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十分顺畅, 或许是在费沐源的记忆里度过了太长时间,唐钰都不敢相信,她们到北兴山不过两天而已。
洗去一身尘土的唐钰一手擦着头发,一手打开冰箱。她本以为自己能跟着神君回灵界, 再顺路回章莪山看看, 所以早早就清空冰箱。现在偌大的双开门冰箱里就只有几罐可乐, 连啤酒都没有了。
可乐就可乐吧。
唐钰嘴上嫌弃地“啧”了一声,还是拿出两罐可乐,随手把湿漉漉的毛巾挂在椅背上, 推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果不其然,钟殷已经坐在了隔壁阳台的茶座前。
唐钰:“神君, 喝可乐吗?”
从唐钰走出阳台的那一刻起, 钟殷的目光就从书本移到了她身上。唐钰的头发只吹到了七成干,头顶的头发蓬松柔顺,发尾的黑发却还是湿润的。
“谢谢!”钟殷走到阳台的栏杆处, 和唐钰并排靠在栏杆前,二人之间只隔着一堵矮矮的墙。
唐钰抬头看看躲在乌云后面, 全然看不清形状的月亮, 感叹这个时间要是有啤酒就好了。
“神君, ”唐钰仰着头看向虚空,“你认识肥遗吗?”
“不算认识。”
钟殷的视线停留在唐钰微微滴水的发尾, “听说肥遗喜欢安静,经常待在灵界人迹罕至的地方,远看就像一块石头。”
唐钰想到费沐源记忆中的灵界,说道:“外人看费沐源像块石头,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费沐源眼里, 整个灵界都是无色的石雕。”
“这也是你在费沐源的记忆里看到的?”钟殷在回来的路上听说了一队这两天的经历。
“嗯。”唐钰应了一声。
仔细算来,唐钰只被费沐源的能力石化了数分钟,但她也在这数分钟里浏览完了费沐源全部的记忆。
那些在灵界中灰暗无色的记忆全都像被扔进河里的水墨画一样模糊,像是早已被记忆的河流浸染褪色。但所有和秀婷有关的记忆除外,那些记忆无论有没有色彩,都无比清晰又鲜活。
唐钰能在费沐源的回忆中看清秀婷两次对他说再见时,颤抖的睫毛。能看清秀婷晚年越来越白的鬓角,和眼尾日渐繁复的沟壑。甚至隔着几十年的岁月,唐钰也能感受到费沐源眼中第一次出现各种颜色时,心中难以抑制的悸动。
那些画面和感情,即便隔着时光的洪流也依旧动人。
在唐钰看来,费沐源和秀婷的故事起源于一个意外的拥有,却从一开始就注定走向失去。
费沐源因为年幼的秀婷对他释放的善意,拥有了对于红色的感知。当他觉得化成人形,走向秀婷那一刻起,种族和寿命的隔阂就注定他总有一天会失去秀婷。
这个道理费沐源知道吗?
唐钰想他一定是知道的。
不然他不会一次次在秀婷说出“再见”后,毫不犹豫地后退离开,又一次次在秀婷需要他时出现在她身边。
即便看过费沐源全部的记忆,凭借唐钰对感情的理解,她也不能说出费沐源和王秀婷到底是什么关系。
王秀婷称呼费沐源为“费叔叔”“费先生”“小费”,到她生命即将结束前,她几乎不会主动呼唤费沐源。或许是因为他们默契到不需要任何呼唤,又或许是他们二人都不知道如何定义彼此的关系。
他们的故事里有太多的遗憾,许多选择无关爱也无关恨,只是当下有太多的无奈。
其实直到费沐源知道秀婷之死的真相前,他都没有想过要复活秀婷。
在秀婷死后那一段扭曲模糊的记忆里,唐钰能感觉到费沐源的情绪从怀疑到不舍的悲伤,再到麻木的绝望,唯独没有不甘。
唐钰相信费沐源起初并没有复活秀婷的念头。直到他知道了秀婷竟然死于她儿子之手,在庞大的悲愤、不甘,以及杀死张勤顺的悔恨中,费沐源才想到要献祭自己赎罪,向灵珠许愿,换秀婷重生。
他觉得命运对秀婷不公,他觉得秀婷的生命不该以这样的结局终止,所以才想以自己为代价,给秀婷一个完整的结局。
从与秀婷相遇那一刻起,费沐源看重的就不是他们直接的结果,而是他们曾经相遇过。
钟殷凝视着唐钰月光下的侧颜,这两天的经历,让向来生龙活虎的唐钰也染上了几分深沉的郁色。他看向唐钰发尾将落不落的水滴,几乎以为那会是唐钰心里滴落的泪水。
在外人面前,唐钰总是勇敢、霸气又豪爽。她身上的那股侠气让钟殷觉得,如果唐钰一直留在灵界,一定会舞着煞刀,在光怪陆离的灵界闯出一片她自己的江湖。
可那副强硬的外表之下,她也从不掩盖自己内心的柔软之处。
她为当康抱不平,为猫妖季虎虎争取机会,挂心众多失踪的小妖……
她自诩灵界管理局一霸,所以霸道地将所有人护在自己身后。
唐钰又一次将自己挂在了阳台栏杆上,微湿的发尾悬在半空中,发尾半掉不掉的小水珠终于凝成了一颗大水珠,摇摇晃晃地坠落了。
钟殷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住了滑落唐钰发尾的水珠。
“神君?”钟殷的动作打断了唐钰的沉思。
钟殷的大手从唐钰头顶滑动发尾,温暖的气息再次将唐钰包围,发尾的水汽蒸腾开来,变得干爽无比。
钟殷的动作无比自然,仿佛他的职责就是给唐钰充当吹风机,“小心感冒。”
唐钰摸着自己干燥的发尾,“谢谢神君。”
“神君见过爱上人类的妖吗?”
钟殷将手收回腰后,任再品味唐钰发尾柔软与坚韧并存的触觉,“我见过很多。”
“那他们的结局都是怎样的呢?”
“什么是结局呢?只要爱还未消散,就没有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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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镇妖处三人组齐聚一楼食堂。
羽游嘉看着对面已经在吃第三笼茄子包,喝第四碗豆浆的唐钰,开口道:“老大,要不咱们算了吧。咱们再回一趟北兴山,找些别的证据交给王警官吧。记忆提取的事情咱们不干了!”
唐钰灌下一口豆浆,顺了顺喉咙,“找什么其他证据,上哪找去。张勤顺碎尸万段了,费沐源也变成一团雨,全下在北兴山了,现在只有我脑子里的记忆能证明前因后果。”
对于北兴山一行的结果,唐钰心里一直是不满意的。
她觉得要是她们能更快一步,更早一点查到费沐源,会不会费沐源就来不及献祭自己,也不会化作一场大雨消散在北兴山。
无论是费沐源还是张勤顺,他们二人犯下的罪责都应该交由公正审判,然后各自背负着悔恨和遗憾奔赴各自的结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死无全尸,一个魂飞魄散。
唐钰的自责让她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用自己亲眼见证的经过,证明二人之间的纠葛。
费沐源不是无缘无故暴虐杀人的疯子,张勤顺也不是全然无辜的受害者,真相应该被完完全全地展示出来。
唐钰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就在羽游嘉以为老大已经完成进食后,唐钰又抬头对着橱窗后的朱师傅喊道:“朱师傅,包子没了,鸡蛋还有剩下的吗?我再来十个鸡蛋。”
朱师傅笑眯眯地站在窗口回道:“唐队,煎蛋没有了,白煮蛋你吃吗?”
唐钰毫不犹豫:“吃!”
提取记忆是局里对于不愿悔改的重刑犯的重要手段,由谢秩执行。过往每个经过记忆提取的妖,无一不是副作用严重。
虽说唐钰百分百相信谢秩不会对自己下狠手,但经过记忆提取轻则头痛欲裂、丧失感知、陷入沉睡;重则丧失神志,癫狂发疯。
后遗症的周期短则2-3天,长则2-3月,唐钰也不清楚自己要休养多久。
不管是哪个结果,唐钰都打算提前把接下来一天的饭干了,不然下顿饭自己什么时候恢复神志还不知道呢!
吃饱喝足的唐钰走进谢秩的办公室,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酷刑。
钟殷比唐钰更早来到谢秩办公室,“谢秩兄,真的只有这一种提取记忆的方法吗?”
谢秩也不愿意让唐钰承受风险,唐钰大可不必担心人类警官发难,他们这些老骨头顶在这里,就是为灵界管理局的众妖撑腰的。
但唐钰坚持要这么做。
对于自己职责内的事情,她向来是力求做到最好。
谢秩:“神君,唐钰已经下定决心,要陈清费沐源一案的真相。”
钟殷敛下眼眸,“那我就在一旁协助谢秩兄。”
谢秩听出来了,这哪里是协助他,分明就是神君护犊子,要亲自照看着唐钰,防止记忆提取的过程出什么意外。
看来最近局里众妖传来传去的,关于神君和唐钰的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啊!
知道提取记忆的过程中有神君在现场,唐钰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还半开玩笑地说道,“神君,我一会儿要是失去意识,您可要负责把我抬回公寓。”
唐钰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即将应验,只是以另一种她也没想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