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一起回。”
“行。”
一月中旬的天气寒风冷冽, 直吹面门。
1路公交车缓缓行驶而来,归青芫上车后,冲着车窗外的周齐堃招了招手, 示意他快点回去。
归青芫已经进入文工团快一个月了,自打她进入文工团后, 两人生活和以往比略显些许不同, 作息发生了那么点改变。
周齐堃属于朝九晚五,而归青芫每天七点半就要到文工团。
文工团是要求每天早上练功, 可以住宿,也可以通勤, 归青芫离得并不远, 所以选择通勤。
宿舍哪有家舒服?
归青芫还是自觉住家里更方便。
周齐堃给她办了个公交车月票, 每天早上六点半他都会送归青芫都会坐上1路公交车, 目送去往文工团。
清晨公交车的人相对来说多一些,多是去上班的和去上学的小孩。
归青芫上车时已座无虚席,甚至说人挤人也不为过,不过倒也无所谓,她个子够高可以把着扶手。
睡眼惺忪间, 归青芫又瞥见车身“春桦汽车厂”几个字。
嘴角勾起浅浅笑容, 觉得格外踏实。
下车时不过才七点, 归青芫径直走进更衣室。
文工团更衣室内给每个人准备一个带锁的长方形小柜,空间很大, 对她来说格外方便。
归青芫匆匆换好军绿色练功服后, 给自己扎了两个垂肩头的麻花辫。紧接着去食堂吃了早饭。
文工团福利的确不错,包吃包住,像她这样刚进来的新人一个月工资二十块,等转正后差不多能四十块, 加上每月还有津贴补助,票补助。
这年头普通工人的工资不过才十五块。
由于是冬天,鞋底上夹杂的雪水积在水泥地面上,满是黑色脚印,走路时不时直打滑。
文工团食堂和国营饭店差不多,都是长条桌,打饭窗口上写着极其实在的红色大字标语。
——“一定要把文工团食堂办好!”
——“搞好饮食卫生,保证人民健康。”
归青芫到食堂时,陈冉冉已经坐在位子上了,见她来了,陈冉冉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朝她招手。
归青芫也冲她招了招手,紧接赶忙快步走过去,坐到陈冉冉对面。
陈冉冉双手托腮看她,“青芫,你今天到的挺早啊。”
归青芫点点头,往她手上塞了个粉色碎花款大肠发圈,“给你的。”
陈冉冉瞳孔瞬间放大,眼底盛满光芒,把发圈又凑近看看,看着上面一朵朵小碎花,觉得格外精致。
这是归青芫让静姐做的,这年头没有这样式的头绳,继而陈冉冉看着挺新奇。
陈冉冉笑容舒展开来,“谢谢青芫。”
归青芫朝陈冉冉抿唇笑,摇头道:“不客气,还点谢谢你帮我打饭呢。”
陈冉冉和她一样都是这次竞选新进来的,来这快一个月,两人相处融洽舒适。陈冉冉是住在宿舍,早上来食堂更快,便主动请缨早上帮归青芫打饭,两人一起吃。
当然归青芫也会偶尔给她带点小礼物,算是挺礼尚往来的关系。
归青芫垂眸看着桌上陈冉冉打好的早餐,皆是她爱吃的。
二和面馒头,鸡蛋,咸豆腐脑,上面撒着翠绿葱花和香菜,豆腐脑自带的豆香味不由飘入她鼻息间。
归青芫拿起筷子,刚想吃,耳畔陡然传来陈冉 冉极其低调的声音。
身边的陈冉冉先是环顾了下四周,见没人,这才放下心来,起身坐到归青芫旁边挨她近了点。
她声音压得极低,平时那大嗓门此刻都压在喉咙里。
“我跟你讲,昨晚有大瓜吃!!!”
有些女生在一起就会爱聊点小八卦,陈冉冉便是这样的人,当然归青芫也挺爱听。
况且她还挺感谢陈冉冉老给自己分享这些八卦资源。毕竟她不住在宿舍,有些小道消息并不流通,陈冉冉便会主动和她分享,让她消息没那么闭塞。
归青芫小嘴微张,好奇问她:“什么瓜?”
陈冉冉面上一言难尽,双手在胸前像扇风似的来回甩着。
“很炸裂啊!”
说罢,陈冉冉再次朝四处看了看,极其严谨的观察。确认周围没有别人过来。
这才贴近她捂嘴小声说:“舞蹈团那个男领舞吴旭你还记得吗?”
归青芫秀眉微蹙,绞尽脑汁想半天也没想出来。
而后她缓缓摇头,问:“谁啊?”
见归青芫没想起来,陈冉冉比她都着急,“诶呀”一声,而后手搁在嘴边,眼珠子直往上翻。
静默了会儿,陈冉冉拍了下大腿,“是那个水煮蛋啊。”
归青芫秀眉微蹙,没想起来,依旧摇头。
“就是你刚入团,给你搭讪,送你五颗水煮蛋那个男的。”
归青芫眨眨杏眼,这回想起来了,挺奇葩一人。
说吴旭,归青芫没印象。
说刚入团,五颗水煮蛋,这归青芫可就记起来了。
只记得是一个很油腻的男同志,得知她结婚后,还愤愤不平说自己欺骗他感情。
惹得归青芫一阵无语。
当时陈冉冉也在现场,知道整个事情的经过。她当时肩膀笑得一耸一耸的,加上吴旭长得白白嫩嫩的,长得也像水煮蛋,陈冉冉便给这个奇葩起了这个外号,“五颗水煮蛋”。
归青芫当时还说她起的还挺应景。
原来“五颗水煮蛋”叫吴旭。
“他怎么了?”
陈冉冉啧了声,朝归青芫撇撇嘴,“他呀,翻车了。”
“我跟你讲,吴旭一直给他们舞蹈团一女生释放信号,但是就是不跟人家在一起。那女同志天天给她送鸡蛋,把自己工资给她花。结果他倒好,转头都给话剧团的女同志花了。”
陈冉冉突然扭头,皱着眉一脸气愤插了句题外话,“说到鸡蛋,我现在严重怀疑吴旭的水煮蛋都是从那女同志拿的。”
“我看啊,他就是两头骗,一直号称自己单身,私底下跟这俩人说是怕影响不好。这次是因为舞蹈团那个女同志怀孕了。闹大了,话剧团的女同志才知道被吴旭给骗了。要是没有这一茬,不知道两个人还要被骗多久。”
陈冉冉越说越激动,眉飞色舞的,嗓音也跟着往上飞。
听得归青芫眉心一跳,连忙用手拍了拍她肩膀。
“小点声,小点声。”
陈冉冉这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过大,她连忙点头,丸子头跟着一颤颤的,朝归青芫比了个“OK”的手势。
蓦然她拍了拍脑瓜,小嘴微张,皱眉回想。
“诶,我说的哪了?”
真是鱼一样的记忆。
归青芫提醒道:“你说到两人都被骗了,要不这事不知道还点骗多久。”
“奥,对,说到这儿了。”陈冉冉这下想起来了。
“昨晚上在操场上,三个人打起来了。双方小姐妹也不是吃素的,三足鼎立互相打。估计团里是待不下去了,估计要被开除了。不是开除也点很大处分。”
陈冉冉继续吐槽道:“这还不是我最无语的,你说明明不对的是吴旭,难道不应该是一起暴打坏男人吗?”
“这俩女同志可倒好,互骂对方勾引吴旭。”
说罢,陈冉冉应景似的陡然扭头打了个喷嚏,她吸了吸鼻子,语气有点哀怨:“昨晚大冷天的,为了吃瓜我硬是搁外边呆了一个小时。”
归青芫摸摸她头,“你辛苦了,我的水煮蛋给你吃。”
听见这话,陈冉冉连忙摆手,离归青芫没那么近了,“可别,青芫我不用了,我现在听见水煮蛋都有点应激。”
归青芫没再坚持,把鸡蛋放桌上。
她听完只觉得一阵恶寒,归青芫对乱搞男女关系的人从来没什么好感。
无论男女。
在她看来,喜欢一个人就认真喜欢,朝三暮四玩弄感情能带来什么?
快感?爽感?还是想报复?
归青芫想不通,也搞不懂。只觉得虚伪,甚至觉得很累。
包括那两个女生,也是很不清醒,感情又不是全部。
但好似也能理解,在感性面前,又何谈理性。全身心投入到了一段感情,结果发现一切都是谎言,能不崩溃吗?
归青芫皱着鼻子,叹了口气。听完这事连饭都有点吃不下。
她拧眉吐出两个字:“活该!”
这活该是对吴旭说的。
-
早饭时间飞驰而过,开始今天的晨练与练习。
民乐文工团部下还分为多个分支。
像拉弦乐的二胡;吹管乐的唢呐,箫;弹拨乐的琵琶,中阮,扬琴。
归青芫的柳琴和陈冉冉的扬琴均属于弹拨乐团。像她们这类刚进来的新人就是替补作用。
每个分支的早功并不一样,像二胡,唢呐,笛子这些是进行长音练习,主要是为了练习气息平稳,把控音准。
而像弹拨类的柳琴,琵琶,扬琴这些是进行指法练习,主要为了训练手指灵活度,毕竟弹拨乐器很追求指法的速度。
大家坐在总练习室,每个声部各练各的,此起彼伏,像是谁也不让着谁,但又互相鼓励前行,更像一个大集体。
柳琴部也是才开展两年,按照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小众。归青芫这边没什么竞争压力,加上竞选时的杰出表现,也算是稀有人才。
来这一个月,她生活也很简单,除了早上一起练功,剩下时间她都练琴,就连帮忙打杂都很少,主要也是柳琴组除了她,就仅有一个事少的组长。
转眼间,忙碌一天飞驰而过。
晚上,归青芫在更衣室里收拾好物品,便打算离开。
刚出门更衣室门,便被一抹温润声音叫住:“归青芫同志。”
归青芫愣了下,而后抬头看。
身着黑色羽绒服,内搭绿色中山装的男人站在更衣室附近,看样子是在等人。
是她柳琴组的组长,邢上睿。
归青芫试探性问:“组长,找我有事?”
邢上睿点点头,眉眼柔和,垂眸看着她。
“感觉你最近练习的很稳定,有没有兴趣练更难一点的?”
听见这话,归青芫杏眼一亮,她当然想!
最近练的曲子对于她来说都极其简单,要是能练难度更高的,她自然乐得自在。
归青芫猛然点头,立马肯定回答,“想的。”
“那我们边走边说?”
归青芫满脑子都是练习的事,自然答应。
“好的,组长。”
邢上睿唇角微勾,两人并排朝着大门口走。
-
周齐堃一下班便早早收拾好在文工团门口等着。
晚上五点半,天色已黑,昏暗院内安装了几盏暖黄路灯,度数不高,放眼望去,依稀只能看清人影。
可归青芫的身影他周齐堃怎么可能认不出?
这么一看,自然也注意到了归青芫身边碍眼的家伙。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不知道还以为是一对。
周齐堃手上的网兜攥紧几分,直直盯着两人,眯起眼。
“那下次练《幸福渠》吧。”邢上睿建议道。
归青芫侧眸看他,杏眼亮了几分,没想到居然是这首。
她从小学习柳琴,自然练过这首曲子。
这首的难度甚至在《春到沂河》之上。
如果说《春到沂河》是静,那《幸福渠》就是动。
这首曲子需要大量扫弦,且极其消耗力量,全程必须都保证完美姿态,否则曲子会不灵动,只能说难度非常之大。
确切来说,这首曲子才能展现归青芫的真正实力。
就像你健身一样,习惯了10kg的哑铃,还愿意举2kg的么?
都一样的道理。
归青芫更喜欢有挑战性。
“好,谢谢邢组长。”
邢上睿摆摆手,“都是柳琴乐团的,别这么客气。叫我名字就行。”
归青芫觉得这太唐突了,怎么说邢上睿也算是自己上级。
她郑重摇头:“那怎么行,您是组长。”
看着眼前一脸正经的女孩,邢上睿视线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眉眼柔和,刚还想再说点什么。
不远处冷然声音打破这静谧,在这黑夜声音显得有点空旷。
“芫宝。”
归青芫顺着声线看去,硬是被这一声给叫愣了。
两人离得不远,周齐堃正好站在门口的路灯下,归青芫眯起眼观察,他手里好似还拎着个热水袋。
归青芫唇角不自觉露出笑容,她眉眼弯弯,匆忙告别,“组长,我先走了。”
随即朝周齐堃那边跑过去。
“来很久了吗?”归青芫语气沾着不自知的欣喜。
周齐堃睨了她眼,而后把热水袋放到她手上,热水袋刚一直放在网兜里,所以热水袋目前还是很热的状态。
周齐堃看着她敞开的衣服,拧眉问:“衣服拉锁怎么没拉?”
说罢,便俯下身帮她拉上,金属拉链被发出“唰”的一声。
热水袋灼热尚存。
归青芫左右手来回捣腾一番,须臾,身上涌入一股暖流。
她舔了舔唇,面上有点不好意思,回,“忘记了。”
“围脖也不好好戴。”
昼夜温差大,周齐堃这会儿说这话不自觉凝成白色雾气,顷刻间,又在空中飘散消灭。
可想而知天气之凛冽。
“青芫同志,那我先走了。”
邢上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在一旁开口。
归青芫扭头,朝邢上睿胡乱摆摆手:“好的,邢组长拜拜。”
“芫宝,晚上想吃什么?”
“嗯?”低沉磁性嗓音陡然漫过耳畔。
又叫她芫宝!
归青芫扭头看周齐堃,这一个月周齐堃天天晚上都会来接自己,文工团有些人也会问,归青芫倒是没隐瞒自己已婚的身份。
归青芫蹙眉,周齐堃什么时候会叫自己芫宝呢?好像就是她身边有人的时候。
她觉得周齐堃有点莫名其妙,是想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是个三好丈夫?
垂眸思索了番,除了这个好像没有别的可能性。
但她也不会拆穿他,换种思路,她和周齐堃也算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归青芫自然愿意也必须配合他。
“想吃豆角孬肉。”归青芫没客气,直接点菜。
周齐堃给她系好围脖,语调格外温柔,“行,回家给你做。”
随即周齐堃冷冷瞥了眼身旁三分钟前说要先走一步。
此刻却依旧站在原地的邢上睿。
周齐堃嘴角露出一抹淡笑,冲他扬了扬眉,“邢组长,那我和我媳妇儿先走了。”
邢上睿依旧一副温和模样,笑回:“好的。”
而后他又扭头看归青芫,和她告别,“青芫同志,再见,”
归青芫点点头,“好的,组长再见。”
周齐堃看着邢上睿这副模样,手上网兜骤然又捏紧几分。
真是让人火大!
这呆头鹅也是的,居然还回复。
其实归青芫并没想太多,她只把邢上睿当同事,加上她也没觉得邢上睿对自己有好感,自然整个人随性些。
俄顷间,两抹凑得极近的身影逐渐融入在黑夜,可邢上睿视线依旧紧盯不移。
两人并肩走着,周齐堃陡然开口,垂眸问:“你和他在聊什么?”
归青芫扭头回视他,回答道:“就说曲子的事,让我不懂的可以问他。”
“你们经常私下交流?”
归青芫点头,淡然说:“是啊,弹曲子过程经常有问题,就互相探讨。”
毕竟两人一组的,经常交流很正常。
倒是周齐堃今天有点不正常,归青芫秀眉微蹙,又上下扫了他一眼。
觉得奇奇怪怪,又说不上来是哪。
周齐堃“嗯”了声,之后便沉默不再言语。
归青芫晚上没吃饭,这会还真有点饿,刚才说要做豆角,她忘了家里有没有肉,就顺嘴问一句。
“家里还有肉吗?”
“还有一块,怎么了?”
归青芫“奥”了声,回答他:“你刚才不说炖豆角吗,我寻思要是没肉去买点。”
周齐堃“哼”笑声,问她:“谁说做豆角了?”
归青芫拧眉,不知道他干嘛呢,“不你刚才说的吗?”
“想吃?”低沉磁性嗓音漫过归青芫耳畔。
归青芫杏眼亮亮的,朝周齐堃点点头。
周齐堃不再看她,目视前方,回答得倒还挺快:“想吃让你组长做去。”
-----------------------
作者有话说:芫:哪里来的深井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