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开席, 官员们按等级入座,家眷随坐身后,不一会儿皇上与皇后入殿,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献礼环节, 从皇室宗亲开始, 到邻国使臣, 纷纷呈上准备已久的贺礼。
今年大宣与南煦开战,南煦便没有遣使者来朝。
皇后心中一片苦涩。
她的凝儿远嫁这么多年都不曾回京,可见在南煦过得并不安乐, 更何况如今两国交战,她的处境定然更为艰难。
只是她再心急, 却也无计可施。
此生, 她们母女怕是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思及此处,皇后的眼眶湿润,碍于场面, 只得生生压下所有情绪,露出得体得笑容来。
她缓缓起身, 恭敬行礼, “皇上, 臣妾恭贺皇上万寿无疆,谨献亲绣香囊, 愿皇上圣寿绵长,福泽天下。”
“皇后嘉礼,朕心甚悦。”皇上神色柔和接过那香囊,带着笑意,“快入座吧。”
今日皇后盛装出席,看着气色甚好, 皇上关怀了几句她的身体,见她面色红润,以为她已经大好,放心不少。
凌贵妃见状气恼不已,前阵子皇后忽而病重,还以为她要不成了,没想到竟又好了。
在这样拖延下去,她倒何时才能坐上中宫之位。
看来,那药还是不能停了。
妃嫔之后,便是皇子公主献礼。
周延献上亲自作的松鹤图,皇上龙颜大悦,重重嘉奖了他,又问起庄盈盈腹中胎儿可安好,十分关切。
周鸿禁足期满,终于得了自由,他呈上凌贵妃精心准备的贺礼,果然得到皇上称赞。
他心里顿时轻松不少,父皇对自己还是在意的,这段时间的担惊受怕看来是多虑了。
献礼结束后,乐声响起,舞姬翩然而至。
众人推杯换盏,热闹不已。
姚知雪正专心吃菜,今日这席面很是丰盛,有许多没见过的点心味,她挑了几个尝新鲜,味道都十分好。
只可惜不能带回去让春桃和秋蝉尝尝。
正遗憾着,身边的姚清珩忽而道:“你倒是吃得开心,对面那位快把你盯穿了。”
姚知雪茫然抬头,正对上卫驰的目光,可没等他反应,她又慌慌张张低下了头。
姚清珩的目光顿时变得好奇,“怎么?你俩吵架了?”
“与你无关。”
“那肯定就是了,我说这卫将军怎么如此委屈。”姚清珩长叹了口气,“妹妹啊,人家也不容易。”
姚知雪忍无可忍,瞪了他一眼,又悄悄抬头望对面看,卫驰依然目不转睛看着她,那眼神,仿佛真的很委屈。
唉。
刚才自己跑了。
然后,他就这样了。
委屈地跟被人抛弃的小狗一样。
姚知雪承认自己撇下他确实有点不仗义,但这不是事出有因么,等散席后,再哄哄他吧。
可是,要怎么哄呢?
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姚知雪有些犯难。
难道还要……
她想到自己亲卫驰的画面,脸色一阵红,恨不得把脸埋进盘子里。
目睹她所有反应的姚清珩:“你就困了?”
姚知雪:“……你好啰嗦。”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宫女惊叫出声,众人纷纷循声看去,却见皇后神色痛苦地捂着肚子,脸色惨白。
她张嘴欲说话,鲜红的血却喷涌而出。
“皇后!”皇上大惊,“御医!快宣御医!”
太监连滚带爬地去请太医,周延冲过来,一抱抱起几近昏迷的皇后,将人挪去了偏殿。
席间顿时乱成一团。
偏殿内,皇后被安置在榻上,全身止不住地发抖,腹中剧烈的疼痛蔓延至全身,似要生生将人撕裂一般。
皇上眼中暗含担忧,不解道:“皇后身体已有好转,怎么会又复发了?”
太医跪了一地,院判为皇后把脉,脸色陡沉,又以银针试了皇后吐出的血,微微睁大了眼睛,而后立即施针,皇后这才勉强平静了神色,整个人仍是虚弱至极。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战栗道:“禀皇上,皇后娘娘不像是旧疾复发,而是……中毒。”
此言一出,殿中有一瞬死寂。
周延颤声道:“中毒?!怎么会中毒,柳太医不是说母后身体已好转……”
跪在地上的柳太医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支支吾吾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明眼人一瞧便知其中有猫腻。
只是当务之急,是皇后凤体能否安泰。
院判继续道:“皇后娘娘常年缠绵病榻就是这毒所致,只是下毒之人谨慎,用量极少,一时半会难以察觉,只是积少成多,数年积累下来便是病痛缠身,而后无声无息中……”
未说完的话,众人都明白是何意思。
周延稳住心神,立即道:“太医,此毒可有法子解?””
“此毒名叫血枯,宫中少有。”院判斟酌用词,“微臣观脉,皇后娘娘许是察觉此毒,曾大量使用益气补血之药补救。”
站在珠帘后的凌烟脸色发白,血枯,这不是……
【喏,姑姑都替你备好了,这里头的东西叫做血枯,每日用上那么一点,数月累积下来便成毒症,最后气血两亏而亡,太医也难以察觉。”
姑姑已经试过了,此物,灵验无比,且无药可解。】
所以,姑姑叫自己给盈盈下的不是滑胎药,而是毒药,会要命的毒药。
她所说的试过了,原来是用在了皇后身上,而且从很早之前,就开始用了。
凌烟努力稳住心神,全身却止不住地发颤。
皇上闻言神色一凛,已经补救?皇后竟早知自己中毒?
周延急急问道:“既然已经补救,那为何今日还会如此?”
“皇后娘娘突发吐血之症,应是毒量骤然加重……微臣无能,已经是无力回天了,微臣以银针吊住了娘娘一口气,只怕,也撑不了多久。”
“不可能!”周延脸色一白,险些站不稳,庄盈盈立即搀扶住他。
皇上已经顾不上其他,急急赶到榻前,他紧紧握住皇后的手,才发觉冰凉的刺骨。
“文漪。”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喊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抖得厉害。
皇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越过皇上,先是看向了周延和庄盈盈,勉强挤出个笑容。
“文漪,你别吓朕,你不能有事。”皇上紧紧握住她的手,可无论他握得多紧,都有一种留不住她的感觉。
仿佛一眨眼,她便离开自己了。
“仁敬。”她哑着声音开口,这样喊他的名字,竟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不曾这样唤过对方的名字了,久到她都记不清。
似乎是从他登基为帝开始。
又或者他冷落自己、专宠凌贵妃开始。
总之,他们耗尽了夫妻情分,剩下的,只有君臣之分,尊卑有别。
“我在,我在。”皇上面露欣喜,不断摩挲着她冰凉的手,想帮她捂热,“你想说什么,尽管说,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仁敬,有人要害我。”她眼里蓄着泪,惶恐又无助,“有人要害我。”
皇后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看了眼匆匆赶来的凌贵妃,她苍白着脸,似乎受到了惊吓。
但是真是假,谁又知晓。
不过,无论是为了大宣颜面,还是为了这句承诺,皇上是一定会彻查此事的。
她早已准备好一切,只等一阵东风,便可真相大白。
“你放心,我一定查明真相,决不姑息!”皇上承诺道,心中已有了成算。
“皇上……”
她刚开口,一口血又喷涌出来,吊住的那口气,要散了,痛苦又卷土重来,比方才更为汹涌,叫她几乎要痛昏过去。
“文漪,文漪……”
皇上神色慌张,被那鲜红色刺痛了眼睛,心里也生出几分痛意来。
皇后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其实,她还有很多话想说,想问问她的凝儿,在南煦这些年是不是瘦了?有没有受人欺负?日子可还舒心?是否……怨恨母后无能,护不住她。
也想叮嘱她的延儿,日后更要心小谨慎,这 些年他受了很多委屈,是她这个母后无用,才让他活得如此艰辛。
往后的日子,可一定要笑着走下去。
可她再也说不了。
血不断从她的嘴里涌出,喉间似被烈火灼烧,她很艰难才能发出一点声音。
“皇上,你能不能……答应臣妾一个要求。”她的目光里尽是哀求,仿佛一句断线的纸鸢,摇摇欲坠。
皇上毫不犹豫,“你说。”
“延儿……他是我拼尽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求皇上,无论日后如何……”
皇后的眼泪接连滑落,几欲哽咽,“饶他一命。”
她只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活着。
那储君之位,他争得到也好,争不来也罢,总归是得活着,活下去。
皇上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心中顿时一阵刺痛,声音有些沙哑,“朕答应你。”
皇后闻言紧绷的身体放松了,鲜血不断从她嘴里涌出来,想原本绵延无尽的生命,一点点被剥离了她的身体。
“仁敬,嫁给你……”她拼劲全力,忍着剧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我此生无悔。”
话落,她像是被抽离了全部的力气,无力地合上了眼。
合眼之际,泪眼朦胧里,她恍惚看见,周仁敬哭了。
眼前忽而闪过大婚之夜的画面,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喜极而泣。
那时候自己也说,“仁敬,嫁给你,我此生无悔。”
可沧海桑田,终究不复当年,那晚他真心实意的眼泪,在这个二十多年的蹉跎中,早已变得真假难辨。
而她的话,也不再真心。
这一句违心的话,足够护她的延儿,此生性命无忧了。
“文漪!文漪!”
任凭皇上怎么呼喊,眼前人都没有回应了,他握住她冰冷的手,只觉得心忽而空了一块,凛冽的风灌进来,痛入骨髓。
“母后!”
周延“扑通”一声跪下,一步步挪到榻前,声音发颤,眼眶通红,泪水汹涌而下。
他不敢相信,他的母后就这么走了。
明明方才开席前她还笑呵呵同自己说话,怎么现在就没了,就这么痛苦着没了!
殿中宫女太监纷纷跪下,哭泣声一片。
凌贵妃面露错愕,她没想到皇后就这么死了,可她怎么能在今天死,怎么会被发现是中了毒。
她不是应该悄无声息地病故吗?
皇上生辰大典上,皇后中毒身亡,这件事情一定含糊不了,若是皇上追查起来,若是真被发现了……
她有些不敢想了。
凌贵妃脸色惨白,极力稳住神色,她悄悄抬头,忽而对上皇上的目光。
凌厉似箭,几乎要将她洞穿。
凌贵妃身体一僵,脑中顿时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