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珩随意翻着账册, 手指搭在页角,半天没动。
这屋子闷,算盘声碎, 扰得人静不下心。
他本该心无旁骛, 把这场公差走完。
可那道目光总往这边落。
他垂着眼, 指腹摩挲过纸页边缘, 没抬头。昨日那堆箱子还堆在官邸库房里,那句“排遣寂寞”还在耳边。
她话说得那样绝,他本该彻底冷下去。
可那道目光一落过来,他情绪又忍不住被挑动几分。
再一抬眼,那人已经往右边挪了一截, 离他远了些。
景珩面色微沉。
片刻后, 她又挪了挪。
他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
躲他。躲得这样明目张胆。
昨日那些话还热着,今日就开始装不熟要划清界限, 他该觉得轻松, 终于不用再被这女人牵着走。
可他心里那点火,不但没灭, 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垂下眼, 目光落回账册上。那一页已经看了很久, 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殷晚枝挪到右边那张桌子后, 终于觉得自在了些。
虽说还在同一间屋子里, 但至少不用一抬头就对上那张脸。她昨天话说得那么绝,这人此刻想必对她厌恶至极。
厌恶就好。
厌恶就不会纠缠。
可那道目光刚才落过来的时候,她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她把这归咎于心虚。
她心里那点石头又落下去几分, 开始专心盯着五叔公和二房那边。
那群人今日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五叔公坐在周延身侧,笑眯眯地喝茶,偶尔凑过去说几句话, 殷勤得很。二房那几个旁支的人围在一旁,翻账册的翻账册,对账的对账,个个脸上看不出什么。
可殷晚枝总觉得不对劲。
若是他们直接发难,她反倒安心。一直按兵不动,憋着什么大招似的。
她坐得腰酸,趁没人注意,偷偷揉了揉后腰。
那道目光又落过来了。
景珩刚压下去的火气,看见她揉腰的动作,不知怎的又往上窜了窜。
昨日那般决绝,今日倒是悠闲。
躲他躲得远远的,倒是有心思管那群人。
他垂下眼,把账册合上。
“歇一刻钟。”
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人都抬起头。
周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道:“还是萧大人会体恤下属,正好正好,大家也累了,歇歇再查。”
众人纷纷起身,喝茶的喝茶,更衣的更衣,屋子里顿时松散下来。
殷晚枝眼睛微微一亮。
正想着怎么出去透口气,没想到这么巧。
她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沉沉的,只一瞬,他便移开眼,起身往外走,脸色比方才还难看。
殷晚枝:“……”
谁又惹他了?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这人脾气还真是一阵一阵的,莫名其妙。
不过也好,他走了,她更方便。
她正要起身,一个丫鬟悄悄凑过来。
“夫人。”那丫鬟压低声音,“裴府又来人了。”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
裴昭这人……还真是没完没了。
这种时候居然还来送东西。
“身子乏了,失陪一下。”她站起身,冲周延那边点了点头,“诸位大人慢用。”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理解。怀着孕坐了一上午,是该歇歇。
正厅里,阿福开始张罗着添茶倒水。阿禄站在一旁,等着接那些查完的账册。
阿禄的目光从账册上扫过,落在那堆已经查完的账本上。最上面那本,封皮微微翘起,露出一角内页。
他垂下眼。
往旁边挪了半步,离那堆账本近了些。
算盘声停了。
殷晚枝往外走,路过阿福身侧时,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盯着屋内这群人。
阿福微微颔首。
她放心地迈出门槛。
……
与此同时。
景珩刚迈出正厅,廊下的风灌进来,带着午后燥热的气息。
他本想去偏厅坐坐,避开那满屋子的算盘声,也避开那道总往这边落的目光。
可脚步刚拐过回廊,余光里忽然扫到一道人影。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正快步往后院方向走。
那人瞧着和寻常跑腿的没什么两样,肩上扛着个锦盒,但步子很快,落地也稳,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轻捷。
景珩的目光落在他腰侧,空空的,什么都没挂。
可那走路的姿态,分明是常年佩刀的人才有的习惯。
他脚步顿了顿。
一个跑腿的小厮,用得着练武?
他往廊柱后移了半步,目光追着那道身影。
片刻后,一个丫鬟从另一边走来。
景珩认出青杏。
那小厮迎上去,把锦盒递给她,笑呵呵地说了几句什么。青杏接过,也笑着应了。两人说话的样子光明正大,像是在交接什么寻常物件。
可那小厮递完锦盒后,又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借着锦盒的遮掩,飞快塞进青杏手里。
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送东西是假,递信是真。
那小厮转身离开,步子比来时更快了几分。青杏抱着锦盒往回走,脸上的神色看不出什么。
明显是习惯了,不是一次。
景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那个锦盒上的专属暗纹很熟悉,是裴家的。
他不止一次在暗桩上报的信息里看见。
送东西的人呼之欲出。
裴昭。
景珩想起当初在宴会上,那人看她的目光,裴昭来江宁后,盯得最紧的就是宋家,盯宋家的产业,盯宋家的账,盯宋家的……
她。
景珩目光沉下去。
他往青杏消失的方向走了几步,穿过一道月洞门,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来。
几丛芭蕉遮住了大半视线,他站在芭蕉后,看见那道杏粉色的裙摆。
果不其然,他们私下真的有联系。
女人背对着他,侧着脸,只能看见下垂的眼睑和莹白的耳垂。
手上拿着一张信纸。
日光从芭蕉叶的缝隙里落下,落在那张纸上,她看了一会儿,唇角弯了弯。
景珩站在那儿,目光落在那上翘的嘴角上。
那笑只是一瞬,却刺眼得很。
昨日在他面前,她是什么嘴脸?
“银货两讫”。
她说得那样绝,不光拿钱打发他,还将先前一切说成是“排遣寂寞”,转头却收别人的礼。对他避之不及,对别人却来者不拒。
她倒是忙得很。
和他各取所需,那和这人呢。
还是说这是她新找的聊以消遣的人?
景珩几乎是冷笑出声。
……
而殷晚枝,在偏僻的角落看完这信,依旧是被气笑的一天。
裴昭简直疯了。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他这回倒是没写废话,只有一行字——
【姐姐,漕运的事很快会有结果,到时候我来接你。】
谁要他接?这人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只是……心中那点不好的预感又冒了出来。
什么叫“漕运的事很快会有结果”?
她正要往下想,余光里忽然多了道影子。
一抬头,对上一双沉得吓人的眸子。
殷晚枝浑身一僵。
萧行止?!
他……什么时候来的?
她脑中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把手里那团信纸往袖子里塞。
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笑。
“萧先生怎么到后院来了?”她往旁边让了让,语气随意得很,“前头的茶喝完了?我让人再添些。”
景珩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那目光沉得相当可怖,从她脸上缓慢滑过,最后落在她袖口上。
停了一瞬。
殷晚枝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见了?
不太可能。她塞信的动作很快,他离得又远,应该看不见。
可那道目光,为什么还落在那儿?
“萧先生?”她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他还是没动。
就那么看着她。
殷晚枝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可他忽然动了。
转身。
甩袖。
走了。
一句话都没说。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愣了好一会儿。
这人……什么毛病?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团信纸还在。
他应该没看见吧?
要真看见了,以他那脾气,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道目光……感觉跟要吃了她一样。
她摇了摇头,没再多想,转身往前厅走。
……
景珩走得很快。
快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道月洞门的,快到他听见身后章迟的脚步声,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出了几十丈。
荒谬。
那种女子,满口谎言,见钱眼开,和谁都能逢场作戏,他当初竟也会被迷惑。
热毒影响心智,才会让他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如今毒解了,他早该清醒。
她那种人,对谁都是演的,根本没有真心。
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景珩继续往前走,走出三步,又停住。
可他为什么就这么算了?
他若是就这么算了,岂不是让她称心如意?
让她转头就对别人投怀送抱?
做梦。
景珩转过身。
章迟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方才殿下那脸色,他看得清清楚楚。从芭蕉丛后出来时,那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跟着殿下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走几步又停住。
章迟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
此刻殿下转过身来,他终于敢开口。
“殿下?”
景珩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目光落在远处那丛芭蕉上,方才她站过的地方。
片刻后,他开口。
“去查。”
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章迟有些忐忑。
他试探着问:“殿下说的是……?”
景珩的目光落过来。
那一眼,冷得像刀子。
“盯着宋家,日夜都不要空人,她见了谁,去了哪儿,说了什么,都要报上来。”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装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