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少,您怎么了?”
俞信吓坏了,他还从未见第文如此失态过。
“没什么。”第文长长吸了一口气,调慑心神。
“难道我们组里真的出叛徒了?”俞信脱口问道。两腿却不禁有些发软,自己可是刚刚用脑袋担保过的。
“没有,你说的对。你们十个组的兄弟都是忠诚可靠的。”
第文并没注意俞信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他至今尚未发现有任何人有任何异常举动,只能认为这十个组的人没有对方安插的或是利诱过去的。
“二少,您是太紧张了。总闷在屋子里会出毛病的。”俞信长吁一口气,提在半空的心才又放下来。“二少,我看您还是到天香阁去散散心吧,那里还是安全的。如果您不放心,我叫秦老板安排好人,接到府里来。”
“胡说。”第文笑着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怎会有这种心情?”
自从他重开第一堂的那天夜里他去了一趟天香阁,以后便绝足不去。那一夜的狂欢仿佛是他对往日风流岁月的告别。
这些日子他一直过着苦行僧式的生活,这在以往熟悉他个性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理解的。
“俞信,你说有没有可能把当时攻打府内的人和攻打各地分堂的人区分开来?”
第文接过俞信递过的茶杯,喝了一口,沉思着问道。
“这不可能。”俞信想了一下,苦笑着说,
“二少,您也知道,他们的组织更为严密,根本渗透不进去,现在能知道他们的大致动向已是万幸了。
“若想知道究竟是哪些人、哪个人攻打了何处是不可能的,除非把那五个人捉来,严刑拷打。”
“没用的,你就算用尽天下所有的酷刑,那五个人也不会吐露半个字的。”第文心中竟隐隐然对那五个人生出敬意,只因那五人平日的声名太完美了。
“二少,您又何必要费这气力。”俞信不以为然的说,“反正他们都该死,怎样杀也是个死,就算不用他们的头祭奠老堂主和少堂主,也可以告慰他们在天英灵了。”
第文知道俞信是会错了意,以为自己是要用特别的刑罚处置这些人,其实自己只是想把这些人杀掉,放过其他的人。
也幸好俞信理解错了,否则第文自己更要羞愧难当,自己家人的命是命,难道各地几千兄弟就白死了吗?如果自己这样做,岂不有负部属的忠心?
他沉思片刻,苦笑着摇摇头,提起一管朱笔,在那一个个圆点上画上大大的叉。
五
“帮主,二少那里还没有动静。看来他是坐等我们七大门派自行清查出反叛,然后送到他府上去。”
丐帮长安分舵内,分舵主全义向帮主汇报着。
“未必。”张猛眯缝着双眼,仰躺在一张太师椅上。
“难道他真会自己动手来除掉这些人吗?”全义问道,咱们丐帮也算是耳目最灵通的了,到现在连咱们自己帮内究竟有哪些人参予也查不清。
更别说别的门派了。第一堂就能把这些人查出来吗?
“第一堂的神通究竟有多大。谁也不清楚。但是第一堂想做什么事,还没有做不到的,否则也就不是第一堂了。”
张猛直起身子,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他心里一直焦灼不安。要想清查出帮内究竟有哪些人参予了上次行动,并没有全义说的那样难,至少他心里早已知道了七八成。全义之所以觉得难查是因为他是分舵主而不是总舵主。
但是查出来后的事更难办了,这和大开香堂处置帮内有罪过的帮众不同,要送到第一堂去接受极刑。在他而言,就等于自断肢体,而且将是丐帮永难洗刷的耻辱。
他在少林寺对第文答应的爽快,只是知道此事势在必行,如果自己不清查、不交人,第一堂必然会像第文所说的一样,自己清查,自己诛除。
七大门派除非联合起来与第一堂决一死战,不然就只有任凭第一堂宰割,那样脸丢的就更大了。
丢卒保车是张猛早就认定的,但这可不是一枚普通的卒子,而是上千名丐帮弟子,若是逼得急了,他们难说不会像摧毁第一堂一样毁掉自己,后者比前者容易得太多。
所以想丢掉这枚烫手的卒子也不容易,一旦丢不好反而会惹火烧身,他思来想去,反而像被蜘蛛网套住的苍蝇。
“帮主,近来江湖中多了许多生面孔,也不知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看上去应该也是第一堂的人,可是从未发现二少招募人手啊?”全义突然想到了这一点,开口问道。
“这些人都做些什么?”张猛警觉起来。
“他们什么也不做,摆明了是在监视各派的动向。”
“就是说我们所有各派都被监视了?”张猛腾地站起身来。
“我们七大门派自然是首要目标,”全义苦笑着说,“我本想把他们都轰走,可又怕给您添麻烦,只好忍下这口恶气。”
“二少这样做也未免太过分了。”张猛只觉一股怒气直冲头顶,“他老子当年也不敢这样张狂。”
“这倒未必是二少轻狂,”全义劝道,“他毕竟年轻,没他老子狡猾,做事也没他老子把细,做得不够隐蔽罢了。”
“你错了,我们都错了。”张猛叹道,“我们先前都以为二少不过是个风流好色的纨绔少年,除了仰仗他父兄的势力,什么能耐也没有,有谁知道他居然会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老实说,当时伏击他的三大高手没有一位不是绝顶高手,用来对付第一人或许不足,用来对付第武都绰绰有余。
可三大高手联手,非但没能伤得了他毫发,反而都被他一招制命,这连第一人恐怕也无法做到。”
“帮主是说二少的武功比第一人第大侠还要高?”
“好像是这样,那三大高手出手绝不会有任何失误,既然出手就不会留情,如果我和二少易地相处,也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
“那些人不管看没看错,至少没轻视二少,结果却是一败涂地。”
张猛眼中隐现恐惧之色,他是第一个发现那三大高手横尸之地的,由他们所受的伤和他们死时的姿势已经能准确再现当时的打斗场面。
“你说二少做事不够把细,这也错了。”张猛继续道,“他身边有那些人自然是第一人留下的。”
“第一人留下的?”
“是啊。在这点上我受了二少的骗,我又无意中骗了其他的人。
“第大侠肯定是死了,否则绝不会不露一面。我也是这些天才想明白。
“如果第大侠真的还活着,早就把七大门派的掌门召集到府中去,就算他重伤在身,七大门派也只有俯首听命。
“二少又何必假借少林方丈的名义召集七大掌门,而且冒险赴少林一行?就因为第大侠已死,他没有倚靠。才不择手段地展开报复。”
“那二少许诺的复仇过后不再过问江湖中事是不是也是在骗我们?”全义的心悬了起来。
“现在看来是什么都有可能了。”张猛望着窗外的空间,那里就是江湖,那里就是武林,那本来是由少林、武当、丐帮三巨头主宰的世界,后来却被第一人于不知不觉间夺去了。
此次七大门派同意清查,交人就为了能以一部分人的损失重新得回失去的权利。现在想来怕是也要落空了。
“第一堂虽然强横,却从未背弃过诺言,二少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背弃诺言吗?”全义还是不敢相信。
因为信义就是江湖中人的面皮,一个人可以干尽各种坏事,却不敢不讲信义,不守诺言,那样就等于给自己贴上“不要脸”的标签,而且永远无法摘掉。
“这要看他怎样想,怎样做了。如果他想要重掌江湖,就算他守住诺言,也总会有各种借口的,至少他没有许诺挨打不还手,机会可以等到,更可以自己造出来。”
张猛又是一声喟叹,其实他心里最明白,强权者是可以不必顾忌任何规矩法则和伦理道德的,因为他随时可以粉碎它,也可以另外制定符合自己心意的江湖法则,如同第一堂先前所做的那样。
“那您猜二少会怎样想,怎样做呢?没人比您更了解二少了。”
张猛满脸的苦笑,他和第府交往最多,和第文的交往自然也不少。先前他也曾自认为江湖人中属他最了解第文,因为第文除了在天香阁花天酒地,就是和他那些酒肉朋友厮混,很少在武林中走动,江湖中人也只是口口相传他那些风流韵事,对他基本并不了解。
然而张猛从第文蛰居半年复出后,才发现他换了个人似的,从先前的浮薄浪子变成了一个心机无比深沉的智士。
这种改变被第文隐藏得很好,等闲无人察觉,张猛也是上了他两次恶当后,反复思惟才明白这一点。
明白了这一点他并没有感到得意,反而感到一种甚深的恐惧。
“二少应该是对江湖中事不感兴趣。”张猛沉思着说,
“否则他先前一样可以在江湖中呼风唤雨,为所欲为,但愿他此番真的是为了复家仇吧。
“也但愿没有其他的事情触动他甚至逼迫他毁戒重出。”
“帮主,您既然说二少做事把细。为什么他手下的人会轻易被我们察觉?”全义又问出心中的疑问。
“这不是二少做事不够把细,也不是他派出的人都这么低能。二少是故意让我们看到的。这是而少传给我们的信号。”张猛也是猛然间才想明白这个问题。
“什么信号?”全义睁大了眼睛。
“他要动手了,而且是大动干戈。他让我们明白,我们七大门派都已在他的视线内,警告我们要保持中立,否则就会和那些人一样的下场。”
张猛的脸有些发白,声音也有些发颤,胸膛剧烈地鼓涨着,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要炸裂开来。
“帮主,我们怎么办?真的要坐视那些兄弟被第一堂屠戮吗?”全义突然激动的跳起来,他亲眼目睹过第府的惨状,对第府的遭遇也深感同情甚至愧疚,所以他尽全力照料着第文,怀的就是一颗赎罪的心。
可真到面临帮中一大批兄弟的生死关头,他又对第府充满了怨恨。
“那还能怎么办?”张猛怒吼起来。“他们平时做事眼中有我吗?他们侥幸一战成功,可就没想过万一失败,会给整个武林带来多大的灾难!如果第一人和第武没死,就不会是只要他们的命那样简单了。”
“帮主,那都是过去的事,您怎么说也不能看着不管啊!”全义跪了下来,“帮主,求求您救救那些兄弟吧。”
“救?我拿什么救?现在二少就算要我的人头,我也只有双手奉上,为的就是不牵连帮中几万弟兄。我现在稍有妄动,就会陷进更多的弟兄,他们才是无辜的。”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禀告:“帮主,第一堂内堂总管俞信俞少侠求见。”
“俞信?”张猛愣住了,俞信如今已是第一堂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了,他自然知道,却不明白他突然来做什么。
“帮主,”全义忙站了起来,“第一堂不是要对咱们下手吧?我去准备一下。”
“不必了。”张猛一摆手,“如果人家要动手,我们现今已经人头落地了,还给你准备的时间。”他一边高喊“请”,一边整整衣裳要迎出去。
他请字方落,俞信的脚已经踏进门来。
“张帮主,冒昧造访,罪过匪浅,俞信给您请罪了。”俞信依足了晚辈参见尊长的礼节,一躬到地。
“岂敢,”张猛并不还礼,“俞少侠造访,也该先派人只会知会一声,本座也好大开中门,亲自到门外恭候大驾才是。”
“张帮主,”俞信笑道,“您和敝府最为亲厚,怎地也说起见外话来,二少吩咐过,第一堂下属见到张帮主要和见到老堂主一样,谁若敢有丝毫不敬,定以堂规严惩。”
“二少抬爱,本座岂敢当。”张猛的心情放松下来,心里却暗暗骂道:小王八蛋,和老子玩甚玄虚?这当口套起交情来了。
“俞少侠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全义眯起眼睛问道,依然全神戒备。
俞信看到他疑虑的目光,两手微扬,既似邀请,又表明身上未带任何兵刃。
“二少请张帮主到敝府盘桓几日。”
“盘桓几日?”张猛的心又猛地缩紧了,“你们这是要抓我还是要软禁我?”
“张帮主言重。”俞信的姿势和脸上诚恳的笑容丝毫不变,“二少只是觉得张帮主在这里不够安全。所以特地派晚辈登门请帮主移驾敝府小住。等这阵风波过后再出面主持武林大局。”
“武林再衰弱,也不需要一个阶下囚来主持。”张猛怒道。
“张帮主,”俞信敛容正色道,
“如果二少真的要对您下手,您的长安分舵里里外外就不会有一个活人了,我也绝不会两手空空走到您面前,这种话从谁嘴里说出都情有可原,就是不应从您的嘴里说出。
“您和老堂主、二少多少年两代的交情还换不来一个信字吗?”
“这……”张猛的怒气一下子泄光了,脸涨的通红,“不是张某信不过,而是我在自己帮中怎会不安全?对我来说还有比这儿更安全的地方吗?”
“您这里比少林寺的方丈室如何?”
“当然不如,可是……”
“安全与否也要视情况而定,如果是身边的人作乱,越安全的地方也许越危险,谁敢认为第一堂不安全?可是老堂主就是在第一堂正堂上遇害身亡,您这里比第一堂正堂又如何?”
“你……你不会是说……”张猛看向全义。
“全舵主没问题,二少也只是预防万一,晚辈刚刚提到少林寺方丈室,智海方丈就在他的方丈室内被人囚禁了。”俞信说。
“什么?”张猛口张得能塞进一只拳头,仿佛听到了天下间最不可思议的事。
“智律,你主持本寺戒律堂已有多少年了?”
少林方丈智海一边在佛陀的金身前上香,一边平静地问随侍身旁的智律。
“蒙掌门师兄赏识提拔,已整整十年了。”智律也一边上香,一边平静地回答,一对师兄第似乎在漫不经心地闲谈,却都知道对方话里有玄机。
“不是我的赏识提拔,这都是先师的遗命。”智海叹口气道,
“自先师辞世,我接掌少林门户,外有第一堂包揽江湖大小事务,内有你和几个师弟主持各堂,我得以悠游无事,一心事佛。
“不过近年来本寺僧众的戒律修持似乎每况愈下,小师弟居然受人指使,去当一个刺客,不仅令本寺蒙羞,先师在天之灵也会不安的。”
“掌门师兄教训的是,这都是我无能。没能主持好本寺的戒律,至于小师弟,那是他个人行为,与本寺无关,况且此事除丐帮张帮主知道外,并无人知晓,不会给本寺和掌门师兄带来羞辱。”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点粗浅的道理你都忘了吗?沦落为刺客已是莫大的耻辱,居然还失手被杀,这武功都练到狗身上了?”
智律这才明白掌门师兄痛恨的并非做刺客这件事,而是刺杀不死,反而失手被杀。他小心翼翼地说:
“这事也不能怪小师弟,是对手武功太高明了,武当掌教的师弟也不是一招之间被杀吗?连剑都被夺去了,武当蒙羞并不在咱们之下。”
“你知道这点最好。”智海侧转头来,饶有深意地看了智律一眼,“二少武功已不在当年的第一人之下,而他手中的力量比第一人创办第一堂时要雄厚得多,况且这还只是表面的。”
“师兄是说第一堂还有隐藏的力量?”
“这也难说没有。”智海又转过头来,虔诚地看着佛祖。
“我指的不是这个,只要第一堂的牌子没有彻底砸碎,在江湖中就有难以想象的号召力。
“只要二少贴出一张招兵买马的告示,至少半个江湖就都是第一堂的人了。”
“师兄说的是。”智律低下头,想到这种情形,心中一声无奈的浩叹。
“第一堂行事当与不当姑且不论,但第一人一生在江湖上施惠无穷,而且从未索取过报酬,这些受惠者才是第一堂真正的实力所在。所以要想彻底摧毁第一堂是不可能的。”
“所以师兄才决定要将本寺那些弟子交给第一堂,任凭他们零割碎剐吗。”智律突然充满怨恨的说。
“我是这样决定的,可是我这样做了吗?”智海狡黠的一笑。
“师兄的话就是法旨,也是必须要执行的。”智律冷冷的说。
“那也未必。必要时我也会撒谎骗人的,哪怕为此下拔舌地狱。”智海说完,转身出殿,向自己的方丈室走去。
智律莫名其妙地跟在身后,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认识师兄了。
大殿外,有的僧众在练武,有的僧众在读经。自智海下令着急全寺僧众归寺后,就以整修大雄宝殿的借口谢绝游客和香客。往日热闹的寺里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
智海回到自己的方丈室内,在一张椅子上坐好,早有小沙弥捧过茶来,见智律也跟随进来,便又端了一盏,然后关上门退出去了。
“师兄是说不会向第一堂交人?”智律在左侧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紧盯着智海的眼睛说。
“当然不会,这也并非我故意撒谎,而是我确实不知究竟是哪些僧众参与了。查我也查过了,可是查不出来也没办法。”
“师兄,这法子没用的。”智律苦笑着摇摇头。
“古人说:‘万方有罪,罪在予一人’。无论本寺僧众犯了多大的过错,都是我这做方丈的过错。
“世俗里孩子犯了错,要责罚的也是大人,所以人还是要交的,要交的只是我自己。”
“方丈,只要本寺僧人还有一人活着,就绝不能让外人加一指于您的身上。”智律霍地站起身来,“如果要人去顶罪,我去,我是戒律堂首座,罪责在我。”
“你是有错,但错不在此。你明白,我也明白。”智海叹口气说。
“师兄,您……”
“我是什么事都不闻不问,但也不是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智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师兄,我绝非故意欺瞒您……”
“不必说了,我明白你的心意。如果不明白,也不会让你走到今天。以前是对是错也无需多说,但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请师兄示下。”
“二少许诺要关闭第一堂,不再接受投诉,不再裁决江湖中任何事务。看来他全家的惨祸还是给了他足够的教训。就算对要毁灭第一堂的人来说,这样的结果也可以满意了。”
“是的。”
“做事贵在适可而止,而不能只求勇猛精进,这和我们练武功是一个道理。
“上次参与那次行动的人身份都是秘密的,如果自己不说,也不会有别人知道,至少没有证据。
“所以什么事也不要做,只要老老实实守着自己的本分。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尽管有江湖传言本寺有不少弟子参与了那次行动,但这毕竟只是传言,我查看了第府被袭前后几天的名册,那时本寺僧人只有一人在外,而且无故失踪,其余僧人都在寺内,只此一件已可证明传言不足为凭。”
“是啊。本寺在江湖中薄得微名,自然不免树大招风,有许多流言也是正常的。”
“看来你已完全领会我的意思了。”智海微笑赞许道,
“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和你说这些话。另外,你一直主持戒律堂,十年如一日,也够劳累的了,该好好歇歇了。”
“师兄是要免我的职?”智律心头一震,手里茶盏的茶水倾了出来,洒在他手背上。
“不是这个意思,戒律堂首座你不要任了,我明日准备召集全寺僧众,宣布你为下任方丈。”
“师兄,这……这是为什么?”智律全然没有想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实方丈这个职位开始就该给你,你比我更有领袖群雄的能力。”智海合上眼睛,仿佛入定一般。
“师兄,我虽然有事瞒着您,可对方丈职位绝没有丝毫窥窬之心,此心可对天日。”智律蓦然跪倒在智海面前,赌咒发誓说。
“我并没说你对我有何歹意。”智海睁开眼睛,微笑道,
“可是而今风暴将至,总要有人应付才行,我是方丈,自当首当其冲。
“少林寺若是一个人都舍不出去,也未免说不过去。
“本寺也不能没人主持,所以你从今夜开始到达摩洞里闭关修炼,待风波过后,你再出面收拾残局。
“少林不能无主,江湖也不能无主。”
“师兄,”智律叩下头去,感激的泣道,“我对不起您,向您谢罪。可是这场风波是我惹起的,就算要杀身以谢天下,那也应该是我。少林之主、江湖之主永远是您啊!”
“这你就糊涂了,你本领强过我,可不在这职位上。”智海拉他起来,“少林方丈的头还是有它的价值的,应该也能平息第一堂对本寺的怨恨。”
“师兄!”智海悲怆地喊了一声,已明白方丈要做什么了。他慢慢站起身来,两手不停地发抖,好像打摆子一样,突然他右手中指倏出,点正智海胸前的“膻中穴”。
“你……”智海一怒欲起,可惜身子已无法动弹分毫了。
“师兄,”智律重又跪下,叩下头去,“你上次闭关来到时日,应该继续闭关修炼,外面的事情由我一人承担。”
“你担得了吗?”智海真的发怒了。“你不承担一切还都没事,你若担上肩就是天大的祸事了!”
“我知道。”智律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水,神色却是毅然坚定,“方丈,请恕我不遵法旨,这已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也不是我一个人想停就能停的下来的。开弓没有回头箭,生死祸福只能听命于天了。”
智律说完,站起身来,用衣袖揩干泪水,转身出去,他拍手叫来几人,吩咐安排一番,又急急出寺,下山而去。
智律出寺后不到一刻钟的时候,一只鸽子已从少林寺中飞出,直奔长安飞去。
第文看着一张张鸽子带回的纸条,脸上露出微笑,这些日子来一直悬着的心也才放了下来。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已经来到,他为这一天已经足足等了半年,也精心筹划了半年,如果事情不出意外,一切也将如他所筹划的那样。
“那五个人都离开自己的门派了。”
第文回到书房里笑着对俞信说。
“这不是很自然的吗?”俞信有些不明白。
“未必,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最怕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俞信老老实实回答。
“我并不怕他们动,也不怕他们人多势众,但我倒真怕他们不动。”
“不动?”
“是啊,如果他们真的放弃再次攻击的计划,或者把这日期拖上几年,我们就很被动了。
“因为我们根本无法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就算我们现在知道他们一些首脑人物,可是大部分人我们还是无法知道。
“即便这些首脑人物,也都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人物,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无法让人信服,也就无法向他们下手,否则我们真要面对整个武林的反击。
“这才是我最害怕的。”
“可这事我们终究会查出来的,何况各大门派内部也在清查嘛。”
“清查?那不过是装装样子给我们和外人看。”第文冷笑一声,
“查出来又怎样,那些领头的在各大门派里也都是位高权重的人,又都有自己的亲信手下,即便各大门派掌门也莫奈其何。”
“就算七大门派掌门不动真格的,我们也可以查出来啊?”
“我们是永远查不出的。这些日子我们派出了多少人追查这些人的身份,可是除了侥幸查到这五个人,顺藤摸瓜又查到一些重要人物,其他的人还是一无所知。
“最重要的是这样查出来也没用,因为我们没有证据。”
“真是好险。”俞信摸摸头说,“如果不是二少福至心灵,怀疑到这五个人,盯住他们不放,我们到现在还是对他们一无所知。就算他们动起来,我们也很难提防。那可就惨了。”
“什么叫福至心灵?其实家父生前就已经怀疑这五个人了,只不过家父认为他们搞不出什么名堂,也就没有追查。说到底还是大意失荆州啊。”第文喟叹道。
他想到父亲一生谨慎,老来只大意了一次,代价却是不堪回首。“家父在命令你们隐藏的同时也给我留了一封信,提醒我如果家中遭到突袭,一定就是这五个人捣的鬼,可惜那时他已没有时间追查了。”
“原来是老主人在天之灵庇护!”俞信流下泪来。他一直把第一人当成自己的恩人和父亲,对第一人的死,他心中的悲痛并不比第文差。
“不过家父还有一点没有想到,他原以为那些人不会重视我这个从未踏入过江湖的人,说不定会放过我。如果他知道那些人有多重视我,大概什么都不会为我留了。”
第文想到那晚暗算他的那三个人,心头依然感到寒冷。所幸他当时并不知道对手是谁,如果再让他面对这三个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信心一战。
他虽然练了十几年武功,却从不知道自己的武功有多高,而那三个人的武功却早已被江湖中人神话了。
“你叫人召集那九个组的头儿到我这里来,另外你到丐帮那里去一下,把张帮主请来。”
“召集人好说,可是张帮主那里我能请得动吗?现在我们和他们的关系可是极为微妙。”
“没事的,你就和他说,少林智海方丈已经被他的手下囚禁了。所以为了他的安全,请他到府里住上几天。”
“少林方丈被囚禁了?”
“是的,就是那个人干的。”第文笑了笑,“所以绝不能让丐帮再出这样的事,如果丐帮中人劫持帮主,丐帮四万名弟子就都是我们的敌人,这可是绝对吃不消的。”
俞信不知道第文是怎样知道这消息的,只知道这消息一定是确实的。他转身出去,一边派人到分处各地的九个组送信,一边亲自来到丐帮的长安分舵。
张猛来到第一堂门前,就已发现第一堂戒备森严,虽然无人搜他的身,但那些侍卫的眼睛仿佛已经把他的衣服一层层揭去了,在那一双双谨慎甚至充满敌意的目光下,他竟有一种赤身裸体的感觉。
第文没有在门前迎接,而是在二门前等候。看到他走进来,才快步上前,抱拳施礼道:
“张帮主请恕罪,实在是事非得已,才出此下策。
“本来我应该自己到你那里去请,可惜现在长安大街小巷里等着要我人头的不下几百个,我现在真是一步也不敢出家门啊。”
看到第文的笑容,张猛心中的敌意涣释无遗,这张笑脸和第一堂实在是太不相称了。
“二少,智海方丈真的……”
“张帮主,我敢用这种事骗人吗?何况我骗过人吗?”第文微笑着说。
张猛苦笑不语,心里暗暗道:天底下最会骗人的就是你了,我们七个老江湖可让你骗惨了。
“我知道这件事你可能不敢相信,不过你看看这个应该就会相信了。你不相信我,总会相信这个人吧。”第文把一张纸条递给张猛看。
张猛看到纸条的署名,心头一惊,这个署名由不得他不信,他感到震惊的只是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是第一堂的人。
“我身边什么人会是这样的人哪?”他心里不禁暗暗猜疑,“全义?还是……”
他逐一猜测着,却无法认定,但他也知道自己身边也一定有很重要的人是第一堂的通风报信者。
“第大侠已经不在人世了,是吗?”张猛突然问道。
“是的,家父已经归天了。”第文坦然承认,仿佛他根本就没骗过张猛,说他父亲还活着一样。脸上灿烂的笑容还带着孩子般的天真。
“二少,你了不起。”张猛呵呵大笑起来,他凑近第文耳旁说:“二少,当初如果第大侠选定你作第一堂堂主,第一堂根本不会毁。”
“因为我比我哥哥会骗人?”
“不是,是因为你骗人都能把人骗得很舒服,根本无法生气。”
十个人,劲装结束,齐集第一堂。每人的脸上都是庄严肃穆之色,心里却涌动着大战前夕的激动。
第文如同帝王为凯旋归来的功勋大将策封一样,神色庄重地发给每人一个锦囊。
发完后,他回到座位上,肃然道:“我的性命、第家一脉的绝续现已交到各位手上,成则俱荣,败则俱亡。”
十人同时跪倒,双手捧着锦囊过顶,齐声道:“属下誓死卫护堂主,万死不辞。”然后逐个叩拜过第一人和第武的灵位,掉头而出。
这一夜第府中人声不闻,只有急促如骤雨的马蹄声响彻通宵,城中的百姓惶惶不安,相互传言道:“神又发怒了。”
道士老二第一个按时赶到了那间桃花林里的密室,随后赶到的是儒衫老三、丐服老四和老五。
四个人都面色憔悴,神色也很复杂,显然都经历一番不寻常的遭遇,只是谁也不愿提起。
这真正是最后一战了,无论成与败,都没有以后了。
“老大怎么还没有到?”老五实在耐不住,出言问道。
“也一定是遇到麻烦了。”道士老二叹道。
“为什么说也?你也遇到麻烦了?”丐服老四问道。
“不要提了,”道士老二坐在交椅上,如同虚脱一般。
“如果老大真的遇到麻烦,来不了我们怎么办,兄弟们可都等着哪。”儒衫老三焦灼地说。
“那有什么,即便我们只到一个人,也要按时把命令发出去。何况我们已经到了四个。”道士老二微弱却很坚定的说。
四个人只多等了一个时辰,和尚老大就匆匆赶到了,他一句话不说,在桌子上摊开那份地图和行动计划,便开始最后一次的核查。
五个人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凌晨时分,丐服老四出外点燃了一枝花炮,随着烟火在空中绽开,释放出绚丽的色彩,五人的心却是沉甸甸的,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兆
待见到四处花炮响应,五人便回到屋中,尚未落座,便听得“嗖”的一声,一枚响箭已透窗而入。
和尚老大眼疾手快,伸手捉住,却见箭尾绑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六个字:第文请君入瓮。
老大蓦然省悟,叫道:“不好,速离此地。”话音未落,便听得轰隆一声巨响,五人如弹丸般被抛上天空,落下地时,已是尸骨如泥了。
乱石和泥土落尽后,俞信从树林里悄然走出,他巡视了一遍已经塌陷成深坑的密室,深深一鞠躬,郑重道:
“五位前辈,二少命晚辈向你们请安,安息吧!老堂主和少堂主在地下等着你们哪。”
他一挥手,林子里马上走出几十名身穿黑衣的人,手里拿着铁锹,开始挖土向那深坑里填去,不多时,深坑已经填平,丝毫看不出有爆炸过的痕迹。
各处的花炮不停升空,而每一枚花炮升空后不待落下,便有四五人侵身上来,刀剑齐举,将放炮人剁成肉泥,共有五十六位放炮人丧生。
花炮升空后,各处便是马奔船疾,可惜尚未至途中,马被绊马索绊倒,快舟被大船撞翻,各路信使无一幸免,均被截杀于路上水下。
随后便有人乘马驾舟,依然向这些信使的目的地进发。
集结各处的首领在规定时刻接到指令后,便依令而行,各处人均黑色劲装,黑巾罩面,只露出一双双野兽般的眼睛。
此次攻击无一处落空,目标却少了一半,只是攻击的人并不知晓,更不知道他们攻击的都是自己人。
当他们杀得双方都剩不了几人时,四周又涌出一群黑衣蒙面人,只不过他们是白巾蒙面,上来后一声不吭,便如收割庄稼一般将还活着的砍得一个不剩,然后便扬长而去。
最后死去的人双眼都睁得圆圆的,怎么也弄不明白这些人是什么人?
就在四海鼎沸,血流成河之际,第文却带着十几名卫士,骑着快马,用两个时辰赶完了二百里的路程,在一个偏僻小镇的丝绸商人家中,见到了许文卿和出生仅三天的儿子。
他没有在府中等待最后结果,因为这已是确定无疑的了,这是他执掌第一堂的第一战,也是最后一战,他实在克制不住对许文卿的思念,觉得若迟上几个时辰,自己非想死不可,而他在路上也未想到自己的孩子已经出生,而且是儿子。
他并未做过父亲,更不懂得计算产期,当他在院子里听到婴儿那特有的哭声时,心猛然似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却还不明白是什么,当他进屋看到儿子后,他已忘了许文卿,也听不见这家主妇婢女对他的恭喜,似乎是外在的一股力量迫使他跪了下来,俯伏在地,眼中泪水不绝涌出。
身旁的卫士和这家的主妇见他这副样子,也都不自禁地俯伏在地,痛哭不止,全然忘了一见到第文便惊喜得晕了过去的许文卿。
还是婴儿那尖锐的叫声惊醒了第文,也唤醒了昏睡中的许文卿。
“这就是我的儿子?”第文依然觉得似在梦中,脸上的泪却流个不停。
“不是你的还是别人的不成。”许文卿急了起来。
“不是,我只是有些不敢相信。”第文也急道:
“老天可怜我,延续我第氏一脉,你是我第家有史以来最大的功臣,我代第家祖先、也代第氏子孙后代向你致谢。”说罢,也不顾满屋的人,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儿向许文卿大礼叩拜。
“别……”产后虚弱的许文卿既拦阻不了他,又羞的无地自容,只好把头埋进被里。满屋的人都别转脸去,掩口窃笑,脸上也都挂着泪珠。
“我也是第家人,是你的老婆,给你生儿子再自然不过了,有什么可谢的,你当着那么多人拜我,羞也要羞死我了。”
当天晚上,许文卿在床上贴着第文的耳朵说。
“当时我是孤家寡人,根本不知道父亲留给我这么多人手。”第文解释道:
“按当时的情形看,我是必死无疑,你却提出要为我传续后代,假若我死了,第氏一脉不真就要靠你来延续吗?我之所以谢你就是为此。”
“可这有这么重要吗?”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子孙昌盛之家,无后还算不上什么,可在我第家,就比什么都重要了。”
第文一边说着一边谛视着儿子,那小小的粉红色的肉团,在他眼里就是整个世界。自他第一眼看到后,眼睛就再未离开过儿子,连许文卿都有些嫉妒了。
七天后,各地的情况才汇总到一起,十名首领一齐来到这家丝绸商人家禀报。
第文听完后,只是淡淡说了几句:“知道了。”他对此事已不关心了,就像听到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事一样,他的耳朵竖立着,却在细听室内婴儿那微弱的呼吸。
十个人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有这样一个主母和少主,依次上前拜见。
当晚,第文设宴请小镇内所有的人喝酒,庆祝儿子的降生,只有他一人知道:这小镇上的人都是地支子字组的。
孩子满月的时候,第文带许飞卿和孩子返回长安,同时具柬遍邀七大门派掌门和江湖中有声望的人来喝孩子的满月酒,在一阵血雨腥风过后,需要一些喜庆气氛冲淡一下。
第文没有先回府中,而是来到父母和哥哥的墓前,他所邀到的人也都被请到这里等候。
第文下了马,没有和客人寒暄。他亲手拉开车门,扶着怀抱孩子的许文卿下车,然后一同跪在墓前。
“父亲、母亲、哥哥,你们可以安息了。”第文大声祷祝着,“你们的仇我已经报了,江湖中的事也已经了结了,我们第家也有后了。”
第文祷祝完毕,才起身向客人一一致谢,客人们也逐一到墓前拜祭,心中也都是无限感慨,无论代价多大,也无论是非曲直,一切的恩恩怨怨总算在这里彻底了结了。
第府正门上方高悬的“第一堂”的匾额已经摘掉,换上一块新的匾额,只有两个字“第府”。
客人们都驻足观赏,从两块匾额的更换已可确定第文履行了他的诺言,放弃了第一堂主宰江湖的权力,众人心情舒畅,觉得眼前这座昔日阴森可怖,被无数人视为阎罗殿的府邸也变得分外可爱起来。
当天府中大张喜宴,第文抱着孩子给每个人看,每人看后,说一番夸奖祝福的话后,都送上一份不菲的礼物。第文微笑着收下,并不客套。
他知道这是这些人对他归还权力的报酬。
他亲自把孩子送回内堂后,又出来陪七大门派的掌门喝酒。
“二少,您关闭了第一堂,今后有何打算啊?”酒至半酣,张猛忽然问道,他没想到第文真的能毫无留恋的关闭第一堂。
在消灭所有对手,重新达到顶峰时又弃如敝屣地放弃权力,心里由衷地佩服。
“张帮主,您最了解我了。我从小到大都是胸无大志的人,哪里会有什么打算。
“第家会逐渐退出江湖,当然需要一个过程。这过程的长短就要视情况而定了。
“以后专心经商务农,我还做我的老行当,到天香阁吃花酒,到深山去捉熊。”
七个人都笑了,智海方丈略带醉意地说:
“二少,艳福不可享的太过,你如今可是有夫人管束了,小心回家叫不开门,在长安大街上过夜。”
“我这位内人是最贤淑不过的了。”第文笑道,随即话题一转,“大师,听说贵寺戒律堂首座又失踪了?贵寺今年可真是流年不利,接连有两位首座失踪。”
“是啊,”智海的酒意立时化成冷汗流出,“不过不仅本寺,今年是整个武林的背运年,听说不少门派都有人突然病故,无故失踪,也不知究竟是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