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天下着大雨,没有往日灵雨的美艳,这是一场纯粹的大雨。
圣伦宫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出殡的队伍尽显皇族霸气,巨大的召唤兽充当御前行走。痛哭和奏乐一道,沉沉的延绵在圣都昏沉的街道间。
街道旁的老百姓,新奇的睁大了双眼,争先恐后的想要细看两眼皇族辉煌的仪仗。
映寺目光颓唐的走在棺木左边的最前面,仿佛游走了魂魄,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飞旋过那道圣旨上的内容,犹如一把又一把锋利的匕首,生硬的捅在了映寺茫然不知所措的目光里、心坎上。
映桦静静跟在映寺身后,泪流满面。已经查到父皇的死因是那杯龙井茶中被放了剧毒。那个递茶的老宫侍因为受不了父皇对他的摧残才这样做的,然后在大臣们的一片唾弃之下,那名老宫侍凌迟处死了。但是映桦依旧感到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他的心里,隐约着非常沉重的不安全感,他似乎已经有了一些答案,从平日的生活里,从那天的宴会上,这些答案写得分明而又沉重。但是映桦不肯这样想,他一直愿意接受“有情可源”的人生哲学,他不会相信哪个人会毫无理由的做坏事,苦衷,一定有苦衷。想到这里,映桦轻轻看了一眼身前步伐混乱的映寺。
映坤在宴会上头给磕破了,被法师们祝福,现在还没有清醒过来。
从映坤的位置开始,后面全是其他的宗室孩子,他们一脸的稚气,跟着大家的哭声随便叫嚷着。
皇后,不,现在是太后了,她走在棺木右边的最前面,面无表情地跟着仪仗缓缓前行,步伐里,写满了理直气壮的欢快。
土尔妃紧跟在皇后身后,已经哭得不成体统了,灵皇的过世,完全推垮了土尔妃的所有后台和支柱,她的生活,已经完全塌方了。土尔妃绝望而后悔,手中的帕子已经湿透了。
烟花三月,草木生发的季节,当好奇还在萌发的阶段,灵皇出殡的仪仗就起程了,浩浩荡荡的游走在街景的好奇与指点之中,游走在一片哭泣与欢快之中。命中注定的沉默,因为提前了几个时辰,而成就着不同人的喜怒哀乐……
映寺有这么一种能力,他可以随时抽离出自己旁的情绪,而专注于享受地位的殊荣。灵皇死亡的阴影伴随着登基大典爆燃的炮竹烟消云散了,从某种意义上讲,映寺已经害怕了再想这件事情,他害怕回忆起圣旨上的内容,那会再度引发自己心中本该沉静下来的内疚情绪。
灵皇过世不到一个月,登基大典的艳丽就隆重的盛开在圣伦宫了。
大殿上,映寺颤抖的接过传世玉玺,泪流满面,心情忐忑;同时,他又洋洋自得,心满意足。当盼望已久的东西终于来到自己的手中时,这种幸福可以完全震撼一个人所有的感官和心情;然而在这份震撼之后,映寺心里升腾出一份异样的恐慌和余意未尽,于是他幸福而又恐慌的目光,洒向了映桦。
映桦默默地站在台下,目光破碎、消沉,却为了迎合大典的气氛,生硬的挂着不合时宜的微笑。咫尺之遥,映寺环望着身旁的龙椅,心里百感交集。
映坤依旧没有到场。
皇后端坐一旁,脸上挂着与世隔绝的微笑,含义深刻而又凝重。翼伺侍微微的叹着气,努力平抚着心里异样的情怀。
“臣等恭祝灵皇威震四海、永驾盛世!”大臣们全体下跪了。
整个大殿之上,除了皇后,不,太后之外,只有映寺有权力在这个时候站着。望着台下匍匐的大臣们,映桦也低着头跪在那里山呼万岁。映寺心里微微平静了好多,至少现在,一切还在我的控制之中,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倾注自己的心血、完成自己的宏愿!
圣都的街道依旧灯火通明,老百姓们好奇的望着被装点得格外隆重的圣伦宫,互相谈论着,原来国王的交接是如此的短暂,昨天还是满城昏暗,今天就可以举国欢庆。
是呀,同样的心情也绽放在映寺的脑海里,他幸福的望着一切,大臣们、宫娥们,甚至于这座豪华的宫殿,此时全体改掉了含义,从今天开始,这些,全都是真灵的了!
“令总管,那两只火凤呢?”映寺注意到旁边少了什么。
“这……回灵皇,那两只鸟儿本来是要陪葬的,可是先皇驾崩那天,它们就忽然不见了……”令总管说着,便吓得跪下身子叩首道,“奴才有罪,望灵皇恕罪!”
“嗯……”映寺很喜欢现在别人对自己的这种态度,手中握有别人生死大权的感觉非常的好,令总管不知道,他的这些话已经让映寺非常高兴了,映寺挥挥手,“没什么的,大典继续吧。”然后面向大臣们,“平身……”
大典隆重的进行着……
映寺登台之后,一心想要重整圣伦。他经常在想如何能够迅速收复不死族,想到了好多办法,但是都不经推敲。其实,他想得更多的,是收复不死族之后的事情,到时候他预备开一个空前绝后的统一大典,尽显皇族威仪。想着想着,他不禁翩翩起来,一晚上都是梦。
朝廷上远没有映寺这么单纯和平静,新主上台,意味着一切重新开始,利用灵皇新上台不通事务这一点绊倒自己的政敌,这是摆在每一个野心家眼前的实际问题。
于是,一份份弹劾书交了上来,这个说那个不好,那个说这个不对,可怕的是,每一份奏折写的都是头头是道、咄咄逼人。映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乏力。
随便相信一个吧!反正我是灵皇,就算是错了,也是圣旨!
按照这样的逻辑,映寺的帝制浩浩荡荡的启动了……
朝堂上的气氛火药味异常浓重,明争暗斗,大臣们的眉宇间,涂满了敏感和挑衅。
映寺冷冷看着台下相持不下的一片对立,良久,才漠然道:“都讲完了?”
“灵皇!静哲法师简直就是血口喷人!老臣从九皇年代开始为朝廷效力,追随先帝多年,一直是忠心耿耿、殚精竭虑!不曾有半句怨言!国库困乏,老臣有失职之过。但请灵皇体谅啊!最近战事频繁,国库开支巨大,再加上以往的税种单一,造成现在入不敷出老臣也是力不从心阿!还请灵皇明察!”年过古稀的汴何法师依旧言词健硕。
“灵皇!您看到奏折上的血字签名了吗?臣等七位执省联名上书,已经报了必死的决心!汴何法师虽然追随先帝多年,但绝对没有像他自己所说得那样清正廉明!汴何法师一向善于利用瞒天过海的把戏,蒙蔽圣断、欺瞒臣下!虽然朝廷上只设立了五项税种,但在老百姓们眼里,足足有十七项税种。繁重的苛捐杂税害死了多少辛辛苦苦靠猎兽、采伐为生的勤劳百姓?臣等七位都是深受其害者!父母双亡,已经成为最微不足道的伤痛了……”静哲法师说着,已经满面泪光了,他年轻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抽泣剧烈颤抖。身后又跪下了六位年轻的法师,都在默默拭泪。(执省:圣伦帝国共有147个省份,执省相当于省长,掌握所管辖的省内的经济、治安等等;由于地理上的差异,去莲合宫上朝的执省都是精灵族的执省,外族的执省归各族的族王官制。)
映桦静静站在一旁,仔细分析着利害:汴何法师已经是工作了160多年的老臣子了,巧设名目增加税种,中间渔利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听人说起了。这算是最厉害的一次,居然摆上了朝堂,平日听父亲说过这件事情,但结果大都是不了了之的。这中间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父皇对于汴何法师的过分偏爱,这份偏爱导致了另外一方面的原因,汴何利用灵皇的信任织结了巨大的势力网,产生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面。至于静哲等六位法师,是新上任的年轻法师,年度考核的佼佼者,是一帮跃跃欲试的热血青年,他们的理想和忠诚都写在了双眼里。
映寺非常厌恶汴何法师,因为他也听说过好多关于汴何法师的传闻。汴何法师设立税种谋取暴利,据传言都产生了远远高于朝廷的经济实力。比自己都强,这不是太明目张胆了吗?映寺想要除他,正嫌没有把柄,现在这些英年俊杰就已经开始用这样鱼死网破的手段弹劾他了。映寺心里由衷的高兴,抄了他汴何的家,应该能好好的发一笔财!
“你还有什么话说吗?汴何爱卿?”映寺冷冷问道。
“灵皇!一切在于您的英明决断!老臣追随先帝多年……”
“不要老提先帝!”映寺不耐烦了。
映寺的态度给了静哲法师一帮人无限的希望,也吓了汴何法师一跳。
“灵皇!老臣以为,一切事情都要讲究证据!没有真凭实据,他们没有理由告倒老臣!”汴何法师拱手道。
“证据!?灵皇!臣下这里有一份证据,这是从汴何法师属下一名会计官那里要来的账目,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汴何法师上个月收取的所有税目。灵皇可以命人与上个月上缴朝廷的税目做个比较!您就什么都明白了!”静哲说着,便递上了一份账本。
映寺接过帐本,幽幽地看了一眼汴何法师:“汴何爱卿,您还有什么话说?”
“老臣恳请灵皇一定把账目比较了,若真有问题,治老臣什么罪都可以!”汴何法师叩首道。
映桦轻轻咬了咬嘴唇,很显然,这份帐本是靠不住了。
“好!真灵就让大家都心服口服!”映寺冷冷道,“正洁法师!现场比较这本帐目!”
正洁法师接过了账本,用日光术召唤来原始账目,两份账目被认真核对了一番。
静哲法师有些得意地仰着脑袋。
汴何法师阴沉的面色中,隐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灵皇,账目核对完了!”正洁法师拱手道。
“好。”映寺冷冷的回过头来,尖锐的目光直逼汴何,“把结果,公布出来。”
“是!账目基本相符,没有出格的地方,灵皇。”正洁法师公布的结果震惊了所有人。
映寺微微一颤,确认道:“真的吗?”
静哲法师一干人已经乱了方寸,怎么会弄到一份相同的账目?难道事情中间出了差错?
映桦静守一旁,他早已料到这样的结果,绊倒汴何的地位绝不是一朝一夕的问题。
“是的灵皇,这两份账目基本吻合。”正洁道。
“这怎么会?什么是基本吻合?是不是有出入!?什么出入?”映寺寻找蛛丝马迹。
“回灵皇,账目之间略有差距,只要不超过额定的分量,就可以称为基本吻合。”正洁回道。
“不可能!难道……难道我们拿到了假证据!?不可能的!灵皇!灵皇!”静哲法师慌慌张张的大声求饶,“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一定能找到证据!”
映寺静静闭上双眼。
“来人呐!把这些污蔑朝廷命官的无耻小人,统统拉下去,等候陈宗塔发落!”汴何法师大声喊道。
几个侍卫已经冲了进来,准备拿人。
“灵皇!我们没有诬蔑!这是实情呀灵皇!灵皇!”静哲法师挣扎着说道。
“慢着!”映寺无法按捺住自己的心情了,他无法忍受自己所讨厌的东西还陪伴左右,他坚信自己的地位,“朝堂之上!你小小的汴何法师居然敢带真灵宣旨!来人呐!把汴何法师给我拖下去!关到陈宗塔去!”
那几个侍卫愣住了。
映桦心里也着急起来,汴何法师何其人物,怎么能说抓起来就抓起来?
“灵皇!灵皇三思!”
“灵皇三思!”
“灵皇开恩!”
……
一大帮大臣都跪下求情了。
什么意思?威胁灵皇?犯上?这成什么体统?映寺心里恼怒万分,他猛击案台站起来吼道:“你们是非不分了吗?他汴何法师胡乱添加苛捐杂税的事情,已经成为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了!你们还这样为他求情!?难道,他的地位比我还高吗!?”
“灵皇!您不能冤枉老臣阿!老抽精竭虑为朝廷办事,灵皇这样冤枉老臣,老臣承受不起啊!他们根本就找不出证据!难道,灵皇就可以这样忠不分吗?”汴何痛哭流涕。
“我忠不分!?你居然敢这样和我说话!?你的殚精竭虑是什么?就是巧立名目胡乱收税吗!?你的贪婪已经如此昭彰了!整个圣伦帝国都看得清楚!再说!君让臣死!你敢不从?”映寺气得要命,他的倔脾气上来了。
看到局面越来越不好控制,君臣争执,根据映寺的性格是一定会吃亏的。映桦急中生智暗施火术,大殿的帘子被烧着了。
“不好啦!失火啦!”宫侍们急忙施用水术灭火,却不见凑效。
映桦忙冲到映寺跟前,把他拉出了大殿。
“今日之事,明日再议!”
匆匆忙忙的一团糟……
“他们居然敢这样顶撞我!”映寺一路上都在发火。
“哥……灵皇,您先消消火……”映桦一直掂量着自己该不该多说。
映寺没有说话,步伐匆匆的走在浮空道上。映桦有些跟不上似的,小步跑在后面。
“灵皇……”映桦权衡半天,还是决定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汴何法师虽然罪恶有加,但是,但是现在还不是铲除他的时候……”
映寺停下了步子。
映桦觉得映寺似乎听进去了些,便继续道:“汴何法师党羽众多,一旦处理不好,把他们逼得,逼得造反,咱们会适得其反的。而且,臣弟觉得那六个年轻法师,也言过其实了。他们好像是有目的的,因为据我所知,他们的父母,都还健在……”
“贤弟啊……”映寺直接打断了映桦的话头,“真灵觉得彼何省缺个执省,现在人又不够,你就先委屈一下,在那里做几天执省吧。等有了好的人选,真灵会把你换回来的。”说完,映寺就不容商量的离开了。
映桦安静的站在一旁,双目晶莹……
“这先皇一死!咱们娘俩就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都要怪你呀!整天顾及什么兄弟感情,到头来,你得到什么好!?”土尔妃听说要让映桦去彼何省,便大声叫嚷起来,眼睛里闪闪发亮,“我让你,让你好好把握机会,你根本就不听。你看好了吧?你这一走,娘没了靠山,那些平日里的敌人还不都要找上门来呀?这命呀,就要自个儿争取!知道吗?”
映桦静静站在一边,默默流泪,也许自己对于政事的过分参与,影响了哥哥的尊严吧?
“不许去!你明天告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灵皇!你不愿意去!你挑明了说!我看他要怎么着!”土尔妃大声嚷道。
“娘,这怎么可以,哥哥是灵皇,他的旨意不可违背。”映桦轻声道。
“什么叫不可违背!?你也是有势力的,有那么多法师都和咱们是一条战线上的!如果不行,咱就反了他!他一个狂妄自大、弱智无能的小孩子,有什么能耐?今天汴何法师来过这里了,咱们正好跟着他们这股子潮,建立咱们自己的圣伦!”土尔妃说着,目光闪烁。
什么?汴何法师!?映桦一个抖,那岂不是说哥哥现在处境很危险?
“你说话呀你!我不让你去!不准你去!”土尔妃大嚷着。
“娘,哥哥才登基,他对什么都还没有城府,咱们这样自相残杀,不死族造反了怎么办?”映桦解释道。
“就现在这个样子?不死族造反了还不照样完蛋!?他没有城府!?他没有城府为什么把你发配到彼何省!?你长不长脑子呀?这政权到了你的手里,凭你的资质,打败不死族还不是时间上的事情!?而他呢?不死族打来了,他还忙着打发你这个对他痴情的要命的傻弟弟呢!他有什么本事!?啊!?”土尔妃咄咄逼人的说着。
“哥哥不是那样的人,他是有苦衷的。我们还不熟悉,所以他才会排斥我。”映桦辩解道。
“你怎么榆木疙瘩呀!?他不熟悉你?他熟悉的厉害!他不熟悉为什么还要把你发配掉?他排斥你是因为他怕你夺走了他的地位!而你呢?你还傻傻的根本就不懂得夺走呢!他有他对你的看法,你是改变不了这点的。而这点恰恰会害死你的!你要学会反抗!反抗懂吗!?”土尔妃用力的晃着映桦。
“不会的,我找哥哥去……”映桦不听劝告,走出了宫门。
“你这孩子!你给我滚回来!回来!!”土尔妃大叫着……
“造反?”映寺调侃的望着映桦,“我的臣子,要反我?”不可思议的眼神。
“灵皇,千真万确的。”映桦诚心道。
“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就是内线?”映寺依旧嘲弄的眼神。
映桦无言以对,不置可否。
“贤弟呀,我已经招呼好了,明天下午启程,你们前往彼何省。路上不方便,就把皇子印放在我这里吧,土尔娘娘也不耐奔波,就留在宫里。回去给土尔娘娘道个别,好好团聚团聚,就快上路了,啊。”然后低下头,继续开始读折子,造反?真灵现在最大的威胁,不在于别人那些危言耸听,而在于你,这个虚伪可怜的先皇二皇子!
映桦无话可说了,他轻轻离开了大殿。
夜风凄凉,皇子印被收走,意味着自己连调兵遣将都不能了,只能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执省;母亲被作为人质留下,就意味着映桦随时一个不安的动作,都会招来母亲的灭顶之灾。映桦有些心痛,但是他依旧选择理解。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不能理解的事实……
映祥宫一片萧瑟,新调来的宫侍满脸的死气沉沉,远没有以前那些戏团子的热闹劲儿。
“哟!二皇子驾到——”
映桦轻轻踱了进去。
庭院沧桑多了,树叶刚被扫尽,干枯树枝的残影显得更是萧条。没有了戏台子,仿佛少了什么一样。一个一个木讷的宫侍打扫着院子。
“三皇子在吗?”映桦轻声问道。
“三皇子……三皇子在……在……”那宫侍显然有些害怕这个三皇子。
“在哪里?”
“那个房间里。”顺着手指望去,是一个小仓库。
以前这个仓库放着的都是行头乐器。
仓库门半掩着,里面暗暗的一片。
映桦点了点头,便走了过去。
只见映坤披头散发的穿着乱七八糟的戏服,脸上涂的墨色不分,甚是恐怖。他摆着袖子,唱着走调的戏词。
“手不许把秋千索拿!脚不许把花园路踏!”唱罢这句,映坤又装成一个丫头模样,轻快道,“则瞧罢!”又换成了小姐的样子,“还嘴!这招风嘴把香头来绰疤,招花眼把绣针儿签瞎。”又变成丫头,问道,“吓了中甚用?”
看映坤这番狼狈的样子,映桦热泪盈眶了。这是《牡丹亭》名段儿,小姐与丫头之间,映坤总是扮丫头扮得最好,贵贱已经在他的笑容间有了最明确的抉择。
“坤……”映桦不忍地喊道。
映坤浑身一颤,目光呆滞的看向映桦,随即显出笑脸,走上去:“哥,你来啦,哥,我们又排了新剧,您来看看……”说着,就面过头去,大喊道,“小郑,快收拾东西啦!兄弟们!咱们最后一场!唱完咱就回宫!”
没人回答。映桦已泪流满面。
“坤,哥对不起你……”映桦自责地说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去给父皇表演。”
一听到父皇,映坤手中的东西稀里哗啦全掉在了地上,他双目无光,口中疯狂的念叨着:“父皇,孩儿不敢了!孩儿不敢了!孩儿再也不唱戏了!不唱戏了!”无力的泪水已经从他无光的双目中滑落下来。
映桦一把抱住了映坤,浑身剧烈的颤抖:“坤,哥回来,一定给你带最好的戏班子,最好的戏班子……”
“死啦……死啦……”映坤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残缺的语气中,充斥着剧烈的无奈和颓废,“都死啦……”
“坤!你要好好振作起来,我们是皇族!我们拥有最高贵的血统!你的血统不允许你这么轻薄自己的生命!”映桦颤抖着声音,极力勉励着映坤沉默的心。
“我是皇族……我是皇族……哈哈……”突然爆发起一阵沉闷的笑,绝望的要命,“我为什么要是皇族……为什么……”
“坤,你忘了他们走时对你说的话了吗?他们要你好好的活,你要坚强起来!不要再这样萎靡下去了!”映桦的话,甚至于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他抢打着坚强的语调,讲述着自己都参不透的道理,“皇族,就有皇族的生活方式,我们不能因为这些而倒下,我们要学会在崎岖中生存……”
映坤趴在映桦的肩头剧烈的哭泣,没有回话,抽泣了好久,才沉沉的喊道:“妈……我……我想你……”
映桦无法自持的把所有坚强的底限都滑落掉了,他紧紧地抱着映坤,两个男人,在残缺的命运面前,已经遍体鳞伤了。
眼前,那尊光雕像还矗立在那里,严肃的映寺、谨慎的映桦、调皮的映坤。仅仅过了四年,就已经物是人非了,朝廷的演变走马灯一样的剧烈变化,却终究逃不过命运既定好的落魄结局。
哭声起伏在沉默的映祥宫,为悲剧的到来,做好了寒冷的铺垫……
与谢然告别是短暂的,谢然依旧一脸妖艳的笑容:“小子,无论你是去做什么。不要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姐姐等着你。”然后就把映桦送出了蜂妖楼,继续起自己应接不暇的楼台生意。
母亲老了,无论年轻时代,那争强好胜的心如何冷漠着的面容,现在都被无尽的牵挂写满了泪痕。
送行那天,风雨交加。
城楼之上,映寺默默看着隆重的仪仗。土尔妃双目潮红,不断抽动双手,想要告别一下,却又收了回来,她顽强的要固守自己严厉的性格,但眼睛已经不听使唤的落泪了。
映桦沉重望了望圣都冰冷的城楼,向母亲挥了挥手,要离开了。走了几步,想到上次出征之时,映坤那双灵巧的双手,心里又开始落泪。
“灵皇!请一定好好待坤儿!”映桦回过头大喊了一声。
映寺似乎没有听见,不置可否的凝视着映桦。
队伍走了。
希望圣伦能够安然无恙,哥哥一定要成熟起来,重振圣伦……
映桦走后,朝廷的动荡正式开始了。
映寺强行罢免了汴何法师,引起了十六位大臣的假意辞退。映寺干脆强硬到底,全部准了。于是汴何法师被逼反了。
与此同时,映寺重用静哲等大量年轻的法师,凭借旗鼓相当的力量终于粉碎了汴何法师的政变,朝廷再次恢复平静,却因为耗度过大,赤字翻了一倍。
好多大臣都在这次政变中站在了与映寺对立的立场之上,所以全部斩首了。造成大量官职空缺的现象,人手缺乏导致朝廷办事能力急剧下降。
静哲法师一帮人也是别有用心,他们大搞仁义之政,仿佛要把全天下的难民都搜刮到圣都好好养育,而自己却暗暗的中饱私囊。结果招致大量贵族的反感,朝廷虽然不断承诺帮助贫民,却因为财政困难根本无力支付巨大的抚养金。于是朝廷成了天下假话的制造工厂,信誉严重降低。
贵族反对、老百姓不领情,映寺被完全卡在了两难的境地,此时静哲法师居然一封辞退信说要不干了。
映寺恼火相当,此时静哲法师集团内部出现问题,大量的弹劾书奏到映寺面前,抄了静哲的家,发现大量的财宝,映寺才真正的意识到映桦那句“别有用心”的具体涵盖。
就在这个时候,不死族再次造反,这次他们选择吞没兽族的方式。缺少大量的人手,再加上庞大的财政赤字。兽族成了待宰的羔羊。
宫廷里,皇后移居禁宫,日夜必宿禁宫。
翼伺侍依旧整日劳苦在映寺身边,但她的心智实在无力帮助映寺摆平所面对的遭乱局面。
映寺隐约地感到淡淡的寂寞和无助……
灵纪863年,汴何集团造反,朝廷拼命镇压成功;
灵纪8年,不死族攻跨兽族,圣伦帝国元气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