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皇上厚赏了卫府。
亲赐卫驰“忠勇无双镇国大将军”美称,赏赐加封卫老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此外更封赏了京郊良田千亩与黄金万两。
所有谣言不攻自破。
满京热议,纷纷赞叹卫驰的功绩, 之前所有的抨击与猜疑都如暗夜风雨, 在天明时污蔑销声匿迹。
只是背后兴风作浪之人, 难辞其咎。
皇上的确收到过卫驰下落不明的加急战报,他并未公开,却被人泄漏出去, 足可见是身边人捣得鬼。
几日后又一封加急战报传来,卫驰擒获李霆, 退敌至南境外。
他并未及时澄清京中流言, 只发密诏召卫驰速速回京,一是为了揪出身边的暗鬼,二是在凌峰平的辩词抵达之前, 他要先了解真相。
因为第一封加急战报下,还有一封高将军参凌峰平的奏章。
皇上看着奏章的一条条罪证, 除却愤怒之外, 还有几分难以抑制的快感。
他等候多年的时机, 到底是来了,凌家居功自傲, 作恶多端,这附骨之疽,如今终于可以剜去。
“皇上,宁妃娘娘求见。”殿外太监恭敬道。
“让她进来。”
宁妃端着食盒款步而来,屈膝行了礼,走到皇上身侧, 声音婉转柔和,“皇上,臣妾熬了莲子羹,您尝尝。”
皇上将奏折收起,接过她递来的羹汤尝了一口,顿时露出满意的神色,“爱妃有心了。”
“皇上喜欢就好。”宁妃笑容得体,不再多话,静静站在一侧等候吩咐。
皇上看了眼规规矩矩的宁妃,满意更甚。
后宫接连出事,现下也只有她,能让他觉得舒心了。
宁妃容貌并不出众,性子也是沉静内敛,自进宫后便不争不抢,这些年在后宫十分不起眼。
凌贵妃曾奚落她不配为妃,只因她父亲是助皇上登基的功臣,这才能破例进宫,还跻身妃位。
宁妃闻言也只是淡淡一笑,从不反驳。
她似御花园中最不起眼的湘妃竹,无论其它花朵儿是争奇斗艳还是凋零枯萎,她都淡然处之,让自己生长得绿意盎然。
“宁妃,朕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臣妾但凭皇上吩咐。”
“玉华殿里伺候的人以下犯上,竟敢造谣凌贵妃有毒杀宫女、陷害妃嫔等罪行,你好好审一审此事,绝不能空口白牙污了贵妃清白。”
“臣妾遵命。”
宁妃怎么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深意,表面是说怕宫女污了凌贵妃清白,实则是就是要严审此事,找出证据坐实凌贵妃的恶行。
她从皇上冰冷的神色里察觉出端倪,皇上对凌贵妃,似乎厌弃了。
*
姚府,别春苑。
姚知雪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这段时日她为卫驰忧心,总是睡得不安稳。
如今他平安回来,她心中的巨石落地,昨夜睡了个好觉,只是没想到一睁眼都巳时正了。
春桃见她醒了,立即上前,“姑娘,你终于醒了,方才夫人来过。”
姚知雪揉了揉昏沉的头,迷糊道:“母亲来了怎么没叫我起来?”
“夫人说你难得睡这么香,叫我们不要打搅,不过今日卫将军会在府上吃午饭,若你到中午还不醒,那还是要……”
“卫驰来了?”姚知雪有些懵,神色里透露出意外。
春桃点点头,“一早就来了,现在在前院与老爷下棋呢。”
姚知雪瞬间清醒,立即起身梳妆,春桃负责梳妆打扮,秋蝉选衣裳首饰,有条不紊。
一刻钟后,她收拾妥善,便匆匆往前院去。
走到廊下转角,听到两道说话声,是父亲与卫驰,伴随着棋子落下的清脆声。
姚知雪上前行礼,卫驰见到她立即站了起来,回礼后又忍不住看向她。
明明前日才见过,他却觉得相隔好久。
他深邃的目光分外炽热,唇角的笑意明显,怎么看都是一副深陷爱河的模样。
姚知雪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去看院中的花草。
姚泯见状,立即捂着一只眼睛喊道:“哎呀呀,眼睛痛眼睛痛,我要去睡个回笼觉,晚晚,你替我下吧。”
他说着胡乱把棋子塞到了姚知雪手里。
卫驰立即关心,“先生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
“不用不用。”姚泯摆摆手,捂着眼睛边走边道:“老毛病了,睡一觉就好了,不用担心。”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卫驰还是有些担心,“知雪,要不还是请个郎中来看看?”
姚知雪已经坐下,开始观察棋局,一本正经道:“不用了,拐了那个弯父亲的眼睛就好了。”
卫驰明白过来,顿时失笑,在姚知雪对面坐下,仔细打量她,“看来你昨天晚上有好好睡觉。”
“你怎么知道?”
“今日容光焕发,甚至好看。”
“我没睡好难道就不容光焕发、不好看?”
卫驰微愕,显然没想到会被如此堵一嘴,立即承认错误,“我失言了。”
姚知雪轻哼,“原谅你这一回。”
卫驰借坡下驴,“姚姑娘大度,卫某感激不尽。”
两人就着方才的棋局继续对弈。
姚知雪落下一子,有些偏,将旁边的黑子碰歪了,她伸手去摆正,与卫驰的手碰了个正着。
她还没躲,卫驰却飞快缩回了手,仿佛被烫伤了一般。
姚知雪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面露不解,“前日便牵过了,你紧张什么。”
在太和寺时他都敢牵自己的手,现下只是碰一下就这么大反应。
卫驰看了眼四周,反正院中伺候的丫鬟无人看过来,他这才松了口气。
“毕竟,这是在你家,不敢造次。”
姚知雪低声笑,揶揄道:“赫赫有名的卫将军,原来是个胆小鬼。”
卫驰被取笑了也不恼,反而很认真解释,““我可不能留下不好的印象,给自己的求亲之路增加困难。”
姚知雪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什么求亲?”
见她这茫然模样,卫驰顿时坐不住了,急切道:“难道,你没想过与我成亲?”
成亲啊……
还真没想过诶。
姚知雪轻轻眨了眨眼睛,清澈的双眸中露出几分无辜。
卫驰神色受伤,却也不敢表露半分,毕竟他们确定心意也不过数月,相处不算久,现在谈婚论嫁确实太早。
他不能太着急,否则会把她吓跑了。
“无妨,无妨。”卫驰自洽得很快,语气轻快道:“我不过是随口一提,你不用想这些,更不必有压力。”
但他会更加努力,争取早日得到她的认可。
姚知雪轻轻点了点头,这个从未考虑过的念头,被轻轻一勾,就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出来。
她忍不住想,若和卫驰成婚,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从前都以成亲来结束话本里的故事,却不曾想过成亲后的生活。
院门口突然窜进来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躲在廊柱后小心翼翼露出半张脸,紧紧盯着这边。
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瞪着卫驰。
卫驰对上她愤愤的目光,低声同姚知雪说道:“你的小侄女……似乎对我很有意见。”
姚知雪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果然瞧见姚曦,立即朝她招招手,“小晴儿,过来姑姑这。”
姚曦小跑着过来,没有像往常般扑进姑姑怀里,而是走到卫驰面前,双手叉腰,稚嫩的声音质问她。
“就是你把我姑姑惹哭了?”
卫驰很认真道:“小大人明鉴,我可不敢惹你姑姑哭。”
“骗人!明明就是你送姑姑大乌龟,姑姑看见乌龟就哭了!”姚曦歪着头想了想,“姑姑说她很想送乌龟的那……唔唔唔……”
剩下的话被姚知雪捂住嘴咽回去了。
她把姚曦拖到怀里,无奈道:“小晴儿,你这是给我出气呢,还是揭我的老底呢。”
“当然是给姑姑出气!”
“是吗?”姚知雪明显不信。
姚曦嘻嘻一笑,“姑姑,他长得有点好看,我不想打他了。”
姚知雪:“……”
卫驰忍俊不禁,对姚曦道:“我下次来给你买糖好不好?”
姚曦闻言眼睛一亮,立即小跑到卫驰身边,认真问:“那你可以一个时辰后就来吗?我想吃完糖睡觉。”
“可以。”卫驰摸摸她的头,答应得很痛快。
“那你教我下棋好不好?”
“好,那我们一起赢你姑姑。”
“哦耶,姑姑要输啦。”
“那我们下这里。”
“不行,下这里太挤了,我要下最旁边……”
姚知雪看着笑声不断的两人,忽而冒出与卫驰婚后是这样的生活,似乎……也还不错。
半个月后贺将军率兵回朝,凌峰平面圣后立即跪地请罪,请求皇上宽恕他一时冲动。
他虽然深深跪下,头嗑在地上,但神色里却并无多少忏悔之意。
毕竟,从前无论他犯下什么错,皇上都会宽恕他。
皇上神色平静,只道:“你一时冲动,却令将士们丧命,险些令整个大宣陷入危机,就算朕能宽恕你,那些死去的将士们却不能……”
他顿了顿,沉声道:“更何况,朕亦不能。”
凌峰平猛然抬头,却对上皇上阴郁冰冷的目光,带着九五之尊的压迫,令他心里慌张起来。
他连忙解释自己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爱妻心切,又说了自己这些年如何为这江山社稷抛头颅洒热血,企图以此博得怜悯与宽恕。
“到底是爱妻心切还是别有用心,想必不必朕多说,你自己有数。”
到底有无凌夫人病重的家书,一查便知。
他假借爱妻之名,私自领兵夜袭,不过是为了殊死一搏,既全了爱妻的美名,又是独一无二的功臣。
否则此战就算胜了,也只是卫驰与贺将军的功劳,与他无关,他还要落个败将的名声。
凌峰平闻言心里一沉,在他憎恶的目光里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
这次,皇上不打算饶他。
他打了个冷颤,感觉腿脚都开始发软。
皇上将桌上堆叠如山倒奏章挥到了他面前,上面所述,皆是这些年他们凌家犯下的罪。
凌峰平越看脸色越白,心里恐惧不断底蔓延起来,这些事皇上怎么会知道。
他来不及多想,立即磕头诉苦。
“皇上,皇上,这些都是莫须有的事情,臣冤枉啊,这些年臣一直尽心为皇上效力,不曾有半点怠慢……”
“凌将军,朕给你很多次机会。”皇上打算了他的哭诉,语气平和得宣判了对他的处理。
“这一次,朕不给了。”
给的越多,他便越嚣张跋扈,愈发不把他这个皇帝看在眼里。
天子威严,如何能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
凌峰平面如死灰,险些瘫软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