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晚枝这段时间简直昼夜颠倒。
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她瘫在榻上, 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眼皮都懒得睁,阳光漏进来, 刺得她眼睛发酸。
昨日一场大雨过后, 出太阳了。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指往旁边摸了摸。
凉的。
早凉透了。
她闭着眼, 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人精力未免太好,昨晚折腾到那么晚,今早还能神清气爽地起来,她累得骨头都散了架,他却跟没事人似的。
想起昨夜, 她脸上又烧起来。
他又要帮她清理。
上次她装困躲过去了, 这次却没躲掉。
最后几次……要不是她牢牢夹住,他根本没打算弄到里面, 想起这个, 她臊得想把脸埋进枕头里闷死自己,她装困也没糊弄过去, 最后还是她抢过帕子, 说自己来。
她故意没弄干净。
可到底有没有用, 她心里也没底。
总得多留几分。
她撑着坐起来, 浑身的酸疼让她嘶了一声, 腰像被人折过,腿根酸得发软,连脚趾头都不想动。
她坐了一会儿, 喊了青杏进来。
“去弄点药。”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就……助孕那个。”
青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脸也红了,低着头应声出去。
殷晚枝靠在床头,手覆在小腹上。
得尽快怀上。
越快越好。
再这么折腾下去,她怕自己先折在这儿。
青杏很快端着碗回来,殷晚枝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药苦得她皱眉,却硬是一滴没剩。她把碗递回去,随口问:“萧先生呢?”
“在舱里看账本。”青杏接过碗,“奴婢方才路过瞧见,他对着账册写写画画,好像是在核数。”
殷晚枝点点头。
也对。
虽说两人现在关系……但一码归一码,那些账该核还是得核,当初聘他当账房先生,总不能白聘。
她正想躺回去再眯一会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夹杂着说话声,闹哄哄的。
“外面怎么了?”她问。
青杏眼睛亮了亮:“是阿愿,他在甲板上给人画像,奴婢方才看了,画得栩栩如生呢,不光画人像,画动物也像。”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小纸,献宝似的递过来:“您瞧,这是他方才随手画的,奴婢看着喜欢,就讨来了。”
殷晚枝接过来。
纸上是一只猫。
蹲坐的姿势,耳朵尖竖着,眼睛圆溜溜的,尾巴卷在身侧,连后颈那撮杂毛都画出来了。
她盯着那张画,愣住了。
这橘猫……和她当初在宁州码头喂过的那只简直一模一样。
那猫的后颈上,就有一撮这样的杂毛。
后来她要离开宁州,再去找它,就怎么都找不到了。
“……娘子?”青杏见她出神,轻声问。
殷晚枝回过神来,又看了那画一眼。
还真是巧。
这猫画得,得有九分像。
剩下那一分,大概是画上看不见背面,兴许是猫都长得差不多?
她心里犯着嘀咕,青杏在旁边问:“娘子要去看看吗?他画得可快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能画一张。”
殷晚枝原本不想出去。
她浑身酸疼,脖子上的痕迹还没消,出门又得戴那顶闷死人的帷帽。
可听青杏这样说,她又有点动心。
不得不说,那个叫阿愿的少年画技确实不错,而且这猫……太像了,见过的很难不觉得就是同一只。
她顿了顿,撑着起身,到底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那就去看看。”
……
此时正是中午,日头晒着,但甲板上围了一圈人。
船工们刚忙完手头的活,三三两两聚在那儿,伸着脖子往里看。
笑声、起哄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很。
青杏给殷晚枝开路,她透过帷帽的白纱,看见了那少年。
他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膝盖上铺着张纸,手里捏着炭笔,正给一个船工画像。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那眉眼专注得很,下笔又快又稳。
“好了。”他抬起头,把画递给那船工。
船工接过来,眼睛都亮了:“嘿,真像!阿愿小兄弟,你这一手可真绝了!”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给我也画一个!画我家那口子,回去给她瞅瞅!”
“还有我!”
“我先来的!”
少年被围在中间,也不急,只是弯着眼睛笑,一一应着。
殷晚枝往前走了两步,探头看了一眼那画。
还真像。
寥寥几笔,就把那船工的神态勾出来了,眉眼间的憨厚劲儿活脱脱的。
她正看着,少年忽然抬起头。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宋姐姐。”他弯了弯眼睛,“您也来了。”
殷晚枝点点头,帷帽的白纱晃了晃。
“画得不错。”她说。
少年笑了笑,把炭笔放下,站起身。
“姐姐要画一张吗?”他问,语气很轻,带着点期待。
殷晚枝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用了,我就是来看看热闹。”
她下意识抬手,扶了扶帷帽边。
要是平常,她肯定就答应了,但是眼下,脖子上前天留下的印子还没消下去呢。
少年也没勉强,只是点点头,目光在她帷帽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姐姐是宁州人吗?”他忽然问。
殷晚枝挑眉:“怎么这么问?”
“口音。”他笑了笑,“我听姐姐说话,带着点宁州那边的调子。”
殷晚枝顿了顿。
她在宁州住了那么些年,口音沾上些也不奇怪,不过都这么久了,居然还能被听出来。
“住过一段。”她说。
少年“嗯”了一声,垂下眼,像是在想什么。
殷晚枝目光落在他手边的画纸上,那一沓画里,有几张是猫,她想起青杏给她看的那张。
“你画的那只猫,”她开口,“我从前见过一只差不多的。”
少年抬起头。
“是吗?”他弯了弯眼睛,“那很巧,这只猫是我家养的,跑船时从宁州捡来的,若是有机会,真想带给姐姐看看。”
殷晚枝心里动了一下。
宁州。
她倒是不觉得真的那么巧,就是同一只。
毕竟宁州太大了,就算是码头,那每天也是数以万计的人来来往往。
可不知为何,对上少年这双明亮漂亮的眼睛,总觉得有些熟悉。
她目光往下移,落在他手上。
他正拿着炭笔,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沾着一点炭灰。
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殷晚枝盯着那道疤,愣了一下。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片段——
一只脏兮兮的手从她口里夺过馒头,她呵斥,那人却不松手,甚至手上伤口崩裂,将那馒头都染成了血色……
那时,她抬起头,同样看见一双眼睛,同样亮的惊人。
又凶又倔,像被逼到墙角的小狼崽子。
……
“姐姐?”
少年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殷晚枝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人家的手看了太久。
这世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那疤痕大小和位置都太像了,殷晚枝心脏不受控制跳快几分。
可当她目光重新落在少年眉眼上,平平无奇,丢在人堆里都认不出来。
又觉得自己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想法实在荒谬。
“没什么。”她移开目光,“就是看你手上有道疤,以前受过伤?”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了笑。
“小时候淘气,磕的。”他说,语气轻描淡写。
殷晚枝“嗯”了一声。
没再问。
可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少年把炭笔放下,忽然开口:“姐姐,等到了绩溪,我想给姐姐一些报酬。”
殷晚枝愣了一下,随即摆手:“不用,顺手救的,不必放在心上。”
“要的。”他看着她,语气认真得很,“救命之恩——”
他顿了顿。
后半句没说出口。
殷晚枝等着他说完,他却只是弯了弯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总该有所表示。”他说,“姐姐别推辞。”
殷晚枝看着他,少年目光直直地落过来,像是要把她帷帽后面的脸看穿。
她忽然有点想躲。
“再说吧。”她移开目光,“你先画着,我去看看昨日泡水的那些东西晒得怎么样了。”
她转身往回走。
走得有点快。
身后那道目光追过来,落在她背上,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尽。
裴昭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目光从她微跛的脚踝缓缓上移,最后停在她后颈。
帷帽遮得住脸,遮不住那一小截露在外面的皮肤。
日光正好,照得那片肌肤瓷白,上面有几道红痕,旧的淡了,新的覆上来,红红紫紫,从衣领边缘蔓延出来,像是指痕,又像是被什么吮过的印记。
他盯着那些痕迹,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冷下去。
昨天还能忍。
昨天他告诉自己,还有三天,到了绩溪,他派的人自然会将那男人扣下,到时候无论是直接杀了还是交给靖王,这人都没用了。
而他,有得是手段将姐姐带回金陵。
锁起来,藏起来,让她再也没办法从他身边逃走。
可现在他看着那些痕迹,新鲜的,今早才添上的……忽然觉得三天太长了。
长到他几乎现在就忍不住。
裴昭垂眸,森寒的目光落在掌心的骨哨上,幸好昨夜他便做了准备。
今夜他便要将人带走。
……
方才那点古怪来得快去得快,许是太荒谬,殷晚枝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昨日那些药材和衣服,幸亏发现得早,进水不多,加上这太阳也来得及时。
大部分还有挽救余地。
殷晚枝心情好了不少,被青杏搀着逛了一圈。
可惜体力不济,她感觉自己要累瘫下了,于是便往回走。
但路过账房时,脚步又不由得顿了顿。
也不知那人账核得怎样了。
晚上折腾她,白天还有精力核账……她心里哼了一声,到底还是往那边迈了一步。
还没走到门口,余光里忽然掠过什么。
她偏头,透过窗往外看了一眼——
江面上,几艘大船正缓缓驶过。
船身漆着醒目的徽记,帆旗飞扬。
裴。
她脚步顿住。
那船队她认得,上次在宁州码头见过,是裴家主家的船队。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眼下离绩溪越发近,船也越来越多,宁州和绩溪离金陵本就不远,这一带本就是裴家的地盘,遇上他们的船也不奇怪。
可偏偏是这支船队。
上次在宁州,她就是因为看见这支船队才仓促离开的,原以为就此避开了,可她们中途停靠了几次,耽搁了些时日,竟又撞上了。
“青杏。”她压低声音,“去跟船老大说,离那些船远点,别靠太近。”
青杏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殷晚枝站在原处,盯着那几艘船,心里直打鼓。
倒不是怕裴家的船,她是怕遇上裴昭。
当初离开的时候,她把话说得很绝。
什么“萍水相逢”“各有各的路”“从此两不相欠”,一句比一句狠,她以为那小子当时气归气,过两年也就忘了。
谁知道他记到现在,还放出话来要报复她,要是真遇上,她现在这身份不明不白的。
偷偷给她做掉都神不知鬼不觉。
还是太吓人了。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姐姐在看什么?”
殷晚枝回头,见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裴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江面,又收回视线,落在她脸上,隔着白纱,看不清表情,但他总觉得她在紧张。
“裴家的船。”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姐姐不喜欢裴家?”
殷晚枝愣了一下,欸,她表现得这么明显吗?以她现在伪装的身份,根本就不该和裴家主家扯上任何关系,哪里谈得上喜不喜欢。
这人应当是听见了刚才她嘱咐青杏的话。
她不动声色扯了个理由,想着将人敷衍过去,毕竟这少年看着年纪小,好骗。
“怎么会这么觉得?我就是……上回被王家的船撞过,撞破好大一个口子,漏了一舱的水,现在看见大船就烦。”
裴昭听着,弯了弯唇角。
原来是因为王家。
他垂下眼,把这笔账记下了。
明日便叫人查出来,不管是谁,全部杀了就是了。
姐姐讨厌的,都得死。
“姐姐放心。”他抬起头,语气轻软,“裴家的船规矩严,不会随意惹是生非的。”
殷晚枝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像是很了解裴家似的。
不过也对,绩溪离金陵近,这边的人对裴家了解些也不奇怪。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账房。
裴昭看着女人消失的背影,嘴角垂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江面,落定在那几面裴家的旗帜上,眸子里透出几缕幽光。
昨夜他给跟在后面的暗卫发了信号。
今夜动手。
忽然,他目光顿住。
江面上,除了裴家的船,还有几艘小船让他格外注意的,不起眼,混在往来的商船里,一眼看去很容易就被忽视。
但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吃水线不对劲……太浅,上面都是空箱子,明显是拿来做样子的。
裴昭目光沉了沉。
靖王的人?不对,靖王的人若是追来,不会藏,会直接动手。
那这是谁的人?
荣三爷先前说,朝廷那边和东宫都派了人下江南。
江南漕运本是靖王的肥差,可近来朝廷动作频频,分明是要插手这块地盘。
靖王要抓的人……
裴昭垂下眼,想起那个玄衣男人。
冷峻的眉眼,敛着的锋芒,还有那身根本不像书生的气度。
他忽然笑了一下。
难怪。
难怪姐姐会和这人搅在一起,她怕是根本不知道这人是谁,只当是个落魄书生,捡上船来用。
可那男人知道她是谁吗?
裴昭想起她后颈那些吻 痕,眸色又冷下去。
不知道最好。
知道了也没用。
今夜过后,一切都不重要了。
若他真是朝廷和东宫派来的人,死了更好。
这水已经够浑了,不差他这一条命。
-----------------------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宝宝送的祝福,后台私信已经收到了,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