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不是野草莓成熟的季节, 秀婷领着费沐源在山上转了一上午也没有找到野草莓,气急败坏的她摘下一朵山茶花扔到费沐源身上。
“你就是故意的,现在哪里有野草莓?”
费沐源捡起那朵山茶花,眼里又出现了一种颜色——粉色。
“我不知道, 那我们就等到5月后再来?”费沐源牵起秀婷的手向山下走去, 双手触碰的那一刻起, 秀婷整个人在费沐源眼中都出现了色彩。
然而,费沐源等不到5月了。费沐源和秀婷才下山时,灵界管理局的员工就找上了门。
费沐源神情平淡地走向前来抓捕他的探员, “秀婷,谢谢你。”
秀婷到现在为止仍然不知道在自己家住了几天的“费叔叔”到底是什么人, 或者到底是不是人, 但她在即将与“费叔叔”分离时说,“再见。”
“费沐源,我的名字叫费沐源。”
之后的记忆又被按下了快进键, 不过这之后的过程唐钰就很熟悉了。灵界管理局对待非法进入人界的妖怪,无非就是那些流程。
费沐源再一次进入人界时, 街上已经几乎人人都用上了小灵通。
这一次, 费沐源是通过了灵界管理局的考核, 合法来到人界的。
费沐源来到已经焕然一新的北兴山镇,在这里定居了下来。当秀婷在退耕还林的队伍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时, 她觉得自己可能又眼花了。
随着时间流逝,秀婷几乎以为少女时代的那几天记忆是自己的一个梦。
“妈妈,妈妈!”一个小萝卜头抱住了修婷的大腿,“我们可以回家了吗?我饿了。”
秀婷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面熟的人,一言不发地抱起二字走了。秀婷这些年过得并不算好,她是一个很普通的姑娘, 母亲前些年因为乳腺癌复发走了,自己中专毕业进了厂,在熟人介绍下和隔壁厂子的工友结了婚,婚后没多久就有了孩子。
可惜还没等秀婷产后回去上班,丈夫和自己工作的工厂双双倒闭,两个人年纪轻轻就成了下岗工人。孩子两岁的时候,丈夫跟人到南边去干工程了,第二年就因为工程事故死在了工地上。
去的时候是好好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只有一个骨灰盒和3万块钱赔偿款。索性秀婷娘家在乡下还有地,娘俩和孩子外公靠着几亩地很能有口饭吃。
那次相遇之后,费沐源又开始频繁出现在秀婷面前。他和所有普通人一样,有工作,有自己的住所,更加让秀婷觉得,自己年少时的那个下午见到的那个,躺在自家躺椅上的大蜥蜴不过是幻觉。
然而寡妇门前是非多,村里突然多出个陌生人,还老往秀婷家跑,不是帮着就是帮那的,风言风语很快传了出来。
秀婷听着二字哭着问:“学校里的同学说我要有后爸了,有了后爸妈妈就不要我了,这是真的吗?”
“不会的,妈妈不会不要你的。”
小孩惊慌的时候不会信任大人的承诺,5岁的张勤顺躲在墙根后头往费沐源身上扔石头,要赶走这个男人。
秀婷自然看到了二子作乱的全过程,她说不清自己对费沐源是什么感情,这个男人身上有太多秘密。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妇女,还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第二天,秀婷再次对上门的费沐源说了再见。
费沐源从来不会拒绝秀婷的要求,他主动离开了。
这次再见真的隔了好久好久,久到费沐源在人界有了自己的果园,草莓熟了一年又一年。久到秀婷儿子都结了婚,秀婷自己也当上了姥姥。
秀婷和费沐源再次见面是在病床上,那是秀婷做完第三次化疗后,化疗的后遗症让秀婷倒在了医院走廊上,从此在医院长住了下来。
儿子和儿媳越来越少来探望她,秀婷已经好久没见过外孙了。那天她睁眼时又看到了费沐源,她和自己第一次见他时几乎没有区别,几十年过去了,他依旧和当年站在自家院子里说要上山找野草莓时一样。眼角没有皱纹,头上没有白发,腰背依旧挺得直直的。
费沐源洗了一盆红红的草莓,放在秀婷面前,“这是早上刚摘下来的草莓,快吃吧。”
秀婷不想去深究费沐源到底是什么生物了,也许是自己上辈子救了一只蜥蜴,所以这辈子化成人形的蜥蜴找上门报恩了。
同病房的病友问秀婷,最近老是来看她的年轻人是谁。秀婷她说不清费沐源是她什么人,她和这个男人几乎认识了一辈子,却又从来没有关系。
“那是我侄子。”秀婷沉默了好久才回答这个问题。
这也是唯一能让所有人信服的答案。
曾经秀婷叫过费沐源“费叔叔”,后来叫他“费先生”,现在为了让人相信他是她侄子,秀婷在人前称呼他为“小费”。
变老的只有秀婷,而费沐源从来没有变过。
费沐源目送医生把秀婷推进了手术室,手术室门口亮起了红色的标识,这是费沐源第一次那么讨厌红色。
所幸几个小时后,红色标识熄灭,医生神情轻松地走了出来。
出院后的秀婷恢复得不错,只是乳腺癌的手术让她看上去更加苍老了。费沐源以侄子的身份住进了秀婷家,照顾着秀婷的起居。
张勤顺见到费沐源的时候压根没有认出他,5岁时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就连他也以为费沐源是“费叔叔”的儿子,但这一点都不妨碍他讨厌这个“道貌岸然”的人。
如果费沐源无所图,他为什么要来照顾自己母亲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张勤顺叮嘱老太太,要小心这个年轻人不安好心,却挤不出一点时间和精力亲自来照顾母亲。他只敢弯腰偷偷在老太太耳边嘟囔一些耳语,又怕大声说出这些话真会把费沐源挤走。
毕竟他可拿不出钱给老太太请护工。
“妈,我听说咱们这块要拆迁了,回头要是有人来找你谈条件,你可别随便答应,那些弯弯绕绕你年纪大了搞不清楚,要交给我来谈。”张勤顺离开前还不忘强调最重要的事情。
费沐源从来不理会除了秀婷以外的人,毕竟除了秀婷,其他人在他眼里都和灰色的石像没有区别。
平淡的一年就这么过去了,秀婷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橘子皮一样的老脸,觉得自己更加力不从心了。儿子这些天一直打电话过来向自己要钱,但她不想再给了。
赌博是个无底洞,自己不可能替儿子填一辈子赌债,要不是有费沐源在自己身边看着,也许张勤顺自己这套破旧农民房都要输出去了。
“秀婷,”费沐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箱里的饭菜可以热一热可以吃两天,我再给你定两天外卖。等这第一茬草莓卖完我就回来,最多四天。”
费沐源依旧和当年初见时一样,除了秀婷,没人知道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下藏着长生的秘密。
“我知道了,你放心去吧,我还没有老到能把自己饿死。”
这一老一少的日常对话就像一对相依为命多年的老伴。
这年果园的产量很好,费沐源被迫在果园多待了几天。
可是回来的时候,农家小院上挂满了白绸,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费沐源见不到自己最想见的人。费沐源拨开那些或哭或笑,或是闲聊的人群,见到了灵堂上摆放的黑白相片。
不对,费沐源觉得这不对,秀婷在他眼里应该是彩色的,也只有秀婷会是彩色的。
之后的记忆又变得模糊扭曲,就像费沐源的精神状态一样,混沌不明。
葬礼、拆迁、官司、争吵,黑白画面走马灯一般闪过。
唐钰看到了费沐源杀死张勤顺并埋尸的那个夜晚,也看到了情绪崩溃的费沐源抱着秀婷的相片,坐在二人共同居住过的房子里,任由他自己控制不住的力量将房子震慑成危房。
唐钰唯一的感想就是,费沐源不应该为了这样一个人渣就脏了自己的手。
沉溺于观看回忆的唐钰突然感觉到清凉的雨水落在身上,感官仿佛突破了石化的牢笼,回归到现实世界。
“……秀婷……秀婷!”
近乎魔怔的呢喃传入唐钰耳朵里,她终于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手脚。眼睛再次睁开的那一刻,她看到一个半透明的人影半浮在空中。那人影扎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穿着冷蓝色的衬衫。
是秀婷,年轻时期的王秀婷。
可是一切都与费沐源的想象不同。在他剖出自己的心脏,向灵珠许下让爱人复活的愿望后。起初,灵珠确实涌出了巨大的灵力,灵力中心逐渐浮现了秀婷透明的身影,可无论如何那道透明身影都无法凝结成实体,只是一道虚影。
漂浮在半空中的灵体先是疑惑地歪了歪头,之后看向了捂着胸口血洞,半跪在地上的费沐源,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费沐源,不要这样。”透明的灵体发不出声音,只有嘴型的蠕动,无形的泪滴划过秀婷的眼角。
随后秀婷摇了摇头,才聚集起来的灵力又重新涌向崖壁上悬挂的灵珠,秀婷的灵体从脚步开始消散。
“不……秀婷……不!”
看来费沐源的计划失败了,这也在唐钰意料之中。生死关乎世间运转的秩序,生死的规律,并不是向灵珠许愿就能改变的。
彻底消散之前,秀婷回头看向唐钰的方向,说了几个字,唐钰没有听到人影发出的声音,但是看口型应该是:“拜托你,求求他。”
之后秀婷的虚影化作流光彻底消散在天空中。
费沐源状态很不好,灰色灵力从他空洞的胸膛四散到空中,复活失败了,但献祭的过程不可逆。
唐钰单膝跪在费沐源身边,托起他的手臂问道:“你真是太鲁莽了,我现在应该怎么帮你?”
“不要白费力气了。我有罪,我杀人了,我该偿命的。”
献祭无法停止,费沐源半透明的手颤抖着抬起,似乎想在空中抓住什么。
“迁移、伪装、掠夺、欺骗,明明是自然界中必要的手段。灵界教我们进入人界后要遵纪守法,做个善良的‘人’,可人界本身就有这么多奸诈、无耻、伪善的人。这个人界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我认真了这么多年。”
费沐源的胸口空荡荡的,就算钟山神君在这也没法逆转已经注定的生死。唐钰眼睁睁看着费沐源在她面前变得透明,最后彻底消散开来。
四散的灵力在空中化成一场灵雨,往后在北兴山的每一场雨,每一次呼吸,都会是费沐源的化身。
他因为北兴山上的一颗莓果,一个小女孩而修成人形,又因为这个女孩死在北兴山。
传说中会带来大旱的异兽小心翼翼地收敛自己的神通,学习做一个普通人,最后又化作甘霖撒在这片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