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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风波骤起

作者:南樵子 当前章节:14360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5:42

夕阳挂在罗家庄不远的山间豁口上,天空一片晕红,山被染成紫色,一只鹞鹰擦过夕阳,滑入大山的暗影中。四野一片静谧,罗家庄显得分外宁静,连成一片的庄园上,冒出袅袅的青烟。隐然而见的庄园里,瓦楼连毗。高耸在庄园四角的堡楼上,七八个壮汉紧张的盯着门前荷花塘,人人神色悚然。

此刻,正值收获谷物的时候,往年这时节罗家庄车马如梭,人群熙攘。可今日罗家庄紧闭大门,道上寂静无声,沉重的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荷花塘水面波光如镜,荷叶舒展圆盘,荷花亭亭玉立,红白相间,艳丽夺目。清风徐徐,幽香扑鼻,沁人心肺。

十丈宽的水面上,一老叟单足站在一片荷吐上,手一只擂锤似的点穴白骨棒,头顶斗笠正在的鱼。只见他站在荷叶上纹丝不动,悠闲自在好似滴江钓翁。

单足站在微微摆动的荷叶上,一根晃亮的金线垂在水面上三寸高,顷刻但见他眼里精光一闪,一条尺余长的鲤鱼脱水而出,被抛在岸边。轻功之高真是不可思议;而这内功能透骨棒、穿金线,将鱼儿吸上来更是惊世之修为了。

“叩见庄主,那老叟钓鱼不改单足,已是三天啦!”一庄丁手持单刀,一边禀报,一边从堡楼跑下,直奔三层花厅。

花厅的书房里,庄主罗心愚背着双手,正在观看着壁上挂的长幅,面露焦虑,愁思莫展。

那长幅上浓墨写成的两个大字“千忍”如同狂龙飞舞,又似重叠山峰,藏头露尾透出几丝杀气。虽不像张旭一代宗师那样狂草之字清逸有致,但也有微微灵气扑面而来。

“荷叶上立了三天啦!这样造诣的轻功当世能有几人?看来一场杀戮血洗在所难免哪!”罗心愚轻轻叹道。他清瘦的脸上蒙着一层冷霜,头顶纯阳巾,足履罗汉鞋,眼睛瞪着他的夫人。夫人秦修竹坐在紫木雕成的圈椅上,一言不发,面目毫无表情。

十天前,罗家庄周围突然出现不少行迹诡秘的人。二店主罗安踏青溜马,直至深夜不归,十几个家人四处奔走寻找,毫无踪影。

直至半夜,听得西域良驹“西蹄雪”长嘶一声,跃过庄园高墙,闯到大厅前,众庄丁举起火把照亮一看,“四蹄雪”浑身汗津,鬓毛上沾满血迹,马蹬上挂着两只鹿皮云靴,血糊糊的齐小腿处斩断。

罗心愚直瞪瞪地望着蹋蹄不止的马匹,捧着被斩断的小腿,急得差点昏过去,兄弟死得如此突然,令他如遭雷击一般。

罗宁生性谦和,爱静忌动。每日练功外,从不与人争长短、比高低,加上他那一套出神入化的地趟刀,十年来从未输给人家,殊不料竟被人割草般斩去双腿,落得这般惨状。

秦修竹一声轻喝,令人将罗心愚扶进内室暂歇,又传命派出二十四名庄丁,燃着千里火、孔明灯,沿着血迹去寻找二庄主尸身。

快至天明,仍不见众庄丁归来。

二庄主罗宁与庄主年龄悬殊,待兄嫂如同父母,情深意重。罗宁遭此劫难,众庄丁探寻不归,秦修竹亦悲亦惊,绕室傍徨,不知如何是好。

拂晓时分,一老庄丁轻启庄门,“啊呀”一声惨叫,骇得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只见外出寻找二庄主的那二十四个庄丁的脑袋,垒成三角堆放一个“品”字,血糊糊的叠在门口。一个个耳鼻不齐,披头散发,血污满面。更使人惊异的是,二十四人的颈脖切口如瓜,可见下手之人功力浑厚不似平常杀手。

罗心愚闻声随出,望着这堆面目血污的头颅,惊得半晌不出一声。

一夜之间,爱弟惨死,二十四名庄丁被杀还不知是何方仇家所为,大劫难逃之感冲击着他的心头。

夫人秦修竹穿着紧身素色短打装束,背负一对银勾,阴沉着脸从内房走出来。

“庄主不可过份悲伤,这仇家策谋伏下杀机,非是一般寻衅复仇,待我去踏踏路径,打探一下何方的风口,请来。庄主可令庄客紧扣四门,以静观动,再作打算。”

“夫人不可轻出,二弟地趟刀见长,靠的是一双铁腿,虽没有远涉江湖,这些年方圆百里也没有人赢得这双铁腿。如今被人削去双腿,夫人恐怕是出门易,归门难啊!”罗心愚说道。

秦修竹竖起细眉道:“少年时你我结识多少天下豪杰,也曾不畏强暴,行侠江湖。我从你愿,数年来离山辞师伴你隐居林下,与世无争,可是人家放你不过,今番受此奇辱,难道就甘受凌耻,不替二弟报仇了么?”

罗心愚道:“我乃七尺男儿,岂是贪生之辈,我是怕坏了主人的大事。”

秦修竹说:“我明他暗,受其挟制,横竖是等死,不如闯闯风口。”

罗心愚沉吟片刻,眼望墙上的长幅“千忍”二字,咬咬牙道:“为将忌在耳闭眼盲,不知深浅。庄里数百条性命各奔生路事小,主人苦心经营的庄子和积累之资一旦化为乌有,心愚百死难赎,夫人千万不可大意行事。”

不出三刻,有庄客飞报,十来个性情刚烈的庄丁,结伙强行闯出庄门,被人割下头,从庄墙外抛进庄来。人头面目作挣扎之状,似备受无限苦楚。

这罗家庄方圆连绵四十余亩,背靠昭山,左临湘水,距谭州府六十里。数百户人家男耕女织,庄主罗心愚约束治下严厉,多年来无人滋事生非,倒也相安无事。人传此庄是外来户籍,十多年养息竟成暴富。一说是宁夏马贼金盆洗手在此隐居;一说是凉州烧锅大户发财而来。不然偌大个庄子没有外财,十余年光景怎会良田千顷,瓦屋连毗,胜似百代殷实人家。有市井好事之徒,偷偷前来打探底细,殊不料大多数人身落绝症,亡命者舌头发黑,头发脱落不成人形。时光一久,罗家庄显得深宅阴森,高不可测。渔翁、鸠婆、店小二们在酒楼茶舍谈庄色变,议论甚多。罗氏夫妇更绝少与人交往,深居简出倒也相安无事。

秦修竹避开罗心愚,一飞鹰爪勾在庄外槐树上悠过高墙,沿着竹林直奔江边。

约莫行了十余里,见四下并无埋伏杀手,秦修竹不禁

纳闷,暗忖:“众多庄丁出门则丧命黄泉,为何独我无恙?”

她刚把银钩插进护袋,“飕”的一声,一张银晃晃的大网从天而落。秦修竹曾习“静耳玄功”,蚊响如雷、蚁动似涛,知觉有人暗算,贴地一窜纵出丈余,顺手倒戈银勾一挥,数根网丝徐徐落下。原来这网乃精麻织成,罩住后任你是十八罗汉、九天尊神也难脱身。

好似地下钻出来的夜叉小鬼,忽然八个着黑色夜行服,脸戴杏黄鬼脸头套的壮汉,手持单刀将她围在核心,其中一人劲吼施令,一对对转轮般挥刀冲上来。

秦修竹挥动银钩,美目怒瞪:“何方贼子,暗箭伤人,尔等纳命来!”她一耸肩,冲起丈余高,头朝下、脚在上,倒地旋转,一招“青龙入海”扑下来。

但见银花四溅,惨声起,四条汉子咽喉割断,栽在地上。秦修竹一阵心安:“这摄人仗着人多势众,武功倒也平常.不足为虑。”

一声唿哨,余下四人瞬间窜走,横下四具尸身。秦修竹一阵心惊:“仅一回合,众贼子来如风,涌如潮,退如电,这是哪路帮派的歹人,这般训练有素,难怪那帮庄客逞匹夫之勇,难逃活命。”

她心下惊异,疾展轻功直奔江边。

但见湘江白浪滚滚,宽二十余丈的江面上倒映着点点白帆。一名消瘦身材的老者,手持长剑,头戴鬼脸面套.瘦骨凌风地立在江边。

“翠屏峰主,此地是你归泉之处,不要走啦!”沉闷的声音显出他那深邃的内力。

秦修竹纵身向上,叉拳施礼,说道:“何方高人报出小女子贱号,莫非寻仇弄错了对头,看错人啦!”

“哈,哈!追踪了这么些年,哪有张冠李戴之理,真是笑话!”老者一亮剑锋,清诧一声,一路阴阳剑挥舞过来,剑尖绽出七八朵剑花,点点疾指秦修竹腹部穴位。

秦修竹一招“乌龙回首”,左钩护住下盘,右钩直插那人胸部,素衫飘飘,步履从容,疾若闪电。

老者唉呀一声,惊道:“北溟子弟果然名不虚传!”长剑一改阴式剑的柔绵,刚劲剑风泼面而来,刹时,金声呼呼,两人各展绝技,一团银光斗成一处。

秦修竹怒火填胸,娇躯腾空掠起,银钩划成弧型,一招“银龙朝辉”使去,老者一翻身,退下十余步,头上杏黄鬼脸头套被银钩削去,露出一张奇丑无比的黑脸。

啊!‘鬼脸判官’骆少寿!”秦修竹目射寒电,吃了一惊。这骆少寿在江湖早已立有名号,为人凶残手狼,昔日在长白山一带号称“黑白二老”,是大有名气的巨寇,不知他为何千里迢迢来罗家庄寻仇,论瓜葛、讲过节,罗家庄从未与他有过什么仇隙。

“骆少寿,你我南北千里,我夫妻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下此毒手,伤我兄弟,杀我庄丁,搅得我们不得安宁!”秦修竹大声吼道,心中甚是愤恨。

“翠屏峰主,你家藏有绝世隐密,这倾国之财,江湖谁不动心,老夫为他人马前之卒,尽职奔波而已。少罗嗦!束手就擒随我去见帮主。”骆少寿阴恻恻地一笑道。

秦修竹道:“什么绝世隐秘,倾国之资?修竹从未知晓!鬼脸判官,你们捕风捉影,无故大肆杀戮,江湖岂可容尔等鼠辈!”

“哈,哈!好厉害的罗心愚,耿耿忠心为主,实在令人佩服,连这么精明的北溟二师姐都瞒过了,瞒得过东床狮子,难瞒天下人啊!”骆少寿嘿嘿冷笑,摇身一动,招式一变,剑风飒飒又杀了过来,顿时,两团白影斗得河边黄沙飞扬起来。

秦修竹架住逼来的利剑,左手一挥,袖里洒出万颗金针,闪闪烁烁,嗤嗤作响,直向骆少寿疾射。骆少寿冷笑一声,长袖一扇,金针被他的凌厉袖风扇得满天直闪金光。

秦修竹跃起丈余,一招“草龙摆尾”要取鬼脸判官性命。

“好!十龙钩法,海内称雄,老夫今日算开眼啦!”一声劲吼,突然从五丈远的树丛中又跳出一名同样装束的老者。

秦修竹心知“黑白二老”从不落单,想必是那”白手追魂”骆少福到了。

这骆少福面色苍白,颧骨突出,眼里透出精光,手持丧门锤,闪电般地跃到秦修竹身前,一抬手,丧门锤直点秦修竹前胸五穴。看兵器就知道这白手追魂乃是一名点穴高手,精研此道非止一日。刹那间,锤势凌厉,招法精奇,秦修竹险象环生。

黑白二老一左一右,跳跃扑击,锋芒寒光闪闪,五招之后,秦修竹素衣两袖被剑尖划成碎片,露出玉笋般的手臂。秦修竹又羞又恼,一阵阵心惊:“今日遇此强敌,情势岌岌可危,若是输了真是辱没师门。”黑白二老一见,哈哈大笑起来,变招上下同攻,骤然,险象横生,眼看要毙于地下。

秦修竹冷汗漉漉,心急气虚,脚步慌乱,被骆少寿一剑挥击腰部,只见腰上划出一道三寸的刀口,鲜血喷了出来。秦修竹奇痛难忍,瞬间觉得手脚麻木,嘴里奇苦,情知骆少寿的剑上沾有剧毒,心想:“今番休矣!”

秦修竹疾退四五步,化指为戟,点穴止血,一凝神,猛吸一口真气,抖丹田一声长啸,奋力一纵,一招“幼龙八滚”抖出。这是北溟银钩最凶狠的杀招逼得黑白二老皆露惊异之色,连退了数步。

秦修竹一见二老退了数尺,倒提银钩,提步奔向江边,一路踉踉跄跄,犹如漏网之鱼。

“不作官来不为仙,清流戏水看人间;横竖百岁归天去,老子一世只为钱……”但见一渔翁手撑竹篙,脚踏小舟,头顶斗笠,破水而来。这渔翁身形微晃,一纵丈余,飘身来到秦修竹身旁,顺手往她身上一摸,连封了秦修竹肋下三处穴道,秦修竹顿时只觉气短耳热,心头发闷,猛一晕眩,倒在他身上。

“大名鼎鼎的黑白二老斗一妇人,还缠了二十余招,不为耻么?尔等在江湖上白闯了这些年的名号,白昼行凶、杀人夺妇,视我湘水无人么!”渔翁吐音苍劲,竟似龙钟老态之人,细听便知是变了腔调,假装老翁,怪声怪调,使人听来颇觉刺耳。

黑白二老对视一下眼神,“嘿嘿”几声冷笑,喝道:“哪里来的老怪物,也来寻死!”剑、锤齐出挥臂劈向渔翁。

当当两声,黑白二老顿感手臂麻木,虎口一震,长剑、丧门锤震飞一丈余高,原来渔翁头顶的斗笠竟是生铁铸成。

二老惊异万分,此臂劈下用了十成之力,碗口粗的树木也会一下子斩断,这渔翁竟然纹丝不动。

眼见得渔翁手托斗笠旋舞过来,这斗笠边则是锋快的刃口,阳光一照晃着绿光,一看便知涂有毒粉。黑白二老情知不敌,长啸一声,树丛中霎然跃出十来个面戴鬼脸头套的大汉。

渔翁神情从容,傲立河边,向群贼扫视了一眼,朗声道:“各位,少陪了!”手抱泰修竹纵身跳起,落在芦苇丛边的小舟上,扯起破嗓,一阵渔歌,破浪而去。

罗家庄里一片慌乱,秋风午起,落叶横飞,萧瑟的秋风伴和着降临的恐惧,更使罗家庄充满了袭人的寒意。

罗心愚自从夫人秦修竹踏路出庄去后,愈加焦急不安,他令众庄客紧闭庄门,严密注视庄外动静,五天后仍不见夫人归来。他眼前犹似出现众人惨遭杀戮的情状,不禁心悸神摇。

可怕的是那池塘里的钓翁,仍象鬼魅一般在荷叶上单足鼎立,虎视眈眈盯着庄门。

显然荷叶上的老者是想以超世轻功相胁,告诉罗心愚庄外死网层层,冒死闯出庄门徒劳无益,只有知难而退束手就范,乖乖地从命才免得全庄生灵涂炭。

一瞥之下,老者如生根在荷叶上一般,随风微摆,神态悠闲,他正斜眼望着堡楼,两眼精光灼灼,露出轻蔑之色。罗心愚覆然一惊,心想:“此人持技欺人,轻功内力确属罕见,与他相搏,如同虎口塞兔,哪是对手!”

良久,他凝视着荷花塘,不知如何是好,苦思无策,踌躇不决。

深夜,罗心愚唤出贴身家丁毛龙、毛虎两人,这毛氏兄弟自幼伴当庄主,罗心愚见二人诚实可靠,平日教些拳棒,跟随左右。罗心愚道。“破庄之后,你二人要拼死护住少庄主,前往陕西庆阳府寻找你二师叔元氏斋,速速报信与他,谭州庄里遭难,要他早作谋画。

他唤出众庄客,给各家各户分散银两,吩咐众人五人一队从西边渡江,各自逃生。

众庄客老少相携,一片恸哭抽泣,真是风波陡起,凄凉万分。

天刚蒙蒙亮,毛虎一路呼喊,面容失色跑来禀报:“少庄主不见啦!”罗心愚一听,急得连连跺脚,急令众人四处寻找。

罗心愚夫妇中年得子,只有此儿,视如心尖之肉。此子生来力大无穷,性情寡合,心慧在内,取名罗涧,刚满十五周岁。

赴死危急之际,不见爱子,罗心愚心中阵阵惊慌。

这些天,罗家庄杀案迭起,庄内庄外闹得天翻地覆,这罗涧平素少言,只当不闻不见没事一般。突然不见了他的踪影,罗心愚如何不急!心想:“若让强人掳去此子,怎能对得起修竹啊!”

此刻,一庄丁匆匆跑来禀报,扯着罗心愚直奔堡楼,张目一看,但见薄雾缭绕的池塘边,罗涧正爬在地上,一步步蹭近那单足鼎立荷叶上的钓翁,他虎目瞪圆,手握虎筋弹弓,张弓欲射。

这尺半弹弓是苗人射猎器具,豹骨弓身、虎筋张弦,用的是鸡蛋大的磨光石丸,连射可发八子,没有百斤力气休想张开此弓。

三年前,苗人各部落聚会湘西城外,苗王相邀,罗心愚携子前往庆贺。苗王之子卡西虎与罗涧年龄相当,相约斗牛,罗涧连斗四牛皆胜。卡西虎慕其神力,两人结成莫逆.赠他此弓,授其射技。此弓乃苗王传世之宝,弓身上描金雕了三字“壳王弓”苗人见弓,如见其王,莫不顶礼相拜。罗润回庄后,弓不离手,时以射猎为乐,日积月累练得一手百步穿杨、空中射雕的神技。

只见罗涧倏地一扣弹弓,石丸闪电般击在那钓翁额上.“嘭”的一声震响,石丸飞进顿成粉末。又是两声弓响,两顺石丸流星般打在钓翁前胸,好似击在棉花堆上一样,无声无息,石丸软软地掉进池塘里。

约翁回头一瞥,双眼里精光四射,凝视着罗涧,轻轻抹去脸上的粉尘,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转过身躯又专意钓起鱼来。

罗心愚望着嘻喀直笑的罗涧,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

“这罗涧不知高低,又是一努弓机;家颗石丸嗤嗤作响,直敢钓翁的限殊,若是击中常人,必定会顶着眼珠从后脑穿出。

在这瞬间,钓翁从头上摘下斗笠,顺手一扇,六颗石丸“刷”的排得嗤溜溜回转直射堡楼,顿时破空声大作,数丈之避扇来的石丸从堡眼穿了进来,三个偷窥的庄客应声倒下,个个击中眉心,倒地气绝身亡,罗心愚被这骇世武功惊得冷汗满身。

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哪里相信人间会有此奇技。

罗心愚恐怕钓翁伤儿性命,一声大吼,从丈高的堡楼跳了下去,钓翁将斗笠丢在地上,身形微晃,衣袂飘飘,从荷叶上跃起数尺,半空中但听得他一声冷笑:“罗庄主,你到底来了!”落下来踏着片片荷叶,奔上岸来。

罗心愚拱手施礼,道:“心愚不知何故得罪前辈,骤然降罪敝庄,杀吾弟、毁我庄,请讲个道理。”

钓翁陡然肃容,说道:“十余载江湖上千百人追踪太子,欲取敌国之富,今日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这个当年的贵人,罗庄主交出太子交给你的信物,供出他藏的财宝,命可留、庄可保,仍享受你的闲情富贵,作你的世外高人,不然此庄夷为平地,杀你个鸡犬不留,罗庄主难得全尸!”

罗心愚脸上一阵抽搐,心下暗暗吃惊:“绝世隐密居然为人知晓,千里迢迢杀戮破庄原来是为主人而来。”罗心愚略一沉吟,道:“罗某世代书香子弟,从不涉江湖半步,哪来的什么太子?什么敌国之富?前辈若怪罪罗某,请报上名号,死世死个明白。”

钓翁冷笑不停,双目精芒似电,盯着罗心愚,从腰中掏出一面竹牌,上面烙着个杏黄色的鬼头。

罗心愚一惊,剑眉倏挑,心想:“人称江湖鬼脸派,个个心狠手辣,阴毒异常。近年在江湖上杀人毁庄做了几件惊天动地的绝活,闻者无不心惊,莫非是这些魔头上了门。”

罗心愚朗声说道:“前辈可是鬼面罗刹!”

钓翁脸色不禁勃变,嘿嘿冷笑道:“不敢,老夫史太清,今日奉命拜访谭州罗家庄,得罪了!”

“鬼面罗刹”史太清嗅类一声轻笑,一挥单刀.快如闪电向罗心愚头上砍来,这一发难又快又准,一出手就是阴毒功夫,声落招出,刀式忽吐,一股灼热的刀风,卷起一阵狂飚,一刹那间,满场是刀影横飘,沙土飞扬。连斗了十余招,众庄丁惊叫声中,白光闪处,罗心愚被史太清削掉一缕头发,刀势还老一分,哪还有罗心愚的人头。

罗心愚一声暴喝,身疾如箭,斜射而出,“啪”的一掌拍在史太清的刀背上,手指直向他咽喉下二寸六分的“璇玑穴”点去,史太清微微一笑道:“当年名震京都的六大侍尉真是名不虚传,看样子,罗统领这些年并没丢下功夫!”

他单刀一抽,一招“泼雨漫风”使出,势若劲风,贴着罗心愚右胯削去,刀锋未到右胯,身躯一旋,刀刃中转直取罗心愚面门,只见刀影晃晃,刀尖不离罗心愚双目两寸,连续两次差些划到眼皮,惊得罗心愚魂飞天外,霎时,罗心愚上衣被单刀泼风般的撕成碎片,如同开了百朵败絮。

罗心愚羞愤难当,众庄丁也皆骇然。

说那时,史太清左掌猛劈,右手单刀一招“千朵雪飘”,刀虚掌实,一掌劈在罗心愚肩上,罗心愚一口鲜血尚未喷出,口里疾射出两只钢球,这是他的独门绝技。

两人相搏不过尺余,距离这么近,任凭史太清有绝世武功也难以躲避,钢珠又准又快击在史太情的生眼上、只听得一声惨叫,声震云霄,撕心裂胆,史太清左眼珠从眼眶中进出,鲜血流了满面。

史太清捂住眼睛。疾若飞鸟掠身跃起,一个筋斗翻出一丈多远。他竹立当地,连点自己三穴,封住流血,口里发出一声长啸。

众人耳膜震得嗡嗡作响,连忙各自倒身暴退。

片刻,庄外野地里,数十名头戴杏黄鬼脸头套的健汉跳了出来,一片刀剑寒光,冷气森森。众庄客犹如渴马奔泉,寒鸦赴水,一声呐喊,纷纷跑回庄门,走得慢的被当场劈死了四五个,鲜血顿时染红了庄园大道。

“尔敢伤我帮主,千刀万剐的罗心愚!”黑白二老飘然而至,“白衣追魂”骆少福一挺丧门锤,一招“慧星乱堕”连点罗心愚八处穴位。骆少福的丧门锤有他独到绝招,点穴又准又狠,罗心愚招架不迭,忙从腰中解下软鞭,呼呼抡得直响,打向骆少福。

鬼脸判官骆少寿急欲纵上,被捂住眼睛的史太清喝住:“鬼脸派二老斗一无名小辈,叫我鬼脸派今后有何面目在江湖上行走!”

众鬼脸派弟子蓄势戒备,皆都目不稍瞬的注视斗场。几招过后,罗心愚已露败状,自叹道:“多年隐逆山林,江湖人材辈出,今番罗某死定了!”

骆少福锤势不但诡异不凡,而且疾逾电闪,快捷绝伦。罗心愚抖起精神,左手挥掌,右手舞鞭,扎心窝、截曲池、缠腰胁,招招不弱。忽然他一个踉跄,险些跌倒,骆少福挺锤直劈罗心愚脑门,哪知罗心愚其中弄诈,招式倏变,左手直夺丧门锤,右腿踢向骆少福下阴。

鬼脸判官骆少寿站在数尺之遥,见状大惊,飘身靠上,蓦地一声怪啸,五爪一挥,搭在罗心愚肩上,刷的一扯,罗心愚右臂被撕下两条血淋淋的肉皮,罗心愚惨叫一声险些痛昏过去。

骆少福侧身上前,脚尖踏住罗心愚的咽喉,从身上掏出四根五寸长的金针,插在他的四肢穴位上,阴森森地说道:“交出太子信物,饶你不死!”他喋喋怪声几声,从囊里拿出一颗绿色药丸塞进罗心愚嘴里。罗心愚正想自绝经脉而死,四肢百骸使不上劲,蓦地冷汗直冒,周身骨节均在咯咯作响,面色由火红而渐转苍白,浑身肌肉痉挛,两眼圆睁,昏死过去。

正在这酣斗中,罗家庄刹时烧起大火,烈焰腾天,浓烟滚滚,火舌卷向花厅,“喇啦啦”一阵乱响,屋柱倒塌,碎瓦横溅。头套鬼脸面套的持刀人,一声发威,逢人就砍,见物就抢,罗家庄一片凄苦。毛龙、毛虎架起罗涧双臂,疾步越过几具尸首,奔向北边林荫小道。

罗涧见父亲被擒,恨得咬牙切齿,边跑边射石丸,连连击倒数人,他一把挣脱毛氏兄弟双臂,发狂也似地向罗心愚扑去。

毛龙心急,伸手一指点在罗涧的“京门穴”上,罗涧踉跄两步,一头摔在地上,毛氏兄弟唿哨一声,背负罗涧如飞逃去。

三人行走了二十余里,来到一处林子,毛龙解开罗涧穴位,和毛虎抱头号啕大哭起来,但见罗涧眼珠乱转,身子尚不能动弹,浑身无力瘫在地上。

突然间,一道黑影轻飘,刀光一闪,毛龙的头颅被削飞起来,溅出一丈余远,颈脖断处鲜血一冲数尺,尸身还直直地坐在树旁。

毛虎怪叫一声,一掌把罗涧推出数尺,瞪眼一看,那黑白二老一前一后站在道旁,精芒电射,哼哼冷笑的嘴角边露出几丝讥讽之色。

毛虎骇得魂飞天外,浑身战栗起来,心下暗忖:“这两个魔头要斩尽杀绝,索命来了,可怜我家少庄主才年方十五……”毛虎强打精神,稳住身子,屈腿给二老磕头,道:“两位老前辈,我家庄主只有这一根独苗,望两位老人家网开一面,饶他性命,两位爷要什么都可以,千万不可伤他性命!”

“男儿膝下有黄金,差矣!差矣!”仿佛神从天降,语音刚落,从树上跃下一个白袍书生,身高七尺,气宇轩然,好一副风流洒脱之态。但见他嘴角荡着轻蔑的冷笑,手里转动着一支乌黑的竹剑。

黑白二老一愣,双手一摆,道:“何方高人,横路插杠,自寻死路?你我大道通天,各行一边,管什么鸟闲事!老夫奉命而为,你走开的好!”

白袍书生装模作样的拍拍衣襟,稀奇古怪地嬉笑着,猛地一扬手,竹剑如一条乌龙,倏然飞出,插入道旁的大树上,直没剑柄。剑气如虹,势若雷霆,霎然顿显气吞河岳之概。这一记“飞龙穿虹”的绝招,使黑白二老相视失色,骇了一跳。

骆少寿浑身一震,躬身施礼道:“大侠,老夫适才恶语唐突,不识好歹,千万恕罪,足下可是湖广游侠‘湘西狂生’孟布衫,好一记飞龙穿虹的掷剑绝技,真令人顿开眼界。”

“斩草除根,追杀忠良之后,尔等空负江湖前辈名号,我孟布衫静观多时了!”白袍公子愤声喝道。

“白手追魂”一晃身靠近罗涧,捷逾电光火右,五爪直夺他怀中包囊。毛虎纵起,大叫道:“休伤我少庄主!”骆少福欺到他身前,右手抓住他胸口往上掷出,毛虎犹如断线鸢子,悠悠晃晃的飞向树丛,“砰”一声,摔得半死。罗涧急待起身,也被骆少福借力乘势一托,身躯登时凌空飞了起来,碰在树上,顿时撞得眼青鼻肿,头晕脑胀。

“湘西狂生”孟布衫见状,怒火顿起,敛起嘻笑,道:“二老长白山称雄多年,小生久慕威名,好生佩服,想不到居然卖身投靠,屈膝称臣于鬼脸派这样的下三滥门派,尔等背叛师训滥杀无辜,江湖岂能容你们这般横行!”

黑白二老结伙行走江湖多年,苦心钻研了一套“阴阳杀步”,一人使剑,一人持锤,配合得天衣无缝,倚此杀步时常在江湖上弄险,长白山一带巨寇,闻黑白二老的“阴阳杀步”莫不丧胆。

此刻,俩人靠紧身躯停了一停,一声呐喊,左跳右窜冲上前来。

骆少寿剑雨泼星,点点杀招洒向孟布衫;骆少福锤涛层层,一浪赛过一浪,直指孟布衫前胸,剑雨锤涛罩住了布衫身形,着着刺向身上三十六大穴。

孟布衫从树干上抽回竹剑,身形一纵,一展连环八步躲过剑锋、锤头,步法怪异,令人眼花缭乱。粗观步履零乱,有慌不择路之感;细看才知是踏八宫阵法,走五行玄步。一忽一飘,从黑白二老剑幕锤网中滑身穿过。

黑白二老合壁的“阴阳杀步”已用了十成功力,数年来绝少有江湖豪客躲过此劫,不死则伤,迫人弃命。今见孟布衫似花蝶游园,蜜蜂绕枝,破“阴阳杀步”易如反掌,骇得二老面赤心跳顿显狼狈。

骆少寿见机不妙,旧技重演,以夺罗心愚之爪法,闪电般斜身扑去。

拳术爪法,有鹰爪、虎爪、龙爪三种。鹰爪是拇指张开,四指叼肉;龙爪是四指靠拢,拇指上叼,腕节屈向手心;虎爪是五指错开,各自向手心弯曲。爪法各有所长,各有所短,以三爪变化最为阴毒凶狠。

骆少寿集三爪法为一身,一伸手则变幻无常,上、中、下,时常挥出龙、虎、鹰三种爪式。只见他左手舞剑,右手挥爪,飒飒生风,扑纵跃步,勾打过来,蓦地“喀喀”作响,令人眼花缭乱。

白袍公子孟布衫更不答话,儒衫飘飘,神态自若,仍行八宫、踏五行,飘身躲过骆少寿扑击,一支竹剑并不回击,大有轻蔑之态。

骆少福见兄弟未见功效,丧门锤挺直斜点孟布衫手腕,锤锋“嗤”的一声穿破白袍衣袖,戳出一个大洞,“刷刷”连点三锤,迅捷无伦要占上风。

孟布衫脸色一变,清峻之气陡上眉峰,喝道:“贼子恁地无礼,小爷念尔等辈份甚高,放尔十招,岂可损吾脸面,毁坏我的衣襟,我孟布衫要放肆了!”转动竹剑,口喝一声:“浪子回头”一招使去,剑法变化奇妙,快击快刺,动若长虹。外表看去“浪子回头”招式与他人无异,高人旁观则知,攻则去势凌厉,守则门户严谨,攻中有守,守中有攻,高深莫测。

孟布衫一声冷笑,笑声未停,只听骆少福手中的丧门锤“吧”的一声,爆为两截,骆少福手握半截丧门锤,面色骇然,老脸露出惊恐。这丧门锤乃精钢、玄铁炼成,没有超世武功和深奥莫测的内力,哪能被一支竹剑削断。

黑白二老一见孟布衫武功过人,不禁生了怯意,额头上也渗出黄豆大的汗珠。蓦地一声响箭,数匹健马飞驰而来,血洗罗家庄的鬼脸派徒众,如飞赶来,百十个头戴鬼脸头套的大汉,一声呐喊,围成一个大圈,将孟团团逼住。

孟布衫怀抱竹剑,巍然屹立在场中,神情从容,气度潇洒,直若玉树临风,而又威仪逼人。他环视周围一个个凶恶的汉子,俊面忽地一寒,怪异地嘿嘿冷笑,他扬起清亮的嗓门,放声唱起一曲“战平凉”,手指在竹剑上弹击,曲调时高时低,有若龙吟凤鸣,有若牛嗥猿啼,响彻云霄,令人心悸神摇。

史太清飞身赶到,见“湘西狂生”在刀剑丛中仍然亦歌亦乐,低声对属下说:“湘西狂生”不知师出何门,多年来自负武功不凡,持技游侠湖广,是赌场中的豪客,风流场上的魁首。时而逞勇扶弱,时而助强欺人,是一个放浪形骸,玩世不恭,忠伪莫辨的厉害人物。传说三年前湖广各门派见他无门无派,畜谋发难,曾联手除他,且不知吃了他多少暗亏。如今他单人独剑,犹如天马行空,独往独来,无人知其踪迹,江湖各派都不愿惹怒于他。最讨厌的就是,这孟布衫死缠烂打,倘然他吃了隐亏,只要他有三分气在,他总是千方百计缠上门来,弄得你今日丢儿失妻,明日院宅起火,神出鬼没,防不胜防,,江湖上黑白二道人物都不惹他,此人不可轻视。”

史太清一亮嗓门道:“孟少侠,史太清有礼了!”

孟布衫道:“史帮主,贵帮从不过长江以南闯荡,今日为何大开杀戒,千里来毁罗家庄?是为财搏命,还是别有缘故,我孟布衫心里不痛快就看不得持强凌弱,赶尽杀绝的事,今日冒犯虎威了!”史太清肃容道:“孟少侠湖广逞雄,如同天马行空,在下今日奉命而为,偶犯尊威,望放过我这一马,你我各走天边,厚意日后报。”

孟布衫扬眉说道:“在下今日要人携物,作一次恶人。一个小小的罗家庄居然聚集了江湖几大门派的弟子来杀人越货,没有惊天动地的事情,岂会劳动诸位大驾!这包囊我要,这少年我也要带走,你们要横刀阻拦,我孟布衫可要撒野了!”

史太清暗叫要糟,心中犹豫不决,遇上这个杀星捣蛋,真不知如何是好,他满额青筋暴露,怒目瞪着孟布衫。

孟布衫一旋竹剑,剑花溅出千朵,唿哨一声,腾地跃过众人头顶。挟起罗涧,从地上拾起包囊,昂首要走。

黑白二老双眼血红如火,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去,急欲冲上,史太清双手一摆,道:“慢着,让他走!这场仇隙结定了,但此刻不可妄动,这‘湘西狂生’武功超人,死缠烂打会徒死几个弟兄,我又眼负重伤,罢,罢,日后找他算帐!”他阴沉着脸,独眼里尽射怨毒之光。

孟布衫挟住罗涧,牵着毛虎缓步出林,却听步声细碎,顷刻间已悄然远去。

一连三日,罗涧不出一语跟着孟布衫,向南走去。路上风餐露宿,饥渴劳累,在所不免,罗涧见孟布衫无加害之意,终日摆弄弹弓,浑浑噩噩任其作为。

黄昏时分,三人到了濮院镇。这镇为浙江嘉兴府一巨镇,还来肆店栉比,华厦鳞次,机杼声轧轧相闻,日出锦帛千计,远方大贾携银群至,众庶熙攘,甚是繁荣。

孟布衫等人进一酒楼,酒楼上悬一金字招牌“五柳居”,店家一见这白袍公子气度不凡,身后跟定两名小厮,殷勤侍候,奉上当地名菜“葫芦鸡”,此葫芦鸡始于唐代,以皮酥肉嫩,香味醇正著称,密方相传,佐料独特,誉为“天下第一味”。孟布衫连声叫好:“葫芦鸡,想得我好苦。”看来“湘西狂生”风尘仆仆,走了数百里,是专为此鸡而来。顷刻功夫,但见他撕鸡腿、嚼鸡筋、咬鸡头,三只鸡,八碗酒下肚,醉眼朦胧来到客房,倒头就睡。

罗涧早已饥肠辘辘,怎奈心中悲伤,哪里吃得下饭,看着酒楼上的众客官一个个醉得东倒西歪,厅堂一片狼藉,心烦意乱,推开碗碟,长叹一声下楼歇息。

夜幕降临,镇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叫声。这“五柳居”乃此镇首家酒店,里外套间花窗相衬,十分静雅。罗涧看着孟布衫烂醉如泥,挑亮烛光,打开包囊细看。

打开包囊一看,不禁一怔,想不到众贼拼死抢夺的竞是那幅长幅,这浓墨写成的“千忍”长幅上,没落款,无印章,并无什么奇特之处。罗涧百思不解,暗忖:“这其中有何玄奥?父亲临别嘱咐毛虎;命在字在,千万不可遗失,赶往山西庆阳府寻找二师叔元氏斋。可如今却流落他乡,好似阶下囚徒,笼中之鸟……”罗涧双目垂泪,思量了半响,不觉倦意绵绵,昏然睡去。

三更时分,突然窗外伸进一支细小的套管,戳破窗纸后,一缕异香幽幽飘入。不一刻,一着黑色夜行服者闪进房门,身形微晃,两支雪亮的鹅毛短刺朝孟布衫咽喉上电闪般压去。

“咚”的一声巨响,黑衣人冷不防被孟布衫一挺身躯,金掌掠风拍在肩上,那人身手矫捷,肩头一耸,燕子般飘过书案,紧紧贴在墙角上。

“醉死返魂香,大胆毛贼,敢在公子面前卖弄!”孟布衫从床上纵起,竹剑“呼”的一抖,剑风飒飒而生逼住夜行人。

黑衣人娇声喝道:“劫人夺物,天理不容,候你多时了!”声若银铃,丹田之气充沛,分明是个女子。喝声未歇,刺锋已及孟布衫前额,这一下好快。“湘西狂生”疾如流星般一闪,避开刺尖,回臂反手去勾那人手腕,黑衣人一刺不中,立时变招,“刷刷”两刺,分刺孟布衫两胁。孟布衫心中勃然大怒,斜掌劈她肩头,霎时之间,两人以快打快,交换了十来招,但见剑影闪动,寒光旋舞,招招令人惊心动魄。

孟布衫惊诧不已,暗暗称奇:“布衫浪迹天涯数年,惯于夜战,绝少有人在黑夜中过上十招,想不到在此濮院镇得遇高人。”这黑衣人如影随形,着着进逼,刺光裹着孟布衫身形上下翻动,依稀月光下衣袂飘然,宛若凌空仙子。

孟布衫心意随动,看得呆了。

高手过招,生死决于俄顷,万万急躁不得。孟布衫用竹剑护住下盘,呐气运功,头上霎然冒出丝丝白气,上乘武学境象顿显。对方刺花纷堕,刚中有柔,柔中有刚,迅捷时似闪电奔雷,沉稳时如渊停岳峙,大有名手风范。孟布衫又惊又恼,竹剑一摆似电闪雷鸣,慢慢逼住黑衣人,顷刻又拆了三十余招。

孟布衫瞧着她那身形,心下顿生倾慕之心。这黑衣人年纪轻轻,身材娇小,武功上竟有如此造诣。他剑下有意容让几分,只使出七、八成功力,几次险象横生,鹅毛刺擦颈脖而过,他不忍狠下杀着。

但见孟布衫这一招好不突兀,一招“乌龙三摆”向黑衣人面门连点三下,黑衣人的鹅毛短刺在如此急邃之间,被孟布衫竹剑架住,稳在半空钉住一般。呛哪哪一阵响声,那人从腰中掏出“金丝罗刹网”漫天撒过来,孟布衫身形一晃,伸手一把扯住金丝勾网,两人对峙用力,嗤的一声,被那人用力一扯,孟布衫的白袍袖口撕开半边,露出里面青色内装,手背上也划出几道血痕。

黑衣人似嗔似笑,孟布衫满脸羞红,气恼交加,一咬钢牙,猱身而上,使出绝招“贴身粘花”顺手一带,手腕骤出如电搂在那人腰上,正欲封穴,对方大惊,如燕子掠水,斜斜飞起,身躯贴在墙壁上,脸露惊恐之色。

布衫心摇神荡,这人腰软如脂,轻滑似绵,分明是一个青年女子无疑。

刹那时,黑衣人撒手掷来几颗铁莲子,带着“嗤嗤”劲声,直取孟布衫面门。但见她低头一躬身,肩头一耸,穿窗而出,顿失踪影。

孟布衫挥剑削开暗器,心思:“此女子武功超人,深夜奔袭来去如风,真是百年难逢的对手,岂能让她走掉!”纵身一跃,头上脚下冲向屋顶,只听“哗啦”一声,瓦片四溅,屋顶撞开一个天洞,他四处一瞥,掠身追去。

放眼望去,数丈之遥一个黑点在夜幕中约隐约露,正沿着屋脊疾走,孟布衫展开轻功猛追。但见那人一点一跃,身形飘突,似春燕剪尾,落地无声无息,端的好看,上乘轻功修为非一般武林中人可比。

片刻,孟布衫如赶月流星飘然而上,总是差那人一丈余远,他高喊道:“足下半夜行刺,有何冤仇?武功如此高超,鬼鬼祟祟是何门派?”那人行走如飞只是不答。孟布衫发狠追了几步,喊道:“小生今生得遇高人,如有缘得见尊容,平生足矣!”

那人站稳脚步,扯下蒙脸的青巾,一缕青丝披散肩头,但见她束装雅致,美貌非凡,窒得满面通红,一双大眼如含秋水,娇声道:“公子好武功!”迎风掷来一支银镖,低头耸肩,如展翅燕子疾飞,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孟布衫凌空一捞,伸手接住银镖,愣了半刻,借着月光低首一看,银镖上清清楚楚刻着三个古朴的篆字“云中雀”他怔了片刻,懊丧万分返回店中。

回到客房,已是拂晓时分,推门一看,但见客房里一片零乱,哪还有罗涧和毛虎的影子!

孟布衫沉吟片刻,一瞥初旭之光,穿过浓密的晨雾,倾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房屋顶上,暗付:“他们会被谁劫走?莫不是抽空儿溜了么?”一时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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