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晚枝迈进正厅时, 里头已经来了不少人。
五叔公端坐上首,正和周延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进来, 那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短, 却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收回目光,往自己位置走。
然后她看见了萧行止。
他正坐在桌边喝茶,像是没注意到她进来。
殷晚枝脚步顿了顿,先前那个梦毫无征兆地撞进脑子里,他扣着她下巴的样子, 他说的那句“这孩子是我的”。
她心跳漏了一拍, 随即移开眼,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在他对面落座。
余光里, 男人往这边看了一眼。
只是一瞬,便移开了。
殷晚枝松了口气,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压下去。
“人都到齐了?”周延站起身, 笑呵呵地环顾一圈, “那咱们就开始吧, 今明两日把剩下的账查完,若无大问题便能出结果了。”
众人纷纷应和。
账册一摞一摞搬上来,算盘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殷晚枝坐在一旁, 目光扫过那些翻账的官员。今日的气氛,和昨日不太一样,二房的人今天一个个脸上跟发了财一样, 发自内心的笑。
五叔公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喝茶,那副苦大仇深的脸早早换成了悠闲模样。
殷晚枝蹙眉,再迟钝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从昨天起她就心神不宁。莫名的,她脑中又想起了裴昭昨日给她送来的信,“等漕运的事情结束”,这话意义不明,可她总觉得不对劲。
一个时辰后。
“周大人。”一个官员抬起头,眉头皱着,“这笔账,对不上。”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那官员把账册递过去,周延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是……大房的账?”
“是。”那官员点头,“漕运上那笔往来的数目,少记了三万两。”
三万两。
这三个字砸下来,殷晚枝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三万两够抄家三次,流放千里。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她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宋家的产业,未出世的孩子,那些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体己,全都会化为乌有。
她猛地站起身。
“不可能。”
她走过去,接过那本账册,一页页翻过去,数字、日期、条目,全都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
可她亲手核过这本账。昨夜睡前,她还在灯下翻过一遍,每一笔都对得上,干干净净,不可能错成这样。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账册的封皮上,和她记忆里那本一模一样,可里面的内容,全变了。
有人换过。
她抬起头,对上周延的眼。
那双眼笑眯眯的,却冷得很。
“少夫人,这账……”周延叹了口气,一脸为难,“按规矩,得封存待查了。”
说着,他伸手要去拿那账本。
殷晚枝眼神一暗,几乎下意识按住。
周延眼神危险。
“宋少夫人这是要妨碍本官办案吗?”
他语气完全褪去先前的温和。
“周大人何出此言?”
封存待查。
殷晚枝当然不肯。
封存在周延手里,就等于捏住了宋家的命门。到时候他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想加多少就加多少,宋家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她脑中飞快地转。
账本被换,经手人全是心腹,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换账的人,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但不是现在想这个的时候。
“周大人,账目繁杂,一处对不上就要封存?”她开口,声音还算稳,“这是去年的账,可这账册上墨迹尚新,分明是被人动过手脚,还请周大人给我点时间查明。”
二房那边有人笑了一声。
“弟妹这话说的,”宋向文站起身,走过来,也翻了翻那账册,摇头叹气,“账册在你手里,经手人全是你的心腹,谁能动手脚?怕不是贼喊抓贼?”
张氏在旁边补刀:“就是。大房这些年一直掌着漕运大头,怎么就出了这种事?也不知道是记错了,还是……”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是你自己做的,还是你手下人做的,反正都是你大房的错。
五叔公捋着胡子,一脸痛心:“昱之那孩子,身子不好,平日里也不怎么管事。没想到你竟然干出这种给宋家蒙羞的事!”
殷晚枝站在那儿,听着这群人一唱一和,心里那点火烧得厉害。
但也烧出了一点清明。
他们太急了。
五叔公跳出来得太快,二房补刀得太齐,周延急着要封存,这分明是早就排练好的戏。
若是真的铁证如山,他们何必这么急?
假的就是假的,经不起细查。他们怕的,就是被人发现这是假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慌乱压下去。
周延和五叔公联手,二房在旁边补刀,人多势众,她要硬刚,不占优势。可真要是封存了,账本到了他们手里,假的也会成真。
她绝不可能让他们得逞。
“周大人也是这般想的?”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这账目是真是假还未可知,何必这么着急给大房定罪?就算是总督在此,也不会如此轻易定罪。”
张氏立刻反驳:“白纸黑字!弟妹你还是不要狡辩了。”
殷晚枝没理她。
她的目光越过张氏,越过周延,越过五叔公,落在那个人身上。
萧行止坐在窗边,手里还端着茶盏,垂着眼,像是在看戏。
从头到尾,他没说过一句话。
殷晚枝心里骂了一句。
这人还真是打算袖手旁观。
可她别无选择。
“萧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子人都安静下来。
景珩抬起眼。
那目光落过来,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殷晚枝对上他的眼,把那本账册递过去。
“您是监察,”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按流程,账目有疑,该由您复核。周大人一个人封存,恐怕不合规矩。”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也是说给萧行止听的。
那天在茶楼,她说得那么绝,这人心里怕是恨不得她倒霉。
萧行止帮她定然是得罪周延的,周延这人背景深厚,殷晚枝知道。
但她也赌他这人清高,端方,不屑与周延这种人为伍,哪怕他恨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周延用假账栽赃。
周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少夫人这是觉得本官冤了你?”
殷晚枝并不被他带偏,只是看着萧行止。
“萧大人既然是监察,总得亲眼看看,这账到底有没有问题。”她顿了顿,“还是说,周大人一个人就能定宋家的生死?”
这话说得巧妙。
既把萧行止架到了一个必须表态的位置,又暗示周延“一个人说了算”有问题。
周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景珩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手里那本账册上。
他当然知道周延打的什么算盘。账本一到他手里,宋家就完了。漕运贪墨的罪名一旦坐实,抄家流放都是轻的,以周延和靖王那边的做派,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他应该袖手旁观。
让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她想算就能算的。让她尝尝被逼到绝境的滋味,让她明白什么叫后悔。
那天在茶楼,她说“排遣寂寞”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可他的目光落回她脸上。
她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肚子微微隆起,手还悬在半空,骨节分明,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腕,递账册的那个姿势,一直没变。
她脸色比那天还白,睫毛微颤,眼下有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明明该是狼狈的,却偏生得让人忍不住怜惜。
他想起方才进屋时,她从门口走过,目不斜视,连余光都没给他。可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就那般盈盈望着他。
等着他——帮她。
景珩移开视线。
这个时候倒是知道找他。
他心中突兀地翻起不悦,她凭什么觉得他会帮她?就凭那些夜里的事?那些不都是“排遣寂寞”吗?
他应该把账册还给她,让她自己去跟周延斗,坐收渔翁之利就行。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账册。
有问题的那页,墨迹还是新的。周延这手脚动得太糙,换账的人想必也不专业。这种东西,他扫一眼就能看出不对。
但若是真落到周延手里,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若是封存在他这儿……
说到底,周延是靖王的人。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殷晚枝把账册递给他,他接过来,翻了两页。
那页有问题的地方,他看了很久。
殷晚枝站在他身侧,离得很近,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和梦里一模一样。她垂下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景珩翻完那页,合上账册。
“这笔账,确实对不上,按规矩确实该封存。”他开口,声音淡淡的。
周延脸上露出笑。
可下一瞬,景珩又道:“但只凭这一处就定罪,未免草率。”
他把那本账册放在桌上。
“账册封存在我这儿。”他说,“三日后,当众重新对账。”
周延脸色变了。
“萧大人,这不合规矩——”他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封存在您那儿?这账册若是有个闪失,谁担得起这个责?”
“周大人是觉得,”景珩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我会动手脚?”
周延被噎得说不出话。
五叔公坐在一旁,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他站起身,想要开口打圆场。
景珩的目光扫过去。
只一眼,五叔公便讪讪坐了回去。
殷晚枝站在一旁,松了口气。
三日后。
封存在他那儿,至少比封存在周延那儿好一万倍。
可三日后重新对账,时间依旧很紧张。
但她没有别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周延。
“周大人,萧大人既然说了,我宋家认。”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三日后,我会查清楚,然后亲自把账对上。若对不上……”
她顿了顿。
“该怎么处置,悉听尊便。”
周延的脸色难看得很。
没想到这人竟然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他扯了扯嘴角,拱了拱手:“既然萧大人开了口,那便……依萧大人所言。”
……
众人陆续散去。
周延临走时面色铁青,五叔公跟在身后,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二房那几人脸上的笑早没了,只恨恨地往这边剜了一眼。
殷晚枝站在原地,目送那群人消失在门口,她转身,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常常吐出一口气。
景珩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拿着那本账册,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行了一礼。
“多谢萧大人。”
“谢什么?”
殷晚枝噎了一下,随即道:“大人秉公处理,宋家铭记在心。”
秉公处理。
景珩转过身,看她。
这张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远不近,客气疏离,和方才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心中冷笑。
“宋少夫人不是说要划清界限?”他往前迈了一步,“怎么,现在又不划了?”
殷晚枝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扯了扯嘴角:“萧大人说笑了,公是公,私是私,妾身分得清。”
公是公,私是私。
景珩垂眼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停了一瞬,又移开。
“分得清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后那扇半开的窗,窗外是宋府内院的方向。
“宋少夫人日后看人,还是仔细些。”他说着,顿了顿,声音低沉冷漠,“有的人,送的东西收得,有的人……沾上了就甩不掉。”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
几乎是瞬间,殷晚枝就想到了昨天这人黑沉着脸,站在她身后的样子,当时她被吓了跳,顾不上思考太多,眼下……
他看见裴昭送的东西了?还是说他知道了些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过身。
“萧——”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这几日,少夫人还是少往外跑。”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淡,像是在嘱咐一个不相干的人,“账本既在我手里,就不会丢。至于别的……”
他没把话说完。
只是迈出门槛,走了。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至于别的……”
什么别的?这人在和她打什么哑谜?
她站了很久,直到青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夫人?”
殷晚枝回过神,把那团乱麻压下去。
算了。
眼前的事情迫在眉睫,先查账,其他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