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知雪看着宋庭远伤口不断涌出的鲜血, 连忙用帕子替他捂住,见他目光有些涣散,慌张道:“宋公子,郎中快来了, 你坚持住。”
宋庭远看着她为自己着急, 心中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忍着剧痛,努力挤出一点声音。
“姚姑娘,你没事就好。”
说罢便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恰好春桃带着郎中赶到, 姚知雪立即道:“郎中,他被匕首刺伤, 请您快快为他医治。”
郎中立即上前把脉, 又察看他的面色与瞳孔,而后从药箱中取出一罐药粉,先替他止血。
伤口尚未清洁, 他们这一行人也不好一直杵在大街上,郎中建议先挪至安静处, 再仔细处理。
姚知雪只得将昏迷不醒的宋庭远带回了姚府, 安排小厮将他挪至偏方, 再请府医诊治。
听闻此事的姚家人匆匆赶来,楚蓉吓坏了, 拉着姚知雪与姜含意一个劲打量,生怕两人受伤了。
“阿弥陀佛,青天白日的竟然敢持刀伤人。”
“母亲,别怕,我与嫂嫂没事,但是……”姚知雪看了看房内, “宋公子受伤了。”
姚泯进屋内去看宋庭远,姚清珩握了握姜含意的手以示安抚,又看向姚知雪,“你俩下次要出门告诉我,我休沐与你们同行。”
难得自家兄长还有这么温柔可亲的模样,姚知雪受宠若惊,“还得是沾嫂嫂的光。”
“晚晚。”姜含意有些羞。
姚清珩对姚知雪轻哼一声,“你心里有数就好,下次别自己出门。”
房内穿来府医的声音,这一刀扎得有些深,虽没有触及骨头,但禁建有损,需要好好养伤,不然容易牵扯右手臂,留下遗症。
其他的,要等他醒来再做判断。
姚知雪心里愧疚,宋庭远是为了救自己才受伤,他是读书人,每日要提笔写字,若累及右臂,那她的罪过可就更大了。
她不想与他有任何牵扯,没想到反而欠下这样大的人情。
楚蓉见她脸色不好,连忙拍拍她的手,“厨房里熬了百合莲子汤,一会喝了压压惊,我进去看看庭远。”
不多时,宋庭远转醒,听见几道说话声,循声望去,却见珠帘后站着几个人影。
其中一道身影,正是姚知雪。
他露出笑容,想要起身,却不小心牵动肩上的伤口,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有些脱力地躺了回去。
外头几人听见这动静,立即掀开帘子走到床边,见他醒了,姚泯立即让人去传府医来。
楚蓉面露关切,“庭远,你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府医说要静养,这次多亏你救了知雪,否则……”
她不敢想否则。
宋庭远露出笑容,真心道:“师母,姚姑娘没事就好,我这点伤不算什么。”
姚知雪诚挚道:“宋公子,今日多谢你。”
她语气平和,态度诚恳,虽算不得亲近,但比起从前的疏离抗拒,已经好太多。
宋庭远欣喜不已,只觉得与姚知雪重修旧好有了希望。
顺王所言不虚,这招果然有用。
“姚姑娘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他说着又咳嗽了两声,眉间透露出几分虚弱,更显是势弱。
见姚知雪脸上愧色加重,他心中颇为满意。
若得不到她的心,愧疚也好。
足够多的愧疚,也能让她此生都难以忘记自己。
府医为宋庭远再次把脉,叮嘱他要好好用药,这段时日要静养,免得影响伤口愈合。
宋庭远道过谢,便动身回府,虽然自己是为姚知雪挡刀受伤,却也没有一直住在姚府的道理。
况且,她如今对自己有愧,自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只怕她心里会更为牵挂自己。
天色渐晚,墨色低垂。
本该闭门谢客、清净休养的宋府内却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恭敬地朝座上的周祈和宋庭远行了礼。
“大人,您交代我做的事我都做好了,您说好的钱……”
妇人神色拘谨,眼底却尽是掩贪婪,话语间是遮掩不住的欣喜。
正是今日在大街上刺伤宋庭远的妇人。
宋庭远上正要吩咐随从掏钱,却被周祈拦住了,他微笑道:“宋公子莫急,大娘差事办得好,只给些银钱怎么够呢?”
那妇人闻言面露喜色,连忙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周祈顿时嗤笑一声,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嘲讽,他起身走到一旁的剑架上,缓缓抽取了长剑,用帕子细细擦了擦。
“我这把剑许久不用了,需要好好养一养。”他看向宋庭远,笑容中带着阴狠。
“宋公子可曾听说,人血最养剑。”
宋庭远目光一颤,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道:“殿下不可!”
“怎么?你不敢?”
“她拿钱办事,也答应了不会泄密,何必要取人性命?”
那妇人终于听懂了,满脸不可置信看着执剑的周祈,心中一颤,下意识就要往外逃跑,却被一旁的侍卫捉住,反剪双臂压在了地上。
逃跑不成,她便疯狂求饶,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宋庭远面露不忍,正要说情,周祈却先开了扣。
“宋公子未免太天真了些,你得记住,只有死人,是不会泄密的……”
周祈将长剑递到他面前,仍旧带着笑,语气里却尽是威胁。
“宋公子若不忍动手,那我只好将她带到姚姑娘面前,到时候,只怕姚姑娘会对你……”
他说着叹了口气,未说完的话却饱含深意。
若是姚知雪知道自己如此设计她,不仅那点愧疚会荡然无存,对自己更是深恶痛绝。
宋庭远身体一滞,不敢去想这画面。
他想到姚知雪缓和的语气,愧疚与感激的神情,再不复从前冰冷模样。
他挨了一刀才换来的结果,怎么能付之一炬呢。
于是,他伸手接过了长剑。
一步一步,走向还在疯狂磕头的妇人。
那妇人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靴子,惊慌抬头想求饶,却被那柄长剑吓得浑身发颤,几乎失声。
宋庭远握剑的手有些发抖,他用力握着,指节都生出了几分痛感,最后在大娘的嘶哑尖叫中,一剑刺进了她的心口。
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令他猛然一震,急忙松开双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有些歪了,不过没关系。”
周祈的声音如鬼魅,他拔出长剑,朝着她的心口重新刺了进去。
妇人瞪大了眼睛,在恐惧与不甘中死去。
宋庭远的手还在止不住地发抖,他的衣裳上沾上了血,他用力擦拭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眼前的妇人死状可怖,他胃里一阵翻腾,最终忍不住跑到门外树下狂呕了一阵。
周祈掏出帕子,慢条斯理擦拭着剑上的血,看都没看脚下的妇人一眼,淡淡道:“处理得干净些。”
侍卫领命,立即拖着那妇人的尸体出了门。
周祈将剑擦干净,露出满意的神色,用血养一养,果然亮堂多了。
他看着树下还在呕吐的宋庭远,不由得笑起来。
现在,他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
姚知雪近日苦恼得很。
她后来还是去了太和寺,有兄长和嫂嫂陪同,这次到是安然无恙,她替卫驰求了平安符。
原本一切顺利,只是回京路上经过上次那妇人行凶之地,她脑子里忽而闪过几个疑虑。
妇人既然是想讹钱,为何要杀人?
以她的身量,若真要杀人该捅腹部才是,为何会捅到宋庭远的肩膀?
之后他们报官捉拿她,竟然迟迟没有寻到她的下落,看她的穿着应当是普通百姓,有何能耐躲过官府追查。
她将这些疑虑告诉姚清珩,没想到他也早有疑惑,且暗中派人调查,却毫无线索。
直到七日后官府传来消息,那妇人藏身地窖,不料夜半走水,一家三口俱葬身火海。
姚知雪惊愕不已。
此案了结,她却丝毫不觉得痛快,总觉得处处透着古怪,却又无计可施。
她怏怏地坐在窗边,眉眼间是少见的愁闷,暗暗想着,若是卫驰在京城就好了,也许他能有看出更多端倪。
她看着掌心的平安符,有些晃神。
“卫驰,你现在在做什么?”
符纸不答,而她想念的那个人,离她千里之远,山水相隔。
卫驰与高将军已经抵达南境,与凌峰平会面,只是凌峰平素来目中无人,并不把两人当回事,还私下里觉得皇上多此一举。
商议战局时,更是坚持己见。
卫驰却不惯他,他眉眼冷峻,身形高大,与凌峰平对峙时气势丝毫不逊。
贺将军和稀泥失败,眼看着凌峰平要动手,急得直拍大腿。
卫驰冷冷道:“难道凌将军想亲自送宜安公主去和亲吗?”
凌峰平气得脸色发红,想到身陷困顿的妹妹和外甥女,一时无言。
多年的骄傲不允许他向一个年轻小子低头,他昂着头,放下狠话,“如果这仗打输了,我一定让皇上处死你!”
卫驰不卑不亢,“恐怕要让将军失望了。”
贺将军看着拂袖而去的凌峰平,感慨道:“卫将军不仅年少有为,气势更是非凡,难怪皇上如此看重。”
要是他家那个臭小子能有卫驰半分的才干,他做梦都要笑醒了。
卫驰与贺将军商议完战局时已是夜深人静,他回到卧房,给姚知雪谢了第二封信。
【知雪,我已平安抵达南境,很想你,记得好好睡觉,勿念】
他搁下笔,待笔墨晾干,抚了抚长剑上的剑穗,一直紧绷的神情终于露出一点轻松。
他抬头看向窗外,目光里分明是思念。
明月高悬,照尽天下人,也照见远在京城的姚知雪,他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