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知雪虽悲痛, 但除此之外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做。
她很快召集了府中众人,无论听到什么风声闭紧嘴巴,更不许传到老夫人耳中去,若有任何私议者, 严惩不贷。
自掌家后她素来宽和亲厚, 第一次如此疾言厉色, 众人心中惶然,不敢多说一个字。
众人散去后,她站在阶前, 看着天边斜阳将近,单薄的身影中透出几分怆然。
秋蝉进院, 身后跟着府医, 走到姚知雪身边低声道:“夫人,府医已经为老夫人诊过脉了。”
府医躬身上前,恭敬道:“回夫人, 方才观脉可见,老夫人气血亏虚, 元神不足, 故有嗜睡之症……”
他说着顿了顿, 声音低沉了些,“长此以往, 还会伴随神思昏聩、记忆散乱。”
姚知雪心中一颤,急急道:“可法子医治?”
“老夫人年事已高,精气日减,恐难以根治,只能服药暂缓。”
姚知雪缓缓点了点头,“务必用最好的药为老夫人调理。”
府医领命离开, 秋蝉看着神色悲戚的姚知雪,恐她伤心过度,连忙搀扶住她,担忧道:“夫人,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姚知雪擦了擦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放心,我没事,我还要替他撑起这个卫府。”
风雨已来,她绝不能在此时倒下。
半个时辰后,得到消息的姚家人匆忙赶到卫府。
楚蓉担心女儿,下马车时险些摔一跤,幸而被姜含意扶住了,两人着急忙慌进了府,由春桃忙引着到后院,一步都不肯停歇。
进了屋,她看着神色憔悴的女儿,心疼的眼眶直打转,“晚晚……”
姚知雪立即托住她的手肘,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屏退左右,只余她们三人在房内说话。
“母亲莫要哭,仔细眼睛疼。”姚知雪用帕子轻轻擦去楚蓉的眼泪。
“晚晚,消息是真是假啊?你父亲听到消息都险些急昏过去了。”
若不是不便来府上,他必然要策马而来。
姚知雪看着母亲急切而担忧的神色,张了张唇,不知该如何回答,眉眼满是忧愁。
楚蓉以为她是悲伤过度不知如何作答,攥紧了她的手,“晚晚,别怕,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爹娘都在你身后,但是,你总得告诉我们实情。”
姚知雪瞥了窗外的人影,咬了咬唇,声音里带悲痛。
“母亲,消息是八百里加急传回来的,想必,不会有假了。”
闻言,楚蓉与姜含意都满目悲凉。
“卫驰是个好孩子……”楚蓉想起卫驰昔日的模样,忍不住扼腕叹息,“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这样没了……”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又流下来,拉着姚知雪的手抖止不住地抖。
她为卫驰的骤然离去惋惜,也为自己女儿担忧。
姚知雪眼见模样如此悲切,心中煎熬,垂眸沉思一番后,还是下了决心。
事已至此,她不能伤了最疼爱自己的人。
“母亲,你别哭……”
这声音里满是哭腔,她趴在楚蓉怀中伤心不已,顺势牵住了母亲的手,在她掌中缓缓写下一个字。
【否】
楚蓉不错眼地看着掌心的字,神色茫然又震惊,她对上姚知雪坚定的目光,霎那间,明白一切。
她惊讶地捂住了嘴,顺着姚知雪的目光看向窗外,隐约可见有人影在,顿时明白一切。
有人在暗中窥视。
所以说,卫驰根本没死,但因为府中出了细作,所以不便明说。
楚蓉长长松了一口气,随即眼中的担忧更甚,卫府被人盯上了,姚知雪岂不是更危险。
姚知雪看懂母亲眼中的含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楚蓉擦了擦眼泪,叹道:“我的晚晚啊……你怎么就遭这样的罪……”
这话听着是与姚知雪一同做戏,却也是真心话。
她最怕的,就是姚知雪置身于危险之中。
唯恐露出破绽,楚蓉与姜含意没有久待,说了会子话就离开了,走时楚蓉时不时用帕子擦拭眼泪,看起来伤心至极。
秋蝉进屋,端来一盏八宝汤,想着给姚知雪压惊宁神,却见她看着那封家书出神,一副若有所思模样。
她走上前,低声劝道:“夫人,别伤神了,你没吃晚饭,吃些甜汤吧。”
姚知雪点了点头,目光却仍未从那封家书上挪开,空白处被眼泪沾湿,微微皱起,她以茶水沾湿手指轻轻抚摸,湿处隐约浮现出几个字。
【若有急报,勿信。】
下午从宫中出来时她悲痛欲绝,捧住这封信看了又看,眼泪打湿信纸,却浮现出这一行字。
她以为是自己花了眼,可擦干眼泪看了又看,确有一行小字。
字迹虽小,可的的确确是卫驰的字迹。
姚知雪的手忍不住颤抖,脑中混沌,强迫冷静下来分析,卫驰早料到会有他身死的急报传回京城,这才提前在家书中告知。
那一定是他与周延在去江州的途上遇到了危险。
姚知雪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忐忑的心依旧不定,不知卫驰现在如何了?
但愿他真的平安无恙,早日归来。
接过甜汤喝了两口,温热清甜的味道令腹中舒服不少,她问道:“祖母现下如何?”
“服了药,已经睡下了。”
姚知雪点点头,“叫府医每日去请平安脉,但别叫祖母看出破绽。”
秋蝉记下,担忧道:“夫人,你别太伤神了,自己的身子也要紧。”
“别担心,我没事的。”她温柔一笑,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窗外夜色如墨,黑漆漆压下来,静谧无声,仿佛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无论是风还是雨,既然卫驰站在了风雨之中,那她便会与他并肩同行。
郁王与卫驰丧命的消息传回来,皇上震惊错愕,不肯相信,直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派了大批人前往江州寻找他们。
但他还是悬心不已,加上头疾愈发严重,以至一病不起。
*
养心殿中,一片寂静。
宁贵妃提着食盒走到榻前,看着脸色苍白的皇上,低声唤醒了他。
“皇上,到时辰了,该喝药了。”
皇上缓缓睁开了眼睛,在看到眼前的模糊的人影时有一瞬间晃神,险些脱口而出“文漪”二字,可在看清来人的脸后,眼中尽是怅然。
到如今,他不得不相信,他的文漪已经离开很久很久了。
如今在自己身边的人,不是她,也不像她。
他看着坐在身侧的宁贵妃,憔悴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声音虚弱。
“爱妃,咳咳……事到如今,只有你陪在朕的身边……咳咳……”
宁贵妃慢条斯理搅动着碗中的汤药,淡淡苦味散发出来。
“皇上放心,臣妾……会一直陪着你,直到……”
“咳咳……直到什么……”
直到,你死了。
宁贵妃微笑着,眉眼柔和至极,“直到,皇上好起来。”
皇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叹道:“朕总以为自己身子骨还算强健,没想到这一病,竟到如此地步了……”
“太医说了,皇上是伤心过度,郁王与卫将军的事……”宁贵妃语气里也尽是叹惋,“皇上龙体要紧,切不可再悲伤。”
“朕不相信他们死了。”皇上的语气难掩悲痛。
“是、是,郁王与卫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必然无恙,只是皇上你也要保重自身啊。”
“外头流言纷纷,朝堂动荡,朕如何安眠啊。”
宁贵妃眼睫轻颤,状似不经意道:“再大的事也大不过皇上龙体,皇上大可把一些事放出去,何必事事亲力亲为。”
皇上抬眸看着她,“爱妃的意思是,交给顺王?”
“顺王恭谦,做事必定尽心尽力,皇上大可让他试试。”
“爱妃莫不是想劝朕立储君?”
宁贵妃脸色一白,立即跪下请罪,“皇上明鉴,臣妾失言,却绝无此意。”
“起来吧,朕随口一问,你又何必如此惊慌。”皇上嘴边噙着淡淡笑意,一副毫不在意模样,“说来,朕确实也老了,是该早日立储。”
“听皇上这意思,已然有了人选?”
“朕膝下共有三子,如今唯有顺王无恙……”
宁贵妃攥紧了袖中的手,若皇上立周祈为储君,他们便省去诸多麻烦,也不枉他们费心筹谋。
“只是,朕始终不大喜他。”
宁贵妃心中一沉,猛然看向皇上,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立即收敛了情绪,又是一副娴静从容的模样。
她正要追问,皇上却面露疲倦,低声道:“朕还是乏得很,爱妃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宁贵妃只得离开,提着食盒的手太过用力,骨节都泛着白,平稳步伐却难以掩饰她微微颤抖的身体。
皇上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眼底深沉一片。
宁贵妃回到琼和宫,一进殿便看见周祈站在窗边。
周祈听见声响,立即上前来,声音里带着焦急,“娘娘,他怎么说?”
“祈儿,此路恐怕不通。”宁贵妃已然平复了情绪,言简意赅。
周祈面露错愕,随即素来不显露情绪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恼怒道:“为什么!”
周鸿死了,周延也死了,皇上却还是不肯立自己为储君。
他到底差在哪里!
“祈儿,你先别急,他到底也没说不立你为储君,此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宁贵妃仔细分析,“不过我们要早做打算,若他有别的心思,也不至于毫无应对之法。”
“他不肯立我,难道他还有别的儿子吗?!”周祈听不进去宁贵妃的话,全然陷入在愤怒的情绪中。
他一直以来忍辱负重、苦心筹谋,就想着把周延与周鸿一一铲除,顺理成章地成为储君,而后继位。
可事到如今,皇上却还不肯立自己,难道他周祈就如此入不得他的眼?
“好了,现在着急也没用,你可别在这最紧要的关头出岔子。”宁贵妃皱眉,对他的失态既心疼又无奈。
可无论如何,最要紧的是达成目的,无论过程有多曲折,都不要紧。
毕竟,这条路,他们已经走了很多很多年。
“娘娘放心,到了今日这田地,有些事是不得不做了。”周祈的目光里闪过几分阴狠。
“既然他这个父亲如此无情,那就别怪我这做儿子的铁石心肠了。”
窗外响起轰隆隆的雷声,仿佛昭示着风雨欲来,宁贵妃看着匆匆离去的周祈,唇边勾起浅浅笑容。
她期待已久的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但愿周祈,别让自己自己失望。
*
卫府。
暮时雷电交加,随之下了场瓢泼大雨,姚知雪坐在榻边,喂祖母喝药。
“祖母,慢一些。”
“阿婧啊,嵩远回来了吗?”
姚知雪手一颤,汤药洒出来些许。
这是卫驰父母亲的名字。
对上老夫人急切担忧的目光,她压住心中的惊诧不安,安抚道:“很快就回来了,母、母亲别担心。”
“那他写了信回来吗?”
“写了,写了,我让去取过来。”姚知雪连忙招呼秋蝉取信,“母亲先把药喝了,身子要紧。”
老夫人点点头,喝了药,却还是止不住念叨卫嵩远的名字。
姚知雪看着她担忧的神色,心中酸涩不已。
窗外暴雨如注,姚知雪坐在房内,轻声给老夫人念信。
老夫人听到他平安的消息,这才松了口气,又急急问道:“阿婧,那他什么时候回家啊?”
姚知雪也没有答案,只能温柔地安抚她,“母亲,很快了,很快就回来了。”
她也在心底如此安慰自己。
也许再过不久,也许很快,卫驰就回来了。
“好,那就好,我等着他回来。”卫老夫人笑起来,“我还给他做了新衣裳,等着他回来穿呢。”
“母亲早些睡,养好身子,就能看到夫君回来了。”
姚知雪看着老夫人睡下后才起身离开,天色渐暗,雨却越来越大,走在如墨的夜色里,她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祖母病了,卫驰不知何时归来。
她知道祖母于卫驰而言有多重要,若是……
这一瞬,她几乎不敢想。
茫茫然回到原中,春桃递上了一封信,低声道:“夫人,这是……”
她支支吾吾没说完,姚知雪一眼瞥见了上头的“宋”字,立即皱起眉。
“谁送来的?”
“一个小厮,只说宋公子求你千万要看,说完就走了,我本想还给他,下着大雨,没追上。”
姚知雪打开信。
【姚姑娘,卫驰已死,京城也恐有大乱,我带你离开,三日后申时城门口见】
几处字迹有些歪扭,但笔锋依旧,倒像是宋庭远亲笔,姚知雪蹙眉,毫不犹豫将信伸到烛火上引燃烧尽。
春桃忍不住嘀咕,“这宋公子怎么还没死心。”
姚知雪摆摆手,“此事不提也罢,就当没发生过,如今最要紧的是祖母的身子,还有……”
卫驰与郁王的死讯已传开,虽然未见尸首,皇上也并没下旨宣告此事,但在众人眼里,已经是事实。
府里府外不知多少眼睛盯着,无论卫驰有什么打算,她一定会尽全力陪他演好这出戏。
“还有什么?”秋蝉发问。
姚知雪没有立即回答,她又拿出那封家书,染湿了细细看那行小字,心中疑窦丛生。
卫驰他们一定是遇到了危险,才会提前告知自己可能有身死的消息。
可不过去江州治水,能有什么危险是要命的?
她蹙起眉头,又看向宋庭远的信。
宋庭远就算知道了卫驰的死讯,那他为什么会说京城有大乱呢?
除非……
有人意图谋逆。
周鸿死后,皇上唯有周延与周祈两位皇子,而今周延又遇难,便只剩下周祈。
周祈。
姚知雪对他的印象不算深刻,从前周鸿在时,他总是跟随左右,姿态低下得仿佛不像一个皇子,是比周延还要卑微的存在。
难道说,他有争储之心?
江州之行,难道是他设计陷害?
可宋庭远为什么会知道京城有大乱?难道他与周祈有来往?
他一定是知道什么。
姚知雪眼睫颤了颤,忽而在杂乱如丝线的思绪中理出了一点点头绪。
她抬眸看向秋蝉,吩咐道:“还有,我近来身子有些不适,无论谁来府上都不见。”
“夫人你怎么了!我去请府医来……”春桃说着就要往外走,被姚知雪拦住了。
“别去,去抓些安神的药便好。”
春桃不明白,但只得听命,只是满心的担忧难掩。
姚知雪看着这两个从小就跟在自己身边的丫鬟,也清楚感受到了她们的担心,只是她现在还不能言明一切。
她微微一笑,安抚道:“别担心,我没事,过段时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