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陈家当初也不过是一个不入流的武将家族, 当年全仰仗姜家提携,若不是姜家,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有机会爬到今天的位置。
可偏偏幽水关一战, 姜家和萧家几乎全军覆没, 满门忠烈, 可死人只能享受荣光, 不能享受富贵与权力,甚至这荣光也得看高位者愿不愿意给。
陈家反倒成了一枝独秀,一路高升,扶摇直上。
先皇后忌日那天,不少百姓自发祭拜。幽水关一役太过惨烈, 而那场战争里唯一活下来的姜大姑娘, 也就是姜皇后,在两年后也去世了。
世事难料, 令人唏嘘。
殷晚枝跟着景珩拜完之后, 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先前说要带她见个人, 见的竟是他的母后。
她心下微动。
姜皇后的墓并不在皇陵, 而是在京郊的一处青山脚下。
拜过供奉的灵位后, 一行人便离开了。
只是雪路难行, 要在青山寺住上一晚。
殷晚枝进寺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匾额, 忽然想起兰姑姑提过,太后常年在青山寺清修,这里算得上是太后在京郊的常住之处。
她心下忐忑, 原以为景珩会安排她去见太后,毕竟人都到了跟前,避而不见反倒失礼。
可景珩全程没有让她露面, 甚至连寺中的僧侣都被隔开,她住的院子清静得很,除了方竹和兰姑姑,再没见过旁人。
殷晚枝心下疑惑。若是从前,景珩必定早就安排妥当了。
如今这般小心翼翼,倒像是怕她被人看见似的。
她转念一想,也许是因着他母后忌日,他心情不好,不想多事。
青山寺在京郊,离京畿大营不远。
殷晚枝远远望见山道上有不少车马往来,比来时热闹许多。
她随口问了一句:“这边人还挺多的。”
景珩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远处,道:“京城内外都有驻军,京畿大营负责拱卫皇城,青山寺这边也有几处哨点,从前姜家军就驻扎在这一带。”
说起姜家军,殷晚枝心下微动。
她想起兰姑姑这些日子断断续续提到的事,姜家满门忠烈,萧家亦是,两家加起来几乎撑起了大乾的半壁江山。
可幽水关一役,几乎全部战死,活下来的没几个。
皇帝偏宠贵妃和靖王不是一天两天了,朝堂上人人都知道。
景珩这个太子做得艰难,一个母族落魄,又不被皇帝看重的太子当然难,她都不用想。
殷晚枝想起方才那一排排的灵位。
心里莫名堵得慌。
其实说起来,景珩的这些经历,放在宁州码头任何一个孩子身上,算不得有多惨。
死了爹妈,孤苦伶仃,这世上多的是这样的人。她小时候在码头上讨生活,见过的惨事比这多得多。景珩好歹还有太子的身份,天家富贵,已经是多少人遥不可及的梦。
可奇怪的是,放在这人身上,她还是觉得心里有点闷。
人就是这样。
总是将心疼落在在意的人身上。
所以,她在意景珩?答案显而易见。
殷晚枝有点心烦。
“怎么了?”
景珩注意到她的表情,眸光微动。
“没事……外面有点冷。”
话音未落,手被握住。
殷晚枝抿唇不语。
回到院子,炭火烧得正旺,与外头的冰雪隔绝成两个世界。
景珩坐在榻边,脱下大氅随手搭在一旁,神色看起来比平日沉了几分,但殷晚枝说不准那是不是“低落”。
他不说话的时候,她总是看不透他。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这次不是从前那种被他带着、被他哄着、半推半就的应承,而是她自己的选择。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不自在。
比起先前的稀里糊涂,现在她主动去握他的手,倒显得她——
她还没想完,景珩的目光已经落了过来。
她好像看见这人在笑,但又似乎是错觉,景珩将头靠在她肩头,呼吸温热喷洒在颈侧,带着熟悉的味道,和一点点檀香的气息,是方才在佛前沾染的。
殷晚枝僵硬一瞬。
“婚事,”景珩声音传来,“孤已经告诉母后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
“父皇那边孤会去请旨,”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日子的话,廿七怎么样?”
“杳杳喜欢吗?”
殷晚枝被他那声“杳杳”叫得心口一软。
她垂下眼,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她想起方才他在灵位前的模样。
忽然觉得,其实太子也没有那么可怕。
身份是身份,人是人。
景珩只是不习惯说,不习惯表达。
可他把软肋露给她看了,带她来见母后,带她去看那些牌位,告诉她他会请旨婚事。
只是,廿七???
会不会太急了。
景珩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今日带她来见母后,他本没有打算做什么,只是想跟母后说一说婚事。
可方才在雪地里,她看他那一眼,眼底那点心疼,藏都藏不住。
他低下头,凑近了些。
呼吸交缠,近得能看清她眼底倒映的烛火。
“廿七不行,廿三也可以。”
殷晚枝:“……?”
那更不行。
眼见景珩还要说话,殷晚枝连忙打断:“廿七就廿七!不过……这只是暂时定下的……不合适再调。”
殷晚枝没把话说死,到底还是先留一线余地。
景珩嘴角动了动:“好。”
……
而此时此刻。
青山寺外,又来了几辆马车。
嘉宁是顶着风雪来的,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山门前的石阶,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这段时间被太后罚抄佛经,抄完一本又一本,抄到最后连拿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到公主府躺了整整三天,才算是缓过劲来。
她年纪小,恢复得快,躺了三天便又生龙活虎了。
可让她生气的是,顾逢舟居然一次都没来找过她。她不在的这段日子,他该上朝上朝,该议事议事,该去宋家看那个病重的宋公子就去宋家,没有一点不习惯,甚至连句问候都没有。
嘉宁越想越气,可气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可笑。她追着他跑了那么久,他何曾主动过一回?
小桃在旁边小声劝:“公主,您别气了。顾大人那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太忙了,不是不把您放在心上,只是——”
“只是什么?”嘉宁打断她,语气又凶又委屈,“只是他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装不下我罢了。”
每次想到这个,她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小桃见公主这么生气,迟疑一瞬,还是说了殷晚枝的事。
嘉宁听了几句,眉头皱起来。
难产血崩?
她记得殷晚枝就是先前被她误会的那个宋少夫人。
后来西坡的事重新查明了,跟她没有关系,嘉宁心里一直觉得脸上挂不住,只是碍于面子,一直没有当面说什么。
没想到这人居然……没了。
小桃原本是想说也许顾大人是真的有事,毕竟宋家那位公子她之前也见过,看着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现在妻子离世,顾大人与宋家交好,看顾一下也是情理之中。
想着让公主宽心些。
只是说着说着又有些感慨。
“女子生育还真是凶险,”小桃叹了口气,“若对面是心悦之人还好,若不是心悦之人,若是个能知恩的也罢……”
没说完又觉得失言了,连忙闭嘴。
找补道:“其实奴婢就是听闻这个宋少夫人和宋公子,恩爱有加,现在一方去了,另一方肯定不好受,顾大人说不定真的是宽慰旧友……加上公事繁忙。”
嘉宁没接话。
小桃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只是,她也快到指婚的年纪了。
虽说公主的婚姻相对来说自由,但依旧身不由己,一道圣旨下来就算是皇祖母也是护不住她的。
她一直追着顾逢舟,不单是因为喜欢,更因为他是她见过的人里最好的那个。
她怕自己嫁一个不喜欢的人,怕自己像当年的母妃,不喜欢父皇却身不由己,一辈子蹉跎宫中,连哭都不敢出声。
嘉宁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她抱着抄完的佛经下了车,决定先去青山寺。
不光是来给母后上香,更是怕皇祖母伤心,想陪陪她。
还有皇兄,他今日一定也不好受。
可她刚下车,便看见山道尽头又转出来几辆马车。
车帘上的纹样她认得,靖王府的。
嘉宁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今日这个时候,靖王出现在这里,实在是令人不适,跟专门上门恶心人的没区别。
谁不知道,当年的陈家是捡漏了姜家和萧家才有如今的辉煌。
姜皇后活着的时候,靖王的母妃陈贵妃还什么都不是,姜家还在的时候,陈家连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姜家没了,陈家倒成了气候,连靖王都敢在姜皇后忌日这天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青山寺。
靖王下了车,倒是一副坦荡模样,笑着说正好路过,知道皇祖母在此清修,便顺道来请安。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意温和,语气随意,仿佛真的只是路过。
“皇祖母年事已高,孙儿们理当常来探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嘉宁脸上,笑意不变,“总不能厚此薄彼,只让皇兄一人尽孝,皇弟我可不落人后。”
嘉宁攥紧了手里的佛经,面上笑不出来,她本来也不擅长伪装自己的情绪,就差拉着一张脸了:“二皇兄真是有心了。只是今日是姜皇后忌日,寺中正做法事,皇兄若要请安,怕是要等一等了。”
靖王笑容不变,眼底却沉了一瞬。
嘉宁这话说得客气,脸色却不客气。
她不给他发作的机会,又补了一句:“陈家舅父那边,听说最近不太平,皇兄还有心思来青山寺,倒真是孝顺。”
靖王面色沉了沉。
在他眼里,嘉宁不过是个贵人生的公主,生母早逝,无依无靠,现在仗着太后和景珩的势竟然也敢在他面前放肆。可偏偏她说的又是实情,陈家最近的处境确实不好,太子在朝堂上步步紧逼,皇帝对贵妃也冷落了许多。
他今日来,也没打算和景珩正面冲突,不过是来恶心他一下。
“皇妹真会说笑。”靖 王笑了笑,“陈家的事,自有父皇定夺。本王今日只是来给皇祖母请安,旁的,不劳操心。”
他偏头吩咐侍卫去庙里捐香油。
路过嘉宁身侧时,笑道:“皇妹这般伶牙俐齿,也不知顾大人受不受得住。”
嘉宁脸色一变,刚要开口,他已经迈步走远了。
这该死的景暨!
小桃小心翼翼凑上来:“公主,咱们进去吧,外头冷。”
嘉宁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压下去,抬脚往寺里走。
她不能在这人面前露怯。
尤其他还不是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