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秩的额头处浮现出一只微微上翘的巨大独角, 獬豸的独角具有识罪断案之能,能辨是非曲直。自古以来,獬豸以角触奸邪并吞噬恶人,被视为勇猛与司法公正的双重象征。
提取记忆的能力谢秩过往多用在犯人身上, 对待死不悔改的罪犯, 谢秩不会有任何怜悯之心, 但对待唐钰不同。
不管唐钰往常多胡闹,谢秩始终将她当作灵界管理局未来支柱。每次处理镇妖处的烂摊子时,他都在心里默念:来都来了, 大过年的,还是个孩子。
谢秩的食指虚虚点在唐钰眉心, 说道:“唐钰, 闭上眼睛,专心回想费沐源的过往,千万不要抵抗。”
唐钰感到一根尖刺从眉心直插入大脑, 皮鞭仿佛能听到尖刺剥皮刺骨之声,然而这不过是疼痛的开始。唐钰双手死死扣住沙发扶手, 抑制住自己想要还击的本能, 脑中的尖刺仿佛又变成了棒槌, 在颅骨内肆意搅动自己的脑仁。
所有与费沐源有关的记忆在唐钰脑海中倒序闪过,大口的喘息声难以抑制地从她口中倾泻出, 唐钰仿佛即将溺亡在空气中。
钟殷无声靠近唐钰,默默握住唐钰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手。
他既不能改变唐钰的决定,也不敢出声打扰谢秩,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在脑海被搅动的巨大疼痛下,唐钰口中无意识地溢出几声闷哼,身体部分感知似乎被剥离, 只有脑子里的疼痛异常清晰。
钟殷看到大颗汗水在唐钰额角凝结,然后划过她的脸颊、额角,最后聚集在她小巧的下巴处,又随着唐钰痛苦抬头的动作,落到她的脖颈上,最后滑落进制服的衣领里。
痛苦似乎到达了一个临界点,唐钰的喘息趋于平缓,只是她的眉头依然紧锁着,大颗大颗的汗水仍然不断滑过面颊,但钟殷握住的左手已经不在颤抖。
紧接着,钟殷感觉手中的触感突然变了,温热的肌肤变成了顺滑如丝绸的毛发,就连唐钰头顶也立起了一队猫耳。
“谢秩!”钟殷猛地回头看向还在施法的谢秩,“这是怎么回事?”
“不用担心,”谢秩分神回答道:“这是唐钰自保的方式。”
兽化的特征还在蔓延,繁复的金钱纹样从唐钰两腮处开始蔓延,直到整颗脑袋都完全兽化,与此同时,唐钰在疼痛中下意识的挣扎也逐渐平缓。
一条柔软顺滑的尾巴缠上了钟殷的手臂,灵巧的尾巴尖在钟殷眼前晃了晃,还轻轻拍了拍钟殷的手臂,似乎在对钟殷说:我没事,不用紧张。
之后,尾巴紧紧在钟殷裸露的小臂上缠了两圈。一圈尾巴乖乖地缠在手腕处,假装自己是手环;一条缠在钟殷小臂肌肉处,尾巴尖来回摩擦着他肌肉的纹理。
谢秩长呼出一口气,收回了点在唐钰眉心的手指。在他的食指指尖上,唐钰关于费沐源所有的记忆凝成了一颗灰色的水晶球。谢秩将水晶球放进早就准备好的盒子中,擦了擦自己脑门上不存在的汗水。
为了防止提取记忆的过程伤害到唐钰,他一边万分小心地操控能力在唐钰脑海中穿梭,一边还要顶着中山神君在一旁的压力。
如果换作以前那些冥顽不灵的罪犯,谢秩可不需要考虑这么多,直接一角顶翻犯人的天灵盖,多深的记忆都能被他挖出来。
“好了,”谢秩合上盖子,转身看向沙发上,“唐钰,你回家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这个案子就交给涂山瑞他俩……”
“唐钰?”
沙发上已经没有了唐钰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体金黄,身上覆盖着金钱纹样的……猫?
说那是猫,因为她确实没有正常成年豹子的体型。她闭眼将自己盘在沙发上,几乎有她自己半个身子这么长的尾巴延伸到沙发扶手处,尾巴尖还搭着钟山神君的手背。
听到谢秩的惊呼声,唐钰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毫无感情的金色竖瞳睨了他一眼,仿佛在嫌弃谢秩打扰了自己睡觉,然后又懒洋洋地闭上了。
“神君,这是唐钰?”过分震惊地谢秩企图从神君口中得到否定的答案。
钟殷没有回答谢秩明知故问的话语,而是用另一只手覆上了唐钰搭在自己手背上的尾巴尖。
钟殷不敢用力,手心里的尾巴尖轻轻晃动着,柔软的尖毛划过他的掌心,轻颤的悸动从掌心荡漾至全身。
方才谢秩收回手的瞬间,唐钰的呼吸终于平复,她睫毛剧烈颤抖着睁开眼,露出金色的兽化瞳孔,兽眸从自己缠着神君的尾巴,向上移到钟殷脸上,近乎无声地张口,“神君?”
然后,在钟殷的注视下,金光遮蔽住唐钰的身影,缠着钟殷小臂的尾巴被收回。金光散去时,沙发上已经没有了唐钰的身影,只有这只闭目的“小豹子”。
她全身毛色金黄,周身毛发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缎光,金钱状的花纹仿佛遍布周身的迷宫,人的视线只要落进去,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谢秩从未见过唐钰这副“弱小”的模样,唐钰这家伙自从进入灵界管理局起就是一副刺头。在局里向来是出能查案抓妖,入能脚踢财务室,肚吞大食堂。
开会睡觉,值班摸鱼那都是她消停的时候,要是她不想消停,全局上下都是她手上的“毛球”,被她在手里拍得左滚右爬。
“这真是唐钰啊?”谢秩惊奇地凑近说道:“那为什么只有一条尾巴,还这么……小?”
先不说唐钰本体是狰,就算是普通成年豹妖,也不至于只有小猫这么大。
谢秩小心翼翼地伸出两只手,虚虚比画着唐钰的体形大小。
下一秒,沙发上的唐钰似乎被谢秩的动作惹恼了,垫住下巴的猫爪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挥出,抓垫下隐藏的利爪伸出,抓尖利刃的锋芒在空中闪过。
“嘶!”谢秩的手背被利爪撕开一条血口子。
谢秩现在能百分百确认这是唐钰了,他甚至怀疑唐钰是主动伪装成小猫,就是为了挠自己一爪。
伤人后的唐钰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收回了自己的尾巴,跳上沙发背,轻蔑地瞥了谢秩一眼。随后她跳下沙发,将谢秩办公室当作自己的领地巡视了一番,终于又自己选定了一个新地方。
她跳上谢秩的办公桌,左掌掀飞了谢秩的玻璃茶杯,右掌踢歪了拦路的电脑显示屏,然后跳进了谢秩的“宝座”,感受到脚下富有弹性的脚感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将自己盘了起来。
玻璃茶杯以惊人的速度砸向无辜的白墙,茶水爆开,配合着茶叶粘在白墙上形成茶色的水墨画,炸开的玻璃碎片洒满了地面。
“唐钰!”谢秩捂着手背,被唐钰这一连串操作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神君,现在怎么办,她这是要造反吗?”
嘴上再气,谢秩也不敢轻易靠近唐钰。
他看得出来,唐钰现在不像有理智的样子。简单来说,现在的唐钰似乎是兽性大于人性,不然她就算再嚣张,也不敢当着谢秩的面,掀了谢秩的桌子。
与谢秩相比,钟殷显得平静了许多,毕竟唐钰拆的不是他的办公室。
他想起了唐钰刚刚说的,要是她失去意识了,就让自己把她抬回去。
虽然唐钰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的,但钟殷相信,唐钰应该会信任他。
“唐钰,”钟殷隔着桌子,看向窝在椅子里闭目养神的唐钰,“唐钰,我们回家吗?”
唐钰才给自己找到一个清静舒服的地方,耳边又传来声音,只是这个声音并不烦人,甚至还有点好听。
唐钰抬起下巴,看向对面的男人,这个男人不仅声音好听,长得也比刚刚那个老头好看。
对了,他刚刚还摸了自己的尾巴。
唐钰的竖眸闪了闪,像是在思考什么,但她的脑子暂时一片混沌,实在没有什么思考的能力。
理智欠缺,但本能还在。
唐钰觉得对面的男人应该是个好人。
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轻巧地跳上桌子,迈着优雅的脚步,在钟殷面前坐定。
她等了一会儿,见男人还没有反应,抬起右爪,抵在男人身上,爪下微微用力。
钟殷低头看向唐钰放在自己腹肌上的右爪,轻笑出声来,“你是要我抱你吗?”
“吼~”唐钰叫了一声,表示同意。随后豹爪攀到了男人身上,示意他快一点。
就这样,谢秩看着神君轻而易举地将镇妖处“小霸王”抱进了怀里,唐钰甚至在路过自己的时候,还朝他哈气!
“谢兄,”钟殷在即将走出办公室时停下了脚步,“麻烦你把唐钰的外套递给我。”
钟殷想,如果唐钰恢复理智,她应该不愿意自己这副兽化的样子被熟人看见。
他接过谢秩递来的外套,轻轻搭在唐钰身上。
躲在外套下的唐钰疑惑地出声,“吼?”
“乖。”钟殷柔声安抚道。
唐钰没有反抗,但还是叛逆地将尾巴伸到衣服外面透气。
“谢总,”钟殷再次呼唤谢秩,示意他替自己开门。
谢秩连忙开门送走了二人,不是,是一人一豹。
这么说好像也不对,应该是送走了一龙一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