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入冬后的嵩山少林,披覆在皑皑的白雪之下。这季节上山来的香客游人几已绝迹,寺中的僧人均奉方丈严令,不得出寺门一步,少林寺已俨然与世隔绝一般。
这天清晨,寺门外突然来了几名访客,为首一人貂帽貂裘,气宇不凡,见到知客僧便直言道:“我要见贵寺方丈,烦请通禀。”
知客僧是见惯大场面的人,来人的气势他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淡淡地回了句:
“敝寺方丈正在闭关中,什么人也见不到,施主若是烧香还愿的,便请入寺随喜,若是单为求见方丈,还是打道回府吧。”
来人并不理会,一径向里面行去,淡淡道:“那就请贵寺方丈出关吧。”
知客僧先是勃然,却没敢怒形于色,他已从来人平淡的语调中听出一股具有无上威严的气势,心头一凛,追随在后小心问道:“请问施主名讳?”
“长安第文。”
这四个字便如在知客僧耳中响了四记闷雷,他再不敢多话,一溜烟般抢先进去禀报监寺大师去了。
第文对这和尚急促中显露出来的轻功也是赞叹有加,却没说出来,来到大雄宝殿,便止步不行,负手于后,仰瞻释迦牟尼金容。
他素来不信佛道二教,家遭惨变后更对因果报应,生死循环之说嗤之以鼻,也或许他父亲一向被人奉之为神,他见惯了反而不觉仙佛有何令人敬仰膜拜之处。
一个僧人礼拜方毕,见第文这副大模大样的傲态,不禁怒动于中,怒喝道:“何人大胆,见佛不拜。”
第文笑道:“我既无罪孽,无须忏悔,又不痴心妄求福禄,何必拜佛?”
那僧人不禁语寒,他自小入寺,只知参禅礼佛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倒未想过拜佛也须缘由,兼且上山入寺的香客游人也无不顶礼膜拜,比寺中的和尚还要多几分虔敬。
蓦然见到一个敢与佛祖对视的狂徒,自不免心生怒气,然则细思第文的话,也不无道理。
僧人拜佛自是本分,世人拜佛无非是祈福消灾,既然无所祈求,不拜亦可,虽作如是想,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愣怔在那里。
大雄宝殿右侧的角门里传来一阵急匆匆脚步声,一个身着鹅黄袈裟的老和尚走了进来,朗声笑道:
“二少,您大驾光降,怎不派个人先来说一声,老衲也好到山门外接驾,您这可是存心要老衲负罪呀。”
第文看到是少林寺戒律堂首座智律大师,忙躬身一礼道:“大师言重,晚辈何以克当。”
智律忙扶住他下拜之势,笑道:“二少佛犹不拜,却拜老衲,这不是要加重老衲的罪过吗?”
第文一笑平身,道:“晚辈生平不拜佛,不敬神,却不敢目无长辈。”
智律握住他手,端详了他半日,叹道:“尊府遭难,敝寺忝在近郊,本应有个照应,不巧的是方丈师兄先一日闭关,传下法旨:阖寺僧众不得出寺门半步。老衲等竟不能到府上拜望,实是罪过。”
第文狡黠一笑道:“方丈大师这闭关的日子也巧的很哪。”
智律自不难听出他话外之音,饶是他禅心如水,风雷不惊,也不禁赧颜彻颈,作声不得。
又听得一人的声音道:“二少是说老衲有意规避了。”
智律闻声大惊,回头看去,从他进来的门里走出来的竟是一直在入定的掌门师兄智海,他失声道:“师兄……”
智海一笑道:“无妨,是智禅师弟鸣指助我出定,二少乃是贵客,指名见我必有要事,我焉敢匿而不见。”
第文知道这些高僧往往会在功力达到一定境界后需要入定修炼,便如熊的冬眠一样,入定前需要自己定下时间,几天几个月甚或是几年,到时自己便会从入定中醒过来。
这期间绝不能受任何外物的侵扰,否则非但神功不成,且有性命之虞,至于他人欲使其出定,必须熟稔其所修功法,且功力也大致相当的方可。
智海所说的智禅乃是达摩堂首座,所修内功及功力与智海正相仿佛,智海言此正是要宽慰智律。而第文强行求见智海方丈,也是吃准了少林寺有办法让他们方丈提前出定。
果然,为智海任护法的智禅一听到知客僧禀报,便知事非凡常,绝对搪塞推脱不得,当下毫不犹豫,鸣指将智海唤醒出定。
两人略略商量几句,便来到大雄宝殿迎客。
第文深深一礼道:“有扰大师清修,罪过非小,晚辈甘领责罚。”
智海坦然受他一礼,笑道:“二少不惮霜雪,亲临敝寺,想必是有关武林命脉的大事,老衲岂敢以一己之私修而妨天下之大事,有什么吩咐二少尽管开口便是。”
“不敢。”第文故作惶恐,旋即又笑道:“晚辈是要借贵刹一片宝地,及大师的名望,召集七大门派掌门聚上一聚,就家门所惨遭的不幸请诸位前辈主持公道。”
“啊,是这样。”智海徐徐吁了一口气,在上次攻打第府一战中,少林僧俗弟子就死了近百人,智海正是为向外人澄清自己与这些人无干,才匆匆闭关,同时严令僧俗弟子不得在江湖走动,也是为了避祸全身。
他刚听到第文强行求见时,第一个反应便是第府要兴师问罪了,待知道第文只带了四个随从,才放下心来,却又不明白他所为何来了。
待听得第文说明来意后,心头疑团涣然而释,笑道:“这也好办,二少先在寺里住上几日,老衲即刻派人送帖,想必这几位高人还会给老衲一点薄面吧。”
第文又施了一礼道:“望大师鉴谅,晚辈已借用大师的名义给那几位前辈送去了帖子,这个时候他们也该快到了。”
智海和智律都变了脸色,这等假传圣旨的事是武林中人最忌讳的,但对方既是惹不起的第二少,也只好强咽下这口气了。
两人的心里又同时浮上一丝阴影:二少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看来是来意不善,难道是要把七大掌门骗到一处聚而歼之不成?心里已不免陡生寒意。
其时刚交巳刻,六大掌门果然准时而至,除了丐帮张猛外,其余五人见到第文无不愕然,但转瞬便相互施礼寒暄起来,心下却是大犯嘀咕。
当他们从第文口中得知第一人尚在人世时,并无一毫怀疑,同时从少林寺几位首脑的表情上已猜到:此次的真正主人乃是第二少。
心里隐隐觉得是上了孔明的贼船,十有八成是一场鸿门宴,可又觉察不出四周有什么危险或不对劲的地方。
方丈室内,八人每人据一席而坐,所带从人都留在了院子里,门口站着的是随第文而来的四个护卫。
第文啜了一口面前矮几上的香茗,开口道:“各位前辈,晚辈此番惊动各位侠驾,是为家中冤死的几百条性命向大家求个公道。”
七人一听此话,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身,心里不由得发毛。
七大门派里每派均有不少人参与了“十万雄师斩阎罗”行动,早知此举必会遭致第一堂的血腥报复,甚或被屠门灭派,从江湖上永远除名也不新鲜。
不意第一堂重开后,并未有丝毫动静,全然不当一回事似的,这回该来的总算是来了。
七人面面相觑,脸色均难看之至,此刻连一向与第文交好的张猛也感到事态不妙,他可不敢仗恃与第文的一点情分而痴想第文会轻轻放过丐帮,这等屠家灭族的深仇大恨是怎样也化解不来的。
七人中年岁最大,位望最尊的少林方丈智海轻咳了一声,说道:“敢问二少这公道二字怎讲?”
第文明白智海是问他怎样处置各派,冷冷道:“古人说得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只求各位前辈交出杀人凶手。”
七人均重重叹了口气,第一堂的要求虽不过分,却是大大的难题,别说此事难查,就算查的清楚,谁愿将门人弟子送入第一堂的虎口,莫说心中万般不忍,连带一派的威名令誉也将扫地无遗了。
华山派掌门沙千里强自一笑道:“二少,这可未免强人所难了,各派有的是有人参与了,可也并非全是这样,二少怎能一概勒之交人呢?若是没有莫非还有硬拿几个人顶数不成?”
第文微微一笑道:“此话别人讲还有道理,你的高徒使用美人计害死了我哥哥,你敢说你华山派没有吗?”
沙千里顿时如遭一闷棍,两眼发直说不出话来,这世上只有他一人知道:他的爱徒其实是他的私生女,他也一直把她当掌上明珠一样宝爱着,却没想到会死的那样惨。
武当掌教抱一真人缓缓道:“二少,你也知道,许多年来,武林中的事一直都是尊府管着,就算各派内的事务,第一堂也多有插手,我等的职位不过是个摆设,这才使得这么多的门人弟子被奸人所利用,私自行动,酿成大祸,我等事先既不知,事后欲查也无从查起,二少交待的差事还真是办不了,只能自愧无能了。”
第文冷冷道:“真人若真的这样想,武当派的事就由第一堂来代办。”语气中充满杀气。
抱一真人怒道:“你,你敢……”
第文不屑道:“我敢,这有什么不敢的。只要我一息尚存,就不会放过这段血海深仇。道长若欲阻拦,不妨现在就把我杀了。再带着你不愿交出的凶徒,把第一堂彻彻底底毁了。”
抱一一怒欲起,武林中还没人敢以这样的口气对他说话,即便大小阎王也历来对他礼敬有加。
第文笑道:“稍安毋躁,你的师弟已试过一次了,还是和另两位高人合手的,道长若欲再试一次,不妨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抱一蓦然站起,一怒拔剑,须髯俱竖,怒道:“好,老道就来领教领教二少的绝学。”
第文稳坐不动,笑道:“愿意奉陪。”
张猛忙起身横在二人中间,分解道:“真人忒莽撞了些,这可是少林的方丈室,岂是舞刀弄剑所在。二少年轻,血气方刚,又摊上这等惨事,说话重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抱一拔出剑后,怒气已消了一半,随之而生的是从骨髓中渗出的恐惧,第文在三大高手夹击下,不但丝发未伤,而且尽毙三人,武功之高已出乎众人想象,抱一所忌惮的倒并非是他的武功,而是武林中人多少年来对第一堂的畏惧,他若真有对第文下手的勇气,早就在多年前到第府寻第一人挑战去了。
转念间又想到这里是方丈室,原不许任何人携带兵刃入内的,自己不过是因掌教之尊,无人敢阻拦,但在这里与人拔剑相向也委实太不成话了,言念及此,倒是有些感激张猛出面调停,也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
他入剑还鞘,向智海拱手道:“请道兄恕过贫道无礼。”又对第文道:“二少,你惨遭不幸,贫道等也感同身受,你心情不好,今天就算说出再难听的话,贫道也不会跟你计较的。”说罢又坐了下去。
张猛心中暗笑:这老道也够奸滑的,明是要避而不战,偏又说得大人大量,而对自己师弟刺杀第文的事却一句不提,这大概就是武当嫡传的“四两拨千斤”神功吧。
第文对抱一这番胸襟豁达的话并不买账,只是冷冷相向,他知道这七人俱是武林中位望最尊,权力最重的人,在第一堂建立之前,就是这七人执掌着武林的命运。
今天若不能折服这七人,今后的事就难办了。
被第文一语窒住,一直没开口的沙千里又愤然道:“第一堂这些年来杀的人多了,这次焉知不是报应临头?”
第文冷笑道:“这也不无可能,不过这些杀人凶手我是绝对不会放过的,哪怕我同样会报应临头也在所不惜。”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娃娃,放到矮几前,缓缓道:
“大家请看,这也是报应吗?武林中人相互仇杀犹有可说,缘何戮及妇婴?我那侄儿年方三岁,他又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竟也遭此难?
“这等连大奸大恶的凶魔都不耻去做的事,那些人偏偏做了,而且他们大部分就是你们这些名门正教的仁人君子、江湖名侠。”
一提到侄儿惨死的情状,第文蓦然间胸口有如锤击,呼吸也为之艰难,两颗滚圆的泪珠在眼眶中转来转去,既强忍着不使落下,又收不回去,第文雅不愿在人前暴露自己的情感,尤其是这几人中有的或许便是自己的仇人,只是一时间情发乎中,竟难以克制。
七人看到那个殷殷血迹已成暗紫色的布娃娃,也都似被人砍了一刀似的,对这些人而言,杀人自是寻常事,但刃及婴孩却绝对是奇耻大辱,也是不能饶恕的罪孽。
七人再一接触到第文的目光,更是不忍,忙忙转移目光,每人脸上都火辣辣的。
第文说的并没错:参与上次“十万雄师斩阎罗”行动的大部分都是七大门派中人,也惟有七大门派才具有这等实力,而七人身为一派之长,无论参与没参与,知道不知道,都是一样的难逃罪责。
第文要七派交人,却并未直斥一派掌门,已是给足了七人的面子,也表明了第一堂欲息事宁人,不想与七派拼个玉石俱焚的意向。
不过无论怎样,让自己交出门人弟子任由第一堂来处置,无疑于自断肢体,是以七人均垂首不语,委决不下。
第文又缓缓道:“家父建立第一堂,本是要为江湖朋友主持公道,并无自利自爱之心,近些年来家父早已厌倦此事,有意逐步卸去这份担子,不意中途又出此祸,家父经此一事已决意不再过问江湖中事,我此番也不过是要报家门之仇,待得此事停当后,第一堂便不再接受各派各人的诉讼,不再过问武林中事,只是作为武林中的一个门派,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七人同时一震,齐声道:“此话当真?”
第文怫然道:“我虽年轻识浅,却也知一言九鼎,言出必践,何况我是以第一堂堂主的身份来说这话的。”
七人除张猛外,均喜动颜色,张猛不禁面现惋惜,不过心里却也大感轻松。
知道第文此语一出,断无反悔之理,则自己七人又可重执武林牛耳了,只是一时间,谁也猜不透第一堂为何会突然萌生退意,竟都无语。
有顷,智海才开口道:“第大侠与二少既下此激流勇退的决心,非大智大勇者不能办此,我等亦无话说,交人之事可否容我等议上一议,三天后给二少一个答复如何?”
第文起身道:“好,我就在家中静候佳音,三日内如无答复,莫怪我擅自行动了。”言罢转身开门而去。
第文去后,七人又是长时间缄默不语,还是智海先开口道:“张帮主,尊驾意下如何?”
张猛喟叹道:“还能怎样,丢卒保车吧,就算我们不交,第一堂就能放过他们?”
智海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二少所说的第一堂不再过问江湖中事的话可信吗?”
张猛道:“第一堂多年来手段是过分了些,管的事也太宽了些,却还没有一次失信的事,我看二少当咱们七人的面前说出,必是已下了决心,绝无唾面自干之理。”
智海笑道:“若果真如此,即便叫咱们七人去顶罪亦无不可,何论其他。我少林同意交人。”
二
第文回到府中不久,七大门派的信使便到了,呈上有七大掌门联名签署的信件,信上写明七大门派已同意交出人犯,只是需宽限时日,以便查明究竟有多少人参与了上次暴乱,同时也需要时间将这些人调集一处,制服后统一交第府处理。
第文和颜悦色地送走信使后,回来便将那封信函掷之一旁,满脸不屑之色。
侍立在旁的俞信见状,笑道:“二少,您是信不过这些人吗?”
“不是信不过,而是他们根本办不到。”第文仰靠在太师椅上,若有所思的说。
“这怎么会?这七人可都是一派尊长,武林领袖啊。”俞信大惑不解。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第文笑道:“这七人若能管束各派弟子,就不会有上次的事,除非七大门派一齐反了。他们若管束不住,岂能制服数千人众交给我们?
“既然他们做不到,您为何还甘冒奇险单身赴少林,逼着他们订此城下之盟?”
“这七人做是做不到,可他们一定会追查此事。”第文耐心解释着。
“他们一查,那些人就藏身不住了,势必要铤而走险,再搏一次,我不过是逼这些人跳出来罢了。
“七大掌门决意清查,虽达不成目的,也会动摇许多人的信心,最起码七大门派也得内乱,我们就可坐收其利了。”
俞信恍然大悟,笑道:“所以二少骗他们说要交出权力,从今不管江湖中的事。这七人贪此重利,可是上了当了。”
“谁说我是骗他们?”第文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我是决意不管江湖中事了。家父拼搏了一辈子,把江湖中每个人的事都当成自己的事来办,得到了什么好处?
“感激他的人敬之为神佛菩萨,恨他的人却视之为活阎王,多少年来,造福武林的事如江如河,却也积怨如山,这才招致家门惨祸,几绝我第氏一脉香火。
“此番我纵能报得大仇,以强力镇服武林,也依然是坐在火山口上,保不定哪一天火山喷发,你我纵想落个全尸也不可能,何不悬崖勒马,放弃这烫手的山芋,以我们的实力,自保总有余,也可图个子孙昌盛、后福无穷。
“古来富贵至极的权臣贵戚到最后有哪一个逃过灭门绝种的下场。”
俞信听得浑身汗出,上次若非第一人心中一动,提前转移了他们,这十个组的人也早已身首异处了,生与死真乃一线之隔,令人豪情顿消。
第文又道:“这事你先不要外传,以免人心不稳,待我了结此事后,你们愿跟随我的我们依然在一处,不愿意的尽可在江湖自立门派。”
俞信道:“老主人调教我们,本就是要誓死追随少主的,无论二少决定怎样,属下等自是追随左右,生生世世永不叛离。”
第文大是赞许地看了看他,又问道:“我交待的事办好了没有?”
“都办完了,那地方掏空后都用木板撑牢了,管子也都设好了,保证不会让他们察觉。”
“好,除了人呆的地方外,再给我填满火药。”
“火药?这用来做什么?”
“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第文恶狠狠地道,那张俊秀的脸顷刻间扭曲得面目狰狞。
三
五个人又聚在了一处。
上一次的失手已极大地挫伤了五人的自信心,如果说二十年精心策划,调集海内人力物力尚不能毕全功于一役,再要苍猝举事岂非更为不济。
而第一堂方面毫无动静,第一堂愈是风平浪静,这五人便愈是心慌,猜测第一堂必有重大的阴谋。
和尚老大叹道:“真是人心不古啊,我们拼冒万死,为武林中人摧毁第一堂,到头来反要像兔子似的东躲西藏。”
道士老二笑道:“这有什么,成则王侯败则贼,自古已然,老大何必徒发浩叹。”话虽这样说,心里更觉委屈到了极点。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儒衫老三正色道:“咱们既非求名,亦非求利,但求义之所在,虽机阱在前,蹈之不顾,这才是我辈本色,既不必论成败,也不必在乎人言。”
“这义就是古人给后人设的陷阱,已不知坑陷了多少人。”丐服老四愤激道:“第一堂初建时也是打着义字旗号,这‘义’做得多了反而成‘大不义’了。”
“第一堂是窃‘义’的盗贼,我们才是秉义而为。”老三愤然反驳道。
“好了,是非功过让后人评说吧。”和尚老大厉声道:“义也好,不义也罢,既然踏上了这条不归路,总要走到底才是。”
道士老二心中黯然,五人共事二十年,意见不合是常有的事,但如此争吵还是首次,这可不是好的征兆。
他忽然觉得少了一种声音,便抬头望去,却见老五呆坐一隅,容颜惨淡,了无生气,便问道:“老五,你怎样想?”
老五怔了一下,轻声道:“我一直也以为我们是为义而战,可当我看到那个沾满血迹的布娃娃,我就想到了那个孩子,我现在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孩子向我索命,他满身血污,我也满身血污,都是那孩子的血。”
她忽然双手捂住脸,呜咽出声,细瘦瘦脊背不停的颤动着。
“妇人之仁,妇人之见。”和尚老大怒哼道,“一个孩子怎么了?第一堂灭门灭派的事做得多了,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可人家从未杀过一个年仅三岁的孩子。”老五蓦然抬头,两手张口,厉声喝道,通红的眼睛中充满悔恨。
四人均默然不语,七大掌门合议后,便将那具布娃娃宣示各派,并令所有参与“杀王”行动的人出来自首,那具布娃娃在各派中引起轩然大波,参与的人心有负罪感,而未参与的则义愤填膺,站到了掌门一边。五人匆忙聚首,正是要研究一个应急方案,没想到竟成这种局面。
丐服老四柔声道:“老五,计划是我负责执行的,人手也是我亲自挑选的,要说有罪,罪在我一人,你不必这样难过。”
老五摇摇头,惨然道:“我们五人是功罪一体的,你不用安慰我,待此事一了,我便去那孩子的墓前,自刎谢罪。”
和尚老大气得反而笑了,“老五,你怎的就愚到这份上了,第文原来也不过问江湖事,现今怎样,弄得我们众叛亲离,藏身无处,那孩子虽小,长大以后还不是要像大小阎王一样为祸武林,说不定更为残暴,早点把他除了倒是功德一件。”
“前人以‘莫须有’定罪已贻笑千古,你这是以想当然来加人以罪了,岂非更为不智?”
“你……”和尚老大被噎得一口气几乎运转不来。
“这又何必。”道士老二分解道,“当初议定对第府斩尽杀绝,你也是举手同意的,怎地现今反而怪罪上来?”
“我并没怪罪谁,我只是感到自己有罪。当初我是举手同意的,可我真不知道第府中还有一个三岁的孩子。”
“那么你现在是想退出了?”老大厉声喝问,脸上已布满杀气。
“我怎会退出?”老五低声道,“只是我方寸已乱,你们议事吧,我听大家的便是。”
老大重重叹了口气,知道这个人是没救了,心里也不禁怆然。他转头问老四:“人手调配的怎样了?”
老四道:“正在集结中,只是此次难度很大,各派正召集所有人归派,咱们却向外调人,暴露的可能性极大。”
“咱们又堕入第家父子的奸计中了。”老大一拍桌案,怒不可遏。
“这话怎讲?”老二问道。
“第文向七派要人,也明知七大掌门奈何不了咱们,咱们连第一堂都敢毁,难道就不能废了这七个无德无能、使第一堂坐大的罪人?他们要的就是各派归队,行走江湖上的自然就是他们要对付的人。”
“那怎么办,先暂停集结吗?”老四问道。
“继续集结。”老大断然道:“与其坐着等死,何如奋而一战,胜败归之于天可也。”
“依我说,”老二阴森森地道:“扯碎龙袍是死,杀死太子也是个死,咱们何不废了那七人,集合所有力量与第一堂决战,胜算岂非更大?”
“不行,”儒衫老三道,“那七人虽无德无能,却无大过。咱们贸然废黜,只会招致围攻,这正是第一堂所想看到的,况且咱们反第一堂,是为义而战,纵然不成,到了阴曹地府也问心无愧,若行此纂逆之事,咱们真就成千古罪人了。”
老大也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建议。
“第文许诺报完家仇后,交出第一堂的权力,不再接受各地诉讼,也不再过问江湖中的事。”老五又说道,“这不也是我们拼冒万死要做到的吗?各派掌门就算庸碌无能,至少不是傻子,他们都相信了,可见第文的承诺还是会算数的。即便是大小阎王,也没有说话不算的时候。如果这样,何必再拼个你死我活?”
“你是想向第一堂求和吗?”老大厉声喝道,“你怎么会有这种幼稚的想法?”
“不是求和,而是我们去赎罪。用我们五人的血、五人的命去第一堂赎罪,二少和大小阎王不同,他心地慈善,不会斩尽杀绝,或许会放过那些跟随我们的兄弟。”
“你是要向第一堂屈膝投降吗?”老大森然说道,眼中已涌出杀机。
“你怎样说都可以,不过我们起事之初就没把个人的生死荣辱放在心里,为的不就是摧毁第一堂吗?
“现在二少已经答应放弃手中的权力,不再过问任何事,所要的不过是我们这几个他要的仇人。
‘我们目的既已达到,又何必在乎自己的生死荣辱,用我们几人的命换来武林的安宁不也是值得的吗?”
“老五,”儒衫老三笑了起来,“你怎么连这种话都信?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第文怎样不择手段的对付我们都没人会笑话。
“他的许诺连骗孩子的糖果都不如,一旦他消灭了我们,江湖各派依然掌握在他的手里,他要怎样,谁能抗拒?
“更何况焉知这不是第一人的诡计,等把我们都引出来除掉后,第一人完全可以重掌第一堂,推翻第文的承诺。”
“老五,”丐服老四叹道,“你真是鬼迷心窍了,你先好好休息几天吧,计划的事我们几个来定,你无需承担什么责任。如果我们真的失败了,你再去求死也不晚。”
老五喟叹一声,闭上双眼,仰靠在椅子上。
其余四人都俯首在一张地图前,商议如何调派人手,锁定攻击目标,以及总攻时间等等,一直议了一个通宵。
自始至终,老五如木头人一般呆坐着,对四人的议论竟只字未闻。
四
第府密室中,俞信呈上一本厚厚的卷宗,上面记载着那五人从头至尾的谈话与议论,一字不漏。
第文先看到的是五人的争论,边看边笑,心里轻松不少,他冒险单身赴少林的目的已圆满达成。待看到他们所谈论的计划时,收敛了笑容,也俯身在一张大地图前,用墨笔和朱笔在上面几十个地方上标注着。
“二少,您这一招真是妙绝天人。”一旁伺候笔墨的俞信从心里倾服道,“先前鱼龙混杂,咱们分不清他们哪些是好的,哪些是坏的,现在可是泾渭分明,他们从上到下,一举一动都在咱们眼中了,不是属下妄言,就是老主人也未必有这么高明。”
“对子贬父,你这个恭维法就更不高明了。”第文抬起头,含笑看着他。
俞信忙双膝跪倒,自己掌嘴道:“属下该死,属下失言。”
“起来吧,我并没怪你。”
俞信战战兢兢地起身,偷眼看第文脸上确无丝毫愠色,一颗心才落地。
“你不知道,”第文笑道,“我现在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老人家生前计划好的,我不过是按他老人家的计划施行罢了。”
俞信懵然道:“这怎么可能?”
“他不仅为我制定了一份计划,甚至为我侄儿和我以后可能会有的孩子也制定了一份计划,每个人的计划都是到第府遭受灭顶之灾,只剩一人时,便可按照他的计划实行,以光复第家大业。
“这听起来是不可能,可他确实做了,所以他伟大,他永远不死,他是神。”
第文心中第一次充满了对父亲的崇拜,俞信却已听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他把所有的事,所有的可能都料到了——甚至几十年以后的事,并为之做了充分的准备和布置,却偏偏忽略了他自身。
“他想不出这世上会有什么武功、暗器、毒药能危及他的生命,却忘了火药,所以他死了。”
第文现在已能很平静地去想,去谈论父、兄的死,他认为这正是他们巧取豪夺他人的权利所付出的代价,武林中本就奉行着弱肉强食的规则,也谈不上什么恩怨。
只是母亲和侄儿的死令他心中怒火万丈,每一念及便恨不得把每个仇人一寸寸锉碎了,放到嘴里咽下去。
第文重又俯首地图前,仔细推敲了半日,开口问道:“这些集结地点可靠吗?”
俞信道:“二少放心,绝不会错。”又笑道:“这五人也真是狡猾到家了,偌大的行动他们居然遥控指挥,若不是您掌握了他们的行踪,锁定他们来调查,就算是杀光了那些动手的人,也找不到这五个罪魁祸首。”
“机关算尽,反误性命,世事往往如此。”第文淡淡道:“其实这五人也算是当世人杰了,如果他们也用对付我父亲的办法来对付我,他们就彻底成功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俞信问道:“二少,这五人现在已无大用,何不先分别处置了,把他们捉来让您亲手斩下他们的头,来祭奠老主人和大堂主。”
“不,一是时机未到,会打草惊蛇,反要多生祸乱,二来我一定要让他们尝尝请君入瓮的滋味。”第文斩钉截铁地说,沉吟了一下,又叹道:
“其实这五人也都是江湖名侠,他们要做的也不过是夺回江湖中人本应有的权利,义烈可嘉。
“可惜我也没办法,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不是我死就是他们亡,这中间没有可选择的余地。
“不过杀死这些人后,不要向外面公布他们的名字,也算是保全他们一世英名了。”
俞信听得一头雾水,却不敢发问。
“二少,他们要动手了。”隔了半晌,俞信才兴冲冲的说。
第文重建第一堂后,虽然办了几桩案子,却基本上保持按兵不动的态势。严令十个组的成员只要不遭到攻击或挑衅,不得有任何动作,俞信实在是有些闲得发痒了。
“我知道。”第文看着那份精密的行动计划,知道这种意味着什么。
他心里倒由衷佩服起这五个人来。在如此短促的时间内,调集如此庞大的人力物力,却能举重若轻,运使如意。
这是七大门派任何一个门派都无法做到的,或许江湖中只有第一堂能够做到。上一次第一堂败得如此之惨,也不算冤到家了。
“二少,我们怎么办?”
“当然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不是,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第文笑了笑。俞信自小在府中长大,也是第文小时的玩伴儿。虽然成年以后就被派到外面,一年不过见几次面。
第文对他却依然有种家人般的亲切感。如今第府内外都是俞信甲字组的人,第文的贴身侍卫也都是甲字组最忠心可靠的人。
第文重出江湖后,一直尽全力收集上次第一堂遭受致命攻击的各种情况,汇总到一起后,他才发现第一堂除了父亲临时心机一动、隐藏起了十个组外,其余被对手一夜之间剿灭无余。
对手强大而且处心积虑固然是主要原因,更重要的是出现了一批内奸。
这批内奸被同情第一堂的知情人在江湖中散播开来,其实即便无人揭露,这些人藏身第一堂各处,便如同藏在水里的石头,大水干涸后,一个个石头自然就会凸现出来。
那五个策划者并未为这些人制定一个事后遮掩身份的方法,这本来是不难做到的。也许在他们看来,一举消灭第一堂后,江湖就是他们的天下了,这些人也就是反正功臣,根本无需遮遮掩掩。
不过由于他和俞信十个组的逃脱,令这些人心有畏惧,始终不敢表明身份,也无法对这些人加以保护。
因为那样一来会暴露更多的人。结果各地有众多第一堂的受惠者,他们争先恐后、分别以各种手法把这些人解决了。
也正是这股暗中汹涌的激流令那些人更为忌惮,也使得各派掌门不敢公开表示赞同,反要装模作样地进行内部清查,他也才敢于单身赴少林一行,用他父亲第一人也从未公然表现的强势逼迫七大掌门签订城下之盟。
痛定思痛,第文对对手的强大固然不敢掉以轻心,他更感忧虑的乃是天干十组中会不会同样有内奸?既然第一堂总堂和分堂都混有内奸,天干十组就没道理纯净如水。
尽管天干十组的构成比较独特,不像被毁的总堂和各地分堂都是从江湖中招募的人手,而是清一色由第一堂收养、养育并加以训练而成,但第文还是不敢必保其无。
第文命令天干十组保持绝对静止的状态,正是要借此找出内奸,他知道那五个人一定要再度对自己发动攻击,也必然要和内部的奸细联系,只要有消息传进传出,奸细的身份也就一目了然了。
“二少,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暗箭本就难防,更何况咱们人数上也处于劣势,这可是一场不好打的仗啊。”
俞信忧心忡忡地苦笑道,他心里已焦急如焚,却猜不透二少心里想的是什么。
“急什么?”第文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目前的情形确如你所说,但这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二少,您是说我们还有预备的人手?”
“我不是指这个。”第文神秘的一笑,俞信的心里却有了底。
“人手的问题你不必担忧。”第文继续道,
“我心里当然有数。咱们的对手可都是武林中的健者,我当然不会要求你们人人去以一当十,即便以一抵一,咱们也未必能占赢面。
“但我说的不是一成不变还不是指这个,我在明、敌在暗,这只是就目前而言,但我方的人随时处于待命状态,而且随时可以像上次一样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敌人要采取大的行动,就不能不先进行集结,也就必然要从暗中走到明处。
“咱们假如发现不了他们的集结地点又当别论,既然知道了他们的集结地点,他们就不仅是明的,而且是固定的挨打的靶子。”
“二少高瞻远瞩,属下万万不及。”俞信心悦诚服。
“奉承和拍马也是你们平日的训练科目吗?”第文脸上的微笑变成了冷笑。
“属下委实是真心话,不是……”
“俞信,我们现在是一只脚站在悬崖边上,处境有多危险就不用我多说了。
“我年轻识浅,对武林中的事丝毫不懂,这副担子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重了。
“你是从小在我家中长大的,和我的亲兄弟一样,也是我目前惟一敢信任的人,所以一定要尽心尽力帮助我,指出我的失误和不足,而不要只是顺情说好话。”
“属下明白。”俞信正色肃然道。
庞大的鸽群又在早上飞出,晚上飞回,恢复了往日的景象。
第文继承了父亲的位子,也接替了喂养这群鸽子的活儿。正如俞信所料,他已启动了地支十二组对整个武林甚至天干十组进行监视,而他又不想让任何人包括俞信知道地支十二组的存在,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用鸽子来传递消息了。
第文使用这方法来监视所有人,并没有像第一人那样泰然自得,而是暗自感到羞愧,家中的惨祸让他认识到:
这世上没有绝对可靠的朋友,也没有绝对忠诚的部属,处在他的位置上,要想保住性命,保护家人的安全,只有比别人多长一双眼睛。
虽然认识到了这一点,也不得不这样做,他还是感到对不起那些实际上对他很忠诚的部下和江湖中众多与他无害的人,因为他侵犯了他们的权力。
他定了会儿神,走进鸽房,群鸽飞起,在低矮的鸽房中穿上扑下,如同看到第一人一样。
第文和他父亲做的一样,先为鸽子们填好食,注满水,然后取下一个个鸽子腿上绑的金属筒,查看里面一卷薄纸上写的东西,看过之后,便逐个扔到一个火盆里,点火烧毁。
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恍惚感到父亲又活了,就在他的身体里复活了。
除了他已得到的情报外,那一张张纸条上并没有值得注意的问题,他对此既感满意又觉轻松,他希望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希望能恢复自己的自信:
朋友是可信任的,部属是忠诚的。如果这世上真的除了尔虞我诈外什么也没有,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
一连三天,第文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苦思冥想,拟定着一份同样精密的反击计划,饮食都由俞信一人端进端出,也只有他一人能走进这间书房。
连第文的贴身侍卫都不许踏入室内一步。
俞信心中阵阵激动,知道二少终于要动手反击了。但他却没有向桌案上的地图看上一眼,只是尽心尽力侍奉着第文的饮食起居。
“俞信,那几个组的动静如何?”第文似乎很费力的把头从地图上抬起来。
“那几个组?当然是按照您的命令待命。”俞信端着煮好的茶进来,一时不明所以,愣怔当地。
“我是说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吗?这可使丝毫大意不得的。”
“啊,属下明白了。”俞信恍然大悟,“没有,属下敢用脑袋担保,我们这十个组的兄弟个个都是赤胆忠心,决不会出一个叛徒。况且我们每个人都是在老堂主面前宣誓效忠过的。”
“宣誓效忠也并不代表忠诚。”第文摇了摇头。
忽然想起南宫秋和沈家武来,他常常设想如果这二人没死,自己会怎样处置?杀死他们?不会。
自己当初没能下得了手,以后也永远不会。毕竟他们要害的是自己而不是父母家人。宽恕他们?也不会。因为他们背叛的并不单单是自己,甚至也不单单是友情,而是更为神圣的人性。
自己或许只有派人把他们遣送到边荒地区,永远不见他们而已。
那么这些人哪?第文心中忽然一阵震动。他望着地图上那些圆圆的红点,每一个圆点都代表着几百人甚至上千人,而且他们都是武林中的精英。
这些人真的就该死吗?他们和南宫秋、沈家武有什么不同?其实他们都是一样的,不同之处只在于南宫秋和沈家武因和自己的友情而被分派来引自己入彀,而那些人则被分派攻打各处,他们真的都该死吗?
第文的手感到一阵痉挛,他此时才感到权力的可惧与可憎,自己只要把这份方案交给十个组执行,就要有几千人丧命。
“一定要这样做吗?非如此不可吗?”第文在心中自问,答案却是肯定的。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就是说只要他活着,就不能和这些人共同生活在一个天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