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受伤后宋庭远便告假养伤, 楚蓉每日都让人送了熬好的汤药去,还有好些补品,以表示姚家人的一番感激之心。
为了避嫌,楚蓉没让姚知雪登宋府的门, 只是不知为何, 流言依旧如雪花飘洒, 很快传遍京城。
两人之前本就有一段情缘,虽说是无疾而终,但终究有些情意, 如今又有这样英雄救美的事情,有人猜测两人可能要再续前缘。
只是她与卫驰两情相悦也是人尽皆知。
竟有人以此作赌, 猜测姚姑娘最后会选择谁, 一时满京热议。
自长街遭遇妇人行凶的事情后,姚知雪除却在兄嫂的陪同下去了一次太和寺,不曾出门。
没想到流言无孔不入, 她还是从家中小厮饭后闲谈时得知了此事,顿时叫来春桃问话。
春桃隔三差五便出门给她买如意糕, 必然听说了此事, 却瞒着不说。
“姑娘, 我不是有意瞒你的,第一天听说时我就想告知你, 只是……”
春桃小心翼翼道:“夫人特意叮嘱我,不许跟你说此事,免得你为此烦心,夫人还说,流言终究会散去,过段时间就好了。”
姚知雪心下微叹, 她知晓母亲是用心良苦,只是流言又怎会自行散去呢,三年前她与宋庭远的事,至今还有人说道。
见自家姑娘一言不发,春桃不安道:“姑娘,你是不是生气了?”
姚知雪看她一脸内疚,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温声道:“好了,这事不怪你,你告诉我,那些人是在哪里作赌的?”
“就是京城最大的赌坊,福来赌馆。”
姚知雪点点头,她进屋写了封信,让春桃送去贺府。
半个时辰后春桃便急匆匆跑回来,带会了贺霖的回信,只有一句话——
姚姑娘,申时正见,我还带了个好帮手。
姚知雪失笑,若她猜的没错,贺霖带的肯定是蓁妹妹吧。
她看了看天色,没有耽搁,立即对春桃道:“春桃,去将我的钱匣子取来,随我出门。”
春桃忙不迭照做,只是心有疑虑,姑娘突然拿这么多钱做什么?
她走了几步,突然灵光一现,惊愕道:“姑娘,你不会是要去花钱买凶,砸了赌坊吧?!”
“你这脑袋瓜天天想什么呢。”姚知雪哭笑不得,神秘道:“带你去赚大钱。”
春桃闻言双眼放光,立即抱紧钱匣子跟上姚知雪。
马车走了许久,最后在福来赌馆前停下,姚知雪戴上帏帽,一下马车便看见站在街边的贺霖,还有抱着剑的慕容蓁。
“蓁妹妹,贺公子,这次要麻烦你们了。”
“姚姐姐,好久不见,我可想你了。”慕容蓁挽着姚知雪的手臂,十分亲热。
贺霖笑道:“不麻烦,赌馆鱼龙混杂,姚姑娘孤身前往确实不安全,况且这赌馆我以前没少来,也算是熟门熟路……”
不过后来被他爹捉回去挨了顿毒打,再也不敢来了。
“真的不会给你添麻烦吗?”姚知雪很是慎重,方才在信中也明确问了此事。
毕竟,贺霖当年被贺将军揪着耳朵拎出赌坊的事情人尽皆知。
他摆摆手,“不会,不会,老爷子打仗去了嘛,而且我这是助人为乐,又不是真的去赌。”
慕容蓁自信地拍拍胸脯,“姚姐姐你放心,那些敢拿你作赌的人,我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贺霖憋笑憋得辛苦,调侃道:“我看你这剑,连只鸡都没杀过吧哈哈哈!”
“敢笑我,看剑!”
慕容蓁气恼不已,拔剑就要追着他砍,两人登时就开始秦王绕柱。
姚知雪轻轻摁了摁眉心,看着打闹的二人,忍不住怀疑找他们两人来帮忙是不是决策失误了。
一刻钟后,终于闹够了的两人一左一右陪姚知雪进了赌馆,与外面的安静平和截然相反,里头是另一番天地。
不绝于耳的叫喊,随着骰子落地时达到顶峰,一群群围在大大小小的桌前,有输得失魂落魄的,有赢得红光满面的,神态鲜明。
贺霖向伙计打听了下哪桌是以姚姑娘作赌,伙计立即指向中间最大的桌子,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慕容蓁没见过这阵势,突然有点底气不足,弱弱问道:“姚姐姐,人太多了,我可能打不过。”
姚知雪的声音从帏帽下穿来,带着笑意,“无妨,我们可以智取。”
“让让,给小爷让让。”
贺霖凭借着这张熟客脸,成功给姚知雪辟出条道路,三人走至桌前,几乎被这满桌的银钱晃了眼。
左右两侧的人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
“姚姑娘与宋公子早有姻缘在前,如今宋公子回京,两人恰好再续前缘,正是水到渠成。”
“姚姑娘可是写札记暗恋卫将军的……”
“宋公子与姚姑娘相识更早,定情也更早……”
“卫将军……”
“宋公子受姚姑娘一饭恩,如今英雄救美,这不是天定良缘么?”
虽然另一方据理力 争,可站在宋庭远这边的人多势众,且是有备而来,很快便占据上风。
姚知雪微微蹙眉,看着为首那男子,他对自己与宋庭远的事情怎么如此了如指掌。
慕容蓁越听火越大,立马冲上去,大喊道:“宋庭远忘恩负义你怎么不说?”
她声音清亮,极具穿透力,一时竟震慑住了众人,为首的男子将她打量了个遍,嗤笑道:“哪来的黄毛丫头,你有钱吗就敢进赌馆……”
“说什么呢你!”贺霖将慕容蓁护在身后,怒道:“把嘴放干净点。”
那男子被人怒斥,顿时恼羞成怒,“你们是来闹事的吧?有钱赌博吗?没钱就……”
“谁说我们没钱。”
姚知雪掷地有声,将一沓厚厚的银票放在桌上。
众人从未见过有人带这么多银票来赌坊,顿时看直了眼睛,看向她的目光满是惊疑。
她一袭月色长裙,亭亭玉立,白色帏帽遮住容貌,虽不见真容,却也难掩风姿。
为首的男子有些看痴了,立马换了副嘴脸道:“姑娘阔气,不知道要赌什么啊?”
“你们这赌注,何时开盅?何时分钱啊?”姚知雪问道。
“只要确定姚姑娘的心意,立刻开盅分钱,绝无拖延。”男子的目光从那沓银票上扫过,难言贪婪。
“哦?”姚知雪故作好奇,“那如何确定姚姑娘的心意呢?”
“这还不简单,姚姑娘最后嫁给谁,谁不就赢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若是姚姑娘三五年不成婚,大家的银钱岂不是白白耗在这。”
众人闻言都赞同的点点头,觉得十分有道理。
那男子皱眉道,“那你说,怎么确定?”
贺霖适时地接话,“问问姚姑娘她喜欢谁,不就成了。”
“是啊,问一下多快,马上就能开盅了!”
“对对对,这个法子好!”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那男子不得不顺势而为同意了,脸色渐渐沉下来,语气不悦道:“你到底是来赌钱的还是砸场子的!”
“自然是赌气的。”转头对另一方的男子,笑道:“我赌,卫将军胜。”
她说着,顺势将全部银票推到了他眼前。
那男子争不过对面,一直落了下风,正有些丧气,没想到突然来了出手如此阔绰的人。
他眼睛一亮,笑道:“姑娘好手笔。”
周围原本偏向宋庭远的人开始举棋不定,那边的男子不悦道:“这还犹豫什么,到时候开盅了你们可别哭!”
众人犹豫,那男子坐不住了,指着姚知雪怒道:“她一个小丫头懂什么赌局,跟着她必败!”
围观的人纷纷下注,大多偏向了宋庭远那边。
那男子笑得轻浮,“姑娘,你这些钱只怕要打水漂了,等开盅之时,可别哭啊。”
姚知雪从袖中掏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悠然道:“我奉我家小姐之名前来,是输是赢,岂不显而易见。”
桌边的人纷纷凑上去看,只见那玉牌上赫然写着个“姚”字。
姚姑娘派人来的?!
众人惊愕。
那男子又惊又怒,拿起那玉牌反复打量,最后在贺霖锐利的目光中缓缓放下,眼底露出一点惊慌。
这玉牌不像有假,更何况,贺霖的身份他们都是知道的。
输赢立见分晓,一时间几乎炸开了锅。
姚知雪的银票连同赢的钱被推到她面前。
她看着那气急败坏的男子,十分有礼貌道:“抱歉,让你破费了。”
出了赌馆,慕容蓁还有些恍惚,不可置信道:“姚姐姐,你、你不是来赌钱的,是来表白的。”
贺霖对她竖起大拇指,“姚姑娘,有胆魄!”
“卫驰远赴边关征战,来日凯旋,岂能令他因为这点小事忧心?”
姚知雪声音坦荡有力,眉眼带着笑,似雨后初晴般明朗。
贺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止不住地暗叹,阿驰这小子命真好。
慕容蓁素来心直口快,登时就面露崇拜,“姚姐姐,若你是个男子就好了,我要嫁给你。”
她说着就要往要姚知雪怀里扑,却被贺霖一把揪住了后衣领,靠近不了半分。
“蓁表妹,慎言呐,这要是被你表哥知道了……”
“我才不怕他!”慕容蓁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抬脚就踹向他,“你再敢动我,揍得你喊爹!”
贺霖见状立即求饶,“不敢不敢。”
姚知雪被这两人逗笑了,解决一桩烦心事,此刻她心情大好,笑道:“今日天气甚好,请你们去庆丰楼吃全鱼宴怎么样?”
慕容蓁惊呼一声,一把抱住了姚知雪,“姚姐姐,我要嫁给你!”
姚知雪拍拍她的头,“准了。”
贺霖简直没眼看,只在心里默默想着,阿驰你快些回来吧,乱了套了,自家人挖墙脚了。
与之相较,宋府则是另一番景象。
宋庭远听着随从的禀告,脸色越来越沉,心里的苦涩变成摧心挠肝的利刃,一刀一刀狠狠剜着他的血肉。
他拼着挨一刀想换取她的同情与怜悯,可她这些时日不曾来看自己。
他又以流言造势,派人作赌,想看她会不会真的陷入两难抉择,念起自己的好。
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卫驰。
他几乎都有些想恨她了。
恨她当年为什么没看到自己的信,恨她为什么不肯给自己一个机会,更恨她,为什么爱上了别人。
随从见他面色不善,赶忙道:“大人,来日方长,战事未休,卫将军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
“近水楼台先得月。”宋庭远低声重复了这句话,缓缓道:“看来是我与她,还不够近。”
但是没关系,终有一日,他会走得足够近。
比任何人都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