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荨被盯得脊背发凉, 脚步顿住。
“你……什么时候来的?”
市丸银没开口。
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转身就走。
白色衣角掠过转角,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
陆荨愣在原地。
认识他这么久,还从没见过他这副表情,而且是对着她。
人一闯祸,自己往往是第一个知道的。
她现在就是这种感觉,事情大条了。
*
陆荨一路小跑回寝宫。
里面的人背对大门, 杵在窗前欣赏那根本谈不上景色的灰白沙漠。
她轻手轻脚合上门,浑身细胞拉响战斗警报。
狐狸这回是真生气了,从进门起就没正眼瞧过她。
不过门没摔, 还有抢救的余地。
“刚才……”
她想凑上去说点好听的缓和一下, 迈出两步,又停下。
缓和什么?
又没说错,他凭什么黑脸?
她抬起头,对着那道白色背影道:
“你凭什么对我甩脸子?”
市丸银背对着她静立不动, 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陆荨咬了咬唇。
她知道这种不把人当回事的态度,才是他的日常操作。
可她习惯了心安理得地享受特殊待遇, 如今忽然被漠视, 落差感让她浑身不自在。
“说翻脸就翻脸……我招你惹你了?”她小声嘟囔。
前方的人终于侧目,眸光冷冷地扫过来:
“听到你帮别人出主意追求我,我难道还应该高兴?”
陆荨被噎了一下。
她是说过喜欢就去追求,也分析过他可能喜欢的类型。
自认为心平气和, 光明正大, 经得起道德审判。
唯一的问题是,这话不该从她这个前女友嘴里说出来。
莉丝就像一面镜子,让她看到从前那个还没受伤, 还能纯粹喜欢他的自己。
永远回不去的自己。
她不忍心泼冷水,所以言不由衷。
又希望不要再有人重蹈她的覆辙,所以心里郁结,左右摇摆。
凭什么他到哪里都有人喜欢?
尸魂界是这样,虚圈还是这样。
明明是个骗子、坏蛋、满嘴谎话的狐狸,偏偏长了一张好脸。
明知道前方可能有坑,也挡不住被迷惑的女孩前仆后继。
最让她生气的是,她现在明明应该庆幸。
太好了,终于有人接盘,求求别再阴魂不散地缠着她了。
可胸口莫名燃起一股无名火,让她忍不住想把眼前的一切砸个稀烂。
“我只是实话实说,听不得吗?”
她话音尖锐,身体却紧绷。
市丸银背对着她,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究竟是试探我,还是真的不在乎?”
顿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回答,才缓缓转身:
“就这么急着把我推开?”
陆荨目光微闪,努力绷住表情:
“这种问题,你不觉得无聊?”
“呵……”
市丸银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嗯,说得没错,我就是喜欢主动的孩子。”
他缓缓走到她身侧,脸上重新挂上疏离的笑意:
“可怎么办?你现在都不主动了。”
他捏起她的下巴,嘴角的弧度一点点褪去:
“所以,我有点不喜欢你了。”
说完,松开手,衣袖擦过她的肩膀,大步离开。
下巴上的温度散去,身体也在变冷,心底那团火却烧得更旺。
她冲着那个背影喊:
“谁稀罕你的喜欢!”
“坏男人就是坏男人……莉丝一定是被你骗了……全是坑……”
“啪——”
大门合上。
空旷的寝宫里,只剩下她和没人再听的暗骂。
*
陆荨把自己缩成一团,窝在墙角,盯着紧闭的大门。
架吵赢了,人也得罪了。
银副总自打被她一顿输出,头也不回,彻底消失。
说实话,不用时刻对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狐狸脸,心理负担确实轻了不少。
可问题是,这里是虚夜宫。
随时可能蹦出个心情不妙的破面,咔咔两下把她送走。
她宁愿和他冷脸相对,也不想一个人等死。
眼睛盯得发酸,她实在没力气继续抱怨,转而开始审判自己。
她也想不通,自己昨天那出神器操作到底算什么。
钓鱼执法?测试他会不会对别人动心?
……关她什么事啊。
还是说,其实她就是嫉妒?
而且是那种相当愚蠢可笑、用假装大方来掩饰的嫉妒,光是想想都丢死人。
“真是可恶啊……可恶!”
她扯过手边的软枕,摁在榻上,哐哐捶了好几拳。
“果然……什么温柔耐心都是装的。不过说他几句,就开始冷暴力,人间蒸发不理人。”
至于自己是不是把人欺负得太狠了,她不是没想过,而是不准想。
她缓缓松开拳头,把那只被揍扁的枕头埋进膝盖里。
明明知道她在这里能依靠的只有他一个,居然敢晾她这么久。
过分,非常非常过分。
回来必须让他道歉,她绝不会主动低头。
绝不。
一天一夜过去,紧闭的大门始终没有打开。
等来的,却是蓝染的召见。
*
陆荨站在主殿中央,抬头看了眼高座上的人。
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两圈,熟悉的银发身影不在。
很好。
副官不当,看护也撂挑子,这是铁了心要对她冷酷到底。
蓝染梳起的碎发一丝不苟,只有一缕随意搭在额前,却并不显得放纵肆意,反而衬得整个人越发贵气。
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平静地开口:
“小荨,又和银吵架了。”
底下的陆荨嘴角一抽,立刻低下头。
蓝染果然在虚夜宫装了无死角监控吧?
这口吻,根本就是什么都知道了。
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职场的深闺怨妇。
等不到要等的人就算了,居然等到大老板亲自问责。
“蓝染队长……”
她叹了口气,面色无奈:
“不是我不努力,是您的副官脾气太倔了,我随便说两句他就炸,我是真没辙了。”
蓝染没接话。
目光不含感情地落在她身上,让陆荨浑身一震。
意识到气氛不对,她立马正了正肩膀,乖巧认错:
“抱歉,我会努力的……”
“小荨,从以前就这样呢。”
上首的人淡淡地打断,语气依旧温和平稳,话锋却陡然一转:
“总是标榜自己软弱,所以遇到困难就后撤。”
“……什、什么?”
陆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这是……人身攻击?
蓝染平时说话艺术极高,阴阳怪气都包装得儒雅斯文,今天居然这么直白,一点面子不给她留。
她下意识要反击,她绝对无法认可任何人对她人格的贬低。
可人在屋檐下,孤立无援,她只能把话咽回去,再次躬了躬身子:
“真的很抱歉……请给我点时间。”
“你还要多少时间,多少机会?”
蓝染少有这样咄咄逼人,此刻却反常地逐步加压、寸步不让:
“在尸魂界的时候,向静灵廷送举报信,申诉无门,你就放弃了。流魂街净化,你不认可,却也没有阻止,以至于和浮竹分道扬镳。”
陆荨猛地仰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蓝染只是轻描淡写地回望,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小荨,你想做的事很多。否则你不会冒险举报,也不会在成为贤者后推行改革。”
他起身,缓步走下高台,不紧不慢地道:
“可你太软弱了。”
“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却总说能力不够。‘总之千野荨已经尽力了,责任不在我’,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吧?”
“银在的时候,躲在他身后。他走了,就躲在浮竹身后。”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低头,也没有俯身,目光幽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所以,你才一直做错,一直错过。”
陆荨被震在原地,被动地接受审判。
短短几句话,几乎要否定她整个人生。
她下意识为自己辩驳,才不是这样。
可她无法完全否认。
尽管知道他在歪曲事实,但她也确实放弃过,确实在躲。
突如其来的压力,让她心里一团乱麻,又忽然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和疲惫。
什么啊……
明明他才是大反派,所有事件的罪魁祸首,现在倒把锅全甩给她。
就算她真的像他说的,一直做错、一直错过。
那还不够惨吗?为什么非要追着她杀?
见她面色纷呈,却不作声,蓝染挑了挑眉:
“怎么,被我说中了就连句辩白都没有?小荨不是最喜欢说些假模假样的话,粉饰太平吗?”
“……”
陆荨长长舒了口气,强迫自己定了定神,抬起头直视那双幽黯的眼:
“蓝染队长,您想让我说什么?”
他不讲武德地搞人身攻击,她根本已经没有退路。
狡辩没用,滑跪也没用,那不如直接点。
“我承认自己有鸵鸟心态。可这一切的源头,不在我。”
“哦?”
蓝染微微低下头,饶有兴味。
“这一切,不都是您的计划吗?”
陆荨咽了下口水。
胸腔里的恐惧几乎要将她吞没,声音却一反常态地平稳,像是要把憋了太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就算我当时跑遍静灵廷,把您的罪状公之于众,也不过是徒增笑料,为您无辜的人设添砖加瓦吧?以您当时对静灵廷的掌控,谁会信我?”
“四十六室早被您渗透了。就算浮竹队长愿意听我说话,您也完全可以在他发现之前,让我悄无声息地消失。甚至直接利用『镜花水月』制造您想要的任何假象……”
她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下:
“蓝染队长,您实在太强大了。”
“在您面前,我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软弱。”
说完,她稍稍后退一步,继续道:
“我知道您对我一向看不惯,但以您的身份地位,也不至于专门针对我吧?”
“如今突然撕破脸,逼我崩溃、怀疑自己,我不理解,为什么?”
“您究竟想做什么?或者说,想要我做什么?”
主殿里安静下来。
蓝染看着她,沉默了一阵,才勾起唇角,缓缓拍了拍手掌。
“还以为你会因此崩溃呢。”
他转身,重新登上高座:
“说得不错,这一切都是我的计划。无论你,或是你们怎么挣扎,都改变不了尸魂界会被我撕开一道口子。”
顿了顿,又道:
“可你,从来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他抬起右手,指尖灵压凝聚,召唤出一颗蓝紫色圆球:
“你见过井上织姬了吧?她的能力‘双天归盾’能让【崩玉】加速修复。”
陆荨看向那颗悬浮于半空、宝石般晶莹的【崩玉】,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识这足以颠覆尸魂界的小玩意。
“……修复?”
她知道井上织姬的治愈能力相当厉害,但还是第一次听说【崩玉】居然也需要外力修复。
难怪乌鲁奇奥拉特意从现世带个人回来。
“【崩玉】接近完美。届时,我将获得逾越死神与虚的力量,登临绝巅,超脱一切。”
蓝染垂下指尖,收回【崩玉】。
“所以,你没有时间了。”
陆荨没空去管那过分狂妄的台词,眯了下眼:
“什么意思?”
蓝染没再解释,转而放松神情,冰冷从容的面容裂开一道缝隙。
他忽然说起从前,语气变得悠远:
“银跟了我很多年。第一次见他时,他还那么小,瘦得只剩骨头。但那双眼睛,冰冷,淬毒。我知道,这孩子将来会杀很多人。”
“我指点他修炼,教他如何更利落地杀人。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弟子,看着他变得越来越优秀、完美,那是我在无聊的尸魂界里,为数不多的乐趣。”
陆荨吸了口气,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仰了仰。
她莫名觉得此刻的蓝染像个迫切需要认同的工匠,炫耀着他精心雕琢的得意作品。
说好听点是工匠精神,说难听点就是变态控制狂。
蓝染却无奈地笑了笑:
“银,是个调皮的孩子。其实我一直知道他想做什么,只是他以为我不知道。”
陆荨维持着无动于衷的表情,硬生生压下心底的巨大好奇。
蓝染目光渐渐沉下去:
“我一直以为,银是没有心的。他不需要朋友、爱人,或是任何让他留恋的东西,只需要一个目标就够了。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培养他,他也是这么做的。”
“所以有些事,他不会退让。我以为此生都没有回转余地了。”
“但是你出现了。”
他目光再次落回她身上,语气却变得嘲弄不满:
“如此笨拙弱小的你,什么都做不好……最没用的工具,偏偏破坏了我最完美的工具。”
被点名的陆荨狠狠掐了掐掌心。
说话就说话,怎么又来diss她。
她是隐约感觉到蓝染对市丸银的控制欲很强,但没想到已经扭曲到这种程度。
看不得手下过得好是一种病,所有控制狂老板都应该去治治。
强行忍住立刻翻脸的冲动,她忍不住追问:“所以您才一直看我不顺眼?”
蓝染不答,转而道:
“既然他已经为你改变了,那你是不是也该为他做点什么?”
“银太尖锐,需要学会妥协。而你,太弱。”
他目光期许地看着她:
“小荨,你需要变强,才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而我,可以帮你。”
他再次召唤出【崩玉】,操控发散荧光的圆球指向她的方向:
“我决定,让你虚化。”
陆荨两眼一黑,感觉周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虚化,她亲身见证,甚至无意识助推过的禁忌力量。
被虚吞噬、失去自我、灵体崩坏……多少死神因此彻底消亡。
即便侥幸活下来,也会被视作异端,处以极刑。
普通人碰一下就是死,只有极少数强者才能勉强驾驭。
她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菜鸟死神,拿什么赌?
她下意识后退,声音发颤:
“我、这个不行……不是软弱,是真的不行!”
“啪嗒——”
开门声从下方悠悠传来。
“蓝染队长,这个时间特意叫我来,可真会使唤人……”
市丸银缓缓上前,看到陆荨的瞬间瞳孔一缩。
“你怎么在这里……”
他目光自然随意地扫过高台,然后不着痕迹地侧身,将她挡住。
眯紧了眼,故作不满道:
“偷懒可不是好孩子,快回去把寝宫打扫干净。”
“不行呢。”
蓝染俯视着下方的二人,嘴角扬起:
“小荨觉得自己太弱了,所以来找我寻求力量。正好,作为【崩玉】修复前的最后一次实验数据,我决定成全她,让她虚化。”
市丸银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
“蓝染队长,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我从不开玩笑。”
蓝染摇了摇头,目光移到市丸银脸上,询问,却笃定:
“怎么,不愿意?”
市丸银沉默一瞬,随即弯起眼角,轻笑出声:
“怎么会。”
“蓝染队长的决定,我当然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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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更新的日子一直在被加班磋磨……疯狂道歉!
蓝染:看我们家银小时候多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