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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古寺雷霆

作者:南樵子 当前章节:15164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5:42

罗涧与毛虎见孟布衫跃上屋顶,慌乱中奔出店门,如漏网之鱼,脱笼之鸟,匆匆北逃。

一路上行了二十几天,走到一座大山前,只见山势颇陡,窄狭的三尺山道盘旋而上,怪石林立,峡谷峻峭,莽莽山腰中三道瀑布飞珠泄玉,奔勃而下。两人爬上山峰,遥见群山,尽收眼底。顺着山道转过两个弯,只见一处庙宇,黄墙碧瓦,钟声悠悠传来,气势肃穆。

罗涧懊闷万分,愁意不散,那日在濮院镇只顾和毛虎逃命,惊慌之中将包囊丢在了客房。他一路走着一边想着父亲的嘱咐,愁肠百回,沿着山道缓缓而行。

走了三、四里路,只见路旁一片丛草中荫着半截碑石,石碑已经毁破,字迹模糊,隐约而见“古兴龙寺”的字样。罗涧心想:“年深日久,此碑坚石雕刻还败落如此,我罗涧家破人亡,何时才报得血海深仇。”

靠近寺院,陡然见寺门旁倒头睡一老丐,头发稀松披肩,鼾声如雷正在酣睡,身边放着九只小小的布袋。毛虎曾听庄主说过:当今江湖第一帮丐帮,数年前声势浩大,艺压武林,匡复正义,驱除鞑虏,屡建奇功。不知为何缘故,近些年帮势败落,声威一落千丈。如今丐帮龙蛇混杂,扰害乡民,黑白莫辨。但见此丐年岁已过六旬,九袋挂身,决非丐帮一般徒众,肯定是一个辈份极高的丐帮头领。

罗涧看得仔细,正在琢磨,寺门嘎吱打开,走出一个高大和尚,伟岸雄姿,笑容可掬,一把推醒老丐。老丐滴溜溜地突然跳起,高声道:“大师,老小子等候多时啦!”施礼不迭。

罗涧怔了怔,暗思。“这和尚红光满面,年纪不过四旬,花甲之岁的老丐为何向他磕头施礼。”那和尚也不谦逊,扶起老丐来到一棵苍松之下。老丐态度卑微,恭敬有加,只见他撩步走到寺院墙角,伸出十爪挟起一块巨大的青石板,放在和尚面前。

这青石板足有二、三百斤重,被老丐十指叼起,面不改色放在地上。罗涧在家自恃有几分蛮力,四五个庄客休想靠前,今见老丐如此神力,惊得半晌才缓过神来。

和尚微微一笑,伸出箭指,化指为戟在青石板上格格左右划开,霎时刻出一个八卦阵式图。指尖入石三分,直划得石沫飞迸,金星乱溅,内力凝重如山似天人一般。

老丐与和尚在青石板上斗起阵法来,只见青石板上玄门八窍卷起阴风,阴阳五行排列星斗,犹似杀出阵阵刀刃铿锵之声,罗涧凝望着阵式,看了一盏茶功夫,只觉胸口发闷,隐隐生痛,头晕目眩,不敢正视。

良久,和尚拍手大笑:“好阵法!老叫花子又赢了老衲一招。”

老丐连忙起身道:“恭喜大师八卦龙蛇阵法又有长足之进!”他嘻笑连声,又道:“输一招阵法,教老徒一招绝技,君子一言既出,莫悔!”

和尚哈哈一笑道:“老僧一言九鼎,岂能反悔。”说罢,两人在寺院门前的草坪上演习开了。但见和尚左掌握拳护腰,右掌切击而出,气凝如山,掌劲若长江大河滚滚涛扑,委实是名家风范。

老丐发掌相迎,劲力雄浑,身形沉稳,四周封得无懈可击。罗涧平日在家曾见过父亲练功之法,知道高低,忍不住肚里喝采,好掌法!见两人“拗步拉弓”、“四郎拜母”、“张三上山”连续过了三招,法度之严,劲力之强,实不在武林一流高手之下。霎时之间,和尚嘻嘻一笑,一招“漫天飞雪”掌影飞舞,裹住老丐。老丐见情形危急,屈身左转成寒鸡势,双掌对住眉心,一声劲喝,似迅雷扫穴,去势奇快击向和尚胸膛上,眼看掌触皮肉,和尚要吃大亏,噗的一下,不知何故,老丐这一掌鬼使神差的竟拍在自己肩上。这一掌如排山倒海,力劲浑厚,重若千钧。只听“唉呀”一声,老丐踉跄倒退丈余,面色赤红,血潮上涌,一口鲜血喷将出来,立足不稳,坐在地上。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饶了老僧罢!花甲之人,黄土埋了半截,还学什么佛家功夫,老衲看来收莲为好。”和尚笑容可掬,扶起老丐,两指从衣袋中夹出一颗白色药丸弹进老丐嘴里。片刻,老丐苍白的面孔渐渐转红,勉强站了起来。

老丐凝神行立,思量片刻,倒身拜在尘埃之中,泪流满面,悲声说道:“莹胄大师,老叫花恳求禅师千万慈悲,救吾丐帮万众门徒。”说完,伏在地上不肯起身。

和尚敛起笑容,正色道:“老衲乃世外之人,修持数年,红尘杀劫岂能再去染指。我佛戒十恶,曰:杀、盗、淫、妄语、两舌、恶口、绮语、贪、嗔、邪见,丐帮今遭世惑,与人相斗,自寻死路,吾出山助尔,十恶上身,百死难赎,佛祖不饶,休要再烦言!”

老丐额头触地不肯起身,放声号啕,泪如雨下。

那莹胄和尚站起,一摆长袖,跨入寺门。老丐起身拦阻,一把扯住他的僧袍不放,被莹胃呼的一掌推出寺门。寺门嘎吱关上,山林一片寂静无声。

罗涧、毛虎看那老丐着实可怜,连忙上前搀扶,殊不料老丐斜眼一瞪,随手一拂,力若千钧将罗涧摔出数尺。

老丐鼻子里冷哼了几下,长叹一声,掸了掸身上的尘一,移身靠在寺门旁又睡了起来。

天色已近黄昏,罗涧饥肠辘辘,和毛虎四处寻找野果、山菜,用弹弓打下四、五只山鸡,用稀泥糊好烧熟充饥。

罗涧见老丐靠在寺门边酣睡,寒风吹来,冷得屈身缩体,不停地发抖。怜其老迈,叫毛虎在他身边放了两只烤熟的山鸡,两人也爬上大树,靠在树权上睡了起来。

清晨,罗涧被阵阵清啸惊醒,但见一个四十挂零、精瘦骨立的黑面僧人和老丐正斗在一处。黑面僧人口发啸声,声音尖锐,有若寒夜枭鸣,罗涧不禁打了个寒噤。

“老要饭的,还不快走!缠住家师,扰乱我寺清修,快快下山,免得讨打!”威吓之意露于言表。

老丐朗声答道:“莹胄大师当世高人,乃一代宗师,与我约定斗八卦龙蛇阵法,输一招便授我一招绝技,输一局则随我下山,为何不践其言?若是传到江湖上,尊师背约自食其言,尔兴龙寺还有何面目!”黑脸僧神色顿显不安,喝道:“灵虚门的武学绝技你学不了,根基太差,不然反损你性命!”他瘦脸拉长,双掌飘然而出,掌法凌厉,内力绵绵密密,浑厚充溢。

老丐并无惧色,纵上两步,出掌相交。只听得“呼”的一声,老丐退出四五步,僧人也向前一撞。这黑面僧人大怒,足尖点地,旋转向前,身法之快,实所罕见。双掌翻动,挥袖之间绽出朵朵掌花,眼看老丐要吃大亏。罗涧骑在树梗上失声喊道:“小心!这秃驴使的是‘如意掌法’,两肋虚空,尽可大胆进击!”

黑面僧人闻言大惊,从地上摸了几片树叶撒手向罗涧抛来,柔软的树叶顿时似精钢铸成,薄刃一般带着呼啸击在罗涧肩头。

罗涧肩头一沉,半身酸麻,疼痛不已,“唉哟”一声从树上倒栽下来。他索性在地上一滚,“飕”的一下扑上,双臂抱住黑面僧人的左腿紧紧不放,高喊道:“快跑,快跑!老伯快跑!”

此刻,黑面僧俯首望着紧抱左腿的少年,奇瘦的面庞显出惊异的神色。他一动不动地站立着,似乎百思不解,这是何处冒出来的小顽童?居然知晓本家秘传武功“如意掌法”。

老丐见少年拼命相救,想起昨日还摔了他一跤,老脸顿显内疚不安,抢上几步,叉拳施礼道:“大和尚息怒,慈悲饶他一命,老小子今日即刻下山,再不烦扰各位大和尚清修!”他脸露惶恐,生怕伤了少年。

瘦和尚鼻子里冷哼一声,拨开罗涧的手,抖袖转身进了寺门。老丐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露懊丧之色,仰首遥望天边的浮云,心浮气燥,不知所措,顿时就像又苍老了许多。

罗涧走到山崖边,观望四下风景。此寺置身于群巅之峰,层崖刺天、横若列屏,山下烟云飘渺,听得寺中钟声伴和着诵经之声随风飘去,心想:“好怪的和尚,一胖一瘦,一凶一善,都有这般上乘的武功,这兴龙寺真是藏龙卧虎,非同一般。”

老丐爬起,慢步走到崖边,用阴沉的声调唱起古曲:“踧踧周道,鞠为茂草。我心忧伤,怒焉知持。假寐永叹,维忧用老。心之忧矣,疾如疾首。王事靡不能艺稷黍!父母何怙?悠悠苍天!曷其有所?”声调悲凉,铿锵抑扬。唱着,唱着,泪水沿着他的双颊流了下来。

罗涧不解古曲的词中之意,只觉得曲调悲哀,动人心魂,联想自身家破人亡,父母生死不知,情不自禁也呜咽起来。

片刻,寺中钟声停止,那精瘦的黑面僧人走出寺门,对着老丐合掌道:“几位施主,家师有请。”老丐一听,面露悦色,口发一声唿哨。从荒草丛中跳出两名乞丐。三旬开外,百衲衣上打了许多补丁,持短剑负六袋,雀跃向前,向老丐拱手施礼道:“高长老,莹胄大师大发慈悲了,我辈今翻有救啦!恭喜长老。”

老丐、罗涧、毛虎及两丐提步随黑面僧人走进寺院大殿。

但见这古兴龙寺大殿,雄伟壮观,十八天顶承托一百零八块放射铜板瓦华盖,殿檐周边悬挂铜质流苏和风铃六十四个,大殿正面一尊佛像,高三丈,伸四十二臂,气势宏大,令人肃然。

瘦和尚将众人引进戒坛前,莹胄大师慈眉笑颜正坐在坛前椅子上,见一行人进来,开言说道:“高长老,你我斗阵之交,何故扰烦百日,害得我们无法做功课?你父乃我座前俗家弟子,我本不该再惹凡尘,管世俗之事,因见你布阵奇异,胸藏千万甲兵,爱你奇才,方许诺斗法。不料你借此激我下山,好没道理!老衲也曾许诺,输一招阵法,授你一记掌技,昨日老衲在八卦龙蛇阵上输了你一招,遵守所诺之言,今日授你一招‘灵虚门’绝技。不过,本门师祖法旨,乱世授法,择人而言,这就要看你的造化了,错过机缘,莫怪!你讲出原委,老衲自当奉上赌采。”

高长老坐定,呷了一口清茶,细细道来:“我丐帮十世巨帮,江湖各派无不仰慕,历年行侠江湖,扶贫助弱。帮规严厉,众门徒莫不遵令,大江南北遍留丐帮弟子德迹。数年前,想不到江湖突然杀出一帮凶徒,个个武功高强,心狠手辣。他们在南方北方制造多起血案,吸人颈血,污人妻女,食婴掠财,使毒乱魂,无所不为。更况他们的头领狡黠多智,野心勃勃妄图称霸武林。平日里这帮歹徒持一‘赤龙令’,令到魂消,无一幸免,许多江湖大派都被其汤平,门人弟子杀戳不少。我帮帮主刘龙鄂号令丐帮徒众合力捕杀群獠,不料,力量悬殊,血染湖广,帮中弟子被杀得十有九伤,四处流落。而今,帮主刘龙鄂失踪,帮坛无人掌门执令。几年来,丐帮帮规不整,十万人马成了乌合之众。四大长老仅存老小儿,我高深虽位居长老,但无约束门人的能力,十世巨帮落到今日这个田地,叫人如何不痛心疾首。”

莹胄大师慈眉一动,双目开阖,精光灼灼,顿露不可思议的威仪,说道:“江湖博大,艺海无涯,各大帮派藏龙卧虎,超世武学高人比比皆是,为何少林、武当、峨嵋、崆峒、巫山诸派掌门人会任群魔横行江湖?难道袖手旁观乎。”

高长老摇头说:“当今江湖,武学泰斗魁首当推少林、武当,近年不知何故,闭门清修约束弟子不准涉步江湖,南北各大门派畏‘赤龙令’淫威,有的避而隐之,有的俯首称臣,有的甚至迁帮躲到西域去了。老小子琢磨,这江湖上的一场骇世杀劫将至,武林涂炭为期不远矣!”

莹胄大师一听,又惊又喜,沉吟半晌,道:“难道我师祖说的一个甲子一大劫难真的应验了么?当年‘七绝教’乱世,死了多少英雄豪杰,我师祖叮嘱弟子,清修山门,以防‘七绝教’死灰复燃,东山再起,给我等立了绝尘戒条,这么久了,又要起杀劫风波了……”

高长老站起道:“大师在此清修,也未必会安静!”莹胄大师低眉沉思不答。

高长老见莹胄大师惊疑参半,心事重重,拜倒在地,道:“莹胄大禅师乃当代异人,绝艺在身,武德服人,大师若举臂登高一呼,天下武林莫不响应,麾下聚集各派精华,不愁那帮强人不灭。大师如不下山助我丐帮兴复,我丐帮难有出头之日,天下苍生奈何?”

莹胄大师肃容双手合什为礼,起身托住高长老,道:“老衲绝世多年,下山断然不可,今日我授你一招,决不食言,你若有幸,抓住机缘,学成此功可复大业,休要再提下山一事,老衲岂能违抗师祖之命。”他禅袍一佛,站起身来。

罗涧见莹胄大师,脸色红润,毫无老态,靠近黑脸僧人问道:“尊师四十开外,如何妄言绝世多年之人?”

瘦和尚黑脸一笑:“吾师修炼逾年,采日月精华,吃无烟食物,无欲无念,已早过古稀之年了。他内外修为非常人所思,尔看他手指玉琢羊脂一般,如同七、八岁的孩童,出家人哪有诳语!”

罗涧、毛虎看得呆了。

莹胄大师领着众人出寺门,踏入后山小径。

但见后山风景更是绝妙,群峰起伏交迭,苍松千姿百态,峡谷坎坷,神工鬼斧,令人心醉神迷。连转四、五道弯,众人紧跟莹胄大师下到一处深谷。这深谷宽丈余,高十余丈,窄狭小道仅容两人并行,阴森袭人,冷风飕飕,蒿芦遮日,不见阳光。走了半里多路,深谷尽头露出一座古墓,古墓前三尺处立着一块人高的大石碑,花岗石的碑上写着“灵虚门”三字。莹胄大师恭恭敬敬拜倒在地,叩了三个响头,众人一见,连忙下跪施礼。

古墓侧旁杂草丛生,右边呈一扇石门,黑洞洞地从里头刮出席席寒气,令人心悸神摇,不敢靠近。

众人神情悚然站在墓前。

忽然,石门里传出丝丝之声,两条世间罕见的眼睛蛇闻声窜出,莹胄大师一见,脸露慈笑,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这就看各位施主的造化了!”

两蛇一雄一雌,长约一丈,头大如斗笠,身跃数尺,嘴喷毒液,发出公鸭般的嘶叫,翘首逞威对着众人,蛇眼里放射着晶莹的绿光。

老丐惊得倒退四五步,吸了两口冷气,那两名六袋弟子更是骇得面如土色。丐帮弟子世代弄蛇,高长老身为丐帮巨擘,也从未见过如此大,如此惊人的眼睛王蛇,一时骇得不知如何是好。

莹胄大师合掌恭谨地说:“入得此洞者,可授其技,师祖遗旨,违者逐出师门,莹胄也不能抗令。”高长老与二丐相视良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不到莹胄大师这般摆布。高长老抬头,满脸尽是坚毅之色,跃身冲上前去。

只见两蛇盘首剪尾,翻腾扑击,扇起阵阵巨风,高长老从腰中抽出水磨铁棒,侧体挥棒一击,直指巨蛇七寸,身法轻灵,步履如飞与两条巨蛇斗在一起。顿时,众人眼睛一花,墓前尘沙飞扬,烟雾弥漫,片片落叶旋起数尺。两蛇与老丐相搏颇有章法,上下盘旋似习武功,“嗤?的一声,雄蛇窜起数尺,蛇眼放出凶光,摆尾闪电般击在高长老胸上,只见高长老额头青筋暴露,惊恐之色顿显。这蛇尾坚同铁棒一般,正点中老丐胸上的“周荣穴”,雌蛇紧跟跃起,蛇嘴吐出一尺半长的血红蛇信,直射老丐两眼。高长老踉跄倒退,面色碧青,水磨铁棒被两蛇长尾一卷抛向半空。

罗涧见状,知老丐尴尬之极,挺身向前,掏出虎王弓,“嗖嗖”几声,六颗石丸闪电般击去,正中雄蛇巴斗。两蛇激怒,公鸭般鸣叫声更响,昂起巨头,放过老丐朝罗涧窜来。

毛虎惊得脸如白纸,大吼道:“休伤吾少庄主!”冲上去拦截,被雌蛇一扫,闪避不及,蛇尾正打在肩上。像一支铁鞭劈下,毛虎捂着肩头,一口鲜血喷出数尺。

罗涧见两蛇又窜来,心里惊慌,几下兔奔鹘落,连纵三步,伸展猿臂爬上深谷两旁的峭石。他转体一个急射,八颗石丸流星似的直射雄蛇,石丸击在蛇身,如同击中皮鼓,发出“咚、咚”几声震响。莹胄喜上眉梢,大喝道:“这娃儿好胆量!”

但见雄蛇跃起数尺,竖起斗大的巴斗,在崖石下嘶叫,观者莫不胆战心惊。那雌蛇眼放绿光,一摆长尾从峭石后叉道上昂首窜出,避开罗涧疾射的石丸,游龙戏水般一下子菲上来,一口咬在罗涧的右臂上。只见罗涧右臂倾刻全成黑色,浓墨浸过一般,黑气向上蔓延,一下子便遮盖了面孔,直至发心。

罗涧两眼血红,张口大吼,纵身一扑,双手十指死死卡住巨蛇七寸,张口一咬,正咬在那蛇项上,顿时腥血四溅,如同下一场血雨。雌蛇痛极,首尾相缠,团团绞绕在罗涧身上。

“好胆气!”莹胄大师又赞叹了一声,伸手从树上采下半张树叶,卷在口里呜鸣地吹起怪异的曲调。巨蛇闻到时高时低的曲调,咝咝游动,身躯慢慢松开罗涧。片刻,两蛇相缠,雄蛇向雌蛇作温存亲呢之态,首尾相接,潜入树丛深处。倏然之间,一场罕见的人蛇恶斗好似从未发生一般,深谷又恢复了原来的寂静,只有席席冷风从墓门里刮过来。

高长老见罗涧再度援手相救,心下愈加感激,纵步抱住罗涧,关切焦虑之色顿露。

罗涧只觉得腥热蛇血入口后,炙人肠肚,浑身燥热。他两跟赤红,掌心火烫,身上依然上下鸟黑,两眼一黑,昏厥过去。

高长老摘下身上的小布袋,从中取出几颗药丸,正准备给罗涧服用解毒。莹胄大师高声道:“不可,长老不可造次!”他仰天哈哈大笑,双手乱拍,道:“造化,造化!实乃天意也!这少年机缘正合天意、正合师祖安排,可练成此举世绝技。各位,要练成绝技、幻影雷霆,必须身蓄奇毒,这巨蛇千年修炼,百草养身,毒液绝顶凶狠,今番毒液已入少年人右臂,剧毒攻心浸顶,天助此生成大器。再者,‘幻影雷霆’练成要牵动全身三十六处大穴,有一穴不通则功力全失,成为终身残废。然人体“冲门穴”主腹气。锁丹田,最难打通。此蛇王吃千山之参、万山灵芝,养了自身血液,这蛇血增内力,通筋脉,正可打通“冲门穴”,这野小子胆气过人,心存恻隐,救人反倒助已修成了炼技根基。如今,蛇血、蛇毒集于一身,合二为一,‘幻影雷霆’便可炼成,我师祖今有传人实乃天幸,这就要看他的悟性啦!”莹胄大师说完,欣喜万分上前抱起罗涧,回头对高长老说:“我师祖真乃天人,遗言灵虚门绝技‘幻影雷霆’百年传一弟子,无缘者纵然千辛万苦也难入此门,即算照经而炼,也难得解其皮毛,长老休怪!”

高长老顿悟,深悔不已,脸呈沮丧之色。

莹胄大师抱起罗涧迈入石门,三丐和毛虎正要紧随而入,被那精瘦黑面僧人叉手拦住道:“几位施主,请往斋房歇息,家师有令,传人入内,他人不得逾此冥界!”四人只得与瘦和尚返回寺中。

但见石门里弯弯曲曲一条石道,苔滑幽深,一片漆黑。沿着石级慢慢而行,莹胄大师抱着罗涧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左拐右弯,进至一个石洞,瞬然眼前一亮,呈现出一个新的天地境界。

这石洞宽敞如巨厅,南北长十余丈,东西宽四丈,穹窿顶高达五丈余,洞内石壁平整,气势雄壮,洞内可纳千人。遍布石柱、石幔、石棋、石花,千姿百态,变幻莫测,景象奇特。

罗涧苏醒过来,见此石洞奇观,惊异不止,挣扎爬将起来,身躯越动,蛇毒愈是漫延全身更快,霎时全身乌黑油亮,奇怪的是周身并无疼痛之感。罗涧浓眉紧蹙,望着莹胃大师。

莹胄大师慈眉一挑,亮掌猛然朝罗涧背上一拍,似迅雷击至。罗涧身形摇晃,浑身针攒一般,口鼻喷血,黑血迸出数尺,黏腻腻的糊了莹胄大师一身。仔细一看,黑血如漆,腥臭异常。莹胄大师俯身在罗涧的伤口上吮吸毒血,一口口地吸了出来,吐在地上,吸了二十余口之后,罗涧血色渐渐变红,不觉浑身燥热,心火上升,如火燎一般。莹胄大师从怀中拿出五个药瓶,倒出些紫色、蓝色、红色、绿色、黄色药粉,混拌在一起,调了水给罗涧喝了,又倒出些药粉敷在伤口上。

片刻,罗涧觉得心泰平和,恢复如旧,纵身跳起,纳头就拜。

莹胄大师厉声道:“进我灵虚门师祖冥界,乃他老人家传世弟子,今后行事,必遵我门法度,孟浪行事,重责不饶!”罗涧欣然答应。莹胄大师交待罗涧等等事项,起身道:“你在此静修,不可四处胡乱走动,不然,误入迷途,身首都寻找不到!”转身健步如飞走了。

莹胄大师走罢,罗涧借天洞射进的亮光,打量着洞内石壁,眼睛骨溜溜地四下张望,这意想不到的奇遇,令他兴奋异常。

石壁上刻辞数行,为汉字隶书,古朴苍劲。共十九行,二百零一字,罗涧细观,不解其意。四周石壁上刻着许多人像,腾打扑击,章法零乱,路套大有标新立异之殊。人像旁或注梵文,或注藏文,或注一些看不懂的文字,有刻写或墨写,清晰可辨。

罗涧盘腿静坐壁前,终日琢磨壁中人像和字眼,一连看了三天。第四天便仿其扑打步法,摹其躲闪身形,一步一掌,一跳一纵,惭惭走熟些壁中套路。日复一日,连练了十天,直觉得血脉畅通,内息鼓荡,头上时常冒出白气,十指叩石坚如钢铁,一使劲便觉得无穷之力向外暴涌。

又隔了十天。一日,瘦黑僧人悄悄进洞,一言不发,忽然左掌向上,右掌向地,一招“横扑虎腰”袭来,罗涧慌忙躲避,掌风贴身而过,他又是一招“阴阳入冥”,掌法一变,化为箭指直插罗涧胯下,声势汹汹,身手敏捷,罗涧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罗涧见僧人黑脸阴沉,发威袭来,慌不择路,吓得在石厅中乱窜。这掌力浑厚,席席挟风,击在身上岂不断骨伤筋,一命呜呼!

瘦脸僧人一掌胜似一掌凶狠,追扑罗涧如同搏命。罗涧躲闪了十余招,霍地念头一闪,歪歪斜斜学着试走石璧上人像步法,一连躲过三记快掌。不一刻,罗涧惭解人形扑杀的步法之意,参悟其中奥妙,他一步稳似一步颇有章法。见瘦黑僧人击他不倒,信心陡增,放下胆与僧人展开游斗。

这僧人一见数招不见功效,黑脸一沉,长啸一声,使出“倒拖银戈”,两只铁腕一划,在罗涧左右两腕上一拉。罗涧冷汗顿出,痛彻骨髓,只觉得心脉猛然一跳,一股暖流过丹田、通府舍、越腹结、冲大横,周身穴位即刻打通。他飞快地摹仿壁上人像扑形,斜身一掌击去,瘦僧人也迎面一掌袭来。正在这两掌相交之际,罗涧脑海里骤现一道闪电,石壁正面一个人像的怪异扑打招法立现脑际,他扬手双掌以一个不可喻比的角度拍出,顿感内息澎湃,热血上涌,一股巨大的劲力在周身东突西碰要渲泄而出,双掌上似凝万钧之力。黑瘦和尚见这一掌排山倒海一般,骇得满脸通红,跃过罗涧头顶,朝他背上一击,轰隆一声巨响,声震穹窿,势若雷霆,这一掌神差鬼使竟击在石壁上,沙石飞溅,尘埃遮目,大有旱地拔雷之态。罗涧不料黑脸僧人这一掌有如此威力,骇得面色煞白。

莹胄大师现身洞口,朗声笑道:“此子悟性过人,‘幻影雷霆’已有四、五分功力。”他慈眉笑颜扶住罗涧,哈哈大笑起来。罗涧不停喘气,惊魂未定,连声问道:“大师,这黑脸僧这一掌快若闪电,小徒躲避不及,不知为何却击在了石壁上,发出这般巨响,这掌如何拐了弯!”

莹胄大师笑道:“尔在灵虚门冥界洞府习师祖之艺,已初步练成举世绝技‘幻影雷霆’,因你功力太弱,底子甚差,所以只练成四、五分功力。这‘幻影雷霆’神技乃我师祖一辈子心血凝成,主要是幻人心神,移位移神,借力打人,所以他这一掌被你移位移神,乱魂变形,打在了石壁上,要是练成师祖十成功力的上乘境界,一掌击来移在他身上,五脏俱碎,哪还有活命?此技借力发威,掌力越重,移位后掌劲更大,加之你已服千年蛇王之血,身含巨毒,化掌移位击在敌手身上,致人死地,无一幸免,老衲虽练此技多年,今后你必胜我百倍,真乃灵虚门之幸。”莹胄大师停了一刻又道:“切不可违我师祖之命滥用此技。”

罗涧闻言,又惊又喜,双腿下跪,朝石壁磕了几个响头,又朝莹胄大师施礼,心里默默背记壁中所刻之辞。

莹胄大师见罗涧发怔,厉声道:“灵虚门传人听令!”罗涧急忙趋身跪在莹胄大师面前,莹胄大师道:“休得拜我,去叩师祖,你乃他老人家隔世弟子,我们仅是同门而已,休要自贱。”罗涧转身跪在石壁之前,莹胄大师也拂袍下拜,他神色凝重,缓缓道:“师祖遗命;隔世传人出山不得言及师门,遵道义、助贫弱、禁嫖赌、远官府、勿滥杀,今后再不许擅自回山进入灵虚门冥界,违者自有人索命。”说罢,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两叶黄灿灿的经文放在罗润手上。

经文刻在“贝多罗”的树叶上,梵文密密麻麻,字字清晰可辨。

莹胄大师说道:“此经文乃我门秘经,世人称为罕世之宝,师祖之命传与隔世弟子,文中有‘幻影雷霆’练功精要,万万不可遗失,当年为了这经叶死了许多灵虚门弟子。你出山之后,可细细深读,解其玄妙,日日不可荒废,悟者可得‘幻影雷霆’十成功夫,盖世绝技修成乃本门之幸。”

这罗涧想不到得此绝技,十年后竟成了丐帮十一代帮主,这是后话。

罗涧接过经叶,细细端看,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贴身衣袋里,随着莹胄大师走出石洞。

回到寺中,高长老及两丐欣然迎上,惊道:“这位阿弟,进洞练功才二十余日,眼睛里竟放出精光,简直叫人不敢相信,真是不可思议!”问及罗润练功的情景,高长老搓手叹息,后悔莫名。

席间,众人一边吃饭,一边问起罗涧身世,罗涧噙泪将罗家庄破庄一事详尽告之,说到父亲遭掳、叔父惨死,母亲去向不明,伤心之处,不禁放声大哭。

莹胄大师问道:“这帮杀戳之徒是何方恶人?为何门派?令尊可有世仇?”他视罗涧为同门师弟,勃然怒气上升。罗涧答道:“我罗家庄从未结仇于江湖,父亲辞官隐居林下十数年不涉江湖半步。那帮凶徒人人头戴杏黄鬼脸面套,有两个老头武艺高强,面皮一黑一白,更是凶残狠毒。”

高长老与两丐相视片刻,失色道:“是鬼脸派!‘鬼面罗刹’史太清邀名江湖,做事歹毒,但从没听说他们鬼脸派过长江来滋事生非,为何千里奔走,大兴干戈毁你罗家庄?”

莹胄大师愣道:“这鬼脸派是何门派?老衲为何从未闻其名号?”他肃容一惊。

高长老道:“鬼脸派崛起于江湖是近十余年的事情。自从太祖起兵,金戈铁马驱逐蒙古鞑子,天下大乱,群雄骤起,狼烟遍布大江南北。当时,南有徐寿辉、彭莹玉;北有刘福通、韩林儿。两湖、安徽、浙江、河北、陕西各地啸聚山林者成千累万。后太祖皇帝乘雄风一统天下,削平群雄,登上九尊之位,下令捕杀当初起兵的群豪之后人,弄得江湖险事迭生。群枭之后奋起抗争,聚集于黄河、长江流域,遂成各家门派,划地为王,占山为寇,与朝庭为敌,这鬼脸派便是彭莹玉的子孙及其部将啸聚而成。他们世代巨寇,凶暴成性,以追杀朱氏宗族为己任,时时追杀朱姓皇族弟子,在江湖上行险,是黑道中的二三流帮派。莹胄大师,你数年绝迹江湖,孤陋寡闻,当然不知这些鼠辈猖狂之事。”

莹胄大师动问:“罗涧,你家父是何出身?鬼脸派岂会无故大动干戈毁-平民农庄?”

罗涧道:“大师恩重如山,在下岂敢诳语,家父乃潭州人氏,曾在朝庭做过几年武官,后来厌恶朝政,回老家昭山安居,其余小人确实不知。”

众人见其憨态,知无虚言,频频点头。

高长老道:“你今日祸中得福,遇不世之缘,练成罕世奇技,多蒙灵虚门师祖恩赐。二位现往何处去寻找亲人?如何自立生计?”

毛虎站起身来,躬身抢答道:“日后要奔赴陕西庆阳。”他将罗心愚嘱托说了一遍,又把濮院镇丢失包囊一事细说。老丐凝视罗涧,半晌不语,霍地站起,说道:“丐帮行侠仗义,飘落江湖,历来恩怨分明,知恩必报。罗贤侄两番救了老小儿性命,无以报答.我愿随贤侄一道前往陕西庆阳府。一则陕西丐帮久未通音信;二则罗贤侄危险之际需要帮手去救令堂,正好同往。”高长老言罢,双目炯炯有神,凛然生威,豪气顿显。

次日,罗涧拜别莹胄大师,与三丐从后山盘旋小路下山。

深秋时节,佳木葱茏。群山神奇诡谲,疑为人作,实是天开。石峰错落,奇丽纷呈,潺潺溪水,顺山直泄。一行人边看景致边走,半日,已到山下官道。

忽然见那精瘦黑脸僧人站在道旁,手提虎头杖迎面走来,森然道:“楞小子,吃吾一掌!”一掌拍出,跟着僧袍长袖一拂,飕飕掌风扑面而来。罗涧躲闪不过,右臂上早挨了一掌,身子踉跄一晃,被击退数步。

罗涧呆了半晌,一愣之间又被他当头击中一拳,摔出丈余远。众丐见黑脸僧孤身下山,手携兵刃,脸上有愤然之色,都吃了一惊。

罗涧爬起来,拂了一下身上尘土,问道:“大师何故加怒于我?”瘦脸黑僧幽幽地道:“楞小子,我俩的帐还未了结呢!岂能容你轻易走开。”刹那间,罗涧心头转了几个念头,实在想不起何事得罪这个僧人。

黑瘦僧人眉毛微微耸动,阴沉问道:“如意掌法乃我门秘传,你为何知晓破掌之法,老实道来,放尔一条生路!”

此时冷月挂空,残星零落,山风席席吹来,黑脸僧人一脸怒气,令人心寒胆颤。

罗涧一怔,霎时想起那日点拨老丐破掌之事,眼眶一红,泪珠欲滴,黯然道:“我母时常晨练拳掌,小子在旁观看,日积月累,也曾知晓些门道。加之家母指点一、二,所以稍稍清楚此破掌之法。因家母见我少不更事,恐我在外滋事生非,并不授其掌法,偶然得一招半式耳。”说到这里,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黑瘦僧人大惊,把手上虎头杖朝地上一丢,大声道:“你母何人?”罗涧答道:“家母秦修竹,乃荆州人氏。”这僧“唉呀”一声,灰影疾晃,抢上前来,一把搂住罗涧肩头,在月光下细细端详罗涧面孔,动容说道:“二师姐的小儿居然这么大了,天幸我手轻,差点伤了自家人。”说罢,连连用拳头砸自己脑门。

众人惊愕,顷刻间大道上寂静无声。

黑瘦僧人喜容道:“吾北溟门下有福,有子弟练成‘幻影雷霆’天幸也!”高长老上前道:“请教尊师名号,如何是罗贤侄的家慈师门?”

这黑脸僧道:“本僧乃溟山弟子,名宁梦龙,排行第七,人称净坛峰主。数年前北溟掌门人韦忧密令小僧造随莹胄大师左右,本欲尽心侍奉,让大师见怜,授吾‘幻影雷霆’,殊不料七八载春秋过去,尚未授我半招兴龙寺绝技,梦龙学些皮毛之技不足回复掌门,真是有辱师门啊!秦修竹乃小僧二师姐,幼年我们一起练功习武,素来待我甚厚,江湖上称她翠屏峰主。”

罗涧听罢,惊异不已,从未知晓母亲为北溟派弟子,这翠屏峰主名号也是第一遭听说。眨了眨眼,连忙跪拜在地,重新叩见七舅父。众人齐声喝彩,忍不住大笑起来。

罗涧叙说罗家庄破庄、父亲被掳一事,讲到母亲如今生死未卜,宁梦龙怪眼直瞪,钢牙咬得格格发响,他怒气腾腾地道:“这些下流胚子,真是该死!我溟山弟子从不在江湖上弄险行恶,帮规严厉,人人自惧。想不到居然被人视若草芥,任意毁庄杀戳,气煞我也!我北溟掌门吩咐众峰主潜心研习武功,不准参与江湖仇杀,这番人家杀到头上来了,还去研习个屁!”他一虎头杖扫去,击在路旁一棵苍松上,喇啦啦一阵震响,偌大一株松树被他横腰打断,木屑横飞,气势夺人。

宁梦龙拉过罗涧,朗声说道:“贤侄,我去拜别莹胄大师,即刻与你同道去庆阳府,一起寻找你母……”

其时正当永乐年间,天下积贮殷富,四海升平。罗涧与众人自北门入城,来到庆阳府。

这庆阳府是陕西一大郡,城内街道有如棋盘,一道道纵通南北、横贯东西。但见熙熙攘攘,瞧不尽的满眼繁华。市魁驵侩,千百嘈其中。

众人不认得路,只在街上随意乱走。

逛了个把时辰,罗涧买了几串山羊烤肉,与三丐、毛虎拿在手中,边走边吃。忽见到一人疾奔而过,后面一个身材消瘦的汉子追上,将那汉夹颈提将起来,一掌往天灵盖击落,“腾”的一下,那头骨喀喇一响,眼见不活的了。

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高长老立即纵身而起,左脚足尖前踢,右脚足跟后撞,将那瘦削汉子踢一个踉跄,势挟劲力,甚是凌厉。高长老怒目而视,此人性命在呼吸→间,眼看被老丐踢毙。

宁梦龙僧袍一拂拦在半路,道:“无冤无仇,何必伤他性命。”高长老怒道:“当街杀人定非善辈,吾丐帮行侠海内,岂能容他众目睽睽之下横行!”

那瘦削汉子从地上爬将起来,一掸身上尘土,斜睨高长老,见众人凶狠,一声呼喝:“好大胆的花子头,有本事的不要走!”疾步奔趋,翻墙而走。

一看那被击汉子,血流满面,头骨裂开,瘫倒在地,早已气绝。宁梦龙俯身细看,自言自语道:“七绝掌久见世间,为大内高手神技,此掌虽然功力未到,一掌则毙人之命,此人非江湖武林之人也。”

一时围观者骤增,临街行人个个愤愤不平。一着紫衣老者,手撑拐杖,跚步靠前细语道:“几位客官,看你们风尘仆仆,口音不是本地之人。依老汉言,休管闲事,快走快走!官衙的人谁敢管他。”他盯着罗涧,看了又看。

宁梦龙一拉众人离开喧哗的人群,斜插小道疾步而行。

毛虎领着一行人按照罗心愚所指路径,一路询问寻找,眼见得到了罗涧二师叔元氏斋住处。

但见临街之处,耸立一处宽敞店面,六根大柱撑檐,门上悬着个金字招牌“秦川第一家”原来是一个大米铺。

六人鱼贯而入走进店堂,只见一个身材高大、四旬开外的壮汉迎来。他身穿一件玄色缎袍,上唇留着两撇花白小髭,右腕戴一只金镯,左手端着一个铜质翡翠衔边的烟壶,俨然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富商模样。只见他脚步凝稳,双目含威,开言道:“各位客官来小店有何贵干?”

毛虎趋前两步,拱手施礼说道:“我们乃外乡人前来投亲,拜访罗少庄主的二叔父,借问尊台,阁下可是元氏斋?”

那人眼珠骨溜溜一转,和言悦色道:“正是鄙人贱号,各位从何处来的?”

罗涧一见是二叔父元氏斋,赶紧施礼,跪拜在地道:“谭州罗家庄庄主罗心愚之子罗涧,叩见二叔父。”被那人如托婴儿一般双手端起,全不费力气,看来武功不弱。

那元氏斋“唉呀”一声,面露欣喜之色,说道:“贤侄千里而来,真是贵客临门。来人啦!看茶,各位快进!”连忙摆手将众人引进厢房,热情溢于言表。

只见此屋陈列豪华,各色器具古香古色,让茶后,元氏斋开言道:“罗贤侄,这几位高姓大名?”

罗涧将众人名姓——讲过,见侍奉左右的家人均是男丁,个个身高体壮,阔脸浓眉,不由惊诧,心下暗忖:“为何偌大一个人家,没有一名女佣?”

元氏斋笑容可掬,呷口清茶道:“罗贤侄,令尊一向安泰,为何不通个信儿,突然来到庆阳?”

罗涧心头一酸,哭拜在地,将家中发生的变故叙说了一遍。

元氏斋听完,怒上眉头,过了半晌,他问道:“贤侄脱险,实乃天幸,我一定竭力相助,为你报仇,令尊可有什么紧要信物相托?”

罗涧将孟布衫救后挟之行程千里,在濮院镇丢失包囊一事告之,元氏斋急得搓手跺脚,说道:“那来的毛贼,如此大胆,此物遗失怎么得了!”

良久,众人盥洗更衣已毕,坐在大厅。只见元氏斋双手负在背后,悠闲自得,笑嘻嘻地踱出内室,开言道:“贤侄到此只管安心歇息,鬼脸派凶徒追踪到此,那看谁到底霸道,我元氏斋虽无天大的本领,这庆阳府决非谭州,任他们横行。列位豪杰光临寒舍,真乃天大的喜事,某何幸得以结识众位英雄,今日备下薄酒为大伙洗尘,望大家多多畅饮几杯。”手一招,家人端上一桌整齐的菜肴,筛上酒来,香气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那宁梦龙望着窗外天空,半晌还在出神,幽幽的道:“吾出家人不食酒肉,元兄见谅,领一席斋饭足矣。”

罗涧心下不解,暗思:“七舅一路上随众人遇晕吃晕,酒肉不断,今日这般丰盛筵席反倒斯文起来了。”那高长老及两丐早已饥腹鸣叫,伸手就抓,吃了起来。宁梦龙被一家丁领到隔壁厢房去用斋饭。

顷刻,酒菜热汤被众人吃个精光,高长老赞到:“好香,好香!今番死了做鬼也是一个痛快鬼,鲜得紧,鲜得紧!”他大口咀嚼,吃完不停舔舌,兴犹未尽,残汤也倒进肚去。

赞声刚停,但听门外一阵脚步声紧,七、八条长汉,手持兵刃扑进来,领头一人高喊:“捉拿朝庭钦犯,拒捕者杀无赦!”那元氏斋也从窗口跳了进来,一身短打装束,狠霸霸地指着众人喝道:“倒也,倒也!”

罗涧、毛虎及两丐忽然感到头晕脑胀,泰山压顶,“啊哟!”一声,身子摇晃了几下,摔跌在地,所携兵刃抛在一旁。

高长老蓦地一声冷笑,跳起身来,张口一喷,热汤腥酒从嘴里直射出来,似一箭穿空,猝不防击在元氏斋面门上,他怒目瞪圆,大声喝道:“无耻刁徒,下毒要害老爷,不打开眼看看,我是吃什么饭长大的。伤天害理的恶贼,快纳命来!”他从腰上抽出水磨铁棒,一招“恶犬拦路”当头击去,被元氏斋单刀架住。

罗涧数人倒在地上,只见脸色发黑,肌肉扭曲,痛苦之状甚是可怖。

七八条长汉手执兵器涌至大厅,直扑上来。高长老飞身纵起,伸出大手在空中乱拿乱抓,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法,顷刻之间,已把众汉兵刃全部夺下。元氏斋吃了一惊,众汉子还未交手,竟落败得如此狼狈,他满脸惊恐,退了两步。

一名壮汉冲上来喝道:“老要饭的,不知死活!”高长老身子一晃,已欺到他身前,左手舞棒,右手“呼”的一掌,击到那人胸口。同时猝然身驱飞起,摔到窗上,如雷打电击一般,撞倒了半个门窗,悠悠晃晃地飞出大厅。余人见高长老如此神勇,骇得怪叫,不敢贸然上前。

元氏斋昂首横刀一吼,大厅里如击下个雷霆,震得众人面容失色,他犹似兽嗥喊道:“没用的奴才,连一个叫花头也拿不下,再要临阵退却,人人充军凉州,永不回籍!”蓦地左掌翻将上来,化为利刃迎面劈去,右手上的单刀也挟着刀风削到,如两把单刀狂风怒潮般涌至,实是势不可挡。

高长老曾从掌门师兄刘龙鄂那里学过丐帮至宝“打狗棒法”,略知其中奥妙。棒式一展,左右挟击,雄浑刚阳之气顿生。那元氏斋单刀颤动舞出百朵刀花,叮当一声,刀棒相交迸出点点火光,高长老立足不稳,被那刀锋在脸上划了一条血痕。

突然之间,元氏斋左手一扬,一物无声无息的飞来,击在高长老手腕上的“阳谷穴”上,水磨铁棒直飞出数尺之远。高长元知是暗器袭到,不禁心惊,鉴貌辨色暗自思量:“好大的劲力,老元内力浑厚,不似一般江湖人物,吾身为丐帮四大长老之一,数年游历天下,会过多少英雄豪客,想不到在这庆阳府碰到这样的硬手。”他黯然失色,上下打量元氏斋,侧身闪到厅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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