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内三侍尉,素日在京师横行霸道惯了,哪里受过这般鸟气。
眼看吊无常长鞭又到,顾不得彼此相斗,一齐向吊无常扑来。
吊无常刚才轻易取了二人,虽然是武功高他们一筹,也是二人毫无防备,现在三个高手拼力合击,一时也很难占到便宜。
五十个回合过去,吊无常好不容易一鞭卷着了易舒,正待将他摔了出去,肩上却给关先生一爪搭上,关先生这鹰爪功成名已久,饶是吊无常缩得快,衣服已经撕破,肩头连皮带肉抓去了一大块。
吊无常韩哭一声干号,正待施出杀手拼命。
一直坐在一旁观战的老太婆开口了:“不中用的东西,身为神龙教的巡察,竟连这么几个鸟人都料理不了,还不跟我退下。”声如夜枭,令人燥然。
“是!卑职无能,有负圣姑厚望。”吊无常一反桀傲骄矜之态,恭顺地退到一旁。
三人一听这家伙是神龙教的,知道坏了事,又看到吊无常对这鬼老婆子口称圣姑,恭顺异常,更不知什么来头,料定今天这霉头触大了。都面面相觑。
燕、季二人也敛容聆视。
“你们怎么不打了?来呀!我老婆子等着你们来伺候。”鬼脸老婆子嗓子里继续发出枭鸣般声音。充满疤痕的脸面开始发红,从发际到鼻尖出现了一线黄色的印记、
颜色越来越浓,逐渐变得金黄。
“金钱蜈蚣!”三人中不知谁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鸣。这四个字一出,三人不约而同扑向窗口逃命。
“哪里走,乖乖儿跟老婆子躺下。”“金钱蜈蚣”蓦地一闪,离座蛇形拐三点,又回身坐好。身手之快真是不可思议,季茹甚至还未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关先生、耿元皓两人都已滚在窗跟前哀号,浑身痉挛扭曲,面部表情极为痛苦。显然鸠杖上喂有剧毒。那易舒飞也似的狂奔而走。
从“金钱蜈蚣”四个字一出,燕雨屏就知道,今天是碰上了对头了。几年前他从师父季享乔和南海离魂岛主谈话中听到,当年七绝教主向之悟有个小女儿,武功高绝,貌美如花,擅长使毒。后来不知怎么印堂上下出现一条黄线,怒气一发变成金黄,活似一条蜈蚣,金钱蜈蚣一现,就要见血,江湖上提起她,都心惊肉战。这“金钱蜈蚣”在七绝教中武功顶尖,性格怪异,不久因和一个武林中的俊俏郎君相爱,向之悟怒他叛教,一气之下,道迹远方,一直不知下落,各大派剿灭七绝教时,也曾访过她的踪迹,但从未发现,没想到这魔头隐居了几十年又出来了,今天碰到她凶多吉少。
一念之至,燕雨屏对季茹轻声道:“等下我挡住她,你速去找邡哥哥或径回北溟给上官玄机伯伯报信,早作准备。”
“你们二个女娃子过来,想走,看看那三个人的样子。“金钱蜈蚣”冷冷地命令道。
“过来,就过来,你是什么人?”燕雨屏已经豁出来了。拉着季茹走到离鬼婆子七八步远的地方,善劲以待。
“我是什么人,你不配问。上官玄机是你们的什么人?”“金钱蜈蚣”并没有马上动手的迹象。显然她已经听到了燕丽屏讲给季茹的话。
季茹正待开口,燕雨屏嘴快:“是我什么人你也不配问。”
“你不说,我就杀了你。”鬼婆子面上出现了怒容,鼻梁上出现了淡黄色。
季茹显得很紧张,准备拔剑,燕雨屏一把拦住站在她的前面,神色自若,神秘地一笑道:“杀了我,第一,怕没有那么容易,第二,杀了我,你问谁去?”
“这两个小贼人是北溟派的,把她们交给我吧!”吊无常韩哭眼睛望着“金钱蜈蚣”,待命出手。
“你那两下子,又想献丑,也好,看看上官玄机调教的子孙是什么玩意儿。小娃娃,你们就跟他打一场。”“金钱蜈蚣”摆出一付长者的姿态,奇丑的脸上露出微笑,只这一笑使这张本已布满疤痕的脸,扭曲得更加厉害,更加难看,更加吓人。
“慢,老婆婆,得说清楚,咱们要打就是一对一,我打赢了他,你不能再来打我,我打输了,我姐姐也不准帮忙,不然,我就不打。”燕雨屏装出一付跟长辈讨价还价的架式。
“好,就依你,可打输了,你得乖乖的跟我走。”“金钱蜈蚣”似乎并不像吊无常那样对她们充满敌意。
“请吧!”燕雨屏劝退了季茹摆开架式。
吊无常韩哭早就蓄势以待,燕雨屏话声刚落,就一掌凌空劈下,掌风奇劲,急袭燕雨屏头顶。
燕雨屏见他掌力雄厚,不摸其底细,偏身闪过,左手五指,斜向点去。
吊无常根本没把燕雨屏放在眼里,见她纤指斜出,不敢硬接,料也没有多大能耐,反手就抓,心念才动,只觉罡风如刃,方知碰到了劲敌,饶是收手快捷,手掌也给燕雨屏“十指神功”指锋扫过,已犁出二条血沟。
“金钱蜈蚣”疤脸上露出一丝惊诧之色。
吊无常吃了这一暗亏,怒从心起,使出夺命无常掌,掌法怪异,杀招迭出,声如隐雷。
燕雨屏跟季享乔学艺多年,对天下各大门派的掌法都略知一二,像刚才贺兰六怪和大内高手斗的那些门路却还眼熟,不太放在心上,但韩哭使出的这些怪招,却从未见过,不敢轻易出手破解,只有凭借自己高绝的轻功,施展沧浪点穴功跟韩哭游斗。
斗了三十个回合,吊无常心内开始吃紧,因为他这套掌法固然厉害,但所耗功力极大,使完全套掌法六十四招,真力就要耗掉一半,如果在这六十四招内,不能毙敌,败局就已定,现在已经使了三十八招,连燕雨屏的衣襟都还没有沾着,心中燥意顿生。
燕雨屏也不轻松,这几十招虽然避过,但韩哭掌法连绵不断,阴阳开合,攻守连环,自己每次进攻,均不能凑效,亏得自己从遇“十指神樵”以后,功力大增,加之师父所授的轻功高绝,故还应付裕如。
六十个回合以后,韩哭已心气浮燥,眼见败局将定,不管如何,只有死路一条,他深知“金钱蜈蚣”的性格,不死于燕雨屏手下,就会死于“金钱蜈蚣”的拐下。待到第六十三招使完,韩哭蓦地腾身跃起半空,身如巨鸟两臂伸张,两掌猛地从两边呈环状向燕雨屏上身搓来。
这招“乾坤太极”是追魂夺命掌中最厉害的一招,也是最耗体力的一招,遇到比自己厉害的高手,也是同归于尽的一招。
韩哭眼看功力已竭,而燕雨屏气色从容,神知不好,拼着自己门户大开,两掌从上而下,旋转搓来,凝聚了他毕生的功力,纵然你有金刚铁布衫功夫,也要把你搓得五脏俱裂骨碎筋断。
这一招确实非同凡响,掌风旋起,一丈开外酒楼上灰尘竟卷成旋涡。季茹见状,急出一身冷汗,眼看燕雨屏难逃厄运。正待欺身上前,鬼脸老婆子的拐杖已点到她跟前:
韩哭这一掌竟然扑了个空。
燕雨屏的轻功,虽较邡丹略逊一筹,但已入化境,当她一见韩哭起身出掌拼命,早已成竹在胸,蓦地一个巧燕翻飞,身子贴地射出五丈,陡地翻身向上升到楼顶,就势疾如鹰隼直落下来。
韩哭一见扑空,心中骇极,双手往右一撑楼板,身子迅向一旁横出。
可惜已经太晚,他身子才动,燕雨屏的十指已经插到了他的腰上。
“噗通”一声,韩哭身子横落在离他下击的地方不到二步的地上,腰上十孔,血如箭出,身子扭动了一下,再也爬不起来了。
“看不出你那轻功还不坏,“金刚十指”也还可以。”金钱蜈蚣对吊无掌之惨死,无动于衷,倒是满有兴致的评论起燕雨屏的武功。
“我这算什么,比起老前辈刚才那两下差远了。”燕雨屏面上毫无得意之色,小心地顺着她说。
“你这娃娃,嘴巴真甜,你的师父是不是上官玄机?”“金钱蜈蚣”面色愈来愈缓和。
“我说过,你不告诉我你是什么人,我就不告诉你,上官玄机是我什么人。”燕雨屏故意呛着这鬼婆子。
“看不出你这小鬼头,倒有一股犟劲,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好,我这回破个例,告诉你我叫向天慧,现在你该说了吧!”鬼脸婆子似乎期待着什么。
“上官玄机可以说是我的师父。”燕雨屏的回答,留了点退路。
“看不出,这棋迷还教出来这么个好徒弟,你那师母还在吗?”向天慧的脸上杀气早已全无,反而露出关切的神色。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师母,师父这么多年,就是孤身一人,就只收了我们两个徒弟。”燕雨屏看出这里面有蹊跷,将错就错。
“哦!难得他如此,他还有个什么徒弟?”
向天慧显然对有关上官玄机的事都很关心。
“我那师哥叫邡丹,他跟师父久,武功比我好多了。”燕雨屏一说起邡丹神情焕发起来了。
“搞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这娃叫什么名字?你那师哥长得什么样子。”向天慧一个劲地问个不停。
“我叫燕雨屏,你问我那师哥长得什么样子……那怎么说呢,反正比我长得好。”燕雨屏说起邡丹的神态长相,顿时脸上涨起红云。
“你这鬼丫头,吞吞吐吐,八成是给你那师哥迷住了,你要小心罗……搞不好要吃苦头的。”向天慧开首乐滋滋地在开玩笑,说到最后神色凄然,似有所思。
“老前輩,你认识我师父?”燕雨屏想套出点东西来。
“谁要你问这个?”向天慧的脸色陡的一变,似乎从沉思中清醒过来,鼻梁上的黄线又隐约的现了。接着冷冷的一句:“燕雨屏,你可以走了!”
“谢谢老前輩,我们就此告辞。”燕雨屏拉着季茹就往楼梯口走。
“慢,我只教你走,她不能走。”鬼老婆子伸出了拐杖。
“那为什么?你说好了我打赢了,就让我们走呀。”燕雨屏发急了。
“你打赢了,我让你走,她还没打,她想走,就得把我打赢。”向天慧冷冷地讲。
“你不让她走,我也不走,老前辈了,说话还不算数。”燕雨屏还想作最后的争取。
“我把她带走。要找她,叫上官玄机亲自来。”向天慧的话声一落,长衫鼓起,抓着季茹,身如惊鸿闪出窗户,转瞬即逝。
燕雨屏出身阻挡,竟给她的衣襟扫了一个跟斗,眼巴巴地望着她倏然飘去。
“楼上陈尸四具,楼下街上人声鼎沸、马蹄得得,显然是官府来人,再要不走,显难脱身。燕雨屏迅疾将身子射出窗外,飘然遁去。
北京城的夜晚,万灯辉煌如繁星闪烁,棋盘格局的街道上依然人群挤嚷,可皇宫方圆数里的御道上却冷冷清清。百姓们都被净街的御林军赶走,只有相隔数丈的大灯笼悬在街边。
闪着惨惨的白光。黄墙碧瓦,飞檐翘天的皇宫气象森严。
一个游方郎中打扮的中年汉子,低头疾走。他身着青色长衫,负着竹蔑织成的药箱,面色严峻,旁若无人向皇宫走去。
他从左掖门走进紫禁城,穿过归报门,刚过了武英门前边的金水桥,只见四名太监正在等待,赶快施礼,拉住一个太监的手小声问道:“刘公公,圣驾近日如何?陛下对微臣可有烦言?”他边说,边从药箱里拿出四对玉脂马,递了上去,道:“小人近日在数省奔波,觅得这些玩艺,奉送列位公公散心,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众太监见了咧嘴顿笑,道:“总管太客气了,每次都带些玩艺儿给我们,多多费心了。”将玉脂马放进衣袖。
一太监近身,细声道:“曲总管,圣上近日心情不佳,总是脸色忧愁,不过还好,并无怒容,总管小心则个。”郎中躬身施礼,连连称谢。
朱棣平日在乾清宫召见群臣,不在暖阁,便去偏殿,即文德殿或昭仁殿。象今日在寝宫召见曲品却是少见,显然是有机密之事要谈。今天清晨,太监策马而来,传出皇上口谕要他半夜去宫中面圣,他整整一天,心思不安,盘算着皇上召见他时如何对答,心中七上八下,深怕惹怒了皇上。
他等在寝宫之外,不敢贸然进去,在门槛外向里跪下,说道:“启奏皇上,臣曲品奉旨叩见圣主,圣躬康泰,万岁!万岁!万万岁!”
里面说道:“曲品,进来说话。”曲品躬身进去,又是三拜,口称:“谢圣上龙恩。”
曲品一进乾清门就包围在一种肃穆庄严的气氛中,愈向前走愈增加崇敬与畏惧心情,一见皇帝,简直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了。
抬头一看,朱棣满面不悦正坐在铺有黄缎褥子的御榻上,从文书上抬起头来,冷眼看着曲品。榻上放一张紫檀木小几,上边摆几角文书,隐约可见“定州”“江陵”“武昌”等字,一太监端上一只带盖的茶碗放在莲叶形银茶盘上,躬身退下。曲品看见文书心中省悟:“大内高手中还另有他人给皇上通报信息。”一想起朱棣驾驭群臣采取的互相牵制、互相监察的办法,绞杀罪臣的刑典,曲品额上刹时冷汗直冒,脸色苍白。
朱棣开言道:“朕御国十余年,国家粗安,民食渐丰,四境安宁,日见升平。不过.一事悬心,深为忧虑,倘若失机,社稷不安,天下又见烽火。曲品,你知自己重担吗?”他吐言凝重,龙眼含威,令人不敢正视。
曲品急叩了几个响头,道:“启禀皇上,皇上所谕之事,曲品日日心焦,夜不能寐,数年来身体力行,明查暗访费尽心机,派出十八路兵马捕捉建文太子。微臣愚钝.劳而无功,罪该万死。”
朱棣道:“曲品,你对朕忠心耿耿,其志可嘉,朕知道就是。你暗访愈年,为何总捕不到建文帝?狱中那和尚一口咬定他是惠帝,朕亲审他,一字不吐,真假莫辨,此事令我很忧心。”
曲品站在一旁躬身说:“江湖目前有一可疑之人,绵衣华服,率下高手如林,不少江湖豪客相助,臣疑他便是惠帝。累次追捕总让他逃脱,臣故在数省安下眼线,一有风吹草动,即飞速前往捕捉,总不奏效。”
朱棣怒形于色,严厉地望着曲品说:“真是无用的奴才。”
曲品战战兢兢地道:“臣身为内庭总管,奏职无状,致使那厮每次脱走,凤翔围捕,亦有小挫,无锡一役,又遭豪客劫走那人,实在罪该万死。今后自当恪遵圣谕,亡羊补牢,伏乞陛下宽心等待,不要过劳宸躬,臣定将那人捕捉归来面圣。”
朱棣威严一瞥,陡露杀气,道:“曲品,你以后姑息误事,刑部治罪!有事多多与太子少师尹洙一商议,多听他的主意,下去吧!”朱棣一摆手,两名太监上前执灯照路。
曲品躬身出了殿门,看那门额上悬一小匾,上写昭仁殿,不禁出了一口粗气,顿觉冷汗湿透了衣襟。连忙从御道的两侧向北走,走了数丈,但听后面有太监喊道:“总管暂且留步!”曲品心里又是一惊,站定了望着疾步而来的两名太监。
太监刘公公喜气满面,道:“圣上念叨总管数年在江湖上奔波,劳累伤体,家事未曾顾及,特赐你黄金五百两,以作抚慰。”太监掀开盖在鎏金漆盒上的黄缎布,但见数锭黄金,金光灿眼。曲品心里刹时凛然,连忙跪在地上,向那昭仁殿叩头,道:“臣曲品谢主龙恩。”他心事愈加沉重。皇上恩宠有加,赐中有威,曲品更加觉得肩上沉重。默然片刻,向两位太监告辞。
曲品从御道往乾清门走去,但见御道两边护以雕刻精美、线条厚重而柔和的白玉栏杆、栏板。向北走直到崇阶,也就是南向的丹陛。中间是一块巨大的石板,雕刻着双龙护日,祥云满布,下有潮水。他平时出入皇宫数次,不觉得皇宫阴森,今日见这丹陛,更是感到皇家廷殿森严可惧,他一边走,脑子里一边想着皇帝的面谕,不禁顿然惊粟。再若误事,全家数十口人抄斩,死无葬身之地。太子少师尹洙一吩咐之言又在耳边回响,他长叹一声:“伴君如伴虎啊!”
回到家中,已是天亮,曲品洗漱完毕,吃了两笼沙包,坐在书桌前生闷气。一名小厮进来呈报,外面有人求见。曲品整衣出迎,见大厅有一老妇,生得满脸横肉,身着宽大的青布衫,一口黄板牙暴在外面,干瘪的皮肤满是皱纹。那模样,令人想起深秋枯败的草,隆冬腌瘪的黄瓜。老妇见曲品进来,连忙叩头,道:“老身恭请总管大人金安。”细眼一昧,活象个巫婆。
曲品问道:“你从何处来,有什么急事要求见本官。”
老妇道:“我从定州星夜兼程赶来北京,我家那楞小子对别人不放心,硬叫我这老婆子千里奔驰给大人送信,他反复交待老身,除非总管亲自收信,对他人一概不能露出半点消息。”她黄脸上堆起笑容,做出十分机密的样子。
曲品一见此人就不顺眼,不耐烦地道:“少废话,把信呈上来。”那老太婆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三层,拈出一角信笺。
曲品拆信一看,陡然脸上变色,道:“你千里之遥,两天就到北京,莫非是骑龙腾云来的?”骇然之下,对老太婆肃然起敬。
老太婆哈哈一笑,道:“大人不要问我骑什么、怎么来的,信中之意可看明白?”隐隐露出傲气。
曲品急忙起身,躬身施了礼,道:“请问老夫人尊姓大名?神龙教一堂主皇甫洞可是老夫人亲儿?”
老太婆黄牙一咧,笑道:“皇甫洞正是老身亲子,我乃无名氏。”显然她不愿讲出自己真实姓名。曲品连咳:“来人,侍奉老夫人驿馆歇息。”从里间应声走出两名老仆,手里端着一盘银子。曲品道:“老夫人远道而来,为国操劳,此一百两银子给你添身新衣。”
老太婆脸色陡变,阴沉沉地道:“总管大人,为了区区银两,老身两天两夜不睡,连续赶路,这岂不小看老身,告辞了!”她站起身来一拂袖,疾步走出大厅。惊得众仆目瞪口呆。
曲品见老太婆走了,他一言不吭,回到房间,收拾停当,从马厩里挑了匹好马,即刻出城。
一路上,马不停蹄,人不下鞍,向定州方向行了五天。离定州约莫还有五十余里,曲品跳下马,找了座密林,把包袱打开,依然打扮成一个游方郎中,他手提药箱,身着青衫,头顶葛巾,风度潇然,好似一介儒医。
曲品把马放开,沿着大道,悠悠闲闲的慢走,四处打量着景色。眼见得红日西沉,夜色朦胧,四野渐渐发黑。
道旁右侧一片黑沉沉的老林,筷地传来:“嘿”的一声滑咤,随着一阵微带寒意的夜风飘来森森的冷笑。
曲品双眼向黑沉沉的林子一扫,扬声道:“谁?”“你是大内总管曲品吧?”声音好冷,带着一团令人心悸的忿恨之情。
“请过来说话。”曲品望着黑黝黝的密林,心下一沉。“不知深浅勿下水”乃武林中人的信条,曲品不知如何进退,犹豫起来。
“姓曲的,你害怕了么?千里迢迢从北京赶到定州,堂堂的总管装扮成郎中,岂不屈了大人尊驾!”冰冷的话语又飘进了他的耳中。
曲品稍一沉付,道:“怕?笑话!是哪路英雄劫驾,请亮万儿。”他双眉一扬,总管的自傲、自负和自信陡然使他胆气横生。多年来只有他斥责别人的时候,几时有这般语言唐突他。
曲品双肩微耸,身形电闪般飞起,掠过树梢之上落在林中枯草中。“好轻功1不愧为朝廷第一等的高手。”冷笑声又起,似是老叟发出之声。
“认得我么?”此声未息,树枝震颤,千百片树叶骤然飞卷而来,好似片片利刃,带着破风之声袭向曲品。
曲品嘴角上显出几线惊异,“这声音好熟,曾在何处与此人相逢?”他见千片叶子脱枝削来,知是内功所至,骤然一闪意念,身形跃起三尺,双臂一反,一片青光卷起,呼呼然将他的身形整个护住。在这刹那间,他脱下青衫抖开一缠身形,快得匪夷所思。
“啪啪”不停的击响,千片利刃般的树叶被分开。“好功夫!曲总管果然名不虚传!”忿怒中的赞扬更显出杀气。
一条黑影从北角闪电般的飘射而来,落在曲品的身侧,更不打话,银剑荡出三道剑影,直取曲品面目。瞬然,又一条黑影从南角窜出,青衣劲装,剑芒暴涨,刺向曲品下部。又是两道黑影飘至,四把长剑裹着银光泻落下来。剑势之凌厉,杀势之逼人,令曲品无法躲避。
曲品一声不吭的振臂沉腕,手中药箱一挡、二架、三劈,一气呵成,“当、当”几声,荡开四支利剑,身形电击般纵起丈余,在空中踢出四腿,正中四支剑背,发出嗡然的长鸣。
曲品阻敌得势,更不容情,从药箱掏出一把银针,倒地迎空扫去,“嗤嗤”之声不绝,挟着一连串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向四剑客疾射,招式神极怪奇。
显然,有两人中针,栽在地上。偷袭不成倒伤了自家性命。另外两人被他银针逼得撤开了几步,曲品双眉一挑,缓缓从腰上解下软剑,原来此剑弯成圆型,平素缠在腰上做裤带之用,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取剑护身。他用指头在剑身上弹了两下,发出嗡嗡之声,对着树林深处道:“不敢亮万儿的英雄,你们看错人了,什么大内总管,一流高手,我乃一介穷郎中,身上并无多少银两奉献。”
“上!少和他废话”。又是那年老冰冷的声音。从东边树丛中又窜出两人,“飕飕”剑削曲品头颈。曲品仰天发出一声长笑,惨厉之音,令人心颤神悸、毛骨悚然,他一施软剑,弧型剑芒暴涨三尺,电闪般击出,两人中剑,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两名剑客骇然,迟疑了半刻,被曲品这高深莫测的剑术所震慑。
曲品又说道:“各位朋友,我等并无仇隙,我四海遨游,以医道为生,拯教生灵,今日列位相逼,我可要撒野了。”他轻轻的耸肩,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别装蒜了,曲大人,我们从北京跟你到了这里,跑死了三匹马。离京之前,你还去乾清宫面见皇上,这有假吗?难道天下蹦出两个曲品?”冷笑声中含着威严,气势逼人。
曲品脸上泛起轻微的惊异,一轩眉,道:“既然已知曲某来历,请显身一见尊容,我们作个痛快的了结。”他眼里精光暴射,快逾电光不大的纵起,欲脱身而去。
晚了!曲品身体纵离地面,呼!哗啦啦!片片树叶,再次脱枝而出,飞绕急袭。这次千叶齐飞,比刚才更猛,更加密集,从四面八方,似骤雨击鼓,破空声又快又急。
曲品但觉身形飞旋,一丝锥心彻骨的刺痛,由脚跟一直拉到臀部,那一片片树叶,把他的腿上划开一道道刀口,顿时鲜血迸出,栽跌在地,摔得眼冒金星,双耳直鸣。那件青衫已被穿划成零星的布条。
突然间,一切都寂静下来,低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曲品心中泛出一丝怯意,目光至处,不禁发出轻微的惊呼,赫然一条大汉站在他面前,黑黝黝地似一尊铁塔。
曲品连忙把青衫撕破,捆在腿上,道:“你是何人,暗箭伤人,刺杀曲某。”那铁塔也似的身影并不搭话,幽灵般瞪望着他。
曲品强忍剧痛,身形疾弹而起,力贯左足,闪电般向那高大的巨人跨下踢去。
“砰”的一声,劲力刚猛,硬生生地踢在那人的下部。那人硬挨一击,身子连动也不动,气色如常,稳如泰山。
曲品惊得倒退了三步,“铁档功”是武林中很少练的功夫,练此功要耐奇苦、绝后嗣,极少人练成。曲品阵感足尖生痛,心下骇然。暗忖:“我这腿足有百十斤力气,这人‘铁档功’这般厉害,不想我曲品今日却死在这里。”
那铁塔般的巨人,发出一阵狂笑,笑中竟带悲声。巨大的手掌飞快的兜出,带着砰然的劲风,来夺曲品的软剑。
曲品没想到这人又高又大,动作居然这么快捷。曲品急闪,腕上顿时酸麻,差点被他把软剑夺走。俗话曰:一寸短、一寸险。这大汉两只肉掌来抢软剑,功力肯定不凡。
曲品稍一默神,陡然旋出剑光,来了一着“败中求胜”的亡命打法,把剑向那人面上一甩,两指直点“肩井穴”,那巨人不料曲品竟舍性命,只顾挡住软剑,哪知肩上一麻,已被曲品抓住腰肋,高高提将起来,就地旋转了三圈,往树干上一掷,那大汉顿时像塌了一座大山,“轰”的摔在树干上,合抱粗的树,竟然哗哗被身躯压倒。
曲品大喜,心想:“这厮原是个练蛮力的呆人。”心里稍安。
这片刻之间,一道黑影冲天而起,快得匪夷所思。落在曲品身前,飕的双掌击到,挟着低沉的怒吼声。曲品见此人掌劲老辣,身躯微驼,心中暗暗一惊:“这不是冲天神驼”陆韦昌吗?他顿时省悟:埋伏的众人是“蜻难之役”时漏网的内庭侍尉。想不到身为大内总管,以捕杀为生,居然遭到了惠帝旧臣的刺杀。这伙人拼死上前,胸怀深仇大恨,从北京追踪至此,倒有十二分心机。
曲品游步侧身,横剑直立,脑海里腾起陆韦昌的形象。当年朱允效登上大宝之时,吏部给事中陆元龙之子陆韦昌,身怀绝技,劲功超众。惠帝对他十分器重,因他背上有一小小驼峰,戏称他为“神驼”,江湖人见他轻功能直起直落数丈,送他一美号“冲天神驼”。曲品见是陆韦昌杀到,心境沉重起来,“靖难”破城之时,曲品跟随朱棣进入南京,曾率人斩陆家三十余口,陆云龙当场刺死,可陆韦昌却遁走,今番必是为报仇而来!
曲品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腿上又钻心般疼痛起来。陆韦昌沉闷的声音说道:“曲大人,你杀人如麻,嗜血成性,为何今日失了威风?”话语带着一丝挖苦。
“少和他废话,上!”树林外又是那一声冰冷的声音,苍老粗豪,爆裂在空气之中。
陆韦昌听了此言,一咬牙,从腰上抽出长剑,一招“千丈飞瀑”,剑峰从半空中直泻下来。曲品心里忍不住喝采道:“好剑法!”他缩身急躲,但陆韦昌的剑势不到用老,中途变招,剑尖抖动,“嘿”的一声,直刺曲品的下部。曲品软剑忽发,歪歪斜斜的使出一套“醉跌瑶池”来。这一招走的全是歪斜招式,飘逸无伦,大有道家风格,但十二招斜势中,偶尔又挟着二三招正势,教人难以捉摸,防不胜防。两人见招拆招,以快对快,击削劈刺,斗了五十余回合,毕竟曲品善于夜晚之中缠斗,他身上被划开一道伤口,而陆韦昌却中了四剑,虽然非在要害,但剧斗中鲜血飞溅,两人脸上、袍上、手上都是血点斑斑,斗得如癫如痴,树林中只听到兵刃撞击的“砰砰”之声。
忽然,远处大道上传来马蹄声,似有三十余骑,由远至近。一声嘶哑震耳的喊声传了过来,“快!快””显然是一老太婆的声音。
曲品一听阵阵心荒,莫非陆韦昌一伙又添人马,暗忖:“今番休矣!”
“曲总管休得惊慌,我们来也!”一个怪声怪调的声音又传来,似是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中崩出,充塞着令人心悸的杀气。
曲品听到喊声,脸上闪动着惊异的神色,他心下琢磨:“什么人来得这般巧,居然知道我这假郎中被人围杀。”
树林中传来“喀喇、喀喇”的斩树拔草之声,分明骑马这伙人寻了过来。”神龙教皇甫洞在此,谁敢猖狂?!”那怪声响起,又嘶又哑,如同闷雷。
陆韦昌与那围攻的众人,“嘘、嘘”发出惊呼,见久攻曲品不下,也感疲惫。陆韦昌恨恨地瞪着曲品,神色凄然,纵身退了两步。
“撤!”林外那冷冷的声音响起。一瞬间,陆韦昌驼背一拱,直冲三丈,飘出树林,众人也转眼无影无踪。
惨惨的月光下,曲品看着自身,青衫成了零星布条,两腿血肉模糊,自胸口至小腹、大腿,尽是道道伤口。他差些支持不住,俯身摔倒。他暗自寻思:“我堂堂朝廷大内总管,今日如此狼狈,被神龙教徒众看见,岂不失了皇家颜面,日后如何作人。”想到这里,他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撮黄粉含在口里,顿时心神安定,疼痛骤止。
树林中脚步声渐近,最前一人脚步声落地甚重,曲品知道是皇甫洞来了。一咬牙,负起药箱猛然纵起丈余,踏着树梢匆匆而逃。
曲品浑身血迹,沿着小道狂奔,约莫行了三十余里,四肢又痛又麻,一阵头晕目眩,倒头栽在荒草丛里。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曲品悠悠醒来,天色已亮,红轮渐升,晨雾弥漫。曲品用手一摸身上,湿沥沥地不知是血还是露水,浑身针扎一般。见不远疏疏落落四五座茅舍,竹制栅栏围住,小巧玲珑,颇为精雅,遥遥望去,房中走出一少年骤然看见曲品浑身血迹,“啊!”的一声,转头就跑,曲品见已被少年看见,矮着身子,在树木遮掩下悄步靠上。横越过四座院舍,躲在一间茅屋前一株菩提树之后,忽见草舍门里伏着两人,丝毫不动,正待曲品进去,亏他眼光尖利,见到两人手中所持单刀的闪光,心道:“侥幸!不死之人来寻死,刚才倘若走得稍快,我命归地府了。”在树后守了一会,伤口又钻心痛起来,那两人始终不动,“守株待兔”之策倒也厉害。过了一刻,那少年伸出小小的脑袋,轻轻走了出来,口里发出:“嘘嘘”声,蹑步走过空坪。
曲品略一沉吟,伸指弹出一块小石子,这石子劲道十足,却无声响,正中少年颈上。少年无一声响栽在地上,草舍之中那两人,依然不动。曲品身上有伤,不知这两人功底,不敢冒失,但身上伤口愈痛,那能长期蜃持,始终不动。
相持三刻,门里那人终于按奈不住,手持单刀跳了出来,扑在少年身上,满面惊骇之色。
曲品顿时松了口气,见那人呆手呆脚,步伐荒乱,不象是个练家子,乃是一农夫。他从树后走了过去。
那两农夫猛地看见一个血人摇摇晃晃地走来,举起单刀就砍,曲品眼冒精光,低吼道:“你敢!”两个农夫骇得把单刀丢在地上,抱着少年就跑。曲品进屋一看,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桌椅朝天,地上满是破碗烂瓢。曲品一看便是这农家被强人抢了。
曲品又饥又渴,从厨房里找出些干粮吃了,对着屋外喊道:“你们再不回来,我可要烧屋了。”声音远远传去,又清又亮。
不一会儿,门口出现一个农人,战战兢兢不停打拱,道:“大爷,千万不要烧屋,我们实在没有好东西了。”
曲品道:“我不是强盗,是个游方郎中,昨夜也遭了或人。你们进来,帮我收拾伤口,我有银两谢你们。”农人听了,喜形于色,跳了进来,道:“谢天谢地!这几天,不知何事,歹人去了一拨,又来一拨,着实害苦了我们。它生莫怪!”
过了一盏茶功夫,那少年抚着颈根走了进来,曲品一看,那颈上乌青发黑,额上也跌出血来。众人忙了一连,端出清水帮曲品洗净了,又拿出一件破衫给他披上,扶他躺在木床上。
曲品从怀里拿出一锭大银,约莫二十两,对少年说“你速去定州城中送封信,这银赏你。”乡下农夫哪曾见过这大的银锭,惊得眼都直了,把手乱摇,道:“先生,岂能这般重礼,送信之事,我等照办就是了!”曲品把眼一瞪,道:“少罗嗦!”
农夫骇得手慌脚乱,口称:“好怪的郎中!”连忙把银子揣在怀里,百般殷勤起来。不一会,又杀了一只肥鸡,热蒸蒸地端上来。
少年见曲品饥如饿狼,不一刻把鸡汤都吃得点滴不剩,拿起信如飞也似地走了。
曲品疲惫不堪,俄顷,昏沉沉酣睡起来。
正午时分,曲品醒过,见屋里家什已收拾干净,农人不在,静悄悄地厅屋无一声息。阳光斜照纸窗,透进几缕金线,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曲品蓦地里一股凄凉孤寂之意袭上心头。正在思量,道上传来“得得”疾奔的马蹄声,两匹健马奔至茅舍,两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看见曲品纳头就拜,伏在地上,口称:“总管大人受惊,属下罪该万死。”脸上露出惶恐之色,把紧跟进来的少年骇得痴呆了。
但见两人身着锦衣,甚是魁伟,三十来岁年纪,佩着兵器,其中一个锦衣微有破烂,浓眉大眼,高鼻阔口,颇有风霜之色,两人伏在地上,不敢起来。
曲品并不起身,斜靠在床上,道:“你两人眼中还有我这总管?定州之事有何进展?”
那颇有风霜之色的壮汉答道:“启禀总管,小的遵令在定州追踪月余,据眼线来报,半月之前,已发觉柏奎南率众深夜遁去,不知去向,小的赶去那柏奎南居住之地查看,果然是人去楼空,并无踪影。这些天在定州城内外寻找,也没有半丝线索,想必已去得远了。”
另一人也连忙答道:“易统领讲的极是,我们费尽心机,没有找到此人,又扑了一回空!”说完眼睛偷瞥曲品。
曲品一声不吭,沉思了片刻,把信往那人脸上一摔,怒声道:“无用的奴才!你看看此信。”他脸色铁青,阴森森地盯着两人。
“啊!皇甫洞到了定州?神龙教人马到定州来了,我们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内廷侍尉统领易舒惊得舌头打转,吐字不清,一个劲的朝总管磕头,口称该死。
曲品道:“尔等军机在身,置重托不顾,狂嫖滥赌,深夜不归,漏走钦犯,该当何罪?”
两人面面相觑,突然狠命扇自家耳刮子,“噼噼吧吧”揍了几十下,面颊顿时红肿起来。
半晌,曲品叹了一口气,道:“算了,起来吧!速去定州城。”
两人迅速扶起曲品,将他扶在马背上,一人挽缰,一人紧跟身背,走出十余丈,曲品回首看了一下隐约可见的茅舍,道:“易舒!”
那易舒趋步拳道:“在!”他额上闪着青光,太阳穴处青筋暴出。
曲品阴侧侧地道:“速去结果那两个农人,少年也不能放过,那锭大银就赏你吧!我行藏已露,留之后患无穷。
易舒闪身而去,片刻但见那四五间草舍浓烟滚滚、火光映天,想必三人已死于非命。
进得定州城,天色已暗,曲品见过往行人熙熙攘攘,甚是繁华,比之京城倒另有一番风光,突然间闻到一股香气。他这几日贪赶路程,熬得清水满腹,甚是饥饿,连忙招呼两侍循着香气寻去,转了三个弯,只见偌大一座酒楼临街而立,金字招牌上写着:“醉仙楼”三个大字。招牌年代甚久,被油烟熏成一团漆黑,阵阵肉香从楼中喷出来,厨子刀勺声和跑堂的吆喝声响成一片。曲品食欲大增,饥火上升,赶忙登楼。
易舒扶着曲品挑定个座位,喊了七八大盘佳肴,三壶酒,放胆吃喝起来。
但见西首座上一人短打装束,衣襟破旧,桌上放着一把硕大的砍刀,眼里闪着冷冷傲气,倚着楼边栏杆自斟自饮,桌子上却只有两色小菜,顾盼之际,曲品见他隐隐透出忧愁疲倦之色。
易舒埋头吃喝,满嘴油腻,喷着油星子,道:“郎中,请多饮几杯!”曲品已吃得半饱,见那人瘦脸上满是不悦,心神一动,喊道:“小二!这位爷台的酒菜帐都算在我这儿。”随即点了几样菜。
酒家飞也似地端去一盘牛肉、一只蒸鸡、一大碗汤、两壶酒。那人一见把手乱摇道:“我没有银两了,这酒菜不是我叫的。”
店家用手一指曲品道:“这酒菜是那位郎中送与先生的。”曲品连忙含笑点头作答。
那人满脸羞愧,站起来一抱拳道:“这位爷台错爱,小子岂能无功受禄。”他正感寂寞无聊,也有心结交朋友,转身招呼跑堂把酒菜端在曲品桌上。
曲品对易舒微微暗示,又喊来二十斤高粱酒。道:“酒保,取四只大碗来。”那人一听二十斤酒吓了一跳,满脸堆笑道:“这位朋友倒是豪爽,小弟最欢喜大方的豪士。”
瘦脸汉子连吃了四五碗,曲品大喜,大喊来酒,过不多时酒保又端上一大坛酒,放在桌上。
曲品微微笑道:“兄弟浪游江湖,难得遇一知心酒友,今日无事,正好痛饮。”把酒只管斟去。那人生怕别人看不起自己的酒量,被人轻贱。奋起胆来,当即胸膛一挺,大声道:“在下舍命陪君子,最多不过醉死!”又连连喝了四五碗。
曲品本来酒量不大,未喝到三碗,已感烦恶欲呕,待得六碗滚入腹中,五脏六腑似乎都在翻转。他见瘦脸汉已醉眼朦胧,吐词连连嚼舌,恐自己酒后露出总管的神情,略一安神,运动真气,丹田一股暖流一冲,两臂数穴冲开,真气在腹内翻搅激荡,行天宗、过肩贞、越小海、穿阳谷、由小指的少泽穴中倾泻而去,他右手垂在桌下,一道酒水缓缓流出,头脑顿感清醒。
那瘦脸汉仰起脖子又喝干一碗,头脑中混混沌沌,霎时醉态百出,头颈通红,瞪着三人看了半晌,突然伏在桌边放声慟哭起来。
曲品一见忙道:“兄弟不要悲伤,有什么怨恨只管讲来,我与你作主。”他装出满不在乎的模样。
那人醉眼朦朧,咽呜道:“苦啊!整年游落江湖,居不安、食无味、离别妻小,隨我家主人四海奔波,这图个什么?想当年锦衣华服,高头大马,家居深院大厦,前后仆从数人,斗鸡玩妓,悠悠乐乐,唉!如今。……”
曲品忙道:“兄弟,你家主人姓什么?现在何处?”那人似并未爛醉,瞪着大眼道:“你问这个干什么?这天大的机密岂是酒楼谈论之事!不谈这个,不谈这个!”哭声又大了起来。
他这么哭嚎,登时惊动了醉仙楼楼上楼下的酒客,连灶下的厨子、火夫,也都上楼,嘻嘻哈哈围着他四人桌旁观看。
曲品一见,忙道:“仁兄醉啦!咱们走吧!”易舒挾起那人下楼来。顺着大路疾趨向前,走到定州府衙。
易舒领路,走进府门大院,穿过大殿侧道,跨过彎曲水榭,来到一处深宅。房屋里垂手站立六条身着劲装的大汉,见易舒进来,跪倒在地施礼,曲品低着头匆匆进了房间。
不一会兒,众人掌灯,端上香茶。易舒把这醉汉捆在椅子上,手脚锁住,那醉汉仍未清醒,双眼朦朧,嘶哑着声音,问道:“兄台,这是个什么好去处?”
过了三个时辰,醉汉酒醒,见自己绑在椅上,骇得面容失色,大吼道:“直娘贼,匡骗老爷到此,何故?”斜眼睨去,只见曲品换了一身新衣,仍是游方郎中打扮,身形潇洒,犹如闲庭信步一般走进来。
瘦脸汉神色诧异,说道:“这位先生,你款待在下,兄弟感恩不尽,潦倒之时受惠,来日一定加倍报答,为何以武相待?”
曲品微微一笑,并不出声,把嘴一呶,易舒端着一大盆滚开的沸水进来,蒸气直冲屋顶。曲品又是一呶嘴,厢房又进来一个大汉,手上端着一盆银子,足有百两。众人眼前射出威慑之光,恶狠狠盯着瘦脸汉。
曲品笑道:“这仁兄,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那人诧异打量着屋里四周,道:“这是什么地方?”
易舒提起那人的大砍刀,奋起一掌劈在刀背上,“呛当”一声,大砍刀断成两截,掉在地上,喝道:“这是天字狱、阎罗府,进了这里从未有一个活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