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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云遮艳阳

作者:子安 当前章节:1219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0:03

一路跟随,那仆人模样的男子终于停下,拐进了右手的一家妓院。

映桦抬头,是这家,上次来的这家。

他坚定地跟着那名男子进了这家妓院。

那男子似乎已是熟客,没和老板娘多寒暄,就被安排在贵客席。

映桦躲在门后,目送那男子进了二楼的一间红门房子,然后房门关上了。

再过片刻,十几个女子盖着头饰姗姗入屋。

头饰,是不是就为遮挡那颗圆痣?

映桦心里已猜透三分。他一转身,化为金焰飞到那间红门外,然后迅速闪到一旁。

只听到里面传来妖媚的劝酒声,然后就听到一个男人调情的话。

那声音……映桦仔细侧耳,已经约摸听出来了……是他……

确定完以后,映桦心里一片茫然,因为他一路跟随那男子来此,确定身份是唯一的目的,现下确定完毕,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犹豫间,听到里面的男人已然醉了,正在用滑稽的口吻和女人们暧昧风声。

映桦心里无来头的一阵子收缩,他想冲进去,但是他的天性不允许。

里面的话开始越来越不堪入耳,越来越赤裸难言。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子力气,映桦一把把门推开了。

“彭!”

一屋子惊愕,十几个女人围着一个男人,女人额头上的金痣闪闪发光,但是依旧无法掩盖劣质颜料特有的肤浅;男人虽然被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但一眼便能识出他眼中特有的玩世不恭和调侃,他就是韩泽。

“对,对不起……”映桦突然变得手足无措,他慌乱的转身准备离开。

“是你……”韩泽的声音有些沙哑。

“……”映桦无语,他实在想赶快逃走,他从来没有这样匆忙而又不计后果的作过事情,他觉得他做得很过分,毕竟,那个人不是哥哥。即便就是哥哥,他的生活也是不容随便干涉的。自己怎么可以这样疯狂,这样混乱?

隐约感觉韩泽已经走近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韩泽第一次问这样寻常的话,这让他猛然间平凡。

映桦没有回答,转身欲走,却被韩泽拉住。

“你跟踪我来的……”韩泽不置可否的说道。

映桦觉得五内俱焚,他要逃离,但是他拗不过韩泽的手,抑或对韩泽根本就没有抵抗力。

笑声在身后涌动,苦涩单调而又放荡的笑,韩泽笑得浑身颤抖。

“你发现了……哈哈,你发现了又怎么样!?”韩泽不知是在对谁说话,猛然间山崩地裂的发起火来,“我是疯子!我为了保全祖宗的名誉!为了保全我这一辈子根本就不该保全的东西,做着这个世界上最惨无人道的牺牲!甚至于连来妓院逛一逛,找女人玩一玩也需要在易容以后才敢进行!!我活得好累啊!!”猛然间发疯一样的甩起东西,噼里啪啦的动荡了整个楼层,“滚!你为什么要对我感兴趣!!你他妈是什么鸟蛋!?你凭什么跟踪我!!!凭什么!你滚!滚阿!!”他喊到歇斯底里,浑身的血管都爆了出来。

映桦被吓傻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身上的血简直倒流,是啊,我凭什么跟踪他?我是什么东西?我有什么资格跟踪他?但是……但是……映桦没有原因的感觉到委屈,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

“滚!你滚!!你给我滚!!”韩泽开始把屋子里的女人一个又一个的往外赶,他就像是一头发了疯的猛兽,肆无忌惮的挥发着所有兽性。

女人的尖叫终于把整个妓院客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大家都往二楼跑,想看个究竟。

韩泽发疯一样的冲了出来:“你们滚!滚阿!!”

“啊!是风化教的教主!天哪!”

“嗨!那个叫韩什么的来着?您堂堂教主也对我们这烟花之事感兴趣阿?哈哈!”

一阵哄笑。

“不如把你们那什么风化教也改成妓院的了!免得您老麻烦!”

“哎唷!是什么风把韩大教主给吹来啦?您养着那群乞丐要饭的也实在辛苦,今天爷给您出钱!您随便玩儿!哈哈!”

“哇!大教主在场,我们这些人也跟着沾光阿!”

……

哄笑、讥笑、辱骂、嘲弄,也不知这是出于人们的哪一种心态,一旦看到成功者惹得一丝龌龊,即便这些龌龊自己一直都在享用,他们还是要好好挖苦一番。

韩泽站在人群中,听到那一声声简直要把他完全杀死的厉句刻骨。他忙乱而又疯狂,大叫着朝人群打了过去。

“不要脸!你们不要脸!!你们一个个无耻小人,就是你们!就是你们!!”完全没有形象和气度,像是一个把什么都泼出去的泼妇,唯一的追求就是发泄的畅快淋漓。

映桦已经完全的定在了那里,任凭眼前叫声横七竖八,沸腾的汹涌的,一塌糊涂到极点。

“啪!”韩泽不知是被谁给轻易撂倒了,脑袋狠狠地磕在了地上。

“哈哈!原来风化教的教主这么的不堪一击!还没怎么样就开始跪地求饶了!”有人在喊,有人在笑。

“各位客官!各位客官千万不要砸场子!有话好好说!”老鸨终于挤出人群,大汗淋漓的。

“哎呀老板娘,想不到您还金屋藏娇,藏着一个教主在您这小窑子里!?哎呀呀,真不好意思,把他给弄疼啦!”

又是一阵子哄笑。

“说什么笑啊!各位来了都是客!热闹也过了,大家也都歇下吧!来!今天我老婆子亲自给各位斟酒,所有酒钱减半!过了这时,可就没机会啦!各位快去抓紧了时间去饮酒作乐吧!”老鸨努力地缓和气氛。

韩泽趴在地上,也始终不再抬起头来。各位也觉得无趣,便都回去了。

“扶进屋子里吧!”老鸨小声给映桦道,她是识得映桦的。

映桦生生点了点头,他觉得老鸨的眼神中有种责怪。

静静走去,四周已经没人了,已散,看客也都各找各的乐子去了。

韩泽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映桦知道自己今天真地做错了,而且挫到离谱。他小心翼翼的去搀扶韩泽,韩泽没有反抗。

当把韩泽的脸翻过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被磕破了鼻子,正在流鼻血,泪水也疯狂的往外溢。

映桦眼中一阵子酸痛,他拿出帕子给韩泽拭血:“对不起……对不起……”

韩泽不知有没有听映桦说话,他朦胧着眼睛,哑声道:“你知道吗……无赖,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劲的力量……他们做了坏事,本该受到惩罚……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究竟是谁做了这件事情……因为他们做什么事情都是一哄而上……连让你辨别的机会都不留下……所以,你无法施予报复……而没有报复的邪恶,才真正可怕……”

映桦小心的把血渍拭干净,然后要把韩泽扶起来。

“不……我不想起来……”韩泽小声道。

映桦就不再动了:“对不起……”

韩泽摇摇头,伸出手抓住映桦的手:“谢谢你……给我自由……”

“自由?”映桦带着鼻音重复。

“嗯……自由……”韩泽嘴角挂起一丝脆弱的笑,“我从来不敢光明正大的来这里……每次来,我都要乔装打扮,偷偷摸摸……我一直告诉你,人要活得自由……不要被自己约束……但是我一直都在约束我自己,因为我是风化教的教主,这份浩大父母遗物的唯一传承者……虽然我一再想要逃脱这样的命运,爱情却不允许我这样自由……不允许……”

映桦听不懂韩泽在说什么,但他可以确定,韩泽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他所有的不寻常都来自于这个故事。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听你的故事。”映桦小声道。

韩泽将目光抛向映桦,笑了,然后缓缓伸出手,抚摸着映桦的额头,抚摸着映桦额头上那颗真正的金痣,点了点头……

“那年,我的母亲只有二十岁……二十岁,是一个女人最美丽的时节。纯洁、无知而又善良是二十岁女人的代名词。就是那年,母亲的父亲死了。母亲成了一名孤儿,在人生最艳丽的时节,母亲堕入青楼,成为燕城名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能力的女人权倾朝野,命苦的女人青楼为生。母亲不幸成了后者,她用她的无知和美丽成就了自己名妓的身份,然而也带来了灾祸……她成为有钱男人竞相追逐的宠物。在这番赤裸欲望的角逐中,一名燕城最有钱的大财主成为胜者。他用他满贯的家财,炫耀着自己无耻的欲望……男人就是这样,追逐欲望的时候,可以用金钱、妩媚、巧言令色和花言巧语肆意伪装自己。而女人的弱点,就是在男人张扬虚伪的时候,历来不懂得识破……所以,母亲爱上了这个大财主……”

又是一个的故事,映桦不知不觉地想起了谢然,也想起了初进蜂妖楼时,那番暧昧风情的骚动和香薰。

“你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男人总显得比女人要高明和坚强?”韩泽问道。

映桦摇头。

“因为大部分的男人无情胜于有情,而大部分的女人有情胜于无情……我说过,没有爱情的人就会活得高明,所以男人总显得高明,而女人总显得柔弱……”

映桦没有回话,他不属于大部分男人。

“那段时间,简直是母亲一生最美丽的日子。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女人真正想要的……美满、幸福和依靠……所以她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她要跟着这个财主一起生活……为了能够真正留住财主的心,母亲错上加错的生下了我……你应该知道,精灵在二百岁之前是不应该生育的,因为生出来的孩子会有一半的几率是个残废……母亲太天真了,她执意要生下孩子,以此来做为留下财主爱情的唯一方式……”

映桦想起了韩泽那天口渴要水的情景,想起了他被那些嫖客轻易击倒的情景,他惊愕的看向韩泽。

“母亲太傻了……因为那个财主根本就没有爱情,又如何留下爱情?与其相反,因为生下孩子的缘故,那个财主终于意识到了母亲根本就是个累赘……而且他根本就不可能把母亲明媒正娶……所以他就不再去找母亲……彻底收回了那身虚伪的爱……”韩泽的目光缓缓收回,“而我,也因为过早的降临于世……不幸的成了一个灵力残废,我天生法力就很低微……别的孩子已经可以创造飓风的时候,我只会控制柳条的形状……”自嘲地笑,“那个大财主走了以后,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在妓院中的她,生活也日益艰苦,因为她有了孩子……所以别的男人都不再喜欢她……母亲整日就靠着那点儿微末的收入养育着我,她没有因为我是个残废而将我弃之不管……她拼了命的养我,后来甚至于把我送到燕城最好的灵塾学习法术……但是,你知道……我根本是个残废,就像是一株天生贱命的野草,永远不可能有参天的能力……我拼命的学,只会换来同学的讥笑和凌辱。后来,我的那些同学知道我是的孩子……就都排斥我,骂我……我记得有一次母亲来灵塾接我,我和母亲说好一起去杏仁堂吃杏仁饺子的,那天我本来很高兴……谁知母亲刚到灵塾,就被老师挡在门外,说有辱师授胜地……后来放学,好多同学居然跑到母亲跟前看热闹一样围着指指点点……我看到那样的场面,甚至于都不敢承认她就是我的母亲,我站在门后从门缝里看她……看她被一群孩子用指点戏虐时那种既讨好又羞愧的神情,看她努力张望灵塾那种期盼的眼神……看她被一群孩子羞辱,甚至被那些孩子用石头砸……她躲避但不还手……反而还要讨好的笑……我当时觉得她好贱,我恨不得没有这样的母亲……”韩泽的声音开始抽泣,“我躲在门后,一直到大家都离开了,我才出来……她见到我时,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冲上来,笑着问我饿不饿,今天学习的怎么样……仿佛刚才那一切都根本是我的一个梦……我当时问她,你的笑为什么就这么贱?我看到她的笑容逐渐破碎,取而代之一种极度的愤怒,那种只有母亲才会有的异样的愤怒,她打了我一巴掌,说我怎么可以和母亲这样说话……我捂着脸,说我不要你这样的母亲,我不要一个做母亲!你不是我的母亲……我看她气愤到泪流满面,然后撒腿就跑……她没有追上来,但是我能听到她脆弱的呼吸和沉闷的抽泣……

“那天晚上,我怄气不和母亲说话,母亲特地从杏仁堂给我买来杏仁饺子……她叫我吃,我不肯理她,她静静坐在一旁……不说话,过了好久……她叹了一口气离开了……那口气,她叹的好深沉,但我实在不懂她那口气中究竟浸透着如何的心情……后来,事情有了转机。那时我已经十岁,这些年里,虽然母亲仍在燕城,却不曾找过那名财主,她知道找到他也无济于事……可是命运巧合,有一天一名额头长有金色圆痣的方士找到母亲,说母亲是一个大富大贵之人,只要愿意,可以做成任何自己想要做成的事情……母亲说他无稽之谈,然后带着我匆匆离开了……然后就突然有一天,那名财主再次找到了母亲那家青楼,说要明媒正娶母亲……之后的事情离奇得要命,那名财主不惜血本下聘礼,把老鸨惹得看到那个财主就和看到自己亲爹一样……然后任凭母亲如何抗拒,还是被娶进了那个财主家……我知道,母亲的抗拒只是一种发泄,而发泄根本就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抗拒,她依旧爱着这个财主……结婚的场面非常壮观,简直成了燕城的一个节日。那是我长那么大以来,见到过得最华丽的仪式,我以为我的幸福伴随着母亲的幸福,就要这样盛开了……后来,我知道那个财主原来是风化教的教主,当时的风化教还没有什么规模,那财主的父亲用一腔善心创办了风化教,而到了财主这里,风化教的商人烙印不断加重……而且这财主没有什么真正的本事,所以风化教反而越办越差……母亲嫁进财主家里以后,成了最得宠的妾,母亲不是一个蛮横的女人,所以即便得宠,也从来不和别的太太起冲突……有一天,那名方士突然出现在财主家里,并且对母亲施加了法术……他说母亲的什么灵力还没有睡死,还可以被激发……就这样施法几次,母亲的额头上也出现了那颗金色的圆痣,母亲的灵力也有了数百倍的提高……财主对她的爱也有了数百倍的提高……当时朝廷正在下大力气整治燕城的火妖问题,这时母亲挺身而出,凭借她高超到让人咂舌的法力解决了火妖的问题……风化教因此名声大振,朝廷重金奖赏了风化教,使得财政纠结的风化教获得了新一轮的重生……后来,母亲就又跟着大财主去上山狩猎……为了能获取最大的利益,大财主总是不顾母亲的安危,让母亲猎取最凶猛的灵兽……那段时间,母亲总是早出晚归,回来以后,一身倦容让她显得憔悴……而我却正恬不知耻地沉浸在富丽堂皇之中,沉浸在发泄我十年仇恨的快感之中……我绞尽脑汁整治那些曾经对我指手画脚的人……那些把母亲排斥在外的老师,那些对母亲指指点点的学生……那些讥笑我没有能力的人……我当时真的感觉,富贵真好,能够做所有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不用担心自己天生残废会被别人耻笑,因为你的地位和权力完全可以赋予你不残废的能力!风化教日益强大,来了好多能人志士帮助那个财主,所以风化教的教义开始有了最初的雏形……那是一片大好势头,朝廷器重,生意兴隆……母亲日渐消瘦,但她每天的笑容都很灿烂……也许这样的结局虽不是最好,却也够艳丽,至少母亲获得了她所追求的温馨和快乐,即便这种温馨和快乐是建立在一种商人交易的基础之上……不幸的事情开始初露端倪,因为好多人都指点那个大财主是吃老婆饭的窝囊废,所以他不再让母亲参加一些盛大的典礼……那样也好,因为母亲有了更多休息的时间……但是事情就越来越过分起来,大财主开始疯狂纳妾,似乎以次来标榜母亲对于他来说根本就只是一个妾而已,若想废立,不费周章……那些日子,母亲的愁容越来越多,我经常能听到她叹息的声音……但她是一个不善言辞的女人,她不会在别人面前显露丝毫的忧愁……所以她还是笑脸待人。因为母亲拥有惊人的法力,所以别的妻妾根本不敢欺负我们……但她们会利用冷漠来表示反感,她们故意不和我们亲近,不和我们说话……经常还有流言蜚语说我还指不定是谁的儿子呢……流言蜚语的力量就在于你根本找不到源头,所以这个亏你是吃定了的……大财主对母亲越来越冷漠,妻妾们对我们越来越疏远……母亲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她成了风化教的一块儿污迹,经常可以听到有人拿她做文章……因为她是……后来忽然有一天,那财主把我和母亲请在一起吃了一顿便饭,在宴上,他显得对母亲格外体贴,甚至于还给我和母亲敬酒……结果,喝了酒的我们就晕了过去,等醒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在燕城,而在一个远离燕城、远离朝廷的偏远城镇……母亲不知被吃了什么药,灵力完全被锁住,根本就无力施展……冷饿交加之下,母亲再次选择了青楼,选择了出卖姿色来换取生活的廉价方式……

“我当时真的好反抗!我厌恶那样的生活,遭人冷眼和嘲弄……没有金钱,没有地位,没有奴仆环绕,没有一切一切的力量!有的,只是卑躬屈膝的一切资格,只有遭人鄙视的一切荣耀!我像一个疯子一样……朝母亲大喊大叫,我问她究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会连累大家都被赶出来……我骂她是这个世界最无耻的母亲,将作为启蒙孩子的唯一方式……我骂她好多好多好难听的话,她都不还口,只是默默流泪……一直到我口干舌燥,她才慌乱的把泪水擦干净,然后强挤出笑容,问我今天想吃什么……我当时觉得她好贱!她为什么会那么贱!?为什么……”韩泽忍受不住大哭起来,他的每句话都仿佛是刀子一样,不断的刺伤着别人,也刺伤着自己。

“我想……她根本就无能为力。因为她爱你,她想要养活你,给你最充裕的生活,她就必须选择这种低贱的方式。只有最彻底的出卖才会换来最丰硕的回报……”映桦轻声道。

“我知道啊……我知道啊……”韩泽像是一个孩子一样捂着脸大哭,声音混沌不清,“可是当时我为什么就没有体谅她?为什么!?直到她被染了病……那种脏病,她才愿意把一切苦衷都告诉我……那是一个昏黄黑暗而又潮湿的小屋子,母亲的声音就和那盏灯光一样飘忽不定……她抚摸着我的手,告诉我,一个女人终究是一个女人……男人可以依靠光荣、权力和地位快乐一生……而女人只能依靠男人的爱来生活,即便拥有再高超的法力,没有男人的爱,她也只能是一个可以被人轻易击垮的脆弱女人……她告诉我,她这一辈子只深爱过三个男人,她的父亲给予她最为闲适的童年,然后撒手西去,她深爱着他……第二个男人就是那个财主,只可惜这个男人并不认为女人是生活的真实和整体……第三个男人,就是我……但是她没有能力把这段爱延续彻底……她觉得对不起我……母亲告诉我,在一次又一次的羞辱面前,她之所以显得卑贱,并不是因为她不想反抗……而是因为她根本就无力反抗。如果羞辱她的是一个具体的人,她可以举起武器维护自己……但如果对方是无数的人,是无数个没有具体概念的人,她就没有力量再维护自己……没有报复的邪恶真的好可怕,但她不愿意因为这份可怕而垮下来……因为在她的身边,她还有深爱着的我一直跟随着她……所以,她只能选择妥协……即便这种妥协并不建立在公平的基础之上……

“说完那些话,母亲就怀着一腔不舍永远离开了我……因为她得的病会传染,所以她的遗体被那些自认为健康的人以维护健康的名义给烧掉了……母亲走了以后,我才真正的意识到生活的艰辛,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赚钱,一切具体的事情现在都猛然变得清晰……人都是这个样子,在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只会在失去时追悔莫及……我留在青楼,住在母亲的那间小暗房,靠给青楼打工维持生计……在那段艰苦而又真实的日子里,我学会了好多好多东西……看那些灯红酒绿的眼睛,听那些色彩斑斓的话语……我懂得了好多,这个世界根本就是一个混乱……既然混乱又为何要将它平整?世界本不可能平整,所有的条理只是人们的一厢情愿……道德君子斥责荒淫的廉价,却不知道自己正在猥亵文字!男欢女爱本为生活,偏偏有人要划分和正直……哈哈哈!其实,这只不过是他们标榜自己的另一种途径罢了,把自己划分到自己所设定的正直之中,像是一个小孩子在玩过家家的游戏!他们指责别人的无耻,却不知自己才是真正的无耻!他们正在无耻的炫耀自己毫无缘由的资格!这个世界混乱而没有理由,偏偏有人要为一切寻找理由,其实那不过是他们极力地为自己的标榜寻找依据……我生活在一座偏远城镇的青楼之中,整日面临最赤裸的真实,所有的嫖客来此都是为寻找最本质的刺激……这里没有爱情,所有的人都活得高明,他们的一切奉献都仅仅为了一个刺激……哈哈哈哈!这才世界!这才是真实!”韩泽说得亢奋,眼中绽出了火花,“母亲并没有离开我,相反,她真正的重生了!在这灯红酒绿暧昧调情之中,随时随地都是她的身影!她早已经摆脱了所谓爱情给予的束缚!我猛然发现,全天下真正的高雅和风情其实生活在青楼之中,因为只有在这里你才能寻找到世界真实的轮廓!”

映桦定定地望着韩泽,无言以对。韩泽的话无懈可击,但是映桦依旧不能接受他的观点。既然世界本就是混乱,那你又为何还要追问那么多缘由呢?

“哼哼!”韩泽忽然冷笑,“就在我真正感受到生活真谛的时候,那个财主忽然派人要接我回去……那是一个匆忙的过程,整个风化教都沉浸在一片伤痛之中……我被唤到那个财主的榻前……他已经快不行了,可笑的是,他居然也得的是那种脏病!他满脸消瘦,极尽爱抚地望着我,说他其实是如何如何的爱我,如何如何地器重我……他和我翻旧帐,说他以前待我如何如何的好……他希望我能够继承他的家业,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子嗣……别的孩子全是女孩儿,而他不希望女孩儿继承家业……我当时就觉得好笑,我反问他,传男不传女难道真的是你把家业传授于我的真正原因吗?别忘了,你把我们母子害得好苦……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不断的讲他的道理……我一概不理会,我又问他,是不是把家业传给我的真正原因并不是那条可笑的男女法则,而是你对于万事轮回的恐惧,是你一辈子薄待女人,对于女人温柔眼神的惧怕?因为你和我母亲,得的是一样的病……”韩泽说着,仿佛眼前就是那个垂死的老人,眼中迸发出十足的仇恨,简直要把眼前的一切烧成灰烬,“然后他就一命呜呼了……哈哈,我成了一个荒唐的继承人。我失踪了十年,没有人再知道有关于我身世的问题……他们把我当作真正的教主,每一件事情都要我来操持……我根本就不想管这些事情,我真正想要做的,是找到母亲……找到那个和我失散多年的母亲……”眼中再次朦胧,“我利用我微薄的法术,学会了雕刻的技巧,我惊奇的发现,原来生命是可以在实质上复苏的……我欢喜欲狂……”

一切缘由全盘托出,原来这就是他的故事,自始至终,韩泽都没有把那个财主当作父亲。

映桦静静坐在一旁。

“那……你到底爱不爱那个……财主……”映桦询问。

“他!?!”韩泽扭过了头,自嘲的笑了笑,“他是我这一辈子最恨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在乎风化教的名誉?你可以光明正大的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映桦试探,他能感觉到,韩泽一直刻意地要求自己憎恨那个财主——他的亲生父亲。

韩泽无言以对,他低下头去。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问……”映桦不习惯反问。

韩泽静静坐了好久,才低声道:“我在乎风化教,是因为这也是母亲的心血……而他,是母亲生前挚爱之一……”

“你是因为爱你的母亲,才爱他的?”映桦轻声问。

韩泽不语。

悲惨的身世造就荒谬的灵魂,从某种意义上说,韩泽已经和他的母亲一起死掉了。现在的韩泽,更确切地说,应该是他和他母亲灵魂杂合的重生。

月光皎洁,夜渐沉……

从韩泽的梦境中刚刚抽离出来的映桦终于有了彻底思考的能力,当他把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和未来可能的结局重新思量一遍以后,他怯懦了。

这样下去,风化教就会完蛋的,这么多流离失所的战争伤者就会再次颠簸于世,开始新一轮的乞讨。

但他又不能停下,这是哥哥的嘱托,整个圣伦皇族的责任。他在血统和良心间煎熬万分。

“你知道人为什么会活得很累吗?就因为有良心,而你总是拿不定自己是否该有良心……”

映桦觉得韩泽的这句话很正确。但是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将良心弃之不顾,因为这份良心中承载着千百个方才尘埃落定的脆弱生命。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免除百姓的灾苦,并且能够达到血统的目的!

也许会被哥哥斥责,但是他依旧选择了离开。

整理好行囊,他向雕刻屋走去……

“你决定离开?”韩泽似乎有些意外,但是他的眼睛依旧没有离开眼前的雕像。

风声瑟瑟。

映桦点点头。

“你选择了良心,对吗?”韩泽有些嘲弄的问。

“也许是我懦弱。”映桦回答。

“对,你懦弱……”韩泽终于放下法杖,转过身来,“你以为你走了,你的计划就会彻底停止吗?你错了……朝廷已经开始注意风化教了,你走不走,风化教都在劫难逃……”

映桦猛然间抬起头:“你怎么知道这些……你……”

韩泽笑了笑:“圣伦朝灭亡,两位皇储被不死族小公主救下,这么大的事情,谁能不知道……据传,那两位皇储中,做弟弟的前朝鼎盛王拥有惊人的法术力量,曾经在破宫之时,以一挡百,大显神威。拥有这么强劲的力量,别人可以说是勤学苦练再加上皇族祝福的结果,但是我不同,我的母亲也是多伦精灵,甚至于我也是多伦精灵。看到你头上的那颗金痣,再加上你对于风化教的这份热诚。到后来,你各种各样非凡的改革举措……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就是那个鼎盛王……”眼中闪耀着自信。

原来他什么都是知道的,映桦不置可否的转过头去:“那你是否知道,我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真正目的?”韩泽转过身去,踱了几步,“吸引朝廷的火力,分散朝廷对你哥哥的注意力……甚至于诱使朝廷对风化教开火,激起精灵族对不死族的仇恨,达到团结你们的目的……”

映桦没想到自己会被这样轻易地识破,他惊奇的转过脸来,说不出一句话。

“呵呵,你不必紧张,这些东西也都仅仅是我的猜测,我也没有给任何人说过……”韩泽给映桦宽心,“而且,这些猜测我可以当作玩笑来说。朝廷却不会当作玩笑来采纳……他们或许也料到了你们的这项举动,但是他们考虑的方面会更多更复杂……所以,不要因为被揭穿就胆怯,只要你没有承认,一切就没有被揭穿……未来永远是未知的……”

映桦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无论如何,他是不要再留下来了,他觉得这次计划实在是失败到极点了:“不管怎么说,我要走了……很高兴和你相处的日子……再见……”转身欲走,就这样走吗?不知为什么,映桦的心里居然会有一种希望韩泽挽留自己的想法。他迅速将这种想法打消。

但是,韩泽还是将他拉住了:“不要以为自己逃走,就可以挽救那些百姓。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野心,百姓的灾难就不会停止。或许你这一走,能够让风化教的那些残兵败将获得残喘的机会。但还会有另外一个野心家走出来,用同样的手段,甚至于更加恶毒的方法将他们推入火坑,用以达到自己野心的目的。在权力的舞台上,鹿逐中原不分正邪。也许你的成功会牺牲掉一些人,但只要你有足够的能力,你会在未来的生活中弥补他们。你也可以选择放弃,但是记住我的话,你这样优柔寡断是不可能再重整圣伦的。如果你真的愿意平淡过完残生,不在乎自己的血统和家族的话,你可以离开。”他的话从来都是这样的无懈可击。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映桦低声道,他后悔当初的决定。

“你走的是一条必须牺牲别人的道路。没有牺牲,就没有辉煌。”韩泽走到映桦面前,“而且实际些说,你的计划已经实施完了,你离不离开,这步棋你都走定了。”

映桦没有再说什么,这一切似乎已成定局。

“知道为什么我会那么信任你吗?”韩泽轻声问,映桦无语,“因为我已经厌烦了掌管风化教的生活……而且,我相信你的能力。”亲昵地抚摸着映桦额头上的金痣,“你也应该相信……”

真是这样的别无选择吗……映桦踌躇在早已钦定的命运面前,无可奈何……

将军府上,焰腾正在挑灯研究精灵族的地势。夜,静得可怕。

他握着手中的笔,在残灯之中一次又一次的描画。眼神中升腾着无限个渴望和失望。

终于,他停了下来,只见那张有些破旧的地图上,一个叫做燕城的地方被数十个记号标注……为什么,冥皇会忽然变成这样?这样的懦弱!

焰腾想起几番与映寺、映桦交手,自己一辈子连想都没有想过的失败居然在这两个人的手下反复两次!更可恨的是,自己连报复的机会都没有!

“将军!格律求见!”

“准……”焰腾有气无力。

不一会儿,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匆匆忙忙的走了进来。

“将军……将军!好消息!”格律手里拿着几张纸,满脸沉沉的笑意。

“什么好消息……”焰腾的声音很慵懒,他还沉浸在恨意之中。

“我们已经找到了风化教谋反的证据!”格律激动地说。

焰腾一下子触电一样的醒了过来,难以置信地问道:“真的!?”

“嗯!”格律确定,他将手中的东西交给了焰腾,“他们教义改革的内容中政治目的越来越强烈,甚至开始有了权力机制的雏形!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谁求情也说不过去啦!”

焰腾一把抓过那叠教义,兴奋的看了又看:“终于让我等到了……终于……终于啊!”迅速折好,“传我命令!明日前往燕城阅兵!”

“将军……这样做也有些太小题大做了吧?这些事情自有地方官员来管理,再说……不用上奏冥皇吗?”格律小心翼翼。

“这不是小题大做!你难道不知道,那风化教里有映桦吗?有他在,那些地方官员又如何能够轻易对付了风化教?”焰腾背过脸去,“这件事情不准任何人惊动冥皇!我会派我的亲兵做这件事情,以免惊动朝廷……否则,事情又要是另一个结局了。先斩后奏,我们这是为国效力,两位前朝贼子一日不除,冥皇又怎么能坐得安稳?而且这些都是我私自做的,也不算冥皇违反了和公主的约定!”

“那……”格律有些为难。

“嗯?”焰腾冷冷的转过脸来,“格律,你是我最看重的朋友了。你也懂得我做事情一向都很彻底。为了不把这些东西泄露出去……我不得不动用灭口的方法……”手指猛然抖动,几排毒针刺入格律体内。

“呃……”格律扭曲着面容倒了下去。

焰腾还是沉沉的站在那里,无论如何,这个仇我是报定了!他狠狠地拳紧了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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