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王府中, 周祈对月祭拜。
“母妃,儿臣终于给您报仇了,地下孤寂,他们都下去陪您了。”
他看着母妃的牌位, 一向阴冷狠戾的目光中露出几分温情。
“请母妃放心, 来年, 儿臣一定会走得更高更远。”
随从小跑着过来,站在不远处恭敬道:“殿下,宋公子来了。”
周祈大抵猜到了原因, 淡淡道:“引他进正厅,我即刻过去。”
正厅内, 宋庭远一见到周祈便坐不住了, 焦急道:“殿下可听说,姚卫两家已经议亲了。”
周祈端坐在主位上,不慌不忙喝了口茶, “所以呢?”
“你不是说会助我得到姚姑娘?现在她都要嫁人了!”宋庭远气恼不已,“殿下莫不是在诓我?”
“嫁人又如何, 只要她最后属于你不就可以了, 宋公子真心爱慕姚姑娘, 难道还会介意这个?”
“我……”
宋庭远袖中的拳头紧了紧,咬牙道:“我绝不会让她嫁给卫驰, 殿下若不帮我,我自有法子!”
说罢他转身离去,大步消失在了夜色里。
随从担忧道:“殿下,宋公子不会出卖您吧?”
“他还没有那个胆量,况且……”周祈神色淡然,语气笃定道:“他还会回来求我的。”
以宋庭远今时今日的地位与能力对抗卫驰, 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过他既然非要以卵击石,那便试试好了,等吃尽了苦头,才会乖乖为自己所用。
毕竟,爱而不得的人都是这般,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抬头看着门外阴沉如墨的天,缓缓露出个笑容,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旧人旧事都留在了这一年,而来年,他必要直上青云。
新年伊始,姚知雪去郁王府看望庄盈盈。
她的肚子高高隆起,冬日衣裳又穿得厚,行走有些吃力。
凌烟投井的事给她不小的冲击,这几日睡得不好,脸色有些疲倦,见到姚知雪,她十分欣喜。
姚知雪将绣得小衣裳给庄盈盈看,她喜欢得很,说自己也跟着府上绣娘学着绣了些,只是学艺不精。
两人许久未见,互相攒了一肚子话要说。
庄盈盈与姚知雪畅谈后心情舒畅不少,凌烟自尽,周延近日为迎回嘉仪公主的一应事宜操劳,府上冷清不少。
姚知雪听她说才恍然记起,今天是嘉仪公主抵京的日子。
“上次见嘉仪公主还是七年前,说实话,我都不大记得她的模样了。”庄盈盈吃着点心,歪着头想了好半晌也没印象。
姚知雪却记得很清楚。
毕竟当年,嘉仪公主为了见他兄长,总是召她进宫玩,而后在兄长快要下朝时带着她到宫门口等。
那时候她总是穿着水碧色的衣裳,梳着俏皮的发髻,一脸紧张问自己。
“知雪,我今日好看吗?”
她生得娇俏漂亮,笑起来眉眼弯弯,没有半分公主的架子,倒似邻家姐姐般随和可亲。
只是岁月匆匆,已经过去七年,如今的嘉仪公主是何模样,便不得而知了。
“对了,听殿下说皇上赐了嘉仪公主新府,想必过几日便有宴席。”庄盈盈说着又叹了口气,“可惜我去不了。”
姚知雪笑道:“等宝宝出生了,你想去什么宴席都行。”
“那我第一个就要去你的喜宴!”庄盈盈笑嘻嘻道,“我要去闹洞房。”
“要当母亲的人了,你不知羞!”
“说真的,马上要成婚了,晚晚你紧张吗?”
姚知雪忽而想起宫宴那晚的烟花下,她求娶自己时温柔而虔诚的眼神。
她笑道:“不紧张。”
庄盈盈打心底里为她开心,“那就好。”
天色渐暗,姚知雪乘坐马车回府,途经长街时、恰好遇见嘉仪公主回京的仪仗,浩浩荡荡朝皇宫的方向去了。
她看着华丽的銮驾上隐约可见的身影,想起七年前嘉仪公主出嫁那一日,也是这样的声势浩大,众星捧月。
只是那时候她泪流不止,迟迟不肯上轿。
姚知雪有些唏嘘,国家战败,竟要牺牲一个女子去平。
*
七日后,嘉仪公主果然如庄盈盈所言开府设宴,遍邀京中贵女参加。
姚家自然收到了请帖,只是出乎意料的,嘉仪公主还邀了姜含意前去。
一时间,姚家人如临大敌。
当年嘉仪公主对姚清珩的爱慕闹得人尽皆知,甚至主动跪求皇上赐婚,皇上还未置可否,战败和亲却先一步到来。
楚蓉担忧不已。
毕竟有宜安公主这个前车之鉴,焉知嘉仪公主会不会同样为难姜含意。
出发前,楚蓉低声叮嘱姚知雪要好好护着姜含意,又怕被姜含意察觉出端倪,使得她心中害怕,也不好多说。
姜含意看向阶前的姚清珩,眼底暗暗有着期盼,他……会不会叮嘱自己些什么。
姚清珩抱着姚曦,朝她微微一笑,“含意,玩得尽兴,在衙署忙完我去接你们。”
姜含意愣了愣,一时心情复杂,缓缓点了点头。
他来接自己,到底是担忧自己,还是想要见嘉仪公主呢?
姚知雪闻言凑过来,挽住姜含意的手,笑道:“那我是沾了嫂嫂的光了,有生之年还能兄长接。”
“等你成了亲,自然有人接。”姚清珩毫不客气挤兑她,“这光你也沾不了几次。”
姚知雪露出个无语的笑,谁稀罕!
姑嫂俩坐上马车朝公主府去,姜含意一路上都心事重重,姚知雪以为她害怕参加宴席,安慰了她一番。
俩人抵达公主府时有些晚了,府中已到了许多姑娘,都站在前院赏花交谈,热闹非凡。
众人一见到姚知雪便围了过来,反复确认她和卫驰的婚事是不是真的。
得到肯定答案后,顿时一片哀嚎。
“天塌了,姚姑娘真要成亲了!”
“我父亲这下肯定要给我办簪花宴了,我还不想成亲啊。”
“姚公子成亲了,卫将军也要成亲了,这京城还有什么未婚的好郎君吗?”
“我还是有点伤心呜呜呜……”
“别伤心了,想开点,卫将军不娶姚姑娘也不会娶你的……”
“……”
姚知雪有些头疼,正想着如何安慰这一群泫然欲泣的姑娘们,前头忽而传来一道呼声——
“嘉仪公主到!”
方才还悲戚不已的众人立刻收敛了情绪,换上一副正色而恭敬模样,齐齐俯身行礼。
“免礼吧,今日新府开宴,邀诸位赏花玩乐,不必拘礼。”
清亮的声音传来,语气平和从容。
嘉仪公主自廊下款款而来,她穿着一袭织金凤穿牡丹衣裙,裙摆绣着大片盛放的牡丹,行走间翩然生姿。
只是太过瘦削,姣好的面容显出几分疲态,眉眼中的笑意浮于表面,整个人仿佛金玉堆砌的雕像,了无生机。
众人谢了礼,纷纷入席,姚知雪拉着姜含意入座,才坐下,便听得嘉仪公主喊自己。
“姚姑娘可来了?”
姚知雪立即起身行礼,“臣女姚知雪拜见公主。”
“七年过去,你都长这么大了。”周凝看着不远处亭亭玉立的姚知雪,“本宫都认不出来了。”
她说着注意到一旁的姜含意,目光顿了顿,“你身边的,可是姚少夫人?”
姜含意行礼回答,垂眸敛容,规矩到令人挑不出一点错。
“果然江南出美人,此言不虚。”周凝的语气忽而有些怅惘,“本宫却已经老了。”
她伸手想摸摸自己的脸颊,抬到半空却又停住了,她的脸上早不如当年光滑莹润,如今靠脂粉装扮,才有一副好容貌。
底下众人多少都知道些嘉仪公主当年痴恋姚清珩的事,闻言不由得为姜含意捏了把汗。
如今嘉仪公主回朝,凭皇上对她的恩宠与愧疚,她若再请旨嫁入姚府,皇上未必不会允。
而姜含意自江南远嫁而来,在京城无依无靠,如何能与公主抗衡。
姜含意平日虽安静内敛,此刻却不卑不亢,“公主谬赞了,公主宁静高远,光华内蕴,才真正令人见之难忘。”
周凝没想到她看起来安静内敛,说话倒是令人舒心,淡淡一笑:“本宫初次见你,便觉得十分投缘,不如厅中小坐,一同品茶。”
厅内,两人对坐。
周凝开门见山道:“想必少夫人听闻了我与姚清珩的一些往事。”
“父皇怜我这些年凄苦,他知我心系姚清珩,愿意成全我……”
姜含意猛然绷直了身体,本就不安的心高高悬起。
周凝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继续道:“只是我了解姚清珩,无论是因为姚家祖训只娶一妻,还是仕途官声,他都不会同意,可抗旨不尊是杀头的重罪……”
她说着长叹一声,露出为难之色。
“公主有话不妨直说。”
“你倒是个聪明人,换做旁人早就自乱阵脚了。”
周凝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道:“若想保住他的命,你有两条路,第一,想办法说服他接受赐婚;第二,你自请下堂离去,他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姜含意用力攥紧的手生出几分痛意,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公主有万千儿郎可选,何苦如此为难我夫妇二人。”
周凝佯怒道:“姜含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本宫出言不逊。”
姜含意跪下叩头,声音发颤,“请公主降罪,臣妇恕难从命。”
让她说服自己的夫君去娶另一个女子,或是离开夫君与女儿,去给另一个女子挪位置。
她实在做不到。
“怎么能说是为难?你怎知他不愿意娶本宫呢?”
姜含意身子一滞,脸色发白,语气却决然,“愿意与否是夫君自己的想法,但臣女绝无可能自行破坏婚姻。”
若姚清珩要娶和离再去,她绝无二话,即可返回江南。
若他不愿意,她也绝不会做令他为难的事情。
“看着柔弱,性子倒刚烈,你可知顶撞本宫是大不敬?”
姜含意眼睫颤了颤,再度伏身,姿态恭敬低下,语气却带着与谦卑全然不符的平静从容。
“臣妇知罪,甘愿接受任何责罚。”
“若是死罪呢。”周凝紧紧盯着她,不错过她的任何反应,“你不怕死?”
姜含意挺住了脊背,缓缓抬头仰视着周凝,神色里是视死如归的决心。
“臣妇不怕。”
周凝对上她坚定的目光,一时心绪复杂。
她默默看了姜含意好一会,忽而笑起来,“好了,你通过考验了,起来吧。”
姜含意面露愕然。
周凝亲自将她扶起来,“少夫人莫怪,只当是我爱而不得,剩下的一点心有不甘吧。”
当年她做梦都想嫁给姚清珩,不惜自毁颜面跪求父皇赐婚,可姚清珩得知后立即找来言辞坚决拒绝了她。
他说自己已有心上人,此生绝不会娶旁人。
她当时年少气盛,闻言生气至极,逼问他若是圣旨赐婚,他也要抗旨不遵吗?
姚清珩不为所动,只道,圣旨可违,我心不可违。
七年过去,她倒想看看,姚清珩宁愿抗旨也要娶的姑娘,是否值得他如此。
今日一试,才知原来这世上,还有和他一样胆大包天之人。
宁死不屈。
姜含意越听越茫然,几乎不可置信,“他的心上人……是我?
“你竟然不知道?”周凝错愕良久,而后无奈笑道:“这个姚清珩,当真藏得好,当真会藏。”
直到出公主府,姜含意都没缓过神来,姚知雪担心不已,“嫂嫂,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便见自家的马车缓缓在路边停下,车帘掀开,姚清珩走了下来。
“我来接你们回家。”姚清珩笑道,“还买了你们爱吃的点心。”
姚知雪神色满意,挽紧了姜含意,“又沾了嫂嫂的光。”
姜含意仰头看着姚清珩,想到方才嘉仪公主同自己说的话,感觉自己如在梦中。
【姚清珩同我说他早有意中人,是位江南的姑娘,不久后他便会娶她为妻。】
她实在没想到,姚清珩喜欢的人竟然是自己,这么多年,她实在没想到。
姚清珩见她眼中含着泪光,顿时慌了,忙问道:“含意,怎么了?”
“没什么。”姜含意忍住眼泪,低声道:“夫君,我们回家吧。”
姚清珩语气温柔,“好。”
周凝站在府门口,看着姚清珩仔细扶着姜含意上马车,心口猛然窜出几分苦涩。
她抬头看着暮色蒙胧的天,太阳要下山了,她这份注定无果的执念,也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