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府, 正厅。
一家人正吃着饭,楚蓉问起今日赴宴的事情,几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姜含意。
她垂着眸安静吃饭,一副心不在焉模样。
姚知雪连忙接过话茬, “公主府十分气派, 多年不见公主, 她比从前更添风采了。”
楚蓉笑道:“听说为贺嘉仪公主回朝,今年的上元节格外盛大,晚晚, 你今年可还出门玩?”
“蓁妹妹约了我去看灯。”
楚蓉点点头,又看向姚清珩, “你也该带含意出去逛逛, 再忙也该陪陪自己的夫人。”
“母亲说的是,儿子受教。”姚清珩转而看向姜含意,“含意, 上元节我们一起赏灯如何?”
姜含意这才回过神,忙不迭点头, “好, 好的。”
吃过饭后, 趁着楚蓉与姜含意说话的间隙,姚清珩把姚知雪拉到一边, 低声问:“你嫂嫂在公主府怎么了?”
“公主带她到厅内说了会话,嫂嫂出来后就心神不宁,想必,与你脱不了干系。”
姚清珩有些伤神,怕嘉仪公主跟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姚知雪难得见他如此烦恼,幸灾乐祸道:“赶紧去哄嫂嫂吧, 不然,当心嫂嫂不要你了。”
姚清珩面露无语。
回清秋苑的路上,姚清珩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
“含意,你今日……”
“夫君,你书房里的匣子,可以给我看看吗?”
姚清珩愣了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犹豫一番后,轻声问道:“含意,你真想看吗?”
姜含意点了点头,心里忐忑不安。
姚清珩这次没有拒绝,带着她去书房取出了那匣子,放在她面前。
“你我已成夫妻,这个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你若想知道,便自己去看吧。“
“那……我看了?”
姜含意低声问他,见他点头,便打开匣子,取出里头的信来看。
【姜姑娘,江南一别,已有三十七日未见,心中挂念,不知近日可安好。】
【姜姑娘,今日京城下了雪,不知道江南天气如何,天冷记得添衣。】
【姜姑娘,月亮又圆了一回……】
姜含意眼前水光迷蒙,渐渐看不清了,拿着信的手轻轻颤抖着。
“怎么还哭了。”姚清珩替她擦去眼泪,又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怪我写得不好。”
“夫君,我都不知道你的心意……”
姚清珩温柔地笑了笑,“是我太胆小,不敢告诉你。”
江南初见,她正陪着小妹在院中放风筝,脚步轻快,眉眼含笑,碧色发带随风飘动。
就这么飘进了他的 心中,自此再难忘记。
那时候他不知自己与她有婚约,匆匆一面便分别,回京后他日夜牵挂,托人前去江南打听她的近况,却听说她已有心上人,失落不已。
那些失意的夜晚,他写下一封又一封情书,聊表心中情意。
只是没想到峰回路转,自己竟能娶她为妻。
哪怕她已有心上人,哪怕只能与他相敬如宾,他也觉得满足。
从前遥不可及的春风明月,如今近在咫尺。
姜含意伸手抱住他,眼泪汹涌而下。
原来姚清珩念念不忘的心上人就是自己,她竟然没发现,一直都没发现。
“夫君,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姚清珩抚着她的发顶,叹了口气,“能娶到你我已然觉得走运,如果你知晓我对仅有一面之缘的你牵挂至此,会不会被吓到?况且……你那时候有喜欢的人……”
所以他不敢说。
能与她成亲,能得到她的相敬如宾,他便已很满足了,实在不敢肖想更多。
“可……”姜含意抬头看着他,呐呐道:“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呀。”
姚清珩愣住,面露诧异,“你说什么?”
姜含意脸颊泛红,忍着羞说道:“当年第一次见你,我便……”
所以当后面有人来打听她可有定亲,她直接告诉那人自己有了意中人。
姚清珩一时失语,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阴差阳错。
原来他们早早便是两情相悦,却误以为对方有着心上人,不敢亲近,竟就这么耽误了许多年。
他用力将姜含意抱得更紧了些,似乎要把这些年错失的时光弥补回来,他红着眼眶,声音发颤。
“含意,上天待我厚道。”
姜含意泪流不止,低声道:“待我也是。”
卫府,别院中。
慕容蓁倚在栏杆边,一脸匪夷所思看着撸起袖子在水池里捣鼓的卫驰。
原本好好的水池,现在放干了水,连里头的锦鲤都给挪了地方,池边堆满了太湖石。
慕容蓁看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表哥,这水池好好的,你折腾它干嘛?”
贺霖则淡定许多,给她递了杯茶,“据我对你表兄的了解,他干得这么卖力,肯定和姚姑娘有关。”
“有道理。”慕容蓁赞同地点点头,“他肯定怕姚姐姐嫌弃自己,可是……他找下人来做不行吗?”
“没是,他勤快,有的是劲。”
“这倒是。”
卫驰不语,只一味地摆弄着池子里的石头。
“公子!我们!来了!”
院门口传来一道咬牙切齿的喊声。
……
纪石与白风搬着一块大石头缓缓走进来,两人铆足了劲,绷紧了下颌,连眉毛都拧紧了在用力。
每走一步,仿佛地动山摇。
慕容蓁愕然,“表哥是要表演胸口碎大石吗?”
贺霖没忍住笑出了声,“碎这块石头啊?那恐怕姚姑娘要守寡了……嘶!”
慕容蓁在他手臂上狠狠拧了一把,“别咒我姚姐姐!”
艰难运石的两人终于挪到了池边,放下后两人都如释重负,长长舒了口气。
纪石甩着僵硬的手,胡乱抹了把汗,喘着粗气邀功道:“公子,我们费老大劲才把这大石头搬进来的,你准备怎么赏我们啊。”
卫驰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默了默,还是没忍住道:“你就不会用车运进来?”
纪石尴尬咳了两声,立即祸水东引,“白风,你怎么都不说用车子运,白白浪费我的力气。”
白风一脸无语,“方才管家说有车,是谁夸下海口说这么点小玩意,没必要用车。”
还连累自己与他一起干这种傻事。
纪石讪讪闭嘴。
贺霖走近了,赞叹道:“这石头可以啊,你们家公子准备用来练什么新招式啊,不会真是胸口碎大石吧?”
他说着走到另一侧,突然发现景石上赫然刻着三个大字——
双栖池。
得,还是跟这池子有关。
还取个这么诗情画意、缠缠绵绵的名字。
卫驰从水池里出来,叫白风去放水,看着水一点点从浸过池底,眼底浮现出淡淡笑意。
贺霖这才看清池中的不同,从前只是个简单的水池,而今池中用石块搭出一深一浅两个天地。
太湖石错落有致堆叠在池边,石缝间以鸢尾与黄菖蒲作为点缀,看上去颇为雅致。
“阿驰,姚姑娘看着也不是苛刻的人,一个水池而已,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吗?”
“她对我从不苛刻。”卫驰正色道:“是我愿意这么做,虽只是个水池,对她却很重要。”
对她重要的东西,对他来说亦是。
“难道兄弟我对你来说不重要吗?我都快饿扁了,你都不闻不问的。”
卫驰嫌弃地看他一眼,意思明了。
贺霖故作痛心疾首模样,指着卫驰怒骂:“好一个重色轻友之徒啊!”
卫驰淡然地拨开他的手指,“等你什么时候能娶到夫人,就明白了。”
猝不及防被秀了一脸的贺霖:“……”
他看着此刻三句不离姚知雪的卫驰,突然想到从前他冷言冷语说自己宁愿孤独终老,而今却巴巴在这里掘水池。
啧,情爱使人疯狂啊。
“表哥,现在可以去吃饭了吧,不然你就要失去我这个妹妹了。”慕容蓁捂着咕咕叫的肚子走过来,有气无力。
“走吧。”
三人在前厅吃了饭,又说到上元节一事,作为讲义气的兄弟,贺霖怕卫驰一人孤寂,主动提出请他去庆丰楼吃大餐。
毫无意外地,被拒绝了。
“不去。”
“你不会惦记着见姚姑娘吧?阿驰,我得提醒你,大婚前不宜见面哦。”
卫驰有些郁闷,他当然知道这个规矩。
只是一想到还有两个多月不能见到姚知雪,他便觉得这段时日太过漫长难捱。
若是能立刻到大婚那日就好了。
“我自己去吃多没意思,蓁表妹,赏个脸?”贺霖看向慕容蓁,一脸真诚。
正大快朵颐吃着东坡肉的慕容蓁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卫驰看着眉开眼笑的两人,皱了皱眉。
她说着顿了下,“我差点忘了,我和姚姐姐约好了,多加一位你不会介意吧?”
贺霖连忙摆手,“我自然不会,某人会不会我就不知道了。”
卫驰心中郁闷更甚。
饭后慕容蓁去看望卫老夫人,贺霖本该回家的,被卫驰拦住了,把他拽回了自己的别院。
贺霖顿时受宠若惊,“阿驰,你果然还是舍不得我的,我睡那间偏房就好。”
“有两件事和你说。”
贺霖翘着二郎腿,悠哉你说。”
“你是不是喜欢我妹妹?”卫驰盯着他,语气直白,眼神锐利。
贺霖的二郎腿默默放下了,无措与紧张的神色在他审视的目光下无处遁形。
“好、好像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好像是是什么意思?”
“哎呀,你非要问这么清楚吗,我自己还没搞清楚状况呢。”
贺霖也是近日才察觉到自己的异常,还没理清思绪呢,没想到就被卫驰看出来端倪。
“我妹妹可知道?”
“不知道。”贺霖看着神色肃然的卫驰,苦着脸哀求道:“兄弟,你能别跟审犯人一样审我吗?”
卫驰冷哼一声,“如果有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觊觎你妹妹……”
“我不打断他的腿……”贺霖后知后觉,默默缩了缩自己的腿,“不是,我又不是不学无术。”
“你心里有数,不过作为朋友我提醒你一句,我妹妹正是因为不想去相看才偷跑来京城的。”
贺霖难得认真,“我知道了,多谢,我会尽快想明白的。”
卫驰点点头,言尽于此,想必他心里有数了。
“好了,说第二件事。”他的语气突然低下来,眼中闪过几分紧张。
这一茬总算过去了,贺霖重重松了口气,准备喝口茶压压惊。
卫驰面露难色,“我快要成婚了,你知不知道什么药……”
贺霖一口茶喷出来,狼狈地咳了几声,惊道:“靠,兄弟你不举啊!”
卫驰黑着脸,“能不能正经点。”
“你才不正经吧?!”
贺霖擦了擦身上的水渍上下将卫驰打量了个遍,最后目光下移,落在某个位置,十分善解人意地安慰。
“没事的兄弟,碰到这种事情也没办法,只能接受了……”
“我不想要孩子。”
卫驰忍住想把他丢出去的冲动,解释道:“有没有什么药可以做到。”
贺霖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你这还没成婚呢,就想到孩子的事了,想得够多啊。”
卫驰的拳头松了又紧,“到底有没有?”
“市面上有许多女子喝了能避子的汤药,你找个郎中给你开副方子不就好了,多简单。”
“我喝的。”
“?”贺霖怀疑自己听错了。
卫驰认真重复了一遍,“我喝的。”
他问过府医,目前给女子喝的避子汤药多少都会损害女子身体,长此饮用可能会留下遗症。
“……原来如此。”
贺霖不由得对卫驰刮目相看,能考虑到这个份上,看来他对姚姑娘确实用心。
“我倒是听说过,不过因为极少男子会自己吃,所以售卖得不多,我改天带你去看看吧。”
卫驰脸色缓和,似松了口气,“好。”
贺霖实在是好奇:“阿驰,你为什么不想要孩子啊?有个孩子在身边多热闹。”
卫驰恍了恍神,低声道:“我不敢赌……”
“什么?”
贺霖没听清,特意凑近些。
“没什么,孩子太吵了,我不喜欢。”卫驰胡乱编了一句,没有再多说。
他母亲就是因为生他才没命的。
所以他不敢赌,也不想赌,在他心里孩子远不如姚知雪重要。
他只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