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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布衫遇奇

作者:南樵子 当前章节:15037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5:42

湘江河水浩浩荡荡,滚滚流向洞庭湖。一抹瑰丽晨曦洒入江面,呈现片片金鳞。江面,象一块起伏的地毯,荡着浪涛直泄千里。这令人如痴如醉的景象,仿佛使人进入一个梦幻的境界。

然而,秦修竹却没有丝毫欣赏景象的兴致。

碧澄澄的江水呈现出极好的透明度,可以看见深水里的水草在优雅的飘动,一串水泡正沿着它们冉冉上浮。秦修竹觉得自己就象这串串水泡,飘飘然不知消失在何方。

一叶渔舟缓缓逆流而上,秦修竹坐在船头望着江水,愁思千重。数日前她恃强突围罗家庄,遭到黑白二老拦截,身负重伤晕倒在河边,被这渔翁相救。

连日来,渔翁煎药送汤一路小心服侍,时时下网捕些鱼鲜与她将补身子。秦修竹心存感激,无以为报。

那渔翁埋头行船,终日不与秦修竹言语,每日只听得他嗤溜溜的不停吸烟,吞烟吐雾整日玩弄着旱烟袋,偶尔练那铁斗笠。这铁斗笠镔铁铸成,重有六十余斤,招式使出,挟着浓浓的铁锈味,想必是件带毒的兵刃。

这渔翁千好万好,只有一桩令秦修竹气恼,就是横竖不肯让她下船,终日在水面上漂游,从不靠近岸边。

秦修竹伤势渐愈,日夜想念丈夫、儿子和罗家庄。那渔翁任你烦躁万分,百般恳求,只不答话,日夜兼程向北划去。

一日,进入洞庭湖区。八百里洞庭天水一色·烟波浩淼,河汊纵横交错,水洼星罗棋布。小舟划进一条河汊,忽听得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从数丈之遥传来,传入耳中便如近在咫尺一般,足见内力之深厚。抬头一看,一倩影踏在离地数尺的白布带上疾走。那白布带托在芦苇丛的上面,如一条白练,长有八丈,蜿蜒弯曲,端的好看。那人轻若惊鸿,足尖点在白布带上.“嚓嚓”掠过,一看便知,轻功已达上乘境界。

秦修竹看得入神,心想.“从未见过如此练功的法子,真是百乡百俗,各有千秋。”心中暗暗钦佩。

小舟在河汊中荡过两道小弯,但见那女子妩媚艳丽.身穿淡绿纱衫,发边插着一朵小小白绒花,隐隐香气飘来,一副弱不禁风的身骨,百媚俱生。

渔翁插手弯腰,恭敬施礼道:“小姐,龙老汉有礼了!”那女子嫣然一笑,斜眼看着船头两人,更不答话。一声胡哨,天边飞来两只兀鹰,在空中盘了几个圈子,一头扎下来落在那女子肩上。

俏女子抚摸着兀鹰的黑亮羽毛,鼻子哼了几声,娇声娇气说道:“真是千不得事的老鬼,守了几年,只带回个妇人,看你怎么向帮主交代!”斥责中微带嗔怒。

渔翁躬身道:“老朽听从帮主吩咐,不敢有违,本欲静观其变,伺机下手,想不到鬼脸派‘鬼面罗刹’那厮恁地无理,横中插杠,坏了大事,事急,无奈何只带此妇人回来复命。”

秦修竹一听,又惊又气,这渔翁救了自己兼程至此,原来是个歹人。不料想逃出虎口又入狼窝。

那女子从白布带上飘落而下,轻轻落在小舟上,打量着秦修竹的容貌。

秦修竹见这俏女子眉宇中含着杀气,心知不妙,一纵身脚点船头,跃过河汉,正欲逃向芦苇丛中。那渔翁大喝一声,蓦地青光一闪,铁斗笠从他手中掷出,挟着啸声,如风驰电掣般射向岸边一株柳树。斗笠边锋快如刃,“嗦”的一声将碗口粗的柳树齐腰斩断,这铁斗笠又顺着风势弧状飞了回来,被渔翁一手接住,喝道:“落在这里,还想走么?稍生异心,再走半步,将你齐腰斩断,葬身鱼腹。”

秦修竹心知此刻若不脱身,必然饱受茶炭。她急展轻功疾走,无奈何,河汊交错,路径生陌,条条小道一个模样,奔了数十步似又回到原处。

只听一声娇喝:“哪里走!”那女子竟在芦苇丛上行走,飘身而来。但见她脚点芦花,若踏云雾,衣衫飘动,身法轻盈,出步又小又急,直线奔将过来。

那女子冷冷一笑,说道:“翠屏峰主,小妹候你多时啦!我们费尽心机,派人卧底静观你家数年,守在罗家庄旁边,想不到前功尽弃,今日你来了也好,讲出我们要的东西放在什么所在,我们姐妹握手言欢。小妹我看见你丰神脱俗,实是喜欢的紧。”

秦修竹正欲亮掌,转念想到。“众人围攻截杀我罗家庄.仿佛为我家财宝而来。吾家积有千金,也犯不着这般大动干戈,伤害无数性命,想必我那郎君当年弃官回乡,定然带有敌国之宝,藏有什么绝密之事?”

秦修竹道:“这家妹子,修竹从不妄语,不知你要的什么东西?若要珍宝,修竹不夸口,家私曾有百千,改日奉上,以谢救命之恩,若要乌有之物,我从哪里去弄来?”

那女子俨然一副傲物之态,冷冷一笑道:“若要珍宝,我家富甲一方,虽不说斗装珍奇车载金银,却也不希罕你那钱财,敝帮奉主人之命,布下天罗地网,小妹要的是人,要一张破字,这人嘛……”

不等她说完,渔翁站立小舟上一声大吼:“小姐,不可妄言,泄露机密紧要之事,我流沙帮将有无穷祸患,小姐千万不可放肆,以免害及满门。难道忘了师母冤死九泉吗?”

那女子一听,霎然变色,满脸顿露惶恐,她杏眼一瞪,羞怒交加,恶狠狠地说:“翠屏峰主,我敬你为一方女杰,跟我去见掌门,仍为上宾,不然,小女子放肆了!”

话音未落,轻灵迅捷扑了上来,一招“寒夜揽月”双掌击向秦修竹胸前。秦修竹见她陡起杀手,一跃而起,快如闪电般连击三掌,斜身抢进,左掌擒拿,以攻为守,招数颇见巧妙。

两女拆了三十余招,便各遇凶险。那女子柔软如蛇形一般,掌法古怪奇奥,掌心一接便有火炙之感,细看,她那手掌隐隐透出绿色,花纹斑斓可怖。双掌相交,秦修竹顿感一股恶臭袭来,情知那女子掌上有毒,对峙更加小心。

秦修竹见久战不敌,封住自身八穴,以免中她掌毒。连动真气,知道被黑白二老所伤的创口已愈,放下胆来。一抖精神,啸声长鸣,发威变掌,使出本门秘绝“如意掌”,一招一式,沉稳无比。翻手之灵、操腕之巧、寸劲之精、抖展之速,的确是名门高手的风范。

但见她腾挪跳跃,掌影越来越快。猛听得那女子一声“唉哟”,胸口中了一掌,她眉头深皱,按着心口,身子晃了两下,摇摇欲倒。

渔翁忍不住叫道:“小姐,老朽来了!”一个筋斗翻在两女面前。那女子忽地翻过手背,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这一下突如其来,渔翁毫没防备,半个面颊登时红肿起来。这俏女子杏眼喷火,怒道:“谁要你来卖弄,快滚到总舵那里去报告帮主,有贵客到了,叫他们准备摆酒接客,这里有我,谅她跑不出姑奶奶的手心!”她面露阴毒神色,森森地几声冷笑。

渔翁捂着面孔,沉吟半晌,数度欲言又止,见那女子怒目而视,一咬牙,转过头去,跳上小舟,荡桨而去。

不一刻,秦修竹顿感手掌奇热,心血上涌,低头一看,手掌瞬间变成黑色,一寸寸,一分分的,黑色往上移动,臂上稍有麻木之感。心中暗忖:“我封住穴道,还中了剧毒,这女子使毒好厉害。”情知是那一掌击在她身上,衣服上沾了剧毒粉末。

那俏女子站稳,伸手扯了一支芦苇杆,放在嘴里鸣呜地吹起来。旋律清逸高雅,节奏徐缓娟秀,忽然曲调一变,犹如一泓清沏的山泉,潺潺而下,汩汩而来,令人一听,心动神摇。

秦修竹不知这女子使什么妖法,正在诧异。

刹那时,芦苇丛中一阵沙沙作响,地上千虫蠢动,千百万条蜈蚣跚跚而来,一条条翘首摆尾,攒动着软体,黑糊糊的一片,满地都是暗红色。

更令人奇怪的是,这些蜈蚣好似懂得结阵之法,爬成方块形状,首尾一条尺余长的红头巨虫压阵,随着袅袅芦苇笛声围拱上前。

秦修竹一见,骇得魂飞天外,瞬然面容苍白。这妖女使毒,居然能邀来方圆百里的蜈蚣。

那女子对着素修竹格格一笑,做了一个鬼脸,身形微晃,宛似晓风中一朵荷花,背影婀娜,轻盈无比踏着芦花掠去。

秦修竹望着她那一阵风般的身影,心中一凛,秦修竹直挺挺的站着,不敢轻意纵步。那些蜈蚣围着秦修竹,形成一个圆圈,离她仅有三尺,便不再靠前,似待那俏女子号令。

转眼天色已暗,地上的毒物头尾攒动,翘首对着她也不向前,秦修竹又惊又怕,冷汗湿透了她的衣襟。

对峙良久。此刻,芦苇丛中黑黝黝的,湖风吹来,修竹身子一颤,见自己情形极是狠狈,不禁想起远方同门师兄弟,心里黯然:“落到这个地步,真是辱没师门,污及北溟名声啊!”

黑暗中,那中毒的手掌如火炙一般,手臂上暴起串串细泡。秦修竹摊开手掌,从头上取下银簪,在每根手指尖上刺了一个小孔,然后咬牙自上而下,从臂上往手掌上挤迫,小孔中汩汩流出血液,带有暗红黑色。

过不多时,推挤出来的黑血流了一大滩,秦修竹也渐渐不感那么痛楚了。修竹陡然发现那地上蠢动的蜈蚣似乎畏惧手指上滴下的毒血,沙沙的往后疾退。原来黑血中渗了剧毒,这毒粉末果然厉害,蜈蚣方阵霎时乱了阵式,千万条毒物闻到毒血之气,四散窜走,不多时,黑压压的一片蜈蚣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修竹见这女子使毒有这么神奇的力量,惊得咋舌不已。

秦修竹细辨星月,慌慌张张向西南方而行,走了五里模样,来到一座小屋之前。

漆黑的小屋成圆顶形,用手一摸,冰冷冰冷的,秦修竹借月光一瞥,这小屋似是铁墙铜瓦。修竹心想:“又有奇事出来啦!”她连日身遭风险,有了前车之鉴,那里敢多‘看,赶紧绕道而行。

只见一老叟,白发披肩,赤身露体,面目奇丑,腰上缠着藤条,从屋里跳跃出来。秦修竹一见,惊得魂不附体,转身就跑,以为见到山魑湖鬼。

那老叟步履奇快,一飘身如同鬼魅在秦修竹眼前一闪,围着她兜起圈子来,嘶哑着声音说:“那里来的妇道人家?看你血溅全身,定会武功,要打架么?”他眼色怪异,独眼一翻白,愈显可怖。

秦修竹暗暗心惊:“才出蜈蚣阵,又遇黑阎罗,我秦修竹恁地命苦!”她一定神,连忙躬身施礼道:“老前辈,小妇人乃荆州人氏,夫家谭州,路中遇到强人抢劫,方才脱险出来,正要寻找回家路径。”

老叟怪眼一翻,说道:“你被什么强人抢了?他会打架么?你带我去会会他,只要有架打,老夫就足矣,不然,你不要走,和老夫打上一架,赢了我三招,我背你返回谭州。”

秦修竹一时不知所对,这老叟似是武痴,专一寻人打架。修竹偷眼瞧那老叟脸色,似乎并没恶意,只是稍有不悦之意,歉然道:“老前辈,我妇道人家哪懂什么武功,手无搏鸡之力,只善女红手艺。你老人家身捆藤条没有衣襟,小女子缝制一套衣服送与你,请放我一条生路,再生之德不敢忘怀!”

老叟独眼一鼓,吼道:“放你娘的狗屁,你这妇人眼露精光,撩步成弧步之式,额上气穴坟起,哪里是不懂武功,老夫看你武功不弱,内外功夫不在常人之下。”一伸手,化掌成龙形疾抓过来。

秦修竹见夜色朦胧中爪影一晃,不自由地一纵,倒退十几步。那老叟挠头扯发,哈哈大笑,连声道:“妙,妙!今日得遇高手,正好斗上一场。”他赤手空拳突然掠起,便如拳拳到肉。

这时,屋外传来恶狠狠地叫喊声,霎然丢进来四五支火把,喇啦啦烧了起来,屋内一下子烟雾遮目。

那老叟抹了一把嘴边的牛血,独眼一转,把手上牛肉丢在地上,道:“唉!吵死了,害得老夫才吃个半饱。”他纵身窜到屋外。

但见流沙派徒众四十余人站在屋前,中间一名高大汉子,手持长剑,头戴忠义巾,那张皱纹交错的脸呈熟褐色,上了釉似地闪着亮光,一副冷漠神气。百十名弟子手持兵刃,声声呐喊,叫骂连天。

老叟嘶哑的嗓门一吼:“你们吵什么?是要打架么?打架是一人上来还是都上来,老夫正好图个痛快。”他赤着上身,白发零乱,众人一见先有了三分惧意。

那高大黄脸汉子道:“何方异人在此隐居,在下有礼了。”老叟怪笑道:“隐居?老夫云游四海,浪迹天涯,从不隐居。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杂毛,吵得我饭也没吃好。”

众人中一横肉大汉持刀直冲上前,道:“老畜生,不得无礼!……我把你砍成八块!”被黄脸大汉摆手拦住。

黄脸汉拱手道:“在下乃‘流沙帮’掌门人穆启策,今日追赶一女子,人称北溟翠屏峰主,她四十挂零,叫秦修竹。在下门人半夜追踪至此,惊动老前辈,在此告罪了!”

“哦!是一个会使‘如意掌法’的女子?她在此,正在屋里歇息。”老叟道。

秦修竹在屋中侧耳一听,连声叫苦。

“请老前辈将她交还与我,本掌门人好向敝主人回复,此人系本门生死攸关的紧要人物,前辈千万行个加便,重恩容以后来报。”那汉说道。吨

老叟怪眼一翻,双手叉在腰上,喝道:“不行老夫答应背她回谭州,吾一诺重如千钧,岂能失信!”

那俏女子披着碧绿的斗篷,长剑一挥,恶煞煞地道:“少和这老家伙罗嗦,上!打碎他的老骨头。”一挥手,十来个壮硕如牛的大汉一齐抢出。

但见老叟双手一晃,化成千只手影,斜身侧进,身法、步法、掌法、招法,十分奇特。众人见他凶猛,刚一愣神,手上的兵刃不知被他用什么手法,一抓一把夺了去,用力一掷,甩出数丈之远。老叟笑道:“都上来,帮老夫松松筋骨。”他往空地一站,两眼闭紧,动也不动,似一尊泥胎。

众汉冲上来,出拳踢腿死命向他齐齐击去,只听“嘭嘭”震响,好似打在岩石上一般。众人合力想把他撂倒在地,宛如蜻蜓撼石柱,蚂蚁顶泰山,个个累得气喘如牛,老叟却纹丝不动。

那俏女子轻盈移步,娇声怒道:“让开,让开!”她双指齐出,左右开弓,连点老叟身上数处死穴。

约摸一盏茶的辰光,只见那女子累得满头大汗,手指使力过度已成乌色。老叟如同入定活佛一般。

俏女子惊得冷汗透身,向腰上“百毒袋”掏去。老叟一甩额上白发,独眼微微睁开,冷冷道:“你还会使毒?”脸色一阴,浑身关节格格作响,似爆仗声声响起。那女子见老叟独眼放射精光,倒退了三步,哪里走得脱,老叟腾空而与,拔起丈余高,如苍鹰盘旋,流星电击,一招使去。只听那女子“唉呀”一声倒在尘埃,秀眉紧拧,脸色急变,嘴角流出鲜血。

老叟跨前一步,挥掌一推,一股劲风直向那女子涌去。黄脸大汉见状大惊,急忙喝道:“使不得!”手掌一挥,迎着老叟掌劲也发出一股掌劲,两掌相接,只听得“砰”的一声震响,黄脸大汉壮硕如牛的身驱竟被震得离地飞起七、八尺高,向丈外跌落,忍不住喷出几口鲜血。

老叟把那只怪眼一翻,精光灼灼地道:“无知无识的小辈,也敢在老夫面前放刁,听说过‘沧浪苦公’的名号吗?老实讲个来由,饶了尔等众人性命,惹得老夫性起,一掌将尔等化为粉末!”

黄脸大汉摔在地上,捂住心口,脸色碧青不禁忘魂胆丧。

只听一声清啸,声刚落,两道身形若脱弦之箭射到。这两人,一人手中提着铁桨,一人手中拿着铁斗笠,冷气-森森逼人,原是那渔翁和另一个瘦高身材的人赶到。

那持铁桨的汉子,一部络腮胡子从两鬓角一直延伸到胸部,削瘦脑袋上的头发毛楂楂的,象团竖起来的刺猬,使人想到神庙里的凶煞。

两人见掌门人不停地在吐血,惊诧不已,怒目对视老叟。那渔翁凝运内力,向后飘开了一丈,身躯急速回旋,铁斗笠一掷而出,铁斗笠挟着啸声闪电般向老叟斩去,空中划出一道乌光。

秦修竹在屋里铁窗看见渔翁使出这重若千钧的兵刃,阵阵心惊。她曾见过渔翁手抛斗笠腰斩柳树的神技,两目一闭:“这老怪物休矣!”

老叟见斗笠飞来,大喝一声犹似半空响了个霹雳。他伸出二指夹住电闪而来的斗笠边,反手将斗笠向众人一掷,那斗笠声势遒劲更胜那渔翁百倍,向众人腿上削去。

听得流沙帮徒众“咦”的一声惊呼,但见片片碎布如蝴蝶飞舞般散开,惨叫声震云外。十四五人被那铁斗笠将双腿齐齐斩断,个个痛状万分,在血泊中挣扎。

秦修竹一瞥,脸色发白,恍然悟过,原来二庄主罗宁是那渔翁的铁斗笠所斩。这兵刃杀人不沾血,落在地上放出熠熠青光。

流沙帮帮主穆启策见老叟如此神勇,天人一般,捂着胸口站起来,喝住渔翁和那持铁桨的汉子,道:“龙百叶,龙千山,休得放肆!此人乃当今绝世高人‘沧浪苦公’季享乔长辈,怪异功夫,人称武林一绝,胸藏罕世奇学,身怀无穷奥妙变化,纵横江湖,世人敬仰,休得再去献丑,我穆启策一招便败,你们岂可再去送死!”

老叟气定神闲,岳峙渊停而立。擦撩头上白发,独一翻道:“尔流沙帮原在川、贵一带称雄,为何跑到这洞庭湖来称霸道,你们追他人,行事狠辣,老实讲来!若有半句虚言,老夫今日和你们斗上百十招。”

流沙帮人人失色,望着掌门人穆启策。

穆启策脸色发白,停了半刻,道:“前辈容我细细说来,小帮创帮已逾百年,从来都在川、贵行事。五年前,接到神龙教教主向天冲的‘赤龙令’,严令小帮抢夺谭州罗家庄庄主罗心愚的一幅长幅,他们许诺,如夺得这罕世绝宝,赠金千两。小帮原来并不想与北溟等派为敌,更不愿得罪翠屏峰主,无奈何那神龙教个个心狠手辣,武功高强,他们大动干戈,‘百面鬼影’‘千手孤魂’两大护法在川水杀戳本派子弟,小帮徒众死伤七八,内人也身遭毒手,斗他们不过,只得从命,今日遇到季前辈不敢半句妄语。”

季享乔一听,沉吟了半晌,从铁屋里拖出一根藤条,将倒在地上的那穿绿衫的女子捆得粽子一般,负在背上,嘿嘿一笑说:“我曾答应翠屏峰主,背她回谭州,听你这般一说神龙教的威风,老夫也暂不去谭州了。你们送翠屏峰主回溟山去,滚到川、贵水面上去做强盗,再也不要到这里来生事害人。一路上要多加小心,侍侯秦峰主,若有半点闪失,我把这女娃蒸了吃。”

穆启策只有这个爱女,平日视如掌上明珠,娇纵惯了,一见季享乔捆住女儿负在背上,陡然一惊,一时胆颤气馁,瞠目看着老叟。他思量片刻,顾不得掌门人面子威仪,双目垂泪,单足跪将下来,哀声切切道:“季前辈,我穆某仅此爱女,兰竹她平日横蛮惯了,今日冒犯前辈,望前辈念穆某年近六十,只此后人,千万不可带走。她若有个山高水低,穆某也没了性命。”词情恳切,怜爱之心溢出。他见季享乔不为所动,连忙说:“季前辈尽管放心,翠屏峰主一定会平安到达溟山,穆某决不食言,敢不尽心竭力,若有失信,前辈尽可问罪,望不要带走我女!”

季享乔哈哈一笑,道:“不行,不行!你们流沙帮名声不好,老夫信不过。你将翠屏峰主送到溟山,叫北溟山的孩儿们托个口信给他掌门人的师叔,老夫就会知道翠屏峰主毛发无损,自然会放你女儿回家,若有闪失,老夫也会托人给你捎来她的一对眼珠,告诉你,我季享乔下三滥的人见得多,我活了这一大把年纪,还未吃过女娃儿的嫩肉呢!”

穆启策无奈何,只得喏喏躬身而退,连连称是,眼睁睁地看着季享乔背着穆兰竹如风驰电闪般逝去。

转眼二人消失在芦苇荡中的小道上。众人围定穆启策,一齐道:“帮主,少帮主如今被这季老怪物带走,我们两头受夹如何是好?”

穆启策双目垂泪,道:“向天冲势大凶狠,手下高手如云,随意挑一个堂主都能赢得我,我们帮小力弱,只得依附在江湖上任何一派强者身上,否则,哪有我们生存的余地。季老怪相逼,我只得靠神龙教向天冲来救她啦!”

几名属下嘟嘟喃喃,满脸凄凉,“帮主,当初在川、贵水面上行船劫货,已得温饱,虽不是富贵一方,也混得家有金银,筑有茅舍,悔不该贪求神龙教那千金悬赏,落得眼前这般境地。少帮主她!!”

穆启策一听,愈加恼悔,“兰竹,我的儿,是爹爹害了你……”一言未尽,双目一翻,血气骤涌,面色变得苍白如纸,竟昏厥过去。

刹时流沙帮众徒慌了手脚,连放悲呼,充满了凄凉之气。

初春三月,江南桃花盛开,处处已是一片繁花似锦的景色。无锡城里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湘西狂生”孟布衫佩竹剑,着白袍,足登云靴,清俊神逸,沿着街道缓缓而行,玩赏江南水城的无限景致,一任路人注目凝视,指手划脚地窃窃私议。路人见他丹凤眼,朗目灼灼有神,唇似丹涂,俊面上晶洁如玉,均露羡慕之色。

自那日在濮院镇,黑夜之中追赶蒙面女子,孟布衫回到客店,见罗涧与那毛虎踪影全无。

床角放着一个包囊,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幅长幅。他上下端详,长幅上写“千忍”二字,无印章无边款,看了半晌索然无味,只得负在身上,离开院镇。连月来,遍游江南各镇,浪踪无定。

这一日,孟布衫饱食无锡的佳肴,信步向城郊走去。忽听到一座园中琴声轻飘,似激起一泓湖水涟漪的玉珠落盘之声,情调悠然,清逸高雅。令人听了神怡情畅,脉整心舒。

孟布衫乃风流才子,剑、琴堪称二绝。有“琴痴”之称,闻此琴声不禁惊异,停步凝神细听,心想:“这是个什么处去,居然有如此操琴高手在此”。心下暗暗钦佩。

须臾,那曲调变成朗朗欢快的节奏,活泼浪漫的情趣,把孟布衫带进百花盛开、彩蝶纷飞、春意盎然的意境。转而,琴声如堕深渊,声调悲苦,惨声切切,愁怨之声跃入耳中。

孟布衫倾耳细听,心思:“此人胸若大海,一会儿琴声似容纳百川之势,一会儿似丧家之犬奔走无门,倾刻间成了富贵人上之人,转而又如身堕苦海,必有天大的隐情于胸。”心存恻隐之心,结交之意。

那墙内又传来悦耳歌声,音色优美甜润,内含悲壮之气。只听得歌声唱道:“俺少时,也有撑天的志量;秉精忠,立社稷,奋雄威,出战场,去擎天捧日,做玉柱金梁……安抚八方忠良。今日里,是天涯风波饱尝,心儿灰冷鬓儿苍。因此上撒漫文章,卷起锋芒,结束田庄,浪踪四方。急收回一斗英雄泪,打叠起千秋烈士肠……。”一曲“渔阳鼓”唱得人似面临湛湛苦海,心灰意冷。

转而又一老者苍悲声调唱和,牙板敲击,节奏分明,令人闻声心酸。老者唱道:“挂冠而去归田园,离愁苦,空悲伤,脱朝衣,把布袍穿上。荷犁锄,青山绿水且让我闲游玩。昨日九重丹凤厥,今朝千倾白鸥乡。满西湖,荷花正香。望东海,月轮初上。曲岸横塘,画桥兰浆,只此处尽可容得疏狂。明月清风,高卧林下,主仆两人偷清闲”。老者一曲“逍遥令”直唱得孟布衫如痴如醉,恍然似入梦境。

曲终,园里一片寂静无声。

孟布衫仰首看那园中,高楼连毗,翠影重叠,心念一动,连忙寻找进园路径。

这园墙乃青砖垒成,高约丈余,蜿蜓盘曲伸展。孟布衫沿着园墙走了三个时辰,也没有看见正、偏二门,不觉又走到原处。心中奇异:“这花园似铁桶围将,原来并没有门”。更觉此园非同一般。

他轻身一纵,越过墙头,落在一处垒石假山旁,看见一块白玉石碑上雕刻四字“山曲小房”,一看这园中景象,不觉心动,好一处神仙所在之地。

但见园中窈窕幽径,绿玉万竿。中汇涧水为曲池,环池竹树,云石其后。平冈透迤,古松鳞鬣,松下皆灌丛杂木,莺萝骈织,亭榭翼然。鹤唳清远,恍如宿花坞间。孟布衫见此,惊叹不已,疑是地上天境。

孟布衫越过曲池,登上一处高楼,听到楼上有人交谈。他攀瓦搭檐从窗口往里一看,但见房中坐着主仆二人。宽散的房屋中垂着白色丝质幔帐,一柱清香袅袅翠拂,窗前架着一台古香古色的古琴。

那主人五十开外,白脸无髭,天庭开阔,面泛红光对龙凤眼,目若朗星。含有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仪

孟布衫见那人头戴冲云冠,冠顶镶一颗巨大的珠,心中暗思:“此人富贵之气逼人,又有帝王之貌,人也。”

约莫半个时辰,那老仆跪奉清茶,又换上三柱清垂手站在琴旁。

那主人轻拨琴弦唱道:“肯靠山,南山北偃。肯倒游东海西翻。我如今心儿里不紧,意儿里有些懒。抛开这千丈愁情,且把这琴儿拨响。”琴声未绝,起身净手,对着窗外说道:“何方高人降至?请进来用茶!”

孟布衫一惊,情知那主仆早已知觉,无法躲避,一闪身飘了进去,躬身施礼道:““湘西狂生’孟布衫贸然闯园,搅扰贵人琴思,多有得罪。”

那人见布衫清俊丰逸,香绝群伦,气宇不凡,满心高兴,赶忙摆手让座,老仆人急忙献上清茶。

那人道:“朋友何处来?想必也是操琴的高手吧,看你行状似是一方侠士。”他微微一笑,望着孟布衫。

孟布衫道:“小人浪踪湖广,周游天下,无亲无友,走到哪儿便是家。见贵人琴声幽情深奥,不觉技痒,唐突之处望贵人海涵。”

那主人连忙起身让座,面露喜色道:“朋友闻声知情,一定是琴海之中执牛耳者,请奏一曲,共赏清音。”孟布哨迟疑,那人躬身道:“以琴会友,不必拘礼了。”

那老仆人见主人让座面露怒色,又无可奈何。

孟布衫见他言词诚恳,早已技痒,放下竹剑,拂手抚琴,琴声顿起。但见琴声似山溪涌泉,节奏徐缓,风格娟秀,把主仆二人带进江南水乡的绿水青山中,一会儿,又徐徐响起古曲,使人进入一个夕阳皎月清雅灵秀的意境。转而琴声暴起,似万马千军在拼死激战,刀光剑影、闪电鸣雷、声震云霄。直听得那人心神恍然,面色惨白。琴声刚落,那人站起躬身掬首,说道:“侠士真乃当今世上的‘琴圣’也,在下阅人已多,听琴三十余年,操琴高手见过万千,从未听到过这般音律。此琴中原之地仅存这一架,当属侠士。”他双手捧琴送到孟布衫跟前。

那老仆见此情景,更是怒目直瞪孟布衫,欲言又止,大有愤愤不平之色。

孟布衫朗声哈哈一笑道:“此琴罕世之宝,倾城之资难赎,小人浪踪江湖,随遇而安,怎能携带如此宝物。贵人乃纳福之人,此琴自当享用,岂能平白相送,祸及小人。”他看见那老仆窥视包囊良久,心中不悦。

孟布衫躬身道:“今日得以见操琴高手,心愿足矣,小子就此拜别了!”他欲转身就走。

那人慌忙拦住,脸露不舍之色道:“今日天幸得遇仁兄,一饱耳福,岂可就走!”

孟布衫见那人情词恳切,心下早存结交之意,微一忖思,又坐了下来。那仆人倾刻令人端上一桌美肴,两人对饮起来。孟布衫欠身问道:“敢问贵人高姓。”那人见孟布衫问及姓氏,半晌沉思不语,面显为难之色。

那老仆连忙回答:“我家主人世代为商,姓柏名奎南,侠士尽管饮酒,多饮几杯!”老仆奔走趋奉,服侍殷勤。顷刻,一击巴掌,侧房出来四名美女,皮肤白皙,容貌极是艳丽。走上前来,站在布衫左右,盈盈一拜,令人心动神摇。那布衫本是风流侠士,见这些女子一个个美貌非凡,如同天仙,不觉怦怦心动。

一女子上前敬酒时盈盈一笑,娇态百媚顿生,那柏奎南笑道:“美酒伴侠士,仁兄今日可开怀痛饮,这小娇娃看中你了。”孟布衫本来酒量惊人,放胆连喝了二十余杯,片刻醉得如泥一般。

早晨醒来,孟布衫惊得目瞪口呆。但见那娇美女子睡在身旁,裹在一张薄被之中,头颈中肌肤胜雪,隐约可见赤裸的肩膀,似乎身上未穿衣服,他怦然心动,悄声问她如何来此。连问数声,那女始终不答。孟布衫见这女子生得美艳如斯,貌比花姣,略一思索,举手向被中一摸,只觉得玉肌如同羊脂,心神激荡起来……。

忽然窗外人影一晃,一声姣嗔:“不要脸的东西!”布衫一惊,翻身下床,手持竹剑一纵,越出窗口。他跃上屋脊,急展轻功沿着屋顶就追,哪还有半个身影?心中暗思:“听那声音,此人必是一位女子,轻功恁的了得。”欲返回房中,走到东厢房屋顶上,从那窗口往里一瞥,只见那贵人端坐床上,床前跪着数人,个个头戴青巾,高大健壮,唯唯诺诺听那柏奎南斥责。

“我柏奎南连年流落,饱受颠簸,好不容易才得此佳寓,又要出走,今番孤家死在这里也不走了,让他们来吧!你们这些无用的奴才,天下千里皇土,就容不下我这七尺之身吗?朕打死你们这帮无用的奴才,……”。那柏奎南的龙凤眼中显出悲哀,连连跺脚。

老仆躬身道:“主人息怒,奴才刚得京、浙两路的信息,朝庭鹰犬又闻信而来,不知他们用何手段,寻到了我们的踪迹,共分八路从水陆而来。今已事急,依奴才之见还是暂避为海。”

众人苦苦哀求,那贵人只是不肯。

孟布衫心头一震:“此人富贵已极,不是平常百姓,但岂可妄称孤家,当今天子永乐皇帝正坐龙庭,国泰民安,人人称颂,此人称孤道寡,莫非他得了心病?”他怕那贵人看出破绽,连忙纵下屋顶,一阵风似的回到房中。

进得房来,直见床头上赫然钉着一把银镖,寒光闪闪,熠熠生辉。孟布衫箭步上前,拔下一看,正是和濮院镇黑夜行刺女子掷来的那支一模一样,上面刻着“云中雀”三字。

孟布衫手端银镖,心中一阵阵奇异,沉思良久,见那仆人匆匆进来,道:“侠士,我家主人有请。”布衫随他来到花园曲池旁。

但见那人头顶阳帽,手持钓杆,悠闲自在,聚精会神望着曲池水面。听到脚步声,站起身来,谦然说道:“承蒙侠士青睐,降府赏赐音律,本欲与仁兄盘桓几日,无奈家中有事,不能久留佳宾,今世能有机缘,也许再可相见。”他从腰中解下一根玉带递给孟布衫,说道:“天幸得遇侠士,此带可作念物,微表心意。”

孟布衫接过玉带,不禁一惊,这玉带精雕细刻,上有盘龙两条,吞云吐雾,活灵活现,果然是宫中之物。想起这柏奎南自称孤家,心下惊骇不已。

突然,那老仆口鸣一声长哨,一只雨鸽在空中盘旋几圈,降至他的手臂上。老仆解下鸽腿上的信圈,抽出纸条一看,脸上微微变色,焦急万分,连声道:“主人,事急!武昌,南京、九江有报,恶狗出门十天,已经到了此地,大祸不远矣。”

柏奎南对布衫微微一笑,道:“仁兄,恕不远送啦!有缘总可相见。”转身坐下来,埋头又钓起鱼来。老仆急得频频跺足,挥手拍了一巴掌。刹那时,树权上、灌木丛中、假石山后,瞬间跳出十数人。疾若飘风,健步如飞,来到跟前。人人手中提着利刃。

老仆急得跪在地上,说道:“主人,赶快打点行装,速离此地。不然,必道大祸。”

柏奎南纹丝不动握着钓竿,稳如泰山一般,好象没听到老仆的喊叫。那老仆苦苦哀求,头叩在地上砰砰作响,额头砸出殷殷鲜血,满脸惶恐之色。

孟布衫见此情景,心中思忖,“这家伙好大的派头,大难已经临头,似乎他却无事一般。这究竟是什么歹人来追杀他们?”豪气顿时横生,略一思索,拱手道:“贵人家中有事,小子不打扰了,就此告退。”一个箭步,越过曲池,纵步翻墙而出。

出得墙来,孟布衫隐约感到园外已经藏伏有不少的人马,露头露尾透出杀机。走到街上一看,无锡衙门的百十名兵丁由县丞带领正沿街巡逻,刀枪闪亮,衣甲鲜明,一路吆喝而来。孟布衫心知不妙,暗忖:“看来那贵人情形紧急,老仆毫无虚言。莫非那贵人是朝庭缉拿的要犯?要不然偌大一个无锡城,街头巷尾为何恁地添了这么多的巡哨,如此兴师动众。”

孟布衫正在思索,陡然见大街来了一群杂耍社火,舞着狮子,滚着绣球,鼓乐齐奏沿街而来。惹得街人挤挤嚷嚷的围观。布衫更觉奇异,此刻三月时节,正月早过,哪来的舞狮社火?

但见“狮子”形神兼备,彩狮、金狮、银狮、红狮、黑狮、白狮、探爪出脚,腾跃跌滚。群狮矫健勇猛扑击,有困有饿,有喜有怒,有智有憨,淋漓尽致表演得活灵活现。街人喝采声声,为之叹服。

孟布衫江湖行侠数年,一看便知那“狮”队中头戴各种面饰的艺人多半都是女子所扮,身手矫捷,刚柔相济,令布衫疑惑不解。心想:“此狮队有些蹊跷。”他疾步走到城门,有人手牵一匹坐骑,锦衣铁甲,个个高大,一看便知不是无锡府兵,是京师赶来的御林兵马。领头的两员将官手持铁槊,骑在马上耀武扬威,似有万夫莫挡之勇,把守着城门。

孟布衫凛然一惊,城门一关,那贵人插翅难飞。他心中略一思索,回身疾步向那花园奔去。

但见园墙外面埋伏着层层甲兵,拽枪持刀匍卧在草丛中,大约两百余人。人人偃旗息鼓不发声响,似待号令。布衫沿着园墙疾走,发现转弯处都有兵丁埋伏,心中不禁焦急。他纵身一跃越过墙头,跨曲池,过花园,到楼上一看,哪还有半个人影。偌大一个花园,静悄悄地毫无声息。只有花架上几只画眉叽叽喳喳的轻叫,那窗边燃着三柱香冒着清烟在悠然飘拂,众人就象遁地一般,无了踪迹。孟布衫怔了半晌,走进花园,心中一亮,跑到那白玉石碑边。他端睨着碑上“山曲小房”四字,伸出五指按住碑顶,用力一转,“喇啦啦”的一阵声响,石碑底松动,似若开关一般。假山石第七级台阶处的山壁边露出一个洞口,里面一团漆黑。孟布衫一阵狂喜心想:“众人原来是从这里逃走的,那贵人不紧不慢,原来有此地道,难怪不急!这人城府甚深,胸有成竹,必是人中之龙也。”

一瞬间,听得墙外马蹄声声,一阵划空急哨,“轰隆”一声巨响,园墙被数十兵丁推倒丈余宽,四十几条健汉手持兵刃跃身冲了进来,呐喊之声震人耳膜,但听得有人喝道:“不要放走一个!”当头一人,身高八尺,紫面浓眉,双目似电,精芒灼灼,手持铁尺,快若疾风,直朝楼上奔去。身后跟着五六个蒙面青衫的大汉,个个身手敏捷,一看就知都是武林高手。

孟布衫微微冷笑,弯腰钻进石门里的暗道,他手摸洞壁清苔,急急朝前赶去。

这阴暗的石道乃山石垒成,青石板的台阶又空又滑,似这地道从未开启用过,石壁染成班驳绿色,苔藓碧绿,霉气刺鼻,腐臭异常,冷风飕飕令人心中作呕。

孟布衫时常半夜行事,眼力甚佳,他疾行约莫三盏茶的功夫,望见远处隐约有亮光,情知已到洞口。

他伸头欲出洞口,“呼”的一声,一把刀刃挟卷狂飙向他颈上斩将下来,孟布衫口中发出一声惊“噫!”陡的一声……

蓝少保端的武功高强,搂、打、腾、封、踢、瞠、扫、卦八式,浑为一体,不时杀出绝手,一边斗一边纵声发出阵阵日桀蝶怪笑。这怪笑难听刺耳之极,令人毛骨悚然!

只见蓝少保十指钢爪一挥,好似兀鹰扑兔,总是撕肉带血。有三四个头包青巾的汉子被他抓得两臂鲜血淋漓。那白不信更是骁勇,利爪翻扑,舞得一片灼灼耀目寒光。砭人肌骨。只听得“呛哪啷”、“噗嗤”,数声连响,众人手中一轻,十多件兵刃,皆被他利爪抓去。

孟布衫展目望去,胸中雄心顿时鼓荡,竹剑一抖正欲扑出,一瞥官道西边小坡上,不禁吃了一惊。那小山坡上对峙站着两队人马,每队约莫三十余人,手持兵刃,在凝神注视着官道上的激斗,大有坐山观虎斗之态。

绿草如茵的山坡顶上,五丈之外坐着一个老尼,童颜仙骨,一副脱尘出俗的神态,正襟盘坐,睁目养神,耳边似乎没有电闪雷击,安闲悠然在拨动着手中的念珠。

官道上,蓝少保一伙渐渐占住上风,那伙青衣短打装束的人,阵式已乱,败相立露,地上躺着七八个面目毁伤的青衣健汉。白不信率人又向马车旁冲击,几度险些扑到车旁。那贵人见情形危急.脸上露出几丝焦急神色。

不一刻,听到马蹄声声,尘埃腾起,一队无锡府兵赶到,一阵呐喊杀入阵中。那老尼微开两目,拂尘一扬道:“了痴、了空、你率众人去杀退官兵。”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答道:“弟子遵命!”孟布衫一看:“这不正是那伙街头舞狮的人吗?原来是一群尼姑所扮。”

但见两个少年尼姑,身着轻装,手挥长剑,身形实越飞鸟般跃起扑出,领着十名年青尼姑一阵娇声叱喝,手中之剑点出万朵梨花.和官兵杀成一团。山坡上,另外一队对峙的男女,见两尼杀出,正欲冲出,只听一声大喝:“多管闲事的老尼姑!老夫‘青猿派’与你相隔千里,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从未与你“雪莲教’有过仇隙,为何横加阻梗,坏老夫的大事。”喝声刚停,一个庞大身影,蹬,蹬,蹬,跳出三丈余远。那人身高九尺,满面黄毛,尖嘴猴腮,双手过膝,裸着的两臂呈金黄色,黄铜般熠熠发光。

孟布衫心中一惊,暗忖:“这番热闹了,这场好戏看如何收场,连‘金臂老猿’也来了。”猛然醒悟那蓝少保、白不信原来是这老猿怪的属下,难怪武功高强,内功超众。

这“金臂老猿”徐戈毒,乃贺兰山人氏,少年时闯荡江湖,曾吃过不少苦楚。近年江湖传闻,此人得遇一深山千年神猿,授其绝技。徐戈毒得千年神猿绝技回家后,纵横关西无一对手,况且他行事歹毒,行险从不留活口,被人视为乱世魔头。他摹仿其师千年神猿的装束,举止,渐渐成为猿形,不想近年竟自创门派,成了“青猿派”的掌门人。

“金臂老猿”大骂老模“该死”双目精光疾射,眦牙咧嘴的巨臂一扬跃入阵中。那老尼陡变盘腿而坐之态,“腾”的飞跃丈余,落在徐戈毒面前。老尼冷眼对着老猿徐戈毒,抢先出手,快攻十招,竟连对方的衣角均未沾上。那老魔头怒目一鼓,巨掌一拍,挟着飕飕掌风击到,老尼见势不妙,翻身一闪急忙躲开。老猿这虚空一掌,震碎道旁两丈开外的一块巨石,“轰”的一声,把众人惊骇得面容失色。

老尼脸色陡变阴沉,抽出拂尘横腰扫去,这拂尘千丝镂镂,乃精钢制成。一扫过后,劲风刮起,徐戈毒连忙侧身躲过。两人缠斗,一刹时险象横生,直杀得天昏地暗。

孟布衫一见,那贵人车旁护卫的众人被蓝少保连连击倒几个,这柏奎南大有性命之虞。他急忙纵起,越过众人,疾步奔到马车旁。那贵人见布衫快若惊鸿,轻功卓绝,面上顿露喜色,轻声道:“仁兄,你今日不该来,这场杀戮非死即伤,尊驾快快离去,以免祸及自身!”他龙凤眼中含着悲哀。

孟布衫爽朗一笑道:“布衫最看不得有人以强凌弱,柏兄放心,有布衫在,谅无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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