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床幔半垂, 榻上传出一声低低的颤音，莫名惹人怜惜。
卫驰的动作轻柔到极致，低声道：“方才是谁说不怕疼的，现下又喊疼了。”
他声音温柔, 带着些笑意, 看向她的眼神又难掩心疼。
“好了, 已经可以了。”
姚知雪挥开他的手，认真看着膝盖上涂满药膏的伤口，叹了口气。
“就这么点伤, 还不能下地了？”
卫驰放下药罐，拿了纱布仔细替她包扎, 见她蹙着眉不太高兴的模样, 哄道：“静养几日好得更快，到时候我带你出城游玩。”
姚知雪立即抬头看着他，清莹的眼中满是笑意, 如三月春水清澈。
“我想去骑马！”
卫驰将纱布缠好，笑道：“好, 我带你去跑马, 太和寺山脚下有个地方很适合, 说来，你还没见过我跑马的样子。”
“见过。”
那时她与庄盈盈去太和寺祈福, 下山时走了小路，却意外撞见他与郁王在林中策马的模样。
肆意洒脱，意气风发。
那时候她与卫驰关系尚疏远，偶然得见他与平日不同的一面，只当他是松散心情。
而今成为夫妻，才明白他这些年的不易。
边疆苦寒凶险, 京城风云变幻，那些被压抑的、束缚的少年心性，唯有在无人处才能稍稍释放。
卫驰有些诧异，姚知雪却没有再多说什么，伸手摸了摸他的眉眼，而后微微靠向他，主动吻上他的唇。
如蜻蜓点水，触感柔软。
卫驰身体微滞，眼眸却亮得惊人。
她欲抽身，卫驰的手却比她动作更快箍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倾身吻住她。
他的吻温柔却霸道，徐徐而入，一点一点侵略，将她的气息占为己有。
唇舌交缠，不知疲倦般。
良久，卫驰终于舍得松开，意犹未尽般抚了抚姚知雪的脸。
“晚晚，你好甜。”
姚知雪如瀑的墨发散开，微微凌乱，双眼微睁，眸中含着水光山色，自有万般风情。
听见这话，她早已泛红的脸颊更是绯红一片，嗔怒道：“别胡说。”
卫驰的目光从她莹润的红唇上掠过，忍不住轻轻拭了拭，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他的心难以抑制地剧烈跳动着。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晚晚……”
屋内烛火摇曳，照出几分明亮，透过帷幔，只余浅浅光影，昏暗中平添几分缱绻。
卫驰的吻没停，他温柔又虔诚地亲她的眉眼，脸颊，最后又落回唇上，轻柔辗转，缠绵悱恻。
他的眼眸如月色下的江河旷野，深邃温柔，翻涌着诉说不尽的情意。
“晚晚，抱紧我。”
姚知雪便环住他劲瘦的腰，感受到他胸膛里炽热的爱意，如火焰般燃烧着。
到后来，她失神地呢喃卫驰的名字，双手无力地垂下，只觉得连指尖都是酸软的。
卫驰爱极她这慵懒模样，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又很认真地看她膝盖上的伤，确认无虞后，才披上寝衣带她去沐浴。
等到两人收拾妥当再度躺下时，已是夜深人静，姚知雪习惯地侧躺着，卫驰从身后环抱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搂入怀中。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边，姚知雪觉得有些痒，下意识蹭了蹭，立即被紧紧抱住了。
“别动，不然……你没觉睡了。”
卫驰的声音贴在耳边传来，低沉暗哑，不像是提醒，反倒是一种引诱。
语气里，似乎还有些迫不及待。
姚知雪瑟缩了下，不敢再动，立即闭上眼睛睡觉，紧张地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卫驰见状，闷闷笑起来，只觉得心口被幸福填满，全都是姚知雪。
姚知雪发觉他在笑，意识到自己上当了，有些恼怒地想掰开他抱紧自己的手。
“卫驰！”
卫驰不为所动，反而贴得更紧，语气腻人。
“晚晚，别生气，我就想这样抱着你。”
姚知雪的耳尖发红，分别数月，这厮的嘴倒是越发甜了。
她假装淡然道：“抱一会就行了。”
“那怎么够。”
卫驰恨不得整个人都黏在姚知雪身上，再也不分开。
姚知雪本来有些昏昏欲睡，被他这腻歪的话扰得没心思了，突然想起件事。
“卫驰，所以一开始，皇上就打算立郁王为储君吗？”
所以江州之行是假的，皇上早早布局，正好试探出周祈的狼子野心。
“不，江州之行是真的，皇上并未告知郁王他的筹谋。”
周祈的刺杀与谋逆在他们意料之中，可皇上从未与他们多说什么，这一局，是皇上自己布下的。
姚知雪蹙了蹙眉，可若不是郁王及时赶到救驾，那……
卫驰看出她的疑惑，继续道：“皇上以身入局，又怎么会没有全身而退的法子。”
姚知雪怔了怔，忽而想通了。
这一次，又何尝不是对周延的试探。
试探他是否足够机警，能挡得住周祈的暗算，试探他是否有忠义孝顺之心，试探他是否有救驾能力。
若他救驾不利，三位皇子俱损，那真正的会继承大统的，就是……
周延的儿子，周承安。
姚知雪莫名有些胆寒。
帝王之心，竟是如此深不可测。
卫驰察觉到她的情绪，安抚般地抚了抚她的脸，“别担心，这些都过去了，郁王忠义仁厚，对皇上并无二心。”
姚知雪松了一口气，周延安好，盈盈才会好。
她只当是皇上与卫驰联手布局，不曾想其中如此复杂，当真是，伴君如伴虎。
她握住卫驰的手，庆幸不已。
“卫驰，我只愿，以后天下太平，再无纷乱。”
卫驰的话回答掷地有声，“一定会的。”
天亮时，皇宫内传出两道消息。
一是皇上龙体孱弱，意欲禅位于郁王周延。
二是皇上以谋逆之罪处置了周祈，与他平日有勾结的官员都受了牵连，宋庭远也在其中。
宋庭远被判流放，他的随从曾去狱中探望他，带给他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
去年乞巧节，楚蓉以借药方的名义转交了姚知雪的信给他，那时候他心神混乱，未曾注意到，如今却被随从收拾旧物时翻出。
宋庭远不敢相信，迫不及待打开信。
入目的字迹清润秀挺，是他熟悉的笔迹。
【宋公子，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你我从此两不相欠。
你心怀天下，志在安民除害，多年苦读方有今日，勿忘心中所愿。】
各自前路，不必相逢，望君自重。】
宋庭远怔了怔，忽而鼻子一酸，忍不住落下眼泪。
他忽而想起多年前的自己，在偏远贫瘠的遥州面对群山大地立下的志愿，此生以身报国，安民除害，
可后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他杀了人，用长剑狠狠捅进了那妇人的心口。
他助纣为虐，帮着周祈出谋划策犯下大罪。
宋庭远看着自己的手，又忍不住发抖，看着看着，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夕阳落尽，最后一丝余晖被墨色吞没，他低下头大哭起来，此刻姗姗来迟的悔意，如同汹涌的洪水将他淹没。
余生，再无光明。
周延登基后，庄盈盈成为了皇后，他们的儿子成为了储君。
也许他以后还会有更多孩子，但他不想他的承安如自己一般在争储风波里多年周旋，惶惶不可终日。
册封典礼完成那日，周延去看望了自己的父皇，如今的太上皇。
秋时日色温和，周仁敬坐在院中晒太阳，他的身子不好，整日以汤药维持。
嘉华公主坐在他对面抚琴，琴声清雅悠远，令人心神舒畅。
周仁政看着女儿安静的模样，恍惚想起与孟文漪从前的时光，她抚琴他作画，那般的从容美好。
匆匆二十余载过去，如今他不再年少，她也不在他的身旁。
想来，仍觉悲痛。
周延走近了，庄盈盈抱着周承安，他行了礼，低头时看见父亲冠下的白发。
他喉间有些哽，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周仁敬看着乖巧可爱的孙儿，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忍不住轻声逗弄着他。
周延看着这画面，突然想起少时父亲陪伴自己的时日，骑马射箭，何等幸福。
原本，他是怨恨的，怨恨他冷落母后，让长姐和亲，也怨恨他对自己的忽视。
可如今，他看着神色苍老病体憔悴的父亲，竟又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然而最终他也没有说什么，短暂看望过后，又与庄盈盈一道离开了。
周仁敬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夫妻相携，幼子在怀，目光变得慈爱温和。
嘉华公主没有点破父子俩不知如何宣之于口的话，又静静抚起琴来。
这世间事，向来做不到十分圆满，能有八九分，已经很难得了。
*
姚知雪腿伤好的这日，夫妻俩一道回了姚府。
楚蓉期盼已久，早早命人备下席面。
姚泯看着忙里忙外收拾的下人，还有和自己一样被早早拽在厅中等候的众人，颇有些无奈。
“夫人，他们总要晌午才到，何必这么早守在这里？小晴儿都还没睡醒呢。”
坐在姚清珩怀里的姚曦眼睛亮晶晶的，笑道：“祖父我不困，我要第一个看到姑姑姑父！”
楚蓉高兴地摸摸孙女的小脸，瞥了姚泯一眼，哼道：“别在这装模作样，昨天晚上不知道是谁高兴得睡不着觉。”
突然被揭老底的姚泯：“……”
姚清珩与姜含意相视一笑，姚曦更是咯咯笑起来，厅内一派欢乐。
“小晴儿，何事如此开心呀？”
门外忽而传来一道清丽的声音，姚曦先是一愣，而后急匆匆从姚清珩膝上跳下去，高喊道：“姑姑！”
姚知雪刚进门便见一个粉色小团子朝自己扑过来，忙弯下腰伸手接住了她。
“小晴儿，姑姑可想你了。”
“姑姑，我也好想你啊。”
姑侄俩忙着诉衷肠，这边卫驰已经行完礼，与姚家人聊起来。
“还以为你们要晚些来，府中都没怎么收拾，驰儿，你可别见怪，”楚蓉忍不住客套。
姚泯：“……”
卫驰看着厅中焕然一新的模样，心下了然，笑道：“岳母有心，晚晚记挂家中，故而我们一早便来了，没提前告知，还望岳父岳母勿怪。”
“不怪不怪，越早越好呢。”
楚蓉神色十分欢喜，看着卫驰无恙、晚晚安好，她便也能安心了。
姚泯虽未说话，可嘴角的笑容也是压不住。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个饭，楚蓉又做了八宝甜汤，给卫驰盛了满满一碗。
卫驰受宠若惊，姚知雪冲他笑道：“快尝尝吧，可好喝了。”
她笑颜明媚，如春风吹来，温柔地拂过他的心，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定、自在。
卫驰尝了口汤，清甜温暖，看着笑眯眯的姚家人，他心中动容，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热。
这种团圆热闹的感觉，他实在喜欢。
饭后，姚清珩与卫驰在凉亭内下棋，姚泯坐在一旁观棋，捋着胡子眯起眼睛，神情比下棋的两人还认真。
姚曦拉着姚知雪去看她种在岸边的树，春日种下的，现在已然长高不少，楚蓉与姜含意不远不近跟着，一边说着体己话，甚是融洽。
“姑姑，你看我种的柳树，这棵是给你的，旁边这棵是给姑父的。”姚曦声音稚嫩，指着两棵紧靠的小树说道。
姚知雪蹲在她身边，环抱住她，笑道：“小晴儿真厉害。”
“姑姑，那你喜欢吗？”
“喜欢，特别喜欢。”
姚曦开心极了，又问：“那姑父会喜欢吗？”
“他肯定也喜欢。”
姚知雪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颊，想着叫卫驰也来看，于是她起身朝凉亭的人挥手。
“卫驰，卫驰。”
卫驰闻声看去，一眼看见站在岸边的姚知雪，微微恍了恍神。
他忽而想起那年沈家宴席上，她也是这样站在岸边，亭亭玉立，美如画中人。
而今场景重合，恍若当年。
不同的是，她笑盈盈朝自己招手，神色欣喜地喊自己的名字。
语调灵动明快，如廊下环佩声响，清脆悦耳。
他心中一动，几乎想立刻去到她身边，看了看未完的棋局，一时有些犹豫。
手中的棋子忽而被拿走，姚泯帮他下了一子，摆着手笑呵呵道：“去吧，我来替你下，杀他个片甲不留。”
他有些错愕，对面的姚清珩也笑，“去吧妹夫，别让我妹妹久等了。”
卫驰又惊又喜，随即扬起笑容，大步往前去，到后面几乎是跑起来。
午后的风带着暖意，吹动他的墨发与衣摆，日光落在他的眉眼，恣意又洒脱，明朗又开怀。
那时宴席上他只遥遥一瞥便离开，至今想来仍觉遗憾，此后每一天，他都将奔向她。
不遗余力，满心欢喜。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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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正文到这里就接结束了，感谢大家一路陪伴，他们的幸福生活却没有结束，会永远安乐顺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