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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内禁窥隐

作者:南樵子 当前章节:15043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5:42

南京城内的三山街,熙熙攘攘,钱庄、商号、粮行、绸缎庄、当铺、茶楼、酒馆鳞次栉比,万千百货堆积如山。

街上一家大钱庄的后院,亭台拥翠,池花映日,朱楼翠阁,曲径通幽。在清心阁的楼上,邡丹正在凭窗凝思。

中午时分,船到了金陵,谢朝奉叫总管到脚行雇了一顶轿子把邡丹抬进府中。他一进府,就请邡丹进入内堂,让阖家老小拜见小恩公,吩咐设宴洗尘。他知道邡丹实乃异人,性好清静,叫家人把邡丹领到这后院清心阁上,专门派人侍候。

午后,邡丹借说访友,骑着管家谢怀禄为他准备好的骏马,过了中和桥,来到聚宝门外山上。这里和繁荣喧嚷的市内成了鲜明的对比,满目荒凉,遍山蒿棘,零星星的几棵树上,枝叶稀疏,鸦群乱飞,青冢累累。

邡丹把马栓好,神色凄然地在数不清的坟包中寻找亲人之墓,一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有找到,神色越加悦郁。爬到山坡顶上,四面打量,忽见左边山坳中几缕青烟袅袅上升,心中一动:这地方还没有去看。急步下坡,走到坳前,一排青家,堆在坳里。中间一冢,插着一柱清香,家前没有石碑,只有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小木牌,上面写着:“希古先师之墓”六个字。邡丹血往上涌,双膝跪倒慕前,悲号一声:“父亲,你死得好惨呀!”就伏地恸哭起来。

原来这邡教儒,字希直。希古也是他的字但很少用,只有他的夫人,儿子和几个得意门生知道。邡丹在玉龙山听师父说起是廖镛收的遗骸,一见这木牌就晓得这是为避当朝鹰犬而取的权宜办法。

邡丹俯地恸哭良久,抬首一望荒山枯家,残破木牌,想起父亲身为太子少师,文坛泰斗,一生忠谨,竟遭惨死,死后还落得如此下场。心中悲愤已极,大恸一声,昏了过去。

待到邡丹醒来,身子已经躺在山下一间茅棚里。一个须发皆白,满脸皱纹的老汉端了一个粗碗,正在给他喂水。见邡丹醒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这是那里?你是谁?”邡丹警惕地坐了起来。

“公子!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廖镛!”老汉感叹地道:

邡丹道:“你是廖镛师兄,我怎么到了这里?”

廖镛告诉他,邡丹之父被诛的当晚,他冒死收了遗骸,偷偷地葬在这乱坟山上。自己则潜居乡下,每月偷偷到这里来祭扫一次。今日祭扫完毕,正欲离去,见邡丹骑马过来,昏倒坟头,赶快把他扶到这里一歇。

邡丹听言,扑通跪倒在地道:“廖舍人,先父遗骸,蒙你收葬,大恩大德,邡丹难以为报。”廖镛赶快扶起邡丹道:“公子不可如此,弟子事师如事父,况先师在日待我如同骨肉,廖镛一介寒儒,得有出头之日,全赖先师栽培。先师满门惨遭横祸,廖镛只恨回天乏术,无法相救,只好收埋忠骨,略尽愚诚。只是这君、父血海深仇,公子切不可忘了。”

邡丹霍地站立起来,目眦尽裂,大声道:“不报父仇,誓不为人,今晚我就去把奸王宰了!”一掌拍在石条凳上,石凳顿成商粉。

廖镛见状,连忙摇手道:“公子不可造次,此地鹰犬甚多,小心他人听见。朱棣不在南京,早已迁都北去,南京只有太子在此,还有尹洙一这老贼在此扶助。当年朱棣篡位,一切计谋皆出自这老贼。”

邡丹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廖镛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朱棣阴险奸诈,篡位以后,防范甚严,他手下能人极多,报仇之事,还需从长计较。”

邡丹怒气未消道:“就先杀了尹洙一这老贼,他住在何处?”

廖镛道:“说也奇怪,尹洙一这老贼,称得上奸王的心腹,但朱棣登基后,赐他宫女、府第,全都不要,仍然退居寺庙。太子在南京监国,要他出来扶助,他白天上朝衣冠朝服,退朝后,仍回庆寿寺,穿他的道袍。”

邡丹接着问道:“这庆寿寺在哪里?”

“庆寿寺在城北,公子执意要去,要多加小心。听说尹洙一那厮,足智多谋,公子要见机行事,切莫鲁莽大意。”廖镛知劝邡丹不住,刚才又见他碎石神力,怕他葬撞上当,故作提醒。

邡丹回到谢府后,仔细打探了去庆寿寺的路径和寺里的一些情况,现在凭窗,正在想着如何去刺尹洙一的事。

晚饭以后,邡丹推说练功,打发谢府派来侍候他的家人走了,关上阁门,躺在床上,恩绪如潮。想起父母的惨死,雪山的奇遇,燕雨屏的失踪,义父可能还在为自己和玉管屏的走失而着急……。心中像打翻了一个五味瓶。

二更时分,邡丹结束停当,打开窗户,飞身出了谢府,直奔庆寿寺。

这庆寿寺,座落在城东北山麓,占地极大。朱红色围墙里面,古木参天,栋宇嵯峨,榱题壮丽,金碧辉煌,香烟燎绕。邡丹施展上乘轻功,飞上正殿,仔细察看,见东尻一六方亭阁,构思奇特,极其精致,巧夺天工。阁中灯火辉映,似有人影。遂轻身飘下,贴在阁外飞檐之上朝里一看,阁内一个眼呈三角的虎脸道人手持微毫立在书案旁正在沉吟,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道人的脸色变化莫测,随着口中沉吟,时而激动,时而哀伤,那不时仰望着天空的眼晴中露出孤寂、自责、希冀、矛盾的眼神。俄而,似乎决心已定,用笔蘸满香墨,在宣纸上振笔疾书起来。邡丹眼力极好,虽然相隔盈丈,仍然清晰地看见写的是一首七言诗,题曰《病猫》,内容是:

“嘟蝉踏雪世难寻,爪敛毛摧苦病侵;

既倦终宵巡氅下,唯思长日卧花荫。

欲急快啖非无意,纵鼠横行岂有心。

谁念前功能保受?夜寒收汝入重衾。”写完,将笔一捆,似乎了却一桩什么心事。字迹苍劲,银勾候画。

这时,一个小道走了进来,躬身道:“少师,曲大人求见。”

老道答道:“请他进来!”随手把刚写好的诗卷起。

门外走进一个四十开外江湖郎中打扮的人,一进门单膝跪下:“大内总管曲品,叩见少师。”

“坐下来谈。”老道对曲品朝几旁一把靠椅一摆手。随即问道:“事办得如何?”

曲品道:“前次在无锡,布置可谓严密,不知那里走漏了消息,最后还是让朱允收跑了。看来先帝旧臣,还有不少在暗中资助,江湖上也有一些高手供他驱使,庞阳府处前些日子剪灭了,潭州罗家庄听说给鬼脸派的人抄了,但那幅“千忍”条幅,竟让“湘西狂生”夺去。后来雪莲教的人也插手了,事情变得越来越麻烦。最近接陕州密报,在凤翔发现建文踪迹,锦衣卫缇骑已经出动,卑职特星夜赶来金陵,请少师指示机宣。”

老道脸色凝重,缓缓地道:“曲品,你受圣上重托明访仙人张邀遏,暗缉建文,事关宏旨。缉查、刺探、部署搜捕你全权去办。我只送你八个字:谨慎从事,如履薄冰。切不可孟浪张扬,打草惊蛇,更要记住我在你初行时的告诫:居安思危,瞻前顾后,谋定而后动。”

曲品道:“我受命之日,圣上叫我,诸事多请教少师。少师今日教诲,卑职谨记。卑职清楚这件事的分量,好则不世之功,坏则不赦之罪。在下已经严令,不准伤他一根毫毛,只要活的。”

老道面色一宽道:“你懂得其中利害就好,详密部署,你自己去办吧!”说罢,站起身来。

曲品对这位太子少师敬若天神,深知他极得圣上宠信,对朱棣心思一清二楚。所以他每走一步,都要来摸底、请示。但尹洙一对这件事的态度,总是高深莫测,揣摩不透。现在见尹少师起身,知道话已说完,立即躬身退出。

邡丹听到这里,知这老道定是尹洙一无疑,国仇家恨,怒火直往上升,正想进去一掌毙了他,只见尹洙一一声吩咐:“来人!”小道走了进来。尹洙一道:“请姬公子立刻就来!”

俄顷,阁中走进一儒生打扮的少年躬身道:“义父有何训示!”。

尹洙一把刚才写好的那首七律摊开说道:“纭儿,你来看看这首诗写的如何?”

姬纭近身看罢,低头沉思半晌,忽有所悟地说:“义父,这首诗表面看是写一只无家可归、若病相侵的猫,实际上是寓一个人。”。

尹洙一眼光赞许地望了望姬纭,又“唉!”了一声道:“算你还有点眼力,不过我这首诗,是一首双关诗,也寄寓了我的心境。”

姬纭用迷惑的眼睛望着义父道:“义父,你现在功劳盖世,位极人臣,极得主上宠信,还有忧郁的心境吗?”

尹洙一长叹一声道:“纭儿,你还记得前代文豪苏东坡的一首词吗?其中有两句,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俗人谓他写景,其实是写心。不过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懂得。”

尹洙一顿了顿,又说:“我年少时,得天独厚,累遇明师。武得师祖真传,文得添列宋濂先生门墙,与后来的文坛泰斗邡教儒先生为同门师兄弟。他与我互相钦敬,义结金兰,生死莫逆。渠料风云突变,圣上与先帝叔侄争鼎,我俩各为其主。靖难之后,圣上令我留守幽州,我料教儒兄耿直不弯,必将遇难。临行前冒死恳求燕王,即位后对教儒一定要优容,杀了他,天下无读书人矣。燕王信誓旦旦,满口答应。谁知我从幽州南来金陵,教儒兄已满门惨死。

江南地区,亦已血流成河,才感自己罪孽深重。”

尹洙一说着说着,声音悲梗,又长叹一声道:“圣上负我、我负教儒,血染江南,罪莫能赎。文坛巨星殒没了,我道衍真是百死莫赎。年轻时,只想施展自己满腔抱负,谁知道等到抱负实现了,却是好友惨死,生灵茶毒。真是‘纵鼠横行岂有心’啊!看到这种残酷的结果,我心遭谴责,想激流勇退,势必引起猜疑,不但自身不保,还将祸及无辜。后来发现惠帝未被烧死,圣上寝食不安,命曲品追捕,要我经常过问,为之筹划。往者已逝,来者可追。这就是我诗的最后两句‘谁念前功能保受,夜寒收汝入重衾’的意思。纭儿,你能理解义父的苦衷吗?”

姬纭听得心潮澎湃,情不自禁地道:“义父,你老人家对老友,对苍生的一片赤诚,使孩儿衷心敬仰,孩儿深深理解你老人家的苦衷,愿为你老人家的谋划赴汤蹈火。”

“好纭儿,难得你能懂得义父的心思,那你现在就启程,星夜赶去凤翔,通过暗线透风,叫他们早日撤离。”尹洙一精神一振,神情急切地说。随即从身上掏出两块金牌交给姬纭道:“你要坐镇凤翔,直到他们安全离去。现给你永乐宫金牌一面,凭此可以慑服和调动大内高手,兵部虎牌一面,凭此可以调动都指挥使兵马。这都是为了紧急时需要而准备的,但切记不可露出真相。关键时刻要临危镇定,随机应变,先声夺人。”

“义父尽可放心,孩儿一定办好此事!”姬纭一躬退出,疾身离去。

邡丹在檐上看到这时,心情极为矛盾,他本是来杀尹洙一的,但现在觉得也不能杀。想到满门的惨死,他气血直往上冲,恨不得立即毙了他,想起尹沫一对父亲的怀念、内疚、忏悔,他又有些不忍下手,特别是听到他在暗中保护那父亲临难前再三嘱咐要他去保护的主人,又觉得更不能轻易下手。忽然父亲血书中的“急国难,访先皇,完成护驾匡复大业”字迹在眼前晃动,他握紧的拳头松了下来,暗道:“罢!罢!罢!且暂时饶过他,以后再说。”飞身

飘出庆寿寺。

且说周岚那日辞别孟布衫与两位师姐,扬鞭催马,行走若飞。这般晓行夜宿,不断向北行了十三、四天。

每日傍晚,周岚也不在客店投宿,随便找个岩洞或是破庙歇了。在容店打尖时,也是一口清茶,几个面饼充饥,她心中惦念着布衫的伤势,心急如焚赶向前京。

她已经觉得和孟布衫是性命相连,一想起布衫只有半年的生命限期便心似煎熬,脚下恨不得登云一般。

一日,行至一处岔路口,古道通衡之处出现三个道口。周岚一勒缰绳,兜圈傍惶片刻,不知那条岔口通向南京。

过不多时,隐隐有山歌传来,那童声吐音瞭亮,稚气十足,端的好听。周岚抬头一看,田野间的小径上,一个牧童横骑在牛背上,手挥竹鞭,吱吱叽叽的唱着歌谣。牧童来到周岚的身边,一点也不畏生,虎牙一咧,笑道:“好大的白马,真好看!”跳下牛背来摸马鬃。白马见有生人触它,猛一抬脚,后蹄闪电般踢向那牧童。

不想那牧童俄顷之间,纵身跃起丈余,一个筋头落在牛背上,道:“这白马好大的脾气。”

周威看得惊呆了,这小儿十来岁年龄,轻功敏捷就如此超众。真是神州千里,藏龙卧虎大有人在。

但见那小儿头顶扎着牛角辫,脸色黝黑,一双大眼却是炯炯有神,正骨溜溜地转着大眼,从头至足打量着周岚。

周岚悦色问道:“借问小阿弟,往南京去是那条路径。”

那牧童竹鞭一指,道:“右边的石板道是通向南京,姑姑去南京尚有一天路途,这沿途没有酒家客店,你怎么吃饭?”

周岚奔了大半日,已觉腹中空空,饥饿之感难当。她犹豫半晌,勒住马缰,道:“小阿弟,我是赶路之人,你家可有水喝?”

那牧童道:“跟我来!”翻身跳下牛背,牵着牛绳就走。周岚下马,跟着牧童,沿着弯曲的田野小道走了约莫半里。

那牧童突然道:“阿也这牛刚才在泥坑里滚了半日,浑身都是泥团,赶快洗干净才行,要不然,爷爷准得揍我。”一副天真浪漫的模样,着实可爱。

但见牧童牵着牛绳来到道旁一口池塘边,双眼一鼓,两臂板住牛角,一声吆喝,竟把诺大一条健牛摔倒在地。牧童抓住健牛四蹄像洗萝卜一般,在水里搅拌几下,池塘里顿时水波翻滚,那牛被洗得乌油发亮,皮毛如同黑缎一般。把个周岚看得连吸了三口冷气,惊骇不已。这健牛约莫有四、五百斤重,没有千斤神力哪能随手提起荡动。

周岚暗忖:“这牧童小小年纪,轻功和力气如此惊人,长大以后那还了得。此人家不是一般农户,这牧童不是将门之后便是隐世高人的弟子。”

大约一盏茶功夫,来到一处农舍,五六间房屋的茅舍清洁明亮,菜畦蔬果累累,鸡鸭在空坪中觅食,好一个田园人家。牧童将那牛牵进栏里,蹑步走到厅屋,喜声道:“姑姑进来!爷爷没在家,我即刻烧茶给你喝。”

周岚进到厅屋,把长剑与包囊放在几上,歇息片刻。

不多时,那牧童端出一盏滚烫的绿茶,清香沁人心肺。俄而,又端上几个豆饼,黄焦焦地香气扑鼻,与周岚充饥。

良久,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道:“何方贵客临门,老朽有失远迎了,好一匹神俊宝驹!”喝采声中,进来一老者,双颊红润,慈眉阔脸,青衣长衫,手中柱一竹杖,一副富贵悠闲之态。

周岚连忙起身,躬身施礼道:“小女子过路之人,烦及贵府,在下多谢了!”

老者展目打量着周岚,笑盈盈地说:“哪里,哪里!姑娘难得来的贵客,粗茶淡饭不成敬意。”他一眼看到周岚手中的豆饼,眉头一皱,道:“姑娘乃非常之人,哪能用此粗物,岂有此理。”说完,转身走进厢房去了。

须臾,只见板桌上摆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大盆青菜豆腐之外,居然还有一只肥鸡。周岚拱手道谢,并道了自己姓名,又请教老者姓名。

老者道:“老朽姓廖,单字镛,家中只有祖孙二人,贫寒度日,相依为命。姑娘师承何门?”

周岚思忖半刻,见老者慈眉善目,殷勤相待,不像恶人。躬身答道:“小女子乃“雪莲教’门下,师承笑尘师太,小女子是他老人家俗家关门弟子。”

老者一听,张大双眼从上至下周身打量吴凡,欲言又止,叹了一口长气。

周岚惊讶地道:“老人家可认识家师?”

老者默默无言,柱着竹杖站起身来,一掉头看见周岚放在几上的包囊,神色凛然一变,须眉俱张,道:“姑娘,你这包囊装的什么东西?这字幅怎么到了你的手中?小老儿拜请姑娘,是否可以一观包中之物。”

周岚一见老者神色突变,心中惊骇不已,连忙躬身道:“此包囊乃一至友托我保管,他身患绝症,性命难保,这包囊并无他物,一长幅耳。”

老者顿了一顿,怒色渐敛,和颜悦色地道:“姑娘,老朽看看字幅,仅看一眼,别无他意,切勿多心!”

周岚把长幅从包囊中抽出,一把抖开,“千忍”二字跃入眼眶。那老者捧着长幅细细端详,双手微微颤抖起来。他脸色凝重,举止端严,转身在厅堂中立即摆下香案,点燃三柱清香,把那长幅供在上面,急退三步,推金山,倒玉柱,磕起头来。

但见老者神色凝重肃穆,伏在地上咽呜,老泪横流,赓声如泣。

周岚大惊,跨步欲抚起老者,道:“老人家,对这长幅岂能行此大礼。”

老者把头叩得“咚咚”直响,哪肯起来,门外牧童见状,上前一抱,轻轻端起老者身躯,把他放在椅子上,道:“爷爷,为何这般礼待于一张画纸?”老者怒道:“小畜生,还不下跪,圣上到了!”骇得周岚瞠目结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牧童见爷爷发怒,只得对香案磕了三个响头,爬将起来,大眼睛一闪一闪地,迷惑不解的看着老爷。

老者悲声呜咽片刻,道:“姑娘,这长幅如何到了贵友手中?”

周岚不解地道:“小女子确实不知这长幅最初来自何方,只知道为了这长幅死伤者众多,敝教掌门也令小女子深夜盗此长幅。吾一挚友是从一个少年手中得来的,这长幅的其中奥妙,望老人家直言。”

说话间,黑幕降临,万籁寂静,农舍隐入黑黝黝的夜色中。

牧童拿出火石点燃了蜡烛,老者奉上一杯香茗,隔了一刻,老者道:“即然姑娘乃笑尘师太的弟子,但说无访。老朽原在朝庭为官,父亲廖永忠曾为当世名儒太子少师邡教儒的门人,曾被洪武帝封为德庆侯。老朽数载追随惠帝左右,甚得恩宠,参予军机,宿卫殿廷,被皇帝赐官散骑舍人,累官都督。殊不料,圣上天性憨厚,被那燕王贼子颠覆了朝政,群臣鸟散,‘靖难之役’后,邡学士全家抄斩,老朽冒死收敛了他的遗骸,血海之中脱出身来,隐居此地数年了。唉!那邡学士学富五车,胸怀安邦治国之才,不想落得这般悲凉下场,每月老朽总去祭奠一次,微表袍泽敬仰之心。”。

周岚道:“老人家知晓这长幅来由?”

廖镛老者笑了一笑,道:“此长幅天下共有三幅,由惠帝亲笔草成,交给内廷心腹侍尉和近臣分管,这其中藏有天大的机密。恕不能直言。”显然这老者对周岚不甚了解,其中原委不愿吐出。

“今番见到姑娘携旧主御书,见字如见圣上,老朽敢不顶礼!”廖镳老者郑重地说,周岚不料想这长幅内藏有这般蹊跷,省悟了几分,心想:“数省强人为此长幅如蝇逐腥血,纷涌而至,原来威有绝大的机密之事。”

廖镛见周岚孤身一个姑娘家,让出正房请她歇息。

次日清晨,周岚牵出白马拜别廖舍人要上路。廖镛问道:“姑娘行色匆匆,赶去南京莫非有要紧事?南京现为东宫太子辖地,朱棣耳目众多,姑娘携带惠帝御书,犯有欺君谋反的杀头之罪,千万要小心,万万不可大意!对别人不要讲出老朽隐身之地,不然,老朽祸将倾门。”。

周岚将布衫被那徐戈毒所伤,急需“冰山碧雪丹”解毒救命一事略为叙说。

那廖镛冲天哈哈大笑,道:“姑娘,偌大一个南京城人烟如海,方圆数十里,你到哪里去寻那和尚?姑娘,恕不远送了!”他转身进了厅屋。

周岚跳上白马,缓缓走出小径。约莫半刻,到了大道旁,正欲挥鞭疾行,见那牧童如飞赶来,纵到周岚马前,道:“姑姑,我爷爷说,溥洽乃绝世之人,已脱红尘,你举目无亲,盲目去寻找,十年八载也找不到他。他交给我一张地图,要我与你,按图索找,也许见到那和尚。爷爷讲,白天不能去,只能晚上去找。”

周岚极是兴奋,一时声音发颤起来,说道:“小阿弟,你爷爷真是一个好人。”她恍然省悟:“这廖镛肯定知道薄洽和尚住在何处,只不过不愿亲口说出而已,也许其中必有某种约定。”

周岚驰马急赶,傍晚时分已遥遥看见南京城楼。她暗忖。“孤身女子单独住店甚不方便,不如女扮男装免人闲言碎语。”

此时,已近石头城,沿途集镇、商号铺面甚多,周岚掏出些散碎银两,买了一身精致衣帽换上,路人见了,无不喝采。

但见她穿一件宝蓝色长衫,顶上青巾上镶着块白玉,衣履精雅,背负包裹,一张脸白里透红,俊秀异常。更且手上牵着一匹神俊非凡的白马,路人无不侧目。

这南京城永乐年间为天下第一大城,自大中桥而西,由淮青路通达三山街。斗门桥以西至三山门,又北自仓巷至洽城,转而东至内桥,中正街而止……百货聚焉,通衢四面八方。负贩之徒、公子王孙嘈旷其中。

周岚虽第一次来到南京,却无心观赏街上万千景致,到了西城门边,找到一家客店投宿。周岚出手阔绰,服饰华贵,要了一间上房,店小二奔走趋奉,服侍殷勤。

周岚向店小二问起南京城的名胜古迹,庙宇大刹。谈了一会,问起这石头城的大小路径,暗暗记在心中。

次日清早,周岚便按廖镛的地图,沿街寻那溥洽和尚,寻了两日,哪有这个去处?她思量和尚都应住在庙里,一连三日,一座挨一座地把南京的庙宇都找遍了,众僧都说没有这么个和尚,周岚纳闷:“这和尚兴许住在寺塔。”她一连寻索了五座寺塔,哪有溥洽的踪影!周岚郁郁不乐,心绪焦燥,坐在客店中发闷。

周岚把那店伙叫来,问他这南京城还有没有其它庙宇,那店伙数了半晌连连摇头道:“相公把整个南京的庙宇都找遍了,这位佛爷只怕不在此间。”店伙唠唠叨叨的走了。

周岚焦燥起来,在南京城又寻找了两日,没找到丝毫线索,垂头丧气回到客房发愣,顿感在这人海中寻人,渺渺茫茫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陡然她想起那廖镛,偌大年纪岂能赠图诳骗她,周岚从包里拿出图来,细细观看。忽然,窗外黑影一晃,周岚连忙贴壁而立,持剑在手。她行走江湖逾年,深知江湖之凶险。周岚正摸出暗器,房门推开,那牧童跳了进来,满脸稚笑,道:“姑姑,我爷爷来啦!”

话音刚落,廖镛手柱竹杖进来,拱手道:“姑娘恕罪了,想必寻那和尚焦燥万分吧!”

周岚正感惊异,那廖镛道:“这些天,小孙跟踪姑娘多时了,知道姑娘不是歹人,没去官府告发老朽,确是寻找溥洽救人。姑娘心诚感动天神,所以老朽特来告罪,万万体谅老朽苦心,情势如此,不得不荒唐行事。”廖镛脸露内疚神色,连连道歉。

他从怀里拿出另外一张画递给周岚。周岚手摔地图一看,但见上面同蜘蛛网一般,画着若干街道路线,密密麻麻的建筑物中间涂了一个红圈。廖镛笑道:“溥洽那厮住在那里,姑娘去探访千万小心。”说完,颤魏巍地柱着竹杖,被牧童引走。

周岚又气又恼,心想:“这廖舍人真是心计太多。”一待夜幕降临,万家华灯初上,便收拾停当,纵上房顶。

朝着地图所指的方位,她在长街一排屋顶上展开轻功,倏然之间,已过了几条街,周岚一时奔得兴发,使出“雪峰醉步”绝技,东跳西蹄,真如飞燕掠波,流星横空一般,耳旁风动,足底无声,瞬间到了地图指的那处所在。

周岚展眼望去,不禁心惊。这去处青墙壁垒,高有丈余,院子里敲梆击鼓,巡夜禁军林立,刀刃寒光直闪,众兵丁吆喝不停,真是戒备森严,外人休想踏雷池半步。

周岚凝目一看,骇得冷汗淋漓,这溥洽和尚如何是住在这大理寺天字一号牢房里来了?真是想不到的奇事!

周岚贴在屋檐上,欲伺机混入里间,不想众兵丁法度严明,轮香值更。周岚伏在屋顶整整耽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急速返回店中,回店思量后,夜深二更,周岚又来到那牢狱的屋顶之上,等候值更兵丁换班。

片刻,一名禁军头目持刀走到墙角,周岚见他孤身一个,四周静悄悄的一片,“嗖”的一声抛下“罗刹网”套住那禁军头目身躯,顺手一提,那人飞了上来。这“罗刹网”内装数百把倒齿金钩,网线一拉似千把小刀杀进皮肉。

这人连“哼”声还没发出,身躯腾空,被周岚提上了屋顶,他套在网里,浑身冒血,痛得紧咬牙关,睁着一双恐慌的眼睛望着周岚。

周岚,出手如风,为他点穴止血,将剑横在他的颈上,问道:“溥洽和尚关在哪里?不老实说来即刻剐了你!”

那人半晌才透出气来,眨了眨眼睛说:“什么溥洽和尚?小人实在不知道!”

周岚用剑尖在他脸上划了三道口子,鲜血一滴滴渗出,湿浸了他的禁军号衣,周岚星降里显出杀气腾腾神色,说:“不老实道来,我杀了你全家,你们这帮家伙平日里威风凛凛,欺压百姓,落到我手中可要醉骨抽筋!”

那人骇得捣蒜般的磕头,道:“小人确实不知,若是知道不说,天杀雷轰,五马分尸。”他双手乱摇,不停地赌咒。

周岚此情形不似装假,心中暗忖:“莫非不是此处,溥洽和尚也许早就不在人世……”不禁犹豫起来。

那人胆魂俱丧,只顾叩头,猛然抬头说:“女侠问得可·是一个和尚?那僧人三年前确实关在此处,后又转移他处去了。”

周岚喝道:“老实说来。”

那人结结巴巴将关押溥洽之处讲了一遍,不停地求饶。

周岚取下“罗刹网”,一掌击在他背上,那人身躯飞了起来向院中栽去。“咚”一声巨响,惊动了巡夜官兵,顿时,吆喝呐喊声暴起,火把、灯笼照得亮如白昼。周岚疾展轻功,沿着屋檐飘然而行,一盏茶的功夫,到了那禁军头目所讲之处。

周岚收步一看,此处竟是一个小小花园,幽径玲珑,飞楼层台,凉亭精妙,园门挂着一小竹牌,上书“依缘园。端得一个悠闲好所在。

周岚正要跳下园墙,闪目一望,只见树荫、凉亭之中垂手站立数人,透过夜色,周岚细看,众人双目精光暴射,有若寒电似的扫视着夜幕,一看便知都是内外兼修的武林高手。

周岚正要转身,见一太监沿廊绕过凉亭出了小门。周岚纵下,足尖微微点地,飘身隐到小门左侧,双手一伸,已点了那太监的哑穴,拖到隐处,周岚拔出长剑,指在他胸前,低声喝道:“出一声,立即叫你见阎王!”说着剑尖微微前伸,刺破了那人衣服,剑尖已抵入胸前肉里。

周岚解开这太监哑穴,道“那和尚在哪里?”这太监平日里养尊处优,不可一世,哪里受过这般惊吓,顿时下身湿了一大片,半身酥麻,不敢多说,即用手朝里间一指。

周岚把那太监的衣服剥了下来,自己换上了,手肘重重撞出,眼见得那太监舌头伸出半尺,眼一翻白,不得活了。周岚挟起太监尸身,纵身跃起放在隔壁屋顶隐处,大模大样直向花园闯了进去。

顺着花廊走道,周岚穿过枯滕缠绕的凉亭,拾级而上,到了一座小楼前。展目一看,小楼正厅里摆设着许多精巧玩物,满屋生辉,显出屋主人高雅脱俗的情趣。书案两侧有四五个身穿锦衣的太监,垂手而立,不出一声。

书案前,一身着玄色僧袍的中年和尚正挑灯夜读。周岚一看,不禁大吃一惊,这和尚脸上容容一团和气,白面无须,生就一双龙凤眼,怎么和那柏奎南一个模样?听得屋中书声朗朗,吐字如珠,正是诵那李后主亡国忧伤,悲怆叹息的诗词。

周岚细看凝视半晌,心想:“天底下竟有如此相貌相同之人,莫非这溥洽和尚和柏奎南是孪生兄弟、一奶之胞么?”

周岚悄悄地穿过正厅,隐在紫竹屏风之后,隐约感到那柏奎南眉字之中蓄着一股摄人的威严,而这和尚龙凤眼中透出忧伤之色,慈眉善目间含一团坦荡正气。

窗外传来鼓楼的更声,已是三更时分了,那垂手侍奉的太监一个个倦意浓浓,哈欠不断。周岚心头焦躁,无可奈何耐心等待,过了三刻,一劲装打扮的汉子蹑步走进正厅,向和尚行一叩首礼,道:“夜深了,请老佛爷歇息!”他一挥手,书案边站立的太监急贯而出,剩下两名年岁稍小的太监掌灯、侍奉更衣。

和尚见众太监退下,仍手捧书卷细诵,毫无一丝倦容。周岚暗暗纳罕:“这和尚如何这么勤勉用功?”心中一动,说时迟,那时快,轻身一纵,两指如箭向两名小太监胸前搠去。却听到“啊!哼!”两声,小太监被点中穴道,手足软软垂下,倒头栽在地上。

和尚听到声响,身子不离座椅,欠身道:“姑娘来了多时了吧?”他慈眉一皱、小声地说。

此言一出,周岚愕然:“自己女扮男装,身穿太监服饰,行走如风,居然早已被和尚瞧见多时了。”心中一阵佩服,这和尚不露声色,看样子富于心机。

此刻,但见窗外黑沉沉的灯烛无光,众人早已各自安寝,只有远处孤零零地传来偶尔一二声更响。

周岚淡淡一笑,躬身施礼道:“小女子‘云中雀’周岚有礼了。”

和尚道:“姑娘在溶溶烛光下好一张俏丽面庞,世上哪有这么娇美的太监,恁地胆大。”

周岚盈盈一拜,道:“小女子有紧要事求救于大和尚,千里迢迢寻到这里,望大和尚格外施恩,救小女子一命。”说到这里,声音发颤,泪珠扑簌簌地流下来。

那和尚笑道:“我一介囚徒,有何本事能救在大内高手之中来往如入无人之境的女侠?”慈眉一垂,闭上眼睛,任周岚百般哀求,只是不答。

时间渐过,窗外已敲四更,急得周岚差点跪了下来,道:“大和尚救人一命,大恩大德没齿不忘,你说出雪山长老的住处,小女子将终身报答大和尚恩赐。”

和尚睁着眼睛,木纳的脸如泥塑一般。

周岚泪水涔涔道:“大和尚可认识廖镛老者?”

和尚听罢,猛然一惊,脸色涨红起来:“你如何认识廖舍人?”

周岚双手捧出廖镛给她的地图,道:“大和尚与无锡柏奎南如脱胎一般,模样恁地相似,这其中奥妙……是廖镛老者告诉小女子,大和尚住在大理寺天字一号囚房和尚愣了半晌,道:“你怎么认识柏奎南主人?”神情中充满了焦急和疑虑。

周岚忙将师门名号以及无锡府救柏奎南之事叙说了一遍,幽幽地道:“大和尚也不必再行隐瞒了,“湘西狂生’孟布衫再过半年时间,即刻魂赴九泉,小女子纵然知道雪山长老住处也是枉然。”她轻轻叹了口气,眼泪又落了下来。

和尚见周岚持有“千忍”字幅,骇然变色,脸如死灰一般,沉思了半刻,道:“姑娘听我原原本本道来。老僧原是凉州清凉山僧人,真名乃溥洽,数年前,当朝权臣太子少师,咨政大夫尹洙一派人邀我来到南京,身着僧袍住进皇宫,与他谈经论道,甚是相投。时值“靖难之役”燕军破城后,乱军杀入,宫中燃起的大火冲天,宫人四散,尸骨成山。之后,燕王朱棣派了无数兵将在宫中废墟中翻找惠帝遗骸,终不知下落,从此天下均以为惠帝已烧成灰烬,葬身火海。

“殊不料这其中有一个天大的隐密。那年老僧被太子少师尹洙一邀来,其中早有深谋,当时靖难之役近在眉睫,尹少师请老僧到密室商议,他跪下求我以僧人打扮假冒惠帝,在京都失陷后去搪塞成祖朱棣,以绝朱棣追捕惠帝之念。我与那惠帝相貌近似,才被邀来顶替惠帝之名,捆绑入狱至今已逾数年啦!

“唉!头些年老僧痛恨尹洙一翻手为云,复手为雨,助燕王贼子篡位,是一个趋炎附势之徒,几度欲吐真言,后来才知,尹洙一老谋深算,已知惠帝大势将去,祸不可免,设下此种计谋来救惠帝性命。唉!邡教儒尽忠惠帝,尹洙一助朱棣登基,各为其主,天命也,老僧久仰惠帝仁厚至爱、恩泽天下,欲除弊政,反被其伤,老僧以一副朽骨顶替惠帝受难,三生有幸!”和尚慷慨陈词,一席话说来,周岚听了惊呆了半晌。

周岚问道:“大和尚以假乱真,顶替惠帝受难,朱棣相信了么?”

和尚惨淡一笑道:“朱棣生性多疑,并不相信建文太子已被烧死,篡位之后,忧心忡忡,畏惧惠帝仍在人间,成为他九尊之位的最大威胁。这个夺位的皇叔指令大内总管曲品,遍访天下搜寻惠帝,大内侍尉高手分成十八路,密布全国进行搜捕已逾数年矣!”

周岚心想:“那柏奎南与这和尚原来有这么一段来由,无锡府那日见到柏奎南,笑尘师太毕恭毕敬,看他龙姿凤骨一副富贵之相,便知非常之人,但那知竟是避祸江湖的建文太子!”

周岚问道:“大和尚软禁在此,可曾见过尹洙一那厮?”

溥洽苦笑一下,道:“尹洙一位及三公,乃当今天子近臣,显赫倾朝,哪会到这些小地方来,五年前曾见过他一面。”

“大和尚关在这里怎么知道惠帝行踪?如何知道天下英雄叱咤风云之事?”周岚不解问道。

滹洽笑上眉梢,神秘地笑了一笑,不答。

周岚又问道:“朱棣不相信大和尚便是惠帝,他岂会干休!”

溥洽道:“数年来,大理寺狱卒和内庭侍尉,对我百般拷打,用尽种种惨酷刑典,在老僧身上就使了百种刑具。老僧任他煎熬身躯,虐待拷打,只不吭声,死活不供一字,使朱棣真假莫辩,将信将疑,前几年朱棣亲见过老僧一面,后来才将我移居此地。”

周岚被溥洽凛然正气震憾,心里暗忖。“此僧真乃一奇人也。”她满脸敬佩之色,道:“大和尚真是受罪不少啊!”

溥洽沉默不语,半晌抬起头来,眼里露出忿气,道:“死罪之人,活罪难免,老僧已是行将入土的半死之人了。”他掀起僧袍下摆。

周岚一看,吃了一惊,那溥洽双腿已被齐齐切断,大腿根处只留下二寸圆圆的腿根,黑布包缠撑在椅子上。

溥洽嘴唇颤动了几下,说:“严刑之中,足筋抽掉,后又将皮肉打坏,无奈何只得断肢,变成了这么个半截怪物。”

周岚心中赞道:“好男子,好气概!”

说着,说着,窗外天色渐渐发白,黎明已近。

周岚脸露一阵杀气,狠狠地说:“大和尚,这些年你冒名顶替,受了不少苦楚,今番小女子负你遁去。”

溥洽微微一笑道:“笑尘师太的高足果然大有其师英雄气概,不瞒姑娘说,老僧数年与柏奎南早已暗通消息,众英雄时常光顾敝处,莫说是这处囚禁之地,当年关在大理寺天字第一号狱房,半夜里也时常有人来与老僧相聚,要想遁逃出去,早已归山了。”

周岚惊异不解,溥洽道:“尹洙一袖里乾坤,腹中良计,老纳拼死遵命,没有我这么一个活人囚在此间,朱棣岂不愈加怀疑惠帝活在世上,那他更加寝食不安,号令天下兵马缉拿钦犯,惠帝处境更是为难啊!现在他半信半疑,正合我意。老纳琢磨,大内总管曲品当前仅是密访追捕,并未大动兵马。我此生此世就在这里消磨残年了。”

周岚心中阵阵悲怜,拱手道:“大和尚,小女子相求之事,望千万恩赐!”

溥洽听到这里,呆呆的出神,低声缓缓的道:“那廖镛害人不浅!”

周岚诧异,扯住溥洽衣袖,道:“大和尚,快说出雪山长老住处,小女子好去寻他。”焦虑神色顿露。

溥洽叹了口气:“我哪里知道雪山长老住处,准是廖镛那小孙儿牧童回去乱嚼舌头。三年前,小牧童随一友人深夜到我处探视,老纳见小儿聪明过人,神力世上少有,一时兴起,胡吹雪山长老武功天下无双,神药解毒,那小儿回去肯定和廖舍人说起,舍人便以为我知道雪山长老居住何处。”

周岚一听,急得差点晕了过去,登时浑身冰凉,冷汗渗出,直瞪瞪地望着溥洽,心想:“布衫此命休矣!”

溥洽在桌边蓦地见她额头见汗,脸色苍白,双手乱摇,道:“莫急,莫急!老纳师祖知道雪山长老住在哪里,只是他乃绝尘高人,太难寻找。”

周岚稍稍心安,连问:“大和尚师祖住在哪里?纵是千山万水,一步一难,小女子也要寻到他!”

此刻,桌上宫烛已快烧尽,烛焰吞吐颤动,将灭未灭,天色已经大亮,门外传来碎碎脚步声,显见是众太监拾级而上,朝这厢过来。

周岚心中一凛,脸色微变,闪身欲退,溥洽忙道:“女侠快走,明晚再来,老纳静候玉趾驾临,那时再细说端详。”一把推了周岚一掌。

周岚一纵穿出窗口,人影倏地射出,众太监还没看清楚,已是雀飞云天了。

周岚好不容易捱到天黑,刚一掌灯,便纵上屋顶,疾展轻功朝溥洽住处飘去。

行至相国寺附近,陡然见到屋脊上一个黑影飘来,但见他脚步怪异,一抬脚便如纸鸢般向前飘出三丈,足尖点地,又一纵三丈,身子轻飘飘地,浑不似血肉之躯。

周岚悚然惊惧,似见鬼魅一般,心头“咚咚”直响,想道:“我师父笑尘师太授我轻功,踏雪无痕,落地无声,自思为当世轻功中佼佼者,人称‘云中雀’,想不到这南京城居然有这等罕世高手。”周岚心中正在踌躇,竟想不到那人一飘而来,奔至跟前,喝彩道:“阿姐,好俊的轻功!”转而晃身不见。

周岚加快脚步,奋力急追那道黑影,只觉得夜风刮脸生痛,自知奔行奇速,但离那人始终有三四丈远近。那人轻功之奇,实是生平从所未见,宛若身子鹅毛般轻,有邪术一般。

奔行了片刻,那人停了下来,黑夜里露出白齿,道:“阿姐莫追,你是往东,我要朝西,你要索物,我要杀人,咱们各走各的道。”几句话说来,周岚更是惊诧不已,昨晚想必被他识破了行藏。

但见这人面如冠玉,声音清脆悦耳,大约十五、六岁年纪,周岚不禁一呆,心想:“天下竟有如此美貌少年!小小年纪炼成这非凡的轻功,黄口稚稚居然说要杀人。”

少年大刺刺地将身子一耸,一摆手,道:“阿姐,后会有期。”轻灵飘逸,瞬间不见身影。

周岚奔到溥洽居住之处,但见花园静悄悄的。她沿着屋脊蛇行游动,停了半刻,纵下花园,足尖刚一落地,“轰隆”一声巨响,发出一记震耳欲聋的炮声,一道火龙直冲云天,把整个花园照得亮同白昼。周岚抬头一看,屋顶上陡然站立着数条大汉,手持兵刃,气象森严,此处不料早就布下罗网。刹那时,花园小径旁的凉亭里唿哨声大作,杀出十七、八个身躯高大的人来,当头一人紫面虬髯,手挥两柄短剑,舞成一团银色,剑花直溅周岚面门。连连三招,被周岚躲过,周岚暗思:“这人剑法老辣,劲道浑厚,不是一般庸手,可惜沦为朝庭鹰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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