劫呢?”

道士老二既似自问,又似答复,其实结果每个人都确切地知道,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而已。

儒衫老三耸了耸肩,洒脱地一笑道:

“看来我们是有些轻敌了。不过计划如此庞大,有些地方出点纰漏也是在所难免的。不过怎么说我们的主要目标已经达成,大小阎王都去见阎王了。就算漏过这么个小子又能怎样?”

身着丐帮服饰的老四大表赞同,笑道:“别说只漏过这么个花花公子,现今就是第阎王复生,也莫奈我何了。”

一人独顶半边天的老五却有些愀然,蹙眉道:“在二少那儿失手还则罢了,可是另外失手的地方还有十处,第阎王的势力足足还有一半呢。”

儒衫老三不信道:“一半?不会有这么多吧,顶多不过四分之一。”

老大叹口气道:“老五说的没错,这些漏过的按人数是第阎王实力的四分之一,可他们都是近十年来第阎王亲手训练出的精锐之师,第阎王在预感有危险时先将他们转移了,也足见他们在第阎王心中的分量。”

五人是在一片桃树林内的密室内聚在一起的,随从都留在桃树林外了。每人的随从也只知道自己的头儿到了这里,至于要见什么人,谈什么事就不闻不问了。

儒衫老三最为豁达,笑道:“不管怎样,我们是为武林尽了心力了,以后如何走着看吧,他们有保存的实力,我们的力量也没用尽,到时不妨再斗上一回合,老实说这世上除了大小阎王,我还没怕过谁来。”

老四也笑道:“是啊,我们正全力搜寻二少的下落和那些人的藏身之处,一旦发现坚决予以消灭,也没甚可忧虑的。不过这些人全都跟会土遁似的,真好象都钻到地缝里去了。”

另外四人都没有笑,在各自想着心事。

道士老二叹道:“第阎王那面也就这样了。虽没达到尽善尽美,也算是基本完成预期目标。可各大门派这面却令人揣摩不透,按说我们做的也是造福武林的无量功德,可各派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丐帮的张猛反倒开始着手调查起我们来了。”

老五笑道:“更可笑的是,少林寺的智海方丈听说此事后马上开始闭关修炼,莫说外人,连他的师兄第们都见不着他,武当更绝,干脆把上下山的路径封锁了,不许一人下山,也不许外人上山。”

“他们是弄不明白我们的用意,”老大淡淡的道。他们是怕我们消灭了第阎王后,再逐个对付他们。

“那他们会不会非但不领情,反倒回过头来咬我们一口?”儒衫老三颇为忧虑。

“这倒也不会,除去第阎王也是他们的厚望,不过我们还是要接下来把没做完的事做完,这事绝不能半途而废,待得诸事底定,我们就可角巾私第,回复我们本来的角色了。”

“我又找到了一件。”许飞卿欣喜若狂地喊道,手中举起一枝和田白玉雕成的灵芝。

两人在秘谷中已呆了两月有余,闲来无聊,便也玩起第文小时玩的挖宝游戏来。

第一人在这谷中埋藏了六十四件宝物,每件拿到外面去都是可令人足富十世的珍宝,在这里却被当成了哄小孩子的玩具。

第文笑道:“好,你又找到了一件,应该还剩最后一件了,看咱们谁能找到,谁找到算谁赢。”

两人又接着找起来,在这与世隔绝的天地里,两人似乎都回复了孩提时的童心,玩的不亦乐乎。

只是第一人藏宝的手法太过高妙,饶是第文玩过多次这种游戏,找起来还是不大容易,两人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找到了六十三件。

约有一个时辰,许飞卿又大叫道:“在这里呢,我找到了。”

第文赶过去一看,却是只长满铜锈的盒子,与那些装宝的盒子大不相同。一霎间,他想到了父亲生前对他说的话:“我为你在那地方又藏了些宝贝。”登时心中恍然,大叫道:“不,别碰它,它不是宝贝。”

许飞卿笑道:“二少,怕输了是不是?打起赖来了。”说着一按箱子外面的按钮,盒盖应声打开,里面却装满了一本本账薄之类的薄册。

“这真不是宝贝,是你家的账薄吧?可是把它埋在这儿充数吗?”许飞卿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全然没注意到第文变得惨白的脸。

“不是账薄,是魔鬼,最能毁灭人的魔鬼。”第文一字一句地说。同时感到自己已然被魔鬼缠身了。

“魔鬼?”许飞卿吓的“啊呀”一声,向后退去,直跌入第文的怀中,脸色惨白。她以为真的会有魔鬼从里面钻出来。

“别怕,别怕。”第文紧紧搂着她,小声抚慰道,“这只是个比喻,不是真的有魔鬼。”

“比喻?”许飞卿依然恐惧的不敢看那个箱子。

“是的,对世上绝大多数人来说,它都是最好的东西,也是江湖中人流血拼杀所争夺的。但对我来说,却是比魔鬼还可怕。”

许飞卿有些明白了,她仰脸看着第文。第文的脸色真和看到魔鬼一样惨白,而且自己紧靠的身躯还在瑟瑟发抖。

“那咱们把它再埋起来吧,别碰它。”

“可是我现在除了魔鬼,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了。为了我的父母,为了我们将来的孩子,就算是魔鬼,我也只能利用它了。”第文恢复了正常,刚才只是瞬间的反应。

他也知道,如果不利用父亲留给他的这些东西,他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活不过一年,不论他的武功有多高。

许飞卿没有说话,在这种事情上,她不想提出什么看法。江湖与权力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事物,提到孩子,她倒有些忧喜交加。

这个月身上该来的没有来,她没有对第文说,但她心里却认定,她已经怀上第文的骨肉了。

第文走过去,跪下来,恭恭敬敬对着箱子叩了三个头。

“这究竟是什么?”许飞卿看着那一本本账簿,充满敬畏的问道。

“是第一堂。”

“第一堂?第一堂不是被毁了吗?”许飞卿惊讶的说,仔细看着第文,倒真怕他被什么东西迷失心窍了。

“第一堂不只是我家的那座房子,那只是个象征,或者说是第一堂庞大的权力机构的中心。”

第文耐心解释道,他知道许飞卿对这些没有兴趣,但如果自己出了意外,自己从父亲手中继承的一切也都要传给儿子,也许许飞卿能够把这一切解释给儿子听。

“第一堂的真正实力是散布在江湖各处的力量,第一堂的实力究竟有多大,除了我父亲大概没有人知道。即使我哥哥得到的也不是全部。”

“你不会是说除了表面上的第一堂,还有一个隐形的第一堂吧?”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我估计一定会有,这里面可能就是那个隐形的第一堂。”

“第一堂已是强大无敌了,何必还要再建立一个隐形的第一堂?”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强大无敌的。”第文叹道,“而且越是表面看上去强大无比的越容易被瞬间击毁,只要你找到它致命的弱点。”

“那第一堂的致命弱点是什么?”

“自信。”

“自信?”

“是的。第一堂从上到下都相信自己是强大无敌的,开始时确实也是。但是第一堂是用高压政策统治着江湖,它建立的功德有多少,仇恨也就有多少。

“许多人都只看到了功德,却没有多少人看到了仇恨,即便看到也不以为意。久而久之,这种自信就变成了麻痹,否则如此大规模的攻击事先竟没有丝毫察觉。自信是好的品行,但过度自信却会让人变成瞎子、聋子。”

许飞卿听的半懂不懂。其实第文所说的也都是自己的猜测,虽然实际情况也相差无几。

在七大门派首脑中,丐帮张猛和第一人的关系最为密切,丐帮也被江湖中人讥嘲为“第一堂帮”。甚至认为第一堂之所以能完成江湖霸业,就在于张猛的助纣为虐。

少林方丈和武当掌教虽然也无力抗拒第一堂的种种裁决,但在第一堂面前总还能保持不卑不亢、分庭抗礼,也成为反对第一堂那些人心中的希望。

对江湖中人的讥嘲,张猛置之不理,尽管第一堂在追求绝对公平的过程中也制造了许多不公平,但只有张猛这样手握权柄的人才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

人人都在追求公正、公平,然而一部分人的公平和公正恰恰就是另一部分人的不公平和不公正。

想做到对人人公平公正是没有办法的,因为造物者在创造这个世界时就没有使用公平法则,所以在这个世界上也就没有真正的绝对的公平和公正。

亲眼目睹了第一堂的毁灭,张猛既震惊又惭愧,震惊的是他几乎不敢相信武林中还有一股如此强大的力量,羞愧的则是,自己对此居然一无所知。

至于自己帮中有许多人也参加到这股势力里,他是有所觉察的。但他并不知道这些人是要对付第一堂,有一段时间,他几乎认定这些人是想借助外人的力量从丐帮中分离出去,另立门户,所以他奔走各个分舵,查看自己的领地,竭力稳定着内部的局势。

直到第一堂被偷袭的消息传来,他才恍然大悟。

张猛感到受了愚弄,至少自己已经无法如意掌握自己的帮派了。

他后来了解到,其他六派也有许多人参加了这一行动,而那六派的首脑和自己的情况也差不多。

第一堂毁了,可是武林还在,如何控制武林的局势又成了他和其他六派首脑的问题了。所以他一面在天香阁中控制着长安的局势,一面向六大门派派出了信使,希望七个首脑人物能聚到一起好好商谈一下。

张猛派往六大门派的信使无一例外地吃了闭门羹,对此张猛似乎早在意料之中,脸上殊无表情。

丐帮长安分舵主全义愤愤然道:“帮主,这些人是怎地了?一下子变得恁地绝情?咱们也没招惹他们呀。”

“不是他们绝情,而是他们心中恐惧的要命。”

“恐惧?他们有甚好怕的。第一堂毁了,就算二少逃脱了,也不过孤身一人,难道他们真怕二少会要了他们的命?”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第一堂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毁掉的,我们虽然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力量,但用来对付哪家门派想来也都够了。”

“第府还有力量?”全义悚然大惊道:“可他们为甚不出面反击呢?”

张猛沉吟须臾,缓缓道:“这些力量必是藏于暗处,才没受到致命打击,他们不动只是要等待二少的指令。

“另外他们纵然想反击也无从反起,那些人攻击过后便又消失不见了,天知道究竟是谁干的。这次咱们帮中有多少弟兄参与了?”

“数目无法查清,至少也有五百人以上。”

“还是查不出是谁在背后指使他们?”

“查不出。”全义简短的回答,脸上殊无愧色,因为他已尽了全力了。

张猛不再说话了,他说那六大门派首脑是因恐惧而闭门自守,而他心中的恐惧丝毫不亚于他们。

只不过他畏惧的不是二少,而是这次毁掉第一堂的幕后策划者,他们能在举手间毁了第一堂,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谁呢?

俞信是陇西人,出生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山村里。

他七岁的那年,山里的山贼冲进村子里,烧杀抢掳。当几个凶悍的山贼冲进他家里时,他母亲把他幼小的身子塞进了熄火的灶洞里,然后用自己的身子死死堵住灶洞。

俞信躲在里面,紧紧捂着耳朵,依然听得到那一片片砍杀声和惨叫声,也清晰听到了自己父母的被杀害时的声音,他在里面吓傻了,不会动也不会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感到周围没有一点声音,他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在山村里,即便在夜里,犬吠之声也是连绵不绝,他已经忘了有山贼冲进来、以及母亲把他藏起来的事了。

他用力顶开母亲堵住灶洞、已经变得僵硬的身躯,从里面钻出来。当看到浑身是血早已死去的父母时,他再一次吓傻了,还是不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坐在父母尸体前,呆呆的,一直到了早晨,他才大哭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村子里惟一活下来的人,即便后来知道了,他也没感到任何庆幸,反而觉得还不如随父母一起死去。

是饥饿驱使他离开了父母的尸体,他茫然地跨过一具具尸体,每一具尸体都是他熟识的人,他不明白是什么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这样。

他一路看到什么就吃什么,野菜、野果支撑他走出了大山,沦落为市镇上的乞儿。过了两年,他乞讨到了长安,已经听到了许多第一堂的故事,他便在一个早晨走进了第一堂。

看到这么小的申诉者,第一堂的人以为他不过是找借口骗几顿吃喝。

但第一人并没有这样想,那时第一人刚刚建立第一堂不过一年多,对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充满激情,他亲自接待了这个脏兮兮、两腿长满疥疮的乞儿。

并马上叫人给俞信洗澡、换衣服、涂上专治疥疮的药膏,然后便是一桌丰盛的饭菜。

申诉的事倒是费尽周折,刚刚九岁的俞信几乎很难把那天的事说清楚,第一人显示出了超人的耐心,他让人每天陪孩子玩,一点一滴的把事情问出来,又把这些事连在一块,最后才确定这是一起山贼袭击山村的事件,这种事在有山贼的地方就会发生,然而如此残酷还是少见。

第一人立即派人查明了此事,然后亲自率人扫平了山寨,如同他们所做的一样。

俞信虽然报了父母之仇,却除了街道,没有其他的地方可去。所以当第一人问他是否愿意留下来,长大后为第一堂效力时,他感激得跪在第一人脚下,久久没有起来。

留下申诉者为自己效力,这是违反第一堂的规定的。

因为第一堂非常严格的规定,不许从申诉者那里得到一丝一毫的报答。但第一人认为,俞信还是个孩子,可以不受这条规定的限制,何况自己首先要把他扶养成人,即便他长大后为第一堂效力,也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职业。

如果自己任由他回到街道,反而是对无法自立的孩子的最大的不公平。

对此事别人当然都是满口赞誉,即便第一人的敌人也只能酸溜溜的说第一人是在虚情假意的招揽名声。

第一人却从俞信的事件上得到了启示,他一直忙于江湖中大的事件,却突然醒悟了江湖上有许多这样的孤儿,他们除了作乞丐没有别的生存方法,他此时才觉得这同样也是他必须解决的不公平的事,尽管大多数是天意而不是人为造成的。

于是他不顾第一堂经费短缺的状况,毅然在各地设立育婴堂,收养所有无家可归的儿童。

他手下许多人都婉转的表示反对,不是这些人没有善心,而是此举耗资太大,绝非只出不入的第一堂所能承担。

第一人对所有人的反对都一笑置之,当然他也不是不知道这样作要花多少钱。也就是在此时,他开始了经商,一年后的事实证明了即使在经商上,第一人也不愧是第一人,第一堂也就成了全国最大的商号。

尽管他的许多做法难称公正,但他认为,从那些富的流油的商人手里抢过些钱来,养那些无家可归、随时可能饿死、冻死街头的孩子,乃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是外人并不知道、甚至第一堂内部也很少有人知道的是,第一人并不只是收养这些孩子,还派了许多秀才去教这些孩子识字读书、每个育婴堂都有武林高手教那些男孩子和自愿习武、身体又健壮的女孩子武功,还有一些上年纪的妇女教那些柔弱的女孩子女红和烹饪。

第一人对几个知情的人说,这是为了将来这些孩子成人后,能够很好的自立。其实他心里已有了一个很宏伟的规划。

七八年后,他收养的弃儿中的第一批已经是成人了,习武初成的都被聚集到一个秘密的地方,第一人亲自逐个问这些人是否愿意宣誓终生效忠第一堂?是否愿意随时为第一堂献出生命。得到的回答是一致的。

第一堂把这些人分遣到各地,组成十个组,以天干为号,俞信由于在第府中长大,被任命为最重要的甲字组组长。

随后对这些人的训练更加严格,甚至可称为残酷。

第一人知道第一堂能够屹立江湖不倒,靠的还是自己的武功和一生打造的名声以及从无数的失败和挫折中得到的经验,他不敢期望自己的继承人也会和自己一样,所以一定要为后人留下一个真正的坚不可摧的第一堂。

而他亲手培训的这些人就会是下一代第一堂的精英。

不断有弃婴被收养到育婴堂,也不断有孩子从育婴堂中长大成人,又融入各个组中。

第一人不想让一个组过于膨胀,于是他又建立了地支十二组。

而在这上又显示出他的深谋远虑,天干十组是江湖中人都知道的,而地支十二组则只有他一人知道,连交给第武的名单上都没有。

而地支十二组的构成和天干十组大有不同,天干十组都是一个个武士,而地支十二组则是一对对夫妻,他们都是受到和天干十组一样的严格训练后被派到各个乡镇中,在那里,他们只是从远处迁移过来的夫妻,并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武林中人,而他们迁移也都有完善的官府手续,没有人能查出他们来自第一堂的育婴堂,他们自己更是对自己的身世守口如瓶。

而地支十二组之所以没有纳入第武的名单中,是因为第一人把这支力量要交给第文,而这些人宣誓效忠的对象既不是第一人也不是第武,而是第文。

俞信接到第一人用飞鸽传来的命令后,马上就率自己一组的人隐藏起来。第二天他便知道了第一堂在各地的分堂都遭到了不明身份更不明来历的人的袭击,而且是致命的。

他接到的命令是简短而又严格的,隐藏自己不被任何人发现,等待下一步的命令,如果一个月内没有接到任何命令,他就要到一个隐蔽的地方等待。

得知总堂被毁后,俞信真的感到天塌下来了。就像他幼年时看到父母惨死的情景一样。多少年来,他已把第一堂当作自己的家,把第一人当成自己的父母,第一堂和第一人就是他的全部依赖。

不仅他是这样,他组里的其他成员也都像他一样,他们多少年来都是以自己是第一堂的人而骄傲,他们也深知,没有第一堂就没有自己的今天,而且他们也都宣过誓要誓死效忠第一堂,随时准备为第一堂献出生命,现在这个时候到了。

消息陆续传来,第一人和第武遇害的消息已经确实了,然而二少还活着,成了他们的希望。

但是二少却失踪了,俞信只好继续等待。除了等待他也没别的办法。

他也无法知道究竟是谁策划了这次对第一堂的行动、又是那些人参与了。

一个月里,俞信既没有第文的消息,也没有接到任何命令,更没有那些袭击者的任何情报,他只好按照第一人生前的命令,到一个预定的地方等待。

到达那里以后,他才发现,不仅是他一个人,另外还有九人。

十个人,从天涯各处聚集到东海之滨的一处山洞里。他们彼此并不相识,但也知道一定是同属第一人麾下的,否则绝不可能到这个隐秘之处来。

十人之间绝不攀谈,虽然同处一个山洞内,却依然如陌生人一样,抱定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宗旨。

因为他们之间是严禁彼此交往的,虽然制订这一戒律的第一人已经死了,可他们依然恪守无误,他们到这里来只是要等候他们的少主——二少。

每人都吃着自己带来的干粮,喝着从附近一处泉眼提回的清水,像枯禅僧一样在洞里等待着。他们已经苦苦等了三个月,没人露出焦灼不耐之色,因为他们必须在这里等下去,或者等到二少出现,或者等到有人来通知他们二少已死的确切消息。

快到四个月的一天,他们总算听到了洞外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一霎间每个人的脑中既充溢着狂欢又隐隐感到巨大的恐惧。

来人如果是二少,他们便可以在江湖上大展拳脚,也对得起自己十几年的苦练。如果是送消息的人,他们便只能回家种田去了。

每个人接到的命令的最后则是他们根本想不到、也想象不到的话:如果第家人全部遇难,他们就要终生隐姓埋名,退出江湖。

当一条人影闪进洞内时,十对眼睛都变得僵滞了,过了好一会才有人大喊道:

“二少,是二少。”

第文在那所秘谷里呆了三个月,白天就研究父亲留给他的资料,晚上则和许飞卿继续着生儿育女的工作,看到父亲给他留下的巨大的遗产,他几乎惊呆了。

他虽然从不管家里的事,但是从他父亲、哥哥和所接触的人的言谈中也约略知道第一堂的实力,但他根本想不到父亲隐藏起来的实力更为强大。因为老一批的人虽然声名显赫,却在逐渐老去,也暮气沉沉。

父亲隐藏起来的力量都是第一堂最新鲜的血液,也是第一堂现在的主力了。

他和这些人中很少有来往,天干十组的组长因为常到府里办事,他都认识,而地支十二组的人他却一个也没见过。

不过名册上有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地址、联络方式,和他们每一个人的性格特点和各种特长,以及第一人亲手为他们写下的评语。

看完过后,第文觉得仿佛每个人都站到他面前了。

“二少,这些东西有用吗?”许飞卿好奇地问道。

“不是有用无用的问题,如果那些人知道第一堂真的有如此雄厚的实力,或许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了。”第文叹道。

“这么说,你不会再有危险了?”

“暂时还不能这样说,要等到我们找到这些人,并把这些人组织在一起,我们才能够安全。”

“那你为什么还不去找他们?我自己在这里没事的。就算被人发现也不会难为我。我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

“我……我是想确定你……”第文有些难为情的挠挠头。

“你是想确定我……”许飞卿笑了起来,“傻瓜,我身上都两个月没来了,肯定是怀上了。只不过不知是男是女。”

“真的?”

“这还能有假?”

“可是你的肚子?”第文看着许飞卿平坦的小腹。

“说你傻你还真傻。”许飞卿笑道,“就算怀上了也不过一两个月,怎么能显怀啊?”

“这么说我要有儿子了?”第文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那可不能那样说,兴许是个女儿呢。”

“不会,你不怀则已,一怀肯定是儿子”第文压抑不住兴奋地说。

“希望太大,失望也会太大。你可要有心理准备。”许飞卿看到他如此兴奋,倒有些担忧了。

“我知道,”第文笑道,“这只是种感觉。其实如果让我选,我倒愿意第一胎是女儿。没关系,不管是男是女,反正我们多生几个就行了。”

三个月后,第文已把第一人留给他的哪些东西完全记住了,此时也可以完全断定许飞卿已经怀孕了。

“卿儿,我要出去一趟,也许几天或十几天,只好把你自己留在这儿了。”

“你是要出去杀谁吗?”许飞卿睁大了眼睛问道。

“你怎么把我说的跟刺客似的,出去就要杀人?”第文笑起来。

“我没这个意思。”许飞卿也笑了起来,“我知道在你心里最重要的是能有个传续后代的儿子,然后便是去报仇。

“可是能毁掉你家的人一定是恶魔一样的凶神恶煞。我知道你一定会去报仇,也不能拦你,也不在乎你要杀谁、去对付谁,可却怕人家把你杀了。

“你不能多留些日子吗?哪怕等孩子生下来后,你看一眼,知道是男是女,再为他起好名,你再走……”

她蓦然哽住了,只是两眼含泪地看着第文。

“不是你想的那样,”第文走过去抱住她的双肩,抚摸着她的后背,“我不会傻到单枪匹马,到江湖中误打误撞地去报仇。”

“凶神恶煞?”第文在心里苦笑着想,“那些人可都是大英雄、大侠士啊!”

“那你出去做什么?”许飞卿把脸贴在第文肩窝上,泪水已打湿了他的衣裳。

“我要出去找我父亲留下来的那些人,这里虽然安全,也只是暂时的,必须把你转移到一个更安全、更能长久居住的地方。

“我也很想留在你身边,什么也不做,守着你一直到孩子生下来,说老实话,如果可以,我甚至不去报家仇,我更不想让你早早成为寡妇,孩子成了没爹疼的孩子。

“如果我真的这样做了,我父母也不会怪我的,或许他们更希望我能好好活下去,多为他们生几个后代,而不是冒险去报家仇。”

“那你能做到吗?”许飞卿把头抬起来,仰望着第文,充满期盼的问。

“也许我能做到,为了你和孩子。”第文想了半晌说道,“不过问题不在这里,现在不是我去不去找他们报仇的问题,而是他们根本不会让我活在这世上。

“如果他们发现了你和我的关系,发现你肚子里怀的是我的骨肉,他们也不会让你活下去,更不能让这孩子出生在世上。”第文眼前又浮现出他侄儿手握娃娃惨死的一幕。

“这究竟是些什么人啊?他们和你家究竟有怎样的血海深仇?”

“我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至少目前还不知道。但将来总是会知道的。不过不管他们都是什么人,也不是因为和我家有仇。”

“没仇没恨的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啊?连你这样根本与世无争、对任何人都无妨碍的人都不放过?”

第文扶着她坐在一个锦墩上,自己也拉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这里的原因说起来就话长了,不过你现在也是第家的媳妇了,将来是第家的主母,这些事也应该让你知道,不过许多事我也不是很确定,所以我和你说的也都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许飞卿静静看着第文,她对第家的事的确一无所知,对于第一堂、武林也很模糊。她只知道第文,也很了解他,但却从未想过要去了解他的家世。

因为她以前一向认为自己和他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她不过是二少花钱养的一只金丝雀而已她永远也不可能走进他的世界里,却没想到自己竟能成为这个世界的女主人,只不过这个世界已经崩塌的只有一堆废墟了。

“我父亲从小受过很多苦,也受到过许多不公正的对待,所以他一生最痛恨的就是世间的种种不公平。”

第文现在脑子里整理一下思绪,才缓缓说道,仿佛不仅要让许飞卿明白,也要让她肚子里的孩子能明白。

“等到他靠自己的力量完全站起来,不再有人敢不公平地对待他后,他便四处为别人打抱不平,为所有受到不公平待遇的人出气。

“后来他发现世间不公平的事太多了,公平只是人们挂在口头上的好听话,是用来装门面用的,这世间根本就没有公平法则,实际上通行的却是恃强凌弱和弱肉强食。

“他感到自己一个人根本无法消灭所有的不公平现象,所以他建立第一堂,接受所有受到欺压、受到凌辱的弱者的投诉,然后便替这些人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去惩罚那些所谓的强者。”

“那你父亲一定是个很伟大的人。”许飞卿有些敬慕的说,她偶尔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只是一个近乎赤面獠牙的第阎王。

“也许吧。”第文苦笑着说,“那些受他恩惠的人都把他视作自己的救星、恩人、降临凡间的天神,而恨他的人却骂他是第阎王。

“你也一定听到过,不过在我眼里,他只是一位慈祥的父亲。”

第文的眼睛又有些湿润。

“事情还不仅如此,你不知道武林中的人都叫侠客,他们也组成各个派别,他们也都有自己的声望、地位,这也代表着他们手里的权力。

“可是我父亲建立第一堂后,几乎包揽了武林中的所有事,无意中也夺去了这些人手中的权力,甚至大大降低了这些人的声望和地位。

“这些人也就对我父亲恨之入骨,把第一堂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誓欲拔之而后快。”

“就是这些人毁了第一堂、杀了你全家?”许飞卿的脸有些发白,她对这些也并非一无所知。

“应该就是他们。”第文沉吟着说,“你说他们是凶神恶煞,他们不是,相反,他们在世人眼中都是大英雄、大侠士,而且人人戴着一顶扶危济难、维护公平的帽子。”

“如果真是这样,你这家仇怎样也报不了啊。”许飞卿既为第文担心,又感到恐惧,她已经是第家的人了,尽管她还不能习惯这一点,还总是说“你家”、“你父亲”之类的话。

“报仇是以后的事,能不能报我也不知道。但现在我要做的是让自己能活下去,更要让你和孩子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活着。”

“所以你要出去,找你父亲的部下来保护我?”

“是的。我不能让你孤零零一个人生活,我和你的关系知道的很少,但也不是一个人都不知道,而且我敢确定那些人是一定知道的。

“本来你在他们眼中是无足轻重的人,他们也不会费力对付你,可是你来找了我,我们又同时不见了。

“他们肯定猜得到你是和我在一起,而他们就算想放过你,也不会放过孩子,他们不会让这世上还有一个姓第的人。”

“这么说外面一定有许多人在找你和我了?”

“当然。”

“那你出去一定很危险了?”

“这也是当然的事,可是怕也没用。我们没办法在这里躲一辈子,这地方虽然隐秘,他们也终究会找到的。”

“你去吧,不必挂念我。”许飞卿坚定的说。

第文感激地看着她,读懂了她的眼神,那是在对他说:你放心地去吧,即便你遇到危险,我也会坚强地活下去,把孩子扶养成人。

风暴过后的长安城显得冷冷清清,人们似乎还笼罩在那团恐怖的阴影里,每日里瑟瑟缩缩的过活。

入夜后,大街小巷里已绝无人迹,只有街头巷尾有些乞丐在一堆堆火旁烤着火,用警觉的眼神巡视着周围。

巡夜的更卒们走过几条街后,便迫不及待地挤进一家小酒馆,喝着廉价低劣的烧酒取暖,下酒菜也只有一碟花生米和一碟盐水萝卜。

一壶烧酒入肚后,更卒们便忘却了自己的辛苦和贫困,陶醉在醺醺然的快乐中,天南地北地摆起龙门阵来。

一个更卒忽然感到独自疼,便悄悄到酒店后面的茅房解手。

其余的更卒都在酒酣耳热中,根本没注意到他出去,也没注意到一个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觉的醉鬼也跟了出去,更没注意到那名更卒许久没有回来。

乞丐们看到一个更卒戴着遮住大半个脸的风帽,把头缩进脖子里,一边歪歪斜斜地走着,一边敲着手里的竹梆。

“总爷,过来烤烤火吧,天下天平,有什么可查的。”几个乞丐一半是讨好,一半是同情地喊着。

更卒好像是个傻子,根本没听到,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穿过大街小巷,一直来到高大厚实的城墙边,看到守卫城墙的士兵们都聚在一处闲聊,并没人注意他,便忽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如鸟般翩然越过城墙。

长安市郊二十里处便是有名的清水镇,清水镇之所以有名是因为这里产的豆腐。豆腐虽是极平常物,却是上至天子王侯,下至贩夫走卒都离不开的家常食品,如同米饭和馒头一样。

而清水镇的豆腐便是专门给皇宫做的贡品。

其实清水镇本来不是一处镇甸,只是因为这里水好,做出的豆腐最为美味。皇宫买办们便雇人在这里开了几间豆腐作坊,后来王公显贵、富贾豪绅也都随风而化,嗜食起豆腐来,也雇人在这里开起豆腐房来。

人口渐渐多起来,便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镇甸。也有许多人认为,镇上既然都是做豆腐的,该叫做“豆腐镇”才对,但一看到镇口处立着的皇上御笔亲题的“清水镇”三个金字,便都赶紧打消此念。

镇上的人彼此都很熟悉,也都知道哪家是给长安城里哪宫哪府哪个衙门做豆腐的,最有名的自然是豆腐李,因为他的主顾就是当今天子,但最近大家议论得最多的就是豆腐王。

没人有闲心去打听他叫什么,只是知道他的主顾是太仆寺卿王大人,然而大家议论他与太仆寺无关。

而是因为一到夜里,他家中便传来女人压抑却又悲惨的哭声,好像她刚死了双亲、孩子又刚夭折、丈夫又重病将亡一样。

可是大家都知道,他们夫妻两人是两年前刚到这里,既无双亲、也没有孩子,豆腐王更是壮得跟牛犊子似的,而且白天里两口子有说有笑,连一点愁容都没有。

所以大家私下里都纷纷议论,豆腐王家中一定在闹鬼,而且一定是个吊死鬼,不然不会哭的那样悲惨。

子夜时分,凄惨如鬼风呜咽的哭声又响起,附近的人只好用被子捂住头,即便如此,也一样是恶梦不断、直至天明。

年过五旬的豆腐张对此倒别有见解,对身旁的老婆说:“那样娇嫩的美人嫁给一个牛犊子似的男人也不是福啊!”话未说完,已被被子里飞出的一脚踹到床下。

豆腐王并不在床上,而是闷头坐在屋子当中的一条矮凳上,他的女人在床上用被子捂着头,发出一声声令全镇人都心惊肉跳的哭声。

豆腐王只是木然坐着,既不看自己的女人,也不去安慰哄劝她,因为他心里回荡着一样的哭声,他没有哭出来只是因为他是男人,男人只能流血、流汗,却没有哭的权力。

床上的女人哭了一场,忽然一掀被子,坐了起来,若被人看到一定会晕倒,以为是炸尸了。

“你说我们为什么还活着?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我们为什么不去死?”

女人从牙缝里吐出一个个字,,嘶哑的声音里带着无穷的怨恨,仿佛是对天地的诅咒。

“我也想死,可是我们没有这个权力。”豆腐王抬起头,眼神呆滞的说。

“老恩主都死了,我们还活着干什么?”

“老恩主死了,可是二少没死,我们也不能死,我们的命是老恩主给的,却是属于二少的。”

“二少也一定是死了,一定是被那些魔鬼害死了,不然怎会一点消息也没有……”

她忽然停住了口,不是看见什么,而是忽然感觉到屋子里多了个人。

“你为什么要诅咒我啊?”一个低沉而又带有笑意的声音响起。

“二少?”豆腐王看到如幽灵般一下子出现在他面前的人,惊呆了,站都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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