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置凌家的圣旨一宣出, 满朝震惊。
一贯仁善宽容的皇上如今却以雷霆手段处理凌家,抄家、下狱、流放,没有给凌家任何喘息之机。
短短数日,曾经风光无两的凌家人沦为阶下囚, 落败不堪。
凌贵妃听到这个消息几乎昏厥, 勉强稳住了心神想去皇上面前求情, 可不等她走到殿外,宣判她的圣旨先一步抵达了玉华殿。
宁妃性子虽谦和,做事却十分干净利落, 很快便审了个水落石出,将凌贵妃这些年所犯罪行一一列出, 呈于皇上。
皇上似乎并不意外, 只是在看到毒害皇后这一条时愣了愣神,眼神愈发寒冷。
思虑良久,他才提笔写下圣旨。
他念及凌贵妃服侍多年, 又生育皇子与公主,免她一死, 贬为庶人迁居冷宫。
只是, 凌家再无起复的可能, 盛宠多年一朝被无情厌弃,如此苟活着对凌贵妃来说, 怕是生不如死。
周鸿与周晗跪在御书房外长跪,苦苦哀求皇上放过他们的母妃,等来的却只有一句冰冷无情的话——
若再在这里吵闹,便随凌庶人一同迁去冷宫。
兄妹俩顿时噤声,不敢再求。
他们也都知道,凌家覆灭, 母妃失宠,自己引以为傲的靠山已经坍塌了。
他们身后,再也无人可依。
周晗惶恐不已,心中的不安在这宫中又无人可说,便偷偷溜去了冷宫,她花了银钱买通了看守的侍卫,这才得以见上母妃一面。
凌湘月正站对殿中送饭菜的宫女大喊大叫,“本宫要见皇上!你这贱婢耳聋了吗!”
重重打击使得她身心俱疲,满脸憔悴,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岁,与从前那个娇媚风光的凌贵妃判若两人。
周晗几乎有些不敢认,走到她身边,低声唤了句,“母妃?”
凌湘月愣了愣,转头见是周晗后有些意外,立即站起来看向她身后,“你兄长呢?”
“兄长他……有事。”
周晗没敢说,周延不愿意来这里,恐父皇得知后生气,真将他赶到这冷宫来,便早早回府了。
只是没想到到了如今这个田地,母妃的心里依然只有兄长,自己冒着惹怒父皇的风险来这里看她,仿佛像个笑话。
“晗儿,你来得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做。”
凌湘月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握住周晗的肩膀,原本干枯的眼眸中掀起波澜。
“去告诉凌烟,让她伺机杀了周延,周延一死,这储君之位必然是你兄长的,等他登上帝位,为凌家平反、接母妃出冷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凌湘月越说越激动,握着周晗的手不断用力,丝毫没有注意到她逐渐痛苦的神色。
周晗被她眼中的疯癫吓到了,脸色苍白道:“母妃,表姐要是不答应怎么办?”
“她姓凌,身上流着凌家的血,就该为凌家做事!”凌湘月一把甩开她,怒喊道:“连这点事都做不到,那她就不配做凌家人!”
周晗被甩到地上,身上顿时传来一阵疼痛,看着面色可怖的母妃,吓得说不出话来。
凌湘月催促道:“去啊!快去!”
周晗慌慌张张出了冷宫,心狂跳不止。
她原本是想去看望母妃,问问她还有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没想到却领了桩简直丧心病狂的差事。
她实在害怕。
可细想之下,母妃的话也有道理,若是兄长上位,那日后她便是大宣最尊贵的长公主。
现下母妃被贬,父皇不待见自己,日后自己在宫中的日子只怕如履薄冰。
为了母妃,更为了自己,她得博一博。
她握紧了袖中的双手,暗暗下决心。
琼和殿内。
宫女将冷宫里的对话一五一十说给了宁妃听,彼时她正在作画,闻言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宫女低声问:“娘娘,可要将此事禀告给皇上?”
“不必了,让他们折腾去吧。”
手足相残,这可是一出不容错过的好戏。
宁妃眼里闪过阴冷,低头看向手下的画作时又瞬间变得温柔。
宣纸上白雪红梅,树下站着一人。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身影,冰凉的墨迹令她指尖轻颤,眉间流露出几分痛苦。
*
郁王府,周延与卫驰坐在凉亭内喝酒。
“凌家失势,凌贵妃被废黜,今日局面不知能否令殿下慰藉一二?”
“杀母之仇,我只恨不能亲自杀了她。”
周延捏紧了酒杯,酒水洒了不少出来,打湿他的袖口,他却恍若未觉。
“父皇竟还饶她一命,到底是对她心软,对我母后薄情。”
他心中苦涩,为母后感到委屈。
卫驰不大认同这话,屈辱而痛苦地活着,死还难受,他也没有反驳,只与周延一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凌家被连根拔起,朝中不少官员被牵连下台,空出许多职位,我想举荐几个人上去。”
从前朝堂之上可谓凌家一方独大,如今树倒猢狲散,确实确实是安插自己人的好机会。
“殿下可有了人选?”
“有,都是能力出众之人,其中有个叫杨兴的,颇有才干。”
卫驰点点头,这个杨兴他也略有耳闻,确实是个刚正不阿之人。
“阿驰,幸好你无恙,那段时间京城传言漫天,父皇又心情不佳,连我也以为……”说到这里周延有些惭愧,“还误导了姚姑娘,害她白伤心一场。”
“皇上有心隐瞒,殿下没看出来也是情理之中。”
卫驰想到太和寺那日姚知雪不断落下的眼泪,心疼又愧疚。
郁王府那日,只怕她也哭了。
周延给他倒满酒,“我自罚一杯。”
卫驰也陪了一杯,此事没有谁对谁错,若真要论起来,那就是背后捣鬼之人的错。
“殿下以为,背后之人是谁?”
前些时间皇上处死了一个御前伺候的小太监,说是那小太监奉茶时偷看了密报,嘴巴不牢,便泄露出去了。
只是明眼人都清楚,一个小小太监,怎么能使得流言可能搅动满京?
不知道尚未查出背后之人,还是皇上有意放过。
“此人冲着你来,只怕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无外乎也就那几人了。”周延给卫驰倒满酒,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卫驰碰了碰他的酒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阿驰,有时候我真觉得,有点累了。”周延心头涌起一阵无力。
他四岁便启蒙,日夜苦读,先生教他天下大义,怀仁之心,却无人教他人心险恶,刻薄寡恩。
他年少时也是意气风发,风光无限,后来却无人问津,他用了很久接受了这种落差,逐渐在暗淡无光的日子里练出平和从容的心态。
无论他们如何刁难奚落,他都泰然处之。
只是心爱之人被欺负,母后被毒害,这些他都难以释怀。
从前他一心向善,现在却不得不学会了算计与利用。
他以青楼舞姬之事派人参了周延,顺利揽下了他的差事,又暗中搜集凌家罪证,借他人之手呈上,为凌家坍塌添柴加火。
放在从前,他绝不会如此。
只是时移势易,他终究也在权利追逐中学会了尔虞我诈。
好在,他的身边还有卫驰。
夜色降临,两人喝了一坛又一坛,最后都有些迷糊了,还抱着酒坛子要干杯。
“侧妃,殿下醉得厉害,您当心身子。”
庄盈盈看着醉醺醺的两人,颇有些无奈,她走到周延身侧,温声道:“殿下,该回去歇息了。”
周延努力睁开眼睛,对上庄盈盈忧虑的目光,清醒了几分,“盈盈,你来了。”
“殿下,你怎么喝这么多酒呀?我带了醒酒汤来,你快喝一碗。”
周延不说话,只盯着她看。
就在庄盈盈以为他又醉糊涂了时,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又摸了摸她已经隆起的肚子,脸色露出幸福的笑容。
“我心安处,盈盈也。”
庄盈盈被他这猝不及防的情话搞得脸热,立即把醒酒汤塞到他手里。
周延咕咚咕咚喝完,看着同样迷离的卫驰,拍了拍他的肩膀,面露同情。
“我有归处了,阿驰,你也赶紧找一个吧。”
卫驰比他清醒一些,却也是半斤八两,闻言立刻抬起头,掷地有声道:“我也有。”
“你没有!”
“我有!”
庄盈盈看着斗争不休的两人,有些头疼。
方才好好哥俩一起喝酒谈心呢,转眼就吵起来了。
“卫将军,天色已晚,你就在府上歇息吧,我派人去卫府传个话。”
卫驰却摆摆手,一本正经道:“不必了,我有归处。”
他目光定定看着她,仿佛在说,你不信?
庄盈盈不敢再劝,“好,好,那你回家吧。”
夜色朦胧,纪石驾着马车拉着醉醺醺的卫驰往家赶,车门被打开,卫驰的头凑过来。
“不是这条路。”
纪石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看了看路,狐疑道:“没走错啊。”
卫驰信誓旦旦,“是那边。”
纪石挠挠头,那不是回家的道啊。
但他不拗不过自家公子,沿着卫驰指的路而行,一番折腾后,最后成功到达了姚府……偏门。
纪石头都要挠秃了,看着一脸心满意足的卫驰,试探问道:“公子,要……敲门吗?”
“嘘!”
卫驰立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别吵着她睡觉,天黑了,她要睡觉了。”
“谁、谁啊?”纪石声音发颤。
这偏门外分外幽静空旷,他被卫驰的话整得心里发毛。
卫驰不再说话,似乎真的怕惊扰了谁睡觉,十二月的夜风寒冷刺骨,纪石怕他冻着,便把他推进了马车内。
他醉得厉害,躺在榻上似乎睡着了。
纪石准备驾车回卫府,才刚走了两步,马车内便传出声音,“别动,就在这。”
没办法,纪石只得停下,他捆好缰绳,也钻进了马车内,准备陪自家公子在这里过夜。
寒风凛冽,纪石实在不明白,有家不回,为什么非得睡在马车里。
他凑上前,低声问道:“公子,天寒地冻的,要不然咱们还是回家吧?”
卫驰仍闭着眼,语气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不就是我家吗?”
纪石试图跟他讲道理,“卫府才是你家,这里是姚府。”
卫驰油盐不进,“那我有两个家。”
“公子,你同姚姑娘还没成婚,这不是你家。”
“我们马上就会成亲!”
纪石讪讪闭上嘴,再问下不去,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直到夜色如墨,卫驰睡得沉了,纪石才悄悄驾着马车回了卫府。
一路上他都忍不住感慨,这情爱使人疯狂啊。
从前自家公子也有醉酒的时候,那时候喝醉了就早早躺下睡了,现在竟然学会了胡搅蛮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