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钰顺手递给晚一步上车的涂山瑞两个包子, “涂山,今天那两个人类警官要咱们干什么。”
涂山瑞一手拉过安全带扣上,先启动了车子,又卸下了面对王秩警官时的和善, “还能干什么, 抓妖呗。”
他透过后视镜看向羽游嘉和唐钰, 无所谓地开口说道,“上工了,车上的各位妖怪打手们!”
听出涂山瑞语气里的阴阳, 唐钰嗤笑一声,转头看向车窗外的小镇。
这个镇子不大, 招待所几乎就处在镇子的核心地段, 与人间无数个相似又无聊的小县城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就像无数人在知道身边有妖怪后,一定会生出和李序一样相似又无趣的想法, 没什么特别的。
李序是人,年纪一定比唐钰小, 所以唐钰暂时不打算和小人计较。
吃完早饭的羽游嘉把脑袋伸到前排, “去哪抓妖, 有线索了吗?”
涂山瑞:“警方追踪到了监控中拍到的疑似运尸工具的货车,就停在费沐源现在的住所附近。虽然那个房子多日没有人员进出, 但警方不敢轻易靠近妖的住处,只能让我们去查。”
费沐源的住处在小镇边缘,两辆车子一前一后转过正在大兴土木的一个山坡,穿过尘土飞扬的一片工地,又开进了一座几近荒废的村庄,四周的房屋有些已经被挖机消掉一角, 更多的是灰色外墙上大大的拆字。
一座四四方方的干净小院就这么立在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村庄角落里,与周围破败的荒芜不同,院墙下挂着成串的辣椒,簸箕扫帚整整齐齐地靠在墙角,凉亭下的石桌上还插着两枝耷拉着头的向日葵。
王秩:“这片山头前些年被划入北兴山的重点开发计划,要建一个度假村,夏天避暑,冬天滑雪。这整个村子都在拆迁范围内,原先的村民基本都搬到镇上的楼房里了,都是市里给建的电梯房,就费沐源铁了心要做钉子户。”
涉及妖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在场除了唐钰、涂山瑞、羽游嘉三位妖,就只有王秩和李序师徒二人。两人下车后第一时间从后备厢里搬出警戒线,熟练地把小院围了起来。
随后,王秩先上前仔细揭开了小院铁门上的一对封条,掏出钥匙打开大门请众人进来。
涂山瑞:“王警官,你说费沐源的车子就停在这附近,请问我们能看看吗?”
王秩收回震惊的目光回道:“嫌疑车辆是重要证据,已经移交给经侦的同事。”
“哇,好重的妖气啊!”羽游嘉撩起袖子,“怎么说?我先进去转一圈?” 他的视线锁定在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上。
唐钰绕着院子转了一圈,捏了捏院墙上已经晒到干瘪的辣椒,“费沐源应该不在这里,羽游嘉你先进去,尽量不破坏现场,找找有什么线索。”
羽游嘉在王秩和李序震惊的目光中化作游隼,从二楼半开的窗户进入。
这是一间被收拾得十分细致的房间,蓝色格子棉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木床上,床对面的老式电视上落满了灰尘,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细碎的灰尘在阳光下泛出宝石一样的光芒。
“阿嚏”羽游嘉一进房间就察觉到室内空气异常干燥,细碎的粉尘直飘进鼻腔,他忍不住在翅膀下打了个喷嚏。
房间内灰尘厚重到异常,为了防止灰尘沾染到自己的羽毛上,羽游嘉变回人形,捂着鼻子走到房门前。
“阿嚏~阿嚏~阿嚏”喷嚏打得晕头转向的羽游嘉对着伸手摸向房门把手,视野的角落里瞥见门边的墙面上有一条明显的裂缝。
羽游嘉顺着裂缝看去,发现这条裂缝从门边一直向上延伸至天花板,斜斜穿过整个房间后又向下穿过墙面扎根到地板下。
下一秒,他发现这条裂缝像春天张牙舞爪向墙上蔓延的爬山虎一样,向着四面八方伸展蔓延开来,伴随着物体断裂的细微的声响。
“阿嚏”屋内的粉尘越来越大,羽游嘉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下一秒……
羽游嘉的喷嚏声传到楼下,唐钰转向涂山瑞问道:“羽游嘉感冒了?”
“轰隆!”近在咫尺的巨大声响从唐钰身后传来,本能促使煞刀顷刻间出现在她手中,刀锋在空中留下半圆形的残影,对准巨响传来的方向。
转过身的唐钰一脸诧异看向院子中间的二层小楼,然后……
楼去哪儿了?
楼塌了?!!
整座二层民房像是沙滩上被熊孩子踢到的沙堡,四散崩塌后又扬起了遮天蔽日的沙土,唐钰只能像被抄了家的寄居蟹一样,煞刀在手里飞速转开,撑起的屏障庇护了唐钰和涂山瑞二人,免受尘土的侵扰。
而毫无防备的王秩和李序就惨了,整栋建筑像是被狂风吹散的沙堡,稀碎的坍成沙堆,遮天蔽日的灰尘向四周涌去,将毫无防备的二人吹成了沙人。
尘土飞扬的景象持续了数分钟才有所好转,唐钰收回煞刀,看向前方面目全非的土堆。她想不出好好的房子怎么顷刻间就变成了一堆沙土,不过她倒不怎么担心羽游嘉,小小“塌房”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
唐钰大声呼喊道:“羽游嘉!!!活着吗?”
“噗”一只灰扑扑的翅膀从沙土堆中间挣脱出来,接着是灰头土脸的鸟头,再接着是另一只翅膀。英勇的游隼像走地鸡一样在沙土堆上踉跄走了两步,又一脚陷进土堆里,失去平衡地从土堆上滚到平地上。
目睹这一切的涂山瑞不忍心地偏过了头,打算假装自己不认识这只傻鸟,转身准备找那两个人类警察解决善后问题去了。
唐钰看着地上晕晕乎乎、又极力保持平衡想要重新找起来的羽游嘉,无奈地走上前去,打算帮这只傻鸟一把。下一秒,刚站直的羽游嘉下意识甩了甩羽毛,躲避不及的唐钰被溅了一脸灰。
“羽游嘉!”唐钰转头吐出一嘴灰尘,“呸~呸~”
羽游嘉晕晕乎乎地举起一只翅膀,“到!”
唐钰:……
---
从坍塌事故中缓过神来的五人围在废墟边上,目光都聚集在羽游嘉手中,那是一张被细致装裱好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的脸,杏仁眼、圆脸盘、短下巴,眉毛微微上挑带着张扬的气势,两条粗粗的辫子乖巧地搭在肩膀上,脖子前的衬衫领像是垫了钢板一样笔挺。
唐钰觉得这整张照片给人一种又新又旧的感觉,新的是画质,旧的是照片中姑娘的神态。她像是80年代连环画上的标兵一样,下巴微微上扬,坚定的眼神带着并不招摇的笑意可以望穿相纸,望穿相框,带着昂扬的生命力直直望进人心里。
涂山瑞率先开口问道:“王警官,你认识这个人吗?”
“这应该是一张老照片的修复版,”王秩拍下照片,“我发给同事比对一下,这个物证就先交给我们保存吧。”
王秩将照片交给李序,示意他按规矩收纳好现场唯一完好的物证,停顿几秒后问道:“唐队,能否向几位请教一下,这房子是怎么变成一堆沙土的吗?”
“《山海经》中记载:‘肥遗见则天下大旱’”唐钰看向那细碎到根本看不出半小时前还是一座完整房子的土堆,“费沐源的本体是肥遗,这应该是他的能力造成的。”
“妖……肥遗真的能带来旱灾吗?”李序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当然……”唐钰故作玄虚地拉长声音,“不能!”
“《山海经》只是人类撰写的神话传说,不是妖和异兽的个人档案,还请各位理性解读。”涂山瑞替唐钰补充道。
王秩点点头,“那请问三位是否还发现了什么线索,各位也知道这北兴山附近都是树林,费沐源要是真的想躲起来,我们应该怎么找到他。”
“我倒不觉得他想躲。”羽游嘉举手插话,“他如果真的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抛尸再躲起来,一定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碎尸、埋尸、又浇水,还用自己的能力搞塌自己的房子。”
唐钰也同意羽游嘉这个观点,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王警官。我刚才好像看到这栋房子被贴了封条?”
王秩:“是的,我之前说过,我们之所以这么快锁定费沐源,就是因为他和本案死者有个遗产纠纷。”
“这整个村子都在度假村的拆迁计划中,这栋房子是本案死者张勤顺母亲的遗产,张勤顺本来已经同意拆迁并拿了拆迁补偿,但费沐源突然拿出张勤顺母亲的遗嘱,说按照遗嘱这栋房子是张母留给他的遗产,张勤顺没有权力同意拆迁。”
“嗡嗡……”王秩的手机响了,“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嗯嗯……好的,我知道了。”王秩挂断电话走了回来,“各位,废墟里找到的那张照片比对结果出来了,照片上的人就是张勤顺的母亲——王秀婷。”
唐钰挑了挑眉,觉得整个故事变得有趣起来了。
王秩继续说道:“费沐源和张勤顺的遗产官司前不久法院判了费沐源申诉,费沐源手里的遗嘱是真的,房子应该归费沐源所有。但这个度假村的开发商又把张勤顺告了,说他诈骗拆迁款。这里面弯弯绕绕一堆我也搞不清楚,反正这房子在诉讼期间就先被法院封起来了。”
唐钰听得有些头晕了,向涂山瑞投去求助的目光。
作为这里在场对人类法律和程序了解最多的妖,涂山瑞说道:“这么说来,费沐源应该很重视这栋房子,为什么又要用妖力破坏这里?”
唐钰已经开始神游了,也不知道神君在灵界怎么样了,要是没有这一摊子烂事,她现在应该和神君一起回灵界了。说不定还能趁机摸鱼,回一趟“老家”。
涂山瑞的声音没有停,唐钰却听得断断续续的:“我觉得……守株待兔……”
才想到钟山神君,唐钰就隐约在附近察觉到了神君的气息,若隐若现又不太真切……
突然,唐钰转头望向一条小路的尽头,厉声呵斥道:“谁在那里!”
话音刚落的瞬间,煞刀顷刻浮现,唐钰如同离弦的箭一般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