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宫。
殿中燃着清雅的香, 却也难以遮掩住药味。
皇后拉着庄盈盈的手,憔悴的病容上浮现淡淡笑容,“好孩子,难为你有孝心, 怀着孕还进宫来看望本宫。”
“母后言重了, 我与殿下时刻都盼望母后能好起来。”庄盈盈回握住她的手, 语气关切:“听太医说母后近日忧思过甚,夜不能寐,母后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无妨, 不必担心。”皇后的目光从她的肚子扫过,目光亮了几分, “本宫也是做了要做祖母的人了。”
周延笑道:“母后, 我和盈盈都商量好了,希望你能给这孩子赐名。”
皇后看着面露期盼的两人,心里一阵酸涩, 她怎么会不知道,其实他们不仅仅是为了赐名。
更重要的, 是希望她能撑下来。
庄盈盈附和道:“母后, 明年开春, 这孩子就出生了。”
皇后眼眶微湿,心里陡然涌起一阵无力。
如今才是夏, 到明年春,还有很久很久。
她清楚自己的身体,是撑不到那个时候的,而且,有人也不会允许她撑下去的。
可是她放心不下他的延儿,朝堂争斗凶险, 凌贵妃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岂会容他。
凌峰平自请出征,皇上便恢复了她的协力六宫之权,对她宠爱有加,眼看着又要复起。
现下凌峰平已至南境,大战在即,她日夜悬心,唯恐听到不好的消息。
她的凝儿,危在旦夕。
皇后看着周延和庄盈盈,不忍让他们担忧,还是应下了这话,“好,母后记下了。”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庄盈盈的肚子,这里面有她尚未出生的孙儿,是延儿的血脉。
为了延儿,为了这个孩子,她也要为他们再争一争。
“皇后娘娘,该喝药了。”宫女轻儿端来汤药,恭敬道。
周延原本想服侍她喝药,皇后却摆摆手,让他早些带着庄盈盈出宫,莫在此处停留太久。
这宫里,一向不太平。
周延会意,便带着庄盈盈离开了。
皇后喝着汤药,恍惚又觉出几分不一样的苦味来,她皱了皱眉,将碗搁下。
这样苦的汤药,自己已经喝了太久太久。
她疲倦地闭了闭眼睛,平静的面容瞧不出一丝血色,正如柳太医所言将近油尽灯枯之时,不过数月的寿命。
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她必须要为他的延儿做些什么。
凤栖宫的动静转眼便传到了玉华宫。
凌贵妃冷笑一声,皇后病入膏肓,也没有多少活头了,将死之人,还妄想什么来日。
她若争来后位,那鸿儿的储君之位,自然是手到擒来。
皇上恢复她协力六宫之权不久,她这段时间办事得格外小心,免得又生出事端触怒龙颜。
偏偏周鸿又流连青楼,被参了个正着,至今仍被禁足。
她心中恼火,这段时日他们母子一再受挫,栽了几个跟头,倒让那周延得了几分势。
“还没打探到那青楼女子的下落吗?”
“禀娘娘,尚未查明。”
凌贵妃皱眉,周鸿被禁足后,她便命人暗中解决那女子,不料那女子竟以被人赎了身,下落不明。
别的倒没什么,怕只怕,这女子心思不正,会坑害了鸿儿。
她得抓紧时间为鸿儿定一门好婚事,由不得他愿不愿意。
“好好盯着睿王府,有什么动静立刻报给本宫。”
鸿儿性子冲动,她绝不能让他再鲁莽行事,惹出流言蜚语。
那宫人恭敬应下,很快退出殿门。
可凌贵妃盯得再紧,却还是让人钻了空子,这日晚,一个丫鬟装扮的姑娘从王府偏门而入,一路来到了周鸿的书房。
周鸿禁足这段时间憋闷无比,除却看书就是练剑,凌贵妃一怒之下连他府上的舞姬都遣散了,不准他再消遣玩乐。
他正与思思姑娘处得火热,乍然被阻,他真是抓心挠肝的难受,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到寻芳楼去。
可是墙高门紧,他怎么也出不去。
他拿起桌上的白瓷瓶仔细观赏,眼中尽是思念,这瓷瓶曾被周晗打碎了,后来他一块一块拼起来粘好了,可惜裂痕难,再不复当初。
这是阿芙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那年冬雪冰寒,她随家人迁居徐州,没想到船只沉默,她竟葬身于江河中,从此阴阳两隔。
他正沉浸在悲伤之中,外面传来动静,是送夜宵的丫鬟来了。
房门打开,脚步走一路走到身边,迟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烦躁道:“放下东西就滚下去。”
“殿下。”女子声音又娇又柔。
这声音十分耳熟,他有些疑惑,一抬头,入目竟是日思夜想的人,顿时又惊又喜:“阿芙!”
他将人拉入怀中,轻轻抚了抚她的脸,与方才抚弄那白瓷瓶般珍惜,眼底一片痴恋。
“阿芙,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思思勾住他的脖子,轻笑:“正是知道殿下思念,奴家才来了。”
周鸿激动不已,将人紧紧抱在怀中,生怕像在梦中一般,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思思顺从地闭上眼睛,掩住双眸中的憎恶与恨意,便也没有看见他眼中失而复得的欢喜,
王府外,周祁看着暗沉的天色,缓缓露出个笑容。
*
姚府,别春苑。
姚知雪这几日正跟着姜含意学女红,她想着给盈盈的孩子做几件小衣裳。
民间素有传闻,小儿穿五毒肚兜可以趋吉避凶,保佑孩子平安健康。
她从小对女红不感兴趣,学了一次便不愿再动手,楚蓉也没有强求,现下她自己愿意学,故而十分认真刻苦。
“嫂嫂,这小老虎的胡须我绣了三次都不太像……”她面露难色,将刺绣递给姜含意。
“你先看我绣。”姜含意在另一块帕子上绣给她看,刻意放慢了动作,一针一线都教得很细心。
“我会了!谢谢嫂嫂。”
姚知雪恍然大悟,又低头重新开始绣。
姚曦双手叉腰,气鼓鼓道:“姑姑,你给别的小宝宝做衣服,都不给我做!”
“姚曦,不许对姑姑无礼。”姜含意蹙眉,低声呵斥她。
“姑姑对不起。”
她认错倒快,立即抱住姚知雪的手求原谅,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姚知雪放下刺绣,把她抱到膝上,认真解释。
“小晴儿,你娘亲做的衣服那可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姑不好班门弄斧了,但是盈盈姑姑也不会做衣服,我们俩才一起学着给小宝宝做,明白了吗?”
姚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明白了。”
“小晴儿,你姑姑当初送你的玉佩,你不是最喜欢吗?”姜含意温柔引导。
姚曦摸了摸颈间的羊脂玉,娘亲说过这是姑姑早早给她备下的出生礼物,十分珍贵。
她心里甜滋滋的,在姚知雪脸上亲了一口,“姑姑,小晴儿爱你。”
说完又想起爹爹教导,要时刻记得对娘亲好,于是她立刻爬到姜含意怀里,亲了一口,“也爱娘亲。”
姑嫂俩都被她逗乐了。
说话间,姚清珩进来了,见两人笑得不行,好奇道:“有什么喜事,笑得这样开心?”
姚曦又从姜含意身上下来,扑向姚清珩,等他抱起自己后,“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而后捂着嘴哈哈笑起来。
“咱们小晴儿小小年纪就知道一碗水要端平了。”姚知雪赞叹不已。
姚清珩摸了摸姚曦的头,抱着她坐在姜含意身边。
“含意,明日是乞巧节,本该陪你去赏灯的,只是皇上生辰将至,礼部要筹备大典,不得空陪你了,抱歉。”
姜含意抿唇一笑,“夫君不必愧疚,我素不爱出门,待在家里最是适应,况且皇上生辰大典是要紧事,耽搁不得。”
姚清珩知晓她最是善解人意的,从来不争不闹,这样的体贴,却愈发让他心疼。
他宁可她娇惯些,有脾气些。
按照眼前这情形来看,只怕是道阻且长。
他从袖中掏出个锦盒放在她面前,“给你买的礼物,看看喜欢不喜欢。”
姜含意面露惊喜,将锦盒打开,里头躺着个白瓷瓶,打开盖子,有淡淡香味。
她想问这是什么,姚清珩先开了口:“这是松云露,掌柜的说是润手的新品,你试试好不好用。”
姜含意点点头,却舍不得用,将那瓷瓶仔细收好了,“夫君有心了。”
“你近日教晚晚女红,这实在是个苦差事。”
原本还是专心刺绣的姚知雪一听这话不干了,“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实话实说而已,怎么还恼了。”姚清珩一副悠然模样,气死人不偿命。
姚知雪烦他,直接赶人,“我要继续忙活了,你还有什么殷勤没向嫂嫂献完的,回自己院里去献。”
“我的殷勤是献完了,就是不知道卫将军有没有什么殷勤要同你献,明日可别两手空空来。”
姚知雪:“……快走!”
姚清珩挑拨离间完,满意地而后牵着姜含意离开。
檐下,姜含意的声音带着担忧,“夫君,晚晚这几日做针线活多,比我更需要这松云露,不如……”
“不用,她又不是没人关心。”
这句话说得响,分明是故意要姚知雪听见。
她狠狠将针扎入绫缎内,仿佛扎的是姚清珩。
这人是在可恶,故意在她面前显摆对嫂嫂的体贴也就罢了,显摆就算了,竟然还阴阳怪气地挑事。
谁说乞巧节一定要送礼物的,卫驰久在军中,不懂这些也正常。
她才不会中姚清珩的计!
过了好一会,她双手撑着下颌,又忍不住想到,明日卫驰会不会给自己送礼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