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环境变得格外清晰, 她被裹挟其中。
如果说在过去归青芫对周齐堃的印象一直是从容的,淡定的,沉稳的。
那么这一刻这印象似乎又多了些反差。终究觉得这一刻的他有点幼稚。
归青芫眼睫轻颤, 垂眸思索,可到底哪个是真实的他?
还是说……两者都是呢。
最终周齐堃给她启开一罐什锦罐头, 里面有小块的黄桃, 梨,菠萝, 还有一颗樱桃。
周齐堃给她盛了满满一大碗,把那颗红色樱桃也放进她碗里, 颇有点饭后甜品的意味。
刚吃完饭没多久, 归青芫着实吃不了太多。
她抬眼看, “周齐堃, 分你点吧,我吃不了这么多。”
周齐堃也没跟她周旋,“行。”他又拿了个碗,看着归青芫把她碗里还没开始吃的,拨到自己碗里。
眼看着樱桃也要给自己。他赶忙阻止, “这个你吃吧。”
一个樱 桃俩人来回推推搡搡着实没必要, 归青芫也就没再周旋。
由于归青芫来医院第二天就苏醒了, 加上情况并不严重,就不需要家属陪床了。继而非探视时间家属就要离开。
周齐堃低头看了眼手表, 快晚上八点, 要到非探视时间了。
他走到门口把挂着的棉袄拿下来,扭头看归青芫,“我去个厕所,你去吗?”
归青芫垂眸, 须臾点点头,“去。”
她起身穿上粉色泡沫拖鞋,而后走到门口。刚要打开门,被周齐堃阻止,她小嘴微张抬眸看他,眼里是不解。
下一秒,只见周齐堃又拿起旁边的灰色毛绒外套,他言简意赅说道,“套上。”
归青芫蹙眉拒绝,这也没几步路,“不用吧。”
他回得很快,“冷。”
俄顷间,归青芫点点头,伸手接过外套,三两下穿上。
见她穿完,周齐堃凑近了点,修长大手抚上她脖领,归青芫屏住呼吸,耳边传来细微衣服摩挲声,“脖领子缩里边了。”
她轻声说,“谢谢。”
晚间的厕所格外昏暗,饶是有一盏白织灯也无济于事,更别提这灯度数还低。
周齐堃手上举着个手电筒在前边开路,她紧跟身后,寸步不离。
在这样的前提下,此时的氛围也就格外诡异凄冷,甚至能听见清晰滴水声。
她背后发凉,手下意识裹紧外套,庆幸周齐堃在她身边。
“进去吧。”
归青芫点点头,想着速战速决。
公共厕所分男女区,上面写着红色大字。里面是水泥蹲坑厕所,每排蹲坑最里侧有个冲水的阀,需要手动操作才能冲下去。
厕所味道很难闻,她出来的时候小脸憋得涨红,心中暗忖要是有抽水马桶该多好。
归青芫出来的时候,周齐堃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电筒被他稳稳举着打成一道光线。
两人又回到洗漱间洗了下手,接着周齐堃又给归青芫送到病房。
手电筒被放到床头桌上,他对归青芫说,“晚上去厕所就用这个。”
归青芫咽了咽口水,忙点头,“行。”
“记得把门锁好。”
归青芫点点头,“好的,谢谢。”
顿了顿,归青芫叫住他,“周齐堃。”
周齐堃扭头,“怎么了?”
归青芫抿唇,抬眼看向门口,与他对上视线,她缓缓开口,“路上注意安全。”
周齐堃笑笑,回,“好,早点睡。”
门被关上发出“哐当”一声,周齐堃走了。
归青芫躺在病床上,杏眼呆望天花板,一眨不眨的。
其实她知道周齐堃并不想去厕所,只是怕自己不敢去,找的借口罢了。
住院第二天晚上她有点想上厕所,但是一个人不敢去,当时她不怎么好意思叫周齐堃陪。那为难样被他给发现,自打那天之后每晚走之前周齐堃都会问一遍。
这样的周齐堃又让她觉得很细心,她格外感激。
归青芫的确是个胆小的人,一个人去总觉得很阴森,尤其是在医院,她脑子总忍不住浮现恐怖片的画面。
想到这儿,归青芫猛地把被子盖住头,试图驱散脑子里的画面,不知何时,鬼的灰暗画面又变成了周齐堃举着手电筒在前方为她开路。
盘旋在脑海,环绕在心间。
-
转眼间,归青芫已经住院第六天。
这天中午,门骤然被打开,归青芫被声响吸引,以为是周齐堃来了,抬头才发觉不是。
她抬眼观察,这男人一身深色中山装,看着不像医生,不过她看着却并不眼生。
归青芫手攥紧被子,刚想说话,就听见对方率先开口,挺开朗一人。
“你好,我是堃哥的朋友,我叫邵淳。一个多月前缴费时我们见过。”
归青芫蹙眉思索了会。
顷刻间,她掀开被子,踩着粉色泡沫拖鞋下床,朝他笑笑。
“我想起来了,你好。”
邵淳呲牙乐乐,举起手上的铝制饭盒,“堃哥今天中午有事,让我帮忙送下饭。”
归青芫闻言杏眼眨了眨,接过饭盒,“谢谢。”
“行,那你吃吧,有事可以去缴费处找我。”
归青芫突然叫住邵淳,“等下”,抿唇顿了顿,问了下周齐堃的近况,“周齐堃最近很忙吗?”
邵淳回身点点头,对归青芫说,“嗯,他最近一直挺忙的,毕竟刚入职没多久,要做的事情肯定多。”
归青芫低头看着桌上的铝制饭盒,又突然想起邵淳刚才的话。他一直挺忙,可最近却依旧抽出时间来医院。
暖意与压力交织,虚无缥缈的下坠感在心底无限蔓延。
晚上也是邵淳来送的饭,这一天周齐堃没来。
归青芫吃完饭立马去了洗手间,这时候还不算太黑。她怕再晚点自己就没有勇气去了。
风透过老旧窗缝潜入,发出呜咽声响。她急匆匆地跑回来,跑八百都没这么流畅过,期间手电筒都给跑掉了。
快步走到洗漱间,这边亮堂不少,心底安心几分。
里面有两个大娘在洗餐具,旁若无人敞开嗓门交谈着。
“这天可真邪乎。”
“可不是咋的,估摸着两天要下雪了。”
“嗯呢,我感觉也像啊。”
归青芫看着窗外灰暗的天,如墨般浓稠,厚重。
她眼睫轻颤,只觉得时光匆匆,转眼间,已经要从夏天走到冬天了。
-
很快到了归青芫住院第七天,这几天医生一直按时来检查,确认她脑部没什么问题,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中午照旧是邵淳来帮忙送的饭。归青芫接过饭朝他道谢。
就在邵淳要离开时,归青芫还是问出口,“晚上也是你帮我送饭吗?”
邵淳点点头,“应该是的。”
伴随着一声轻声的“哦。”归青芫缓缓垂眸。
“谢谢你。”
晚饭时周齐堃还是没来,或许是习惯了这阵子他时常出现,冷不丁突然不来难免有些无所适从。
今天是她住院最后一天,明天她就可以出院了,可以自由活动了,按理来说她应该开心。
可这也意味着她和周齐堃不会再有交集,她又要回到那个昏暗的屋子,独自一人生活。
-
周齐堃还是来了。
那时天已经黑透,他推门进来时归青芫正在那画画。
没办法,归青芫实在是太无聊了,这没电视也没手机,她呆得要长草了,就让邵淳帮自己找点废纸和一根笔。
归青芫画的太过专注,周齐堃来的时候她还没发现。
周齐堃俯身凑过来时,身上还带着些许凉气,“在干嘛?”
耳畔传来磁性嗓音,归青芫眉梢不自觉上扬,眼睛亮亮的,泛着柔软的光。
周齐堃看了眼画,又抬眼看了看她,夸道:“挺好看。”
归青芫看着上面抽象派的图画,侧头周齐堃一眼,撇了撇嘴。
心想,男人果然会“睁眼说瞎话”。
可她唇角却依旧不自觉微微上扬。
耳边醇厚嗓音响起,周齐堃问:“无聊?”
归青芫点点头,没说话,杏眼冲他眨了眨。
只见周齐堃从兜里掏出来个系好的绳子,手来回交叠弄成了翻花绳的样子,“玩么?”
“玩!”
见是翻花绳,归青芫瞳孔张大,充斥兴奋。
上次玩翻花绳都是她小学的时候了,没想到在七零年代她又玩上了。
周齐堃弄成两根交叉剪刀的形状,归青芫已经忘了这个叫什么。
她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两个交叉点,翻成两条平行线,归青芫脱口而出,“面条。”
周齐堃笑笑,小拇指交叉勾起两条直线,翻出来个吊桥,大概就是两条直线在最上面,下面是左右两个交叉剪刀。
周齐堃也说,“吊桥。”
归青芫眨眨眼,又问,“那一开始那个叫什么?”
周齐堃回答,“麻花。”
大抵是归青芫本身就玩过,所以愈发上手,归青芫又记住几个新的名称——簸箕,钻石,腰鼓……
归青芫眉眼弯弯,对着周齐堃笑,“我厉害吧。”
周齐堃点点头,回应,“太厉害。”
但也并非一帆风顺,又轮到归青芫翻绳,她信心满满地翻出来个死局。
周齐堃见她秀鼻微微皱起,主动担了这责,“应该是我前面没翻好。”
归青芫单手托着下巴,睨了周齐堃一眼,语气难得傲娇,“我看也是。”
两人又玩了会才收起来。
归青芫懒懒坐在床上,扭头专注看着眼前启罐头的男人,难得是一种放松状态。
“咔哒”一声,罐头被打开。周齐堃拿了个勺子放里面让她直接吃。
抬眼时和没来得及收回视线的归青芫对视,她面色平和,就呆坐在那儿。
他眉毛微挑,说:“吃吧。”
归青芫接过,问:“你不吃吗?”
周齐堃摇摇头,走到门口拿起棉袄往身上穿,“我不吃,要出去一下。”
归青芫扭头看了眼窗户边,的确不早了,她端着罐头的手收紧,抬眼看站在门口周齐堃。
“周齐堃,谢谢你。”
周齐堃笑笑,“怎么谢上我了?”
归青芫舔舔唇,“我今天很开心。”
周齐堃扶着门把手,扭头看她说,“我一会还回来。”
门被关上,听见周齐堃的话,归青芫肩膀舒展几分,吃了块山楂罐头,还挺开胃。
周齐堃回来的很快,只是手里多了个手拎着牛皮纸颜色包装的盒子,细看有点像蛋糕包装盒。
归青芫眉毛微微上扬,侧头问他。
“你今天生日吗?”
周齐堃没回答她问题,身上还穿着羽绒服,把盒子放桌上,“拆开看看。”
归青芫照做,绳子结被打开,里面果然是个蛋糕。是老式蛋糕模样。
她看见蛋糕时心一颤,周围一圈裱成玫瑰花。
花是紫色,叶是绿色,上面用黑色字写着——归青芫,身体健康。
周齐堃把羽绒服挂在门口,朝桌前来,边走边说,“谁说一定要过生日才吃?”
“明天你不出院了吗,庆祝一下。”
周齐堃声音淡然从容,仿佛在说一件很平静的事情。
可归青芫知道这种蛋糕在七零年代并不好买,也并不便宜。
他越平淡,自己就越不能平复。
周齐堃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好人,她想,她逐渐有了实感。
归青芫眼睫轻颤,喉咙突然变得干涩。
心底暖意无限蔓延,鼻头酸了一瞬,归青芫突然就笑了,“周齐堃,谢谢你。”
归青芫对周齐堃说了无数次谢谢,那是对周齐堃的感激,唯独这次,是感动。
“答应舅妈要照顾你,自然说到做到。”
里面还有蜡烛,周齐堃朝上边插上根红蜡烛,拿火柴带上火。
周齐堃看看蛋糕,又看了看归青芫,他扬眉,问:“要不要许个愿?”
“去去晦气。”
归青芫抿唇笑,朝他点头,“好。”
随后周齐堃走到门口,关上屋里灯,借着微弱火光往这边走。
屋内霎时间一片漆黑。
归青芫坐在椅子上,看着烛火闪烁的蛋糕,双手合十,缓缓闭上眼。
闭眼那一瞬间归青芫没由来鼻头一酸。
她拧眉,脑海间闪过来这的很多画面,可最终却定格在她治好牙回家计划第二天吃美食那一刻。
归青芫眼睫轻颤,在心中一遍遍默念自己的愿望,虔诚祈祷。
——希望我的生活回到正轨。
她缓缓睁开眼,对着蜡烛吹起,“呼”地一声。
蜡烛一个没被吹灭。
“呼。”
依旧岿然不动。
“呼,呼。”
火苗变暗,归青芫刚想松口气,火苗蹿的一下又升了起来。
耳边传来短促低笑。
归青芫杏眼圆睁,耳根泛起淡红,扭头吐槽:“你哪买的蜡烛?怎么这么难吹。”
周齐堃好似又笑了声,没回应她,而是走近了点,拿了张纸捏住蜡烛周身,把蜡烛从蛋糕里给拔出来。
随即把蜡烛递到了归青芫面前,“吹吧。”
归青芫被周齐堃这直接的操作弄得有点懵。
她看看蜡烛,又飞速瞥了眼周齐堃,想看看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结果,他还真一脸认真。
归青芫没绷住,笑出声。头往前伸了点。
“呼”
这次红蜡烛直接被吹灭,鼻息间传来阵阵焦糊味。
周齐堃指着吹灭的蜡烛,扬眉道:“愿望可以实现了。”
随即他把灭掉的蜡烛放到桌上,不知道从哪拿了个水果小刀,估摸着是七零年代并不配备刀叉。
他在那切,归青芫坐在一旁目不转睛看着他切。
蛋糕不算特别大,他把蛋糕切成两半,字也跟着分开。
归青芫看着自己的碗里,是——身体健康。
归青芫接过碗,抬眼朝周齐堃笑,“谢谢。”
归青芫拿勺子舀了一块品尝,像是饼干夹心那种口感,入口化不开,蛋糕胚也是有点粗糙的。
可她却觉得格外好吃。
-
静谧空间缓缓流动,温馨又舒适。
归青芫看向窗外,似是幻觉般,零星雪花打着旋儿似的在空中飘荡,在这厚重黑夜显得格外清晰。
揉揉杏眼,再次睁开才发现并不是错觉。
“下雪了。”归青芫音调猛然拔高,手指着窗户边,夹杂激动。
周齐堃侧头看她专注模样,眼底满是笑意。
归青芫掀开被子,往窗边走去。窗外雪花交相碰撞,纷纷扬扬。
归青芫脑海突然浮现起来这之后的事,和周齐堃的每次相遇,与其说他从容淡定,沉稳可靠,不如说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垂眸,只觉格外庆幸遇见周齐堃,蓦然想起那天他说的各取所需,她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行。
周齐堃条件不错,人好。
对于归青芫来说,能否回到二十一世纪是极其不确定性的。
在这样的前提下,她与其在春桦公社蹉跎,倒不如换个更好的地方。
归青芫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指腹,相较前段时间好了不少,可曾经受过的磨难在心间永远无法消除。
在一个不确定性的时代,一个不确定性的地方,有时候,选择只在一瞬间。
和他结婚,似乎并不亏。
一时间,混乱思绪被慢慢抚平,归青芫扭头看着这个从容的男人,眼底充斥平和。
归青芫问,“周齐堃,你上次的话还算数吗?”
周齐堃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脸带茫然,“什么?”
外面雪下得又大了几分,肆意飞舞,连带着屋内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归青芫一字一句道,“我是说,如果还作数的话,我们试试吧。”
-----------------------
作者有话说: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