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珩静坐良久。
殷晚枝抱着阿鲤去了里间。
他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 上面的药膏被均匀涂抹,目光又落在药箱旁放着几个阿鲤的小玩具上,想起方才女人嘴硬心软的样子, 忽而笑了。
让章迟将宋昱之的脉案和之前截下的信件都拿来。
章迟站在旁边, 摸不着头脑, 这两天殿下被冷落得厉害, 刚才还一脸阴霾,这会儿倒笑了,怪瘆人的。
景珩翻着脉案,其实她想回去看看那个病秧子也没什么的,不过因为他病得重些, 又于她有恩, 只要让她看完,了却这些牵挂, 她的心最终还是会回到东宫, 回到阿鲤和他身上。
一时半刻的牵挂和长久的牵挂,景珩当然分得清。
“安排下去, 过两日去宋府。”
章迟一愣, 随即应了。
殿下总算想通了。
里间, 殷晚枝正靠在榻上逗阿鲤玩。
方竹进来送茶, 顺嘴提了一句靖王的事, 说是说漏了嘴,但殷晚枝听得出来,方竹是故意的。这人到底还是景珩的人, 不忍看两人一直这么僵着,拐着弯递台阶。
殷晚枝没拆穿,心里却转了几转, 若景珩早些将这些顾虑摊开说,她反而没那么气。她气的不是别的,是他什么都不说,便替她做了主。
她随口问了嘴。
“现在局势很紧张?”
方竹斟酌着说了几句。靖王的人盯东宫盯得紧,陈家根基深,虽不如从前,但也不好对付。
殷晚枝听完,没说什么,低头继续逗阿鲤。
晚上,殷晚枝把孩子交给乳母,回到寝殿时,景珩已经在了,他坐在榻边,手背上缠着纱布,正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将手中东西放下。
殷晚枝背对着景珩躺在榻上,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缩在墙角,却也没主动靠过去。被子裹得严实,只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身后安静片刻,男人的手搭过来落在她腰侧。
她还没来得及躲,男人忽然认真道:
“以后有事,孤不会再瞒你。”
殷晚枝愣住了,睁开眼偏头看他。
两人四目相对。
景珩那双眼睛是琉璃色,在暗色先显得有些亮,她忍不住多看两眼,不像是在说场面话。
“你的决定,孤也不干涉。”
这话从景珩嘴里说出来,分量她清楚。这人骨子里是什么做派,她比谁都明白,能让到这一步,已经是把底线往后挪了又挪。
殷晚枝迟疑一瞬。
“说话算话?”
“嗯。”
“若你再瞒我呢?”
景珩沉默了一瞬:“那便随你处置。”
殷晚枝看了他片刻,没应声,心脏跳快几分。
景珩忽然低下头,吻了上来。
他吻了许久才退开半分,呼吸交缠。
“孤不会骗你。”男人声音低哑,“但你若再跑——”
殷晚枝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语塞,这人在翻旧账。她之前确实躲过这人,还不止一次,明明她还生着气,可这会儿竟然有点心虚。
她抿了抿唇,避开他的目光。
“我现在跑不了,阿鲤在这儿。”
“若没有阿鲤呢?”
殷晚枝抬眼看他,第一次发现这人问题真多。她被他箍得有些喘不上气,挣了一下,没挣动。
“景珩。”
“嗯。”
“你松开些。”
他没松,反而收得更紧。殷晚枝不再挣了,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震耳欲聋。她忽然觉得新奇,他也会怕,怕她走,怕她不信他。
两人就这样保持这个姿势很久。
直到景珩退开一点距离,吻从眉心滑下去,落在鼻尖,又落在唇角。殷晚枝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蜷了蜷,终于在他吻上来的时候,偏过头迎了一下。
景珩的动作顿住,呼吸重了几分,随即他扣住她的后颈,重新吻了下去,这一次比方才凶,舌尖撬开她的唇齿。
殷晚枝被他吻得有些喘不上气,手抵在他胸口。他的手掌扣着她的腰,隔着衣料贴上她的背,两人都在发烫,连日来的冷淡在这一瞬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的感知。
景珩感觉到女人的让步,吻忽然轻下来,从掠夺变成了厮磨,唇齿间不再是攻城略地,开始一点点试探。
她被他按进褥子里。
床帐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烛光被隔在帐外,昏昏沉沉的,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殷晚枝抓着他的手腕:“别用手——”
“不碍事。”
他低下头,吻一路向下。
她推他的肩:“景珩……”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
“怎么了?”
她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偏过脸去:“……没什么。”
试探拨弄,这次比方才还慢。
“别忍。”
她偏头咬住他肩窝,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
景珩似乎是笑了一下。
可殷晚枝被抛上云端,早就没力气想了。
过了许久,两人呼吸才渐渐平复。
擦洗干净后。
殷晚枝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归于平稳。
她忽然开口:“以后不许再替我做决定。”
“嗯。”
“也不许瞒我。”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宋家那边……”
他的手在她腰间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两日后,孤派人送你。”
“好。”
她应了一声,又靠回去。
殿内安静下来,一夜好眠。
……
昨日一番温存后,两人关系缓和了许多。
殷晚枝靠在榻上把账册翻完,又拿起笔给李观月和赵怀珠写信。
只是写了两行便搁下了,死而复生这种事,怎么写都显得荒唐。
她揉了揉眉心,把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侍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见了“裴昭”两个字,她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笔走到门口。
廊下,侍卫单膝跪地:“……那毒药不知是怎么躲过搜身的。药性太烈,医师已经尽力,但……”他顿了顿,“他手上还有靖王谋反的证据,属下不敢擅自处置。”
殷晚枝脚步一顿,裴昭这个名字,她已经有日子没听见了,没想到再听见,会是这种时候。
服毒自杀。
侍卫迟疑着又开口:“他在牢中一直说要见——”
她推门出去时,景珩面色沉得厉害。
那侍卫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知道了,下去。”
“景珩。”殷晚枝叫住他。
他偏头看她,神色柔和不少:“怎么出来了?”
“他要见谁?”
景珩没答,殷晚枝便知道,是她。
殷晚枝心下千回百转,方才那些她都听见了,她不是圣人,对裴昭那点旧情早在一次又一次的算计里消磨得差不多了。可若只需要她露一面便能拿到靖王谋反的证据,她为什么不去?做生意都知道要利益最大化。
“你不想让我见。”
这不是问句。
景珩确实不想让她见,裴昭阴险,就算见了也未必肯交证据,况且,就算没有裴昭,赵将军那边也已经搜集了不少靖王的罪证。可他也知道,她若执意要见他没有理由拦。先前说好的,她的决定他不干涉。
“你不必去。”
“可你答应我,我可以自己做决定。”
景珩垂眼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
最终,殷晚枝还是去了。
她跟着章迟拐进暗门,石阶向下延伸,火把逐渐变多,潮湿的空气里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她从没来过这里。
地牢比她想象的要更压抑,别说是关两个月,普通人怕是关进去一天就受不住。
章迟在最里面一间牢房前停住,侧身让开。
殷晚枝抬眼望去,脚步顿了一瞬。
她几乎认不出牢房里的人是裴昭。
他靠在墙上,瘦得脱了相,嘴唇干裂起皮,颜色发乌,囚袍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的锁骨和脖颈上布着一片片青紫色的淤斑,颜色新旧不一,他的手指搭在膝上,指甲盖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但衣服和头发还算整齐,能看出来他是收拾过自己的,哪怕在这种境地下,他依旧想着要捯饬一下自己。
可那毒确实厉害,身体撑不住这些表面功夫。
他唇还有衣襟上全是血,桌上的茶水泼了一地,暗红一片,触目惊心。
她想过会看见什么样的裴昭,但真的看见了,还是和她想的不一样。
裴昭靠在墙边,听见脚步声,费力地睁开眼,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嘴角扯了扯,牵出一道笑。
“……姐姐。”
他很高兴,她还愿意在他死前,来见她一面。
殷晚枝站在牢门外,垂眼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应声。她见过很多瘦骨嶙峋,饿死或是病死街头的苦命人,但是不知为何,这些放到裴昭身上却显得很违和。
就像当初她会因为他那双漂亮的眼睛而救他,她不想那双眼睛失去色彩,所以她救了。
可此时此刻,那双眼睛也在流血。
看上去有些可怖。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心疼肯定是谈不上,这人三番两次害她,差点要了宋昱之的命,差点要了她和孩子的命,她心疼他不如心疼心疼自己。
可要说无动于衷,那也是假的。
“你要见我。”
裴昭喘了口气,费了好大力气才坐直一些:“我以为……你不会来。”
殷晚枝没接话,她并不是来和他叙旧的。
裴昭看着她的表情,那一瞬间,他眸子里的光彻底暗下来。
殷晚枝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证据呢?”
“咳咳……靖王谋反的证据,在……”
裴昭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没有绕弯子,断断续续地把藏证据的地方说了,靖王谋反的往来信件、调兵的密令,还有他在江南刺杀太子的证据。
他留着那些东西,本来是为了自保,如今用不上了。
殷晚枝听着,她想过这人手里会有东西,没想到这么多。
说到最后裴昭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祈求意味。
“姐姐……可以抱抱我吗?”
殷晚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最后只是转身往外走。
裴昭没有再求,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不觉得意外,只是心中漫上无尽的苦涩。
姐姐对不在意的人,总是这样心硬。
他靠在墙上,身体越来越冷,四肢像灌了铅,只有嘴角还在往外渗的血是温热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火光渐渐散成一片昏黄。他又开始发高热了,和当初在码头上一模一样。
死亡与新生太相似了,裴昭分不清。
他想起那时候姐姐抱着他温暖的怀抱,像极了很多年前,姨娘抱着他时的那种温暖。
汤药是暖的,手是暖的。
也许是幻觉。
他的身体开始回暖。
然后,脸上触到一点凉意。
裴昭猛地睁开眼。
殷晚枝不知什么时候进了牢房,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沾了桌上残留的茶水,正往他脸上擦。
那帕子是从侍卫手里要来的。
她先擦嘴角的血,又擦脸颊上的污渍,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公事公办的意味。最后那点血怎么都擦不干净,帕子洇湿了一片,她也没停。
裴昭僵住了,一动不动。
他以为她走了。
他以为她不会回头。
帕子上的血越来越多,有些渗进指缝,温热黏腻。
殷晚枝不知道自己在擦什么,是血,还是他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流的泪。
“对不起……对不起……”裴昭忽然开始说话,只是血从喉咙上涌,字句不清。
她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擦下去。
“别说话了。”
他不说话了。
帕子慢慢凉下来。
血止住了,泪也干了。
殷晚枝停下手中的动作,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被她擦得干净了许多,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瘦削的轮廓。
她站起身,把帕子搁在桌上。
然后转身,走出了牢房。
她只是来拿证据的。
只是顺手,替他从这个世上讨了最后一点体面。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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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说实话,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了把角色写死,写得有点伤心,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