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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知妤垂眸刷卡开门, 说:“朋友。”
温志诚一向在意面子,沉默地压着怒气,等她关了房门,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对你是什么想法。”
“你不出国, 就是因为他?”
“爸, 我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温知妤坐在床边,总觉得和他聊天很疲乏。“我更适合在熟悉的环境读书。”
温志诚显然没听进去, 不容置疑地说:“回去收拾好, 开学我立马把你接到附中去。”
温知妤僵住。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曾经就像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短暂收获了欢喜、生命力。
她想起和小葵花在一中对面的老街吃火锅, 想起她们带来的生日惊喜,想起书店的惊鸿一瞥, 蝉鸣声声的暑假和喜欢的人上下补课班, 还有那个鼓起勇气弹琴的自己。
她以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模样,可以鼓起勇气做喜欢的事情了, 而现在却从梦里被叫醒。
身上被寄予的太多希望就像刺,一针针将这些美好扎破。
那个人永远可以安排她的一切, 只因为这段血缘,无法逃脱也无法反抗。
温志诚不明白女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当他意识到她的叛逆和生疏, 自己与她之间已经隔了一个很厚的墙了。
曾经为了出国做生意,也是为了年幼的她和薛路过上更好的生活。可如今都实现了,为什么又会到这个地步,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十一岁的温知妤在机场口哭着喊他,他每次转身都想着赚够了钱就回来,然而每次都食了言。温知妤的来电越来越少,他寄回家的礼物越来越多, 与其是说讨女儿的喜欢,更像是在自我安慰。
后来那些礼物堆在温知妤的房间里,连包装都没拆开。
她似乎越来越不需要这些东西了。
“你是不是觉得爸做的不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可爸是过来人,谈感情是会耽搁……”
温志诚话还没说完就止住了,他看见女儿忽然抬起头,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安静、说不出话,像一潭死水。
“从小到大,你从来没有听过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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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计划的是明天回程,温志诚又把票延期了,去附中办理一系列转学手续。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所有计划,也彻底搅乱了温知妤的心境。这两天她没心情出门,酒店里冷清又沉闷,她思绪很乱很乱。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DAWN】:我到家了,你多久回来啊?
温知妤简单地说:大后天晚上。
【DAWN】:怎么改签了?临时有什么事么?
事情挺复杂的,少女神色暗淡了一点,斟酌着怎么告诉他。
突然手机急促地震动,她瞥了眼是温志诚的电话。温知妤顿了好一会儿才退出微信,接通。
“怎么了吗?”她淡淡地问。
那头温志诚声音少有地急:“你妈被送去医院了,赶紧收拾一下,等会儿的飞机。”
温知妤悬在空中的手僵了僵,一下子全身发凉。那边匆匆挂了电话,她一时脑子更乱了。
她和温志诚赶回锦城,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一路兵荒马乱地疾驰,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来不及想。以至于她终于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些天的经历大起大落,像是一场幻觉。
温志诚跟着护士办理手续,温知妤呆呆坐在病床边,垂眸看床上的女人。
她第一次看见薛路这么脆弱,面色苍白,还扣上吸氧面罩,时不时闷闷地咳嗽。
薛路得了肺炎。她听见护士在外面跟温志诚交代病情的时候,是去年在国外工作的时候,应酬劳累落下的病根,一直没好全,反反复复拖到了现在。
薛路从来没提起过。
那天吵架的时候,温知妤以为薛路只是感冒了,全然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她的错。
过了一会儿,护士端着托盘进来调整输液,温志诚跟在后头,他看着支腿躬身的少女,
“要住院两个多月。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守着。”
温知妤摇摇头没走,和他一起坐到了天亮。
命运真的挺会开玩笑,她但凡得到一点幸福意满,就很快亲眼看着噩耗的来临。
就像那场她拼尽全力却没有完成的钢琴曲,如同魔咒一般,死死纠缠不休。
第二天薛路情况稍好些了,睁眼看见父女俩,就大概明白了情况,她挺操心温知妤的事:“去附中参观得怎么样?”
温志诚见她醒了,心里稍安,又见女儿也在一旁,觉得正该把话说开:“托人在办转学手续了。”
“这么快?”薛路显然没料到,她愣了一下:“知妤想通了吗?”
她用的“想通”,就像对一个迷途知返的人说。
温知妤沉默了一会,目光看向她,又看了看温志诚:“如果我考上京大,是不是不用出国了?”
薛路皱了皱眉。“妤妤,去京大哪有那么容易。得考到省前五十名才稳当,以你现在的成绩……”
“我可以。”她不知道哪来的笃定。
温志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眼前的少女坐在病床边,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和以前倨傲的样子重合,但又有些不同,她从没有在一件事上这么固执。
他莫名接了话,“那要是考不上呢?”
温知妤说:“我就再复读一年,答应你出国读大学。”
他和薛路对视一眼,眼里有几分松动。
其实明年再送出国也不迟。与其现在硬让她转学,不如让她自己撞一回南墙。撞疼了,就知道回头了,才会明白父母的苦心。
少女接着说:“如果我考上了,以后我选择什么样的专业和发展路线,你们不得干预。”
温志诚终于松了口:“好。”
“那你也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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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温知妤便回到了家属院,老旧的闸机已然换新,不再需要校园卡了。她回家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
搬家的人来来返返好几趟,才把东西搬完。
或许不应该说是搬家,理应是回家。她看着身后的别墅,一如往日的生活,父母不在,只有陈姨、茸茸和慢悠悠摆动的闹钟,空荡而安静。
反正温志诚也不会回来了,她便找出钥匙,想把楼下客厅的锁打开,放茸茸进来。
温知妤将钥匙放进锁眼拧了几圈,才发现门压根没锁。
“小妤啊。”陈姨欲言又止,“阿姨真的很对不起你,没把茸茸照顾好。”
少女回头,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搬走了以后,我给它喂什么东西都不吃,送去宠物医院都没有好转。那样熬了一段时间,就没了。”
温知妤失语了一会儿,眼角一下子就红了。“多久的事?”
“有半年了。”陈姨叹了口气,“你也别怪你妈妈,她怕你难过耽搁学习……”
她没说话,心里全是那颗浅黄色的小脑袋,初见时还脏兮兮的,对谁都警惕得不行。
她摸了摸它的耳朵,说,“小家伙,你也没人要啊?”
温知妤搬走、换手机号和注销社交方式只用了一天,她当然明白温志诚这样要求的意图。
和盛北烁断联。
温知妤以为自己会很难过,甚至大哭一场,可直到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原来断联这么简单。
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像是偷来的快乐,没有地基,随时摇摇欲坠。
她从来没和他吐露过关于自己的家庭,也不敢往深了去想,可能那时心里就隐约知道不合适,但不愿承认。
她宁愿盛北烁永远看不见她的兵荒马乱,狼狈与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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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志诚在医院呆了两天,确认薛路无碍后就离开了,公司那边催得紧,一堆事务等着他处理。
病房里,温知妤和薛路度过了2019年的春节。除夕那天,她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望着窗外炸开的烟花,忽然有些失神。
她想家属院一定更热闹吧。
盛北烁会发现她不见了吗?
寒假比暑假时间快很多,快到让人来不及抓住什么,就被推着往前赶。
高三下学期的倒计时牌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每天都有人撕去一页,数字越来越小。高校的自主招生选拔越来越多,A班所有人都沉默着,又用尽全力。
温知妤还是和从前一样,三点一线,周末跑补习班,偶尔和余葵她们逛逛书店,只是不再去家属院旁的那家。
但余葵又觉得她哪里变了,像是覆上一层厚厚的壳,一如初见的安静疏离。
她们问起时,温知妤又摇摇头说没事的,像是和谁赌气一样自虐式埋头学习,从前五名慢慢爬到第二,再超过许浔拿到第一,从此坐稳了这个位置。
梁秋玉特别欣慰地在班上夸了她一次又一次,后来课间总有三五个人围着温知妤对答案、问题,渐渐习以为常,觉得她人其实挺好的,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二模以后,余葵在班上成绩还是中下游,心生焦虑,便问她:“到底有什么秘诀啊温温,是不是背后有状元指导?”
钟小玲也跟着帮腔:“羡慕死了,辅导一下我俩呗。”
“你也少凡尔赛了!”余葵看了眼钟小玲,张牙舞爪。“你们都背着我偷偷学习呜呜呜。”
温知妤低头翻了翻书箱,里面是书,一摞摞拔高卷子,压着几本笔记,上面张扬地写着少年的名字,内容她烂记于心,但后来再也没翻开过。
箱子最里面似乎有张卡。
少女顿了顿,继续把拔高卷拿出来。余葵眼尖,看到封面叫《五三全优卷》。
温知妤说:“你们也可以买个同款,把考试薄弱模块集中刷题,做多了自然就有题感了。”
这个小方法也是他笔记上写的,不知不觉,她又将这些告诉了别人。
余葵当即被她励志到,从抽屉拿了张纸,和钟小玲头碰头,在后排开始写学习宏图计划。
温知妤转过身面色如常,眼神黯淡下去,薄薄的卡缘在手心捏出了红印。
书箱里放着盛北烁的校园卡,可能是去年暑假落在她家的。
卡背的日期在高二,透过照片,温知妤想起初见时在门后撞见少年漂亮剔透的褐色眼睛。
再后来,又在夏夜家属院的天台上,他侧头,那双眼里映出她的模样。
“那我就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你实现愿望,好么?”
她记得自己当时说了句好。
无人知晓他们的初遇、草草了事的结局。温知妤时常觉得他们的联系太浅又太深,浅到轻易就可以被外力阻止,又深到他悄无声息地占据在她以后的生活里,每一刻每一寸都像是在惩罚。
这些孤寂的感觉,明明以前都习惯了。可盛北烁出现后,她似乎就受不了冷清的日子了。
一旦这些都抽离,连原本习以为常的孤单,都变得尖锐刺骨。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喜欢他。
从那天以后,温知妤偶尔觉得,是不是她选择错了,又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可是她再也不愿一味地被父母安排道路,也不愿接受和盛北烁错轨的人生。
所以哪怕这条路难走,要赌上全部的力气,她也想自己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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