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起云很久没有骑马了, 一圈下来气喘吁吁。邓行谦陪在他身边,看样子是很关心,但他时不时四处望望。
“云乐衍人呢?这么久她怎么还没回来?”
“她说她骑两圈, 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去找找吧, ”邓行谦说着, 又上了马,邓起云还没下马,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人们,又扭头对邓行谦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正好还想跑两圈。”
远处夕阳, 桔红色铺在前路上,草地和土地邓行谦一时分不清, 他眺望远处, 似乎看到了一个人影,“乐衍!云乐衍!”他挥手, 腿一夹, 马快速向前, 他朝她奔去。
云乐衍放慢速度, 看着邓行谦从马背上下来, 朝她跑过来,模样滑稽,她不由得笑出声。
邓行谦还是第一次看到这般模样的云乐衍, 长发乌黑丝海藻,随风飘起又像一团火,脸颊也红扑扑的, 是健康的颜色。
他站在她的马下仰头看着她。
“你怎么下马了?快上去,我们比试比试!”
云乐衍勒着绳,马不知道哪个方向,四处乱走,她摸着马头,轻轻柔柔。邓行谦听到这话,不遑多让,上了马。
邓起云对上了云乐衍的眼,她没把他当回事儿,扭头就跟邓行谦跑开了。
年轻真好,他坐在马上,夕阳迎着他们。
后面有人过来,他扭头看去,是他的警卫,一行人往回走,邓起云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这趟云乐衍跑爽了,邓行谦也察觉了,云乐衍将最近的不满都发泄在这里,他看着她,心里又开心又难过,他不想让她走,她离开了他会难过。
可他又见不得她难过,他也会伤心,他们在一起不就是为了开心吗?
看着她自由的模样,邓行谦真的很想知道,她的自由里有没有他。
聚会热闹起来,邓起云居然抱起云北极,在众人面前扮作一个和蔼可亲的爷爷,顺带将身边给的红包给了云北极,生日快乐歌唱起来,一家合影后,集体合影。
随意社交时间,云乐衍和那位贺老板聊了几句,这人滴水不漏,只是不经意间露出的落寞做实了那些传闻。
晚上回家,邓行谦主动提起来,“要说,也是贺老板自己不地道,他和他的未婚妻这么多年,身边莺莺燕燕都没断过,好不容易要负责了,突然又爱上了别人,只能怪他自己,不怪别人。”
云乐衍点头,“我从来没发现,周围人的故事这么有趣,”她碰了碰邓行谦的手,“别人怎么说咱们两个啊?”
邓行谦思考了好一会儿,握住云乐衍的手,郑重地说:“首先,肯定会有我是第三者的言论。”
云乐衍不置可否,当事人都没办法否认这个事实,他就是第三者。
“然后呢……肯定会有人说,我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
邓行谦的记忆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消磁了一样,他说他们是自由恋爱,他们是民主结婚,他们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但这种事儿,无关紧要,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到了家,两人哄着小北极睡了觉,到院子里放了两把椅子,一张茶几,赏月。
最后的蝉鸣声传入耳中,聒噪却让人觉得心安。两人说着家常话,房顶上的猫走来走去。云乐衍感觉邓行谦有话要对她说,绕来绕去,他不是喝茶,就是说别人的八卦,“傅家那个表哥,你还记得吗?就是媳妇儿跑了的那个。”
“嗯,记得,他媳妇儿挺好的。”
“现在人去澳洲了,也不工作了,就是要找他媳妇儿。”
“都这么多年了,还找着呢?”
“是啊。”
“也够痴情的,”云乐衍放下茶杯,“不早了,睡吧。”
“哎,乐衍,”邓行谦拉住她,云乐衍回头看她,对上他的眼,他犹豫了一下问,“三能考察的事儿怎么样了?”
“哦,这个事儿啊,过两天我得去部里申请牌照,也得去外交部要批文,毕竟是一带一路,各个大使馆都要跑一下,不然后续工作起来比较麻烦,”说到这里,云乐衍回身,“能把你那个表哥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个吗?就是在外交部的那个。”
“成,没问题,”邓行谦拍了拍云乐衍的手背,他起身,蹲在云乐衍面前,抬手摸了摸她的发,“怎么了?”她问。
“今天咱爸还说呢,你好像比之前瘦了许多。”
云乐衍扯着嘴角笑,“没什么事要做,就不怎么想吃饭。”
拉着云乐衍的手一紧,“我想让你开心,乐衍,我的工作马上就要做完了,请你再等等我好吗?”
云乐衍俯身想抱他,手却被邓行谦抓着不放,他知道她想抱自己后才松开手,任由她抱着,但他觉得她觉得有气无力,抱得不够紧。
第二天,邓行谦去见邓起云。昨儿,邓起云主动要邓行谦去他办公室见他,两人在水池边钓了一会儿鱼,刚从北戴河回来没多久,邓起云手臂上的印子还没下去。
“本来想昨天问你的,人多眼杂,今天特意把你叫过来,就是问你三能集团的事儿,”邓起云随口提起,“跟着政策走是好事,造福百姓,也有利于国家建设,有什么问题尽量反映上来,有问题解决问题,还是要让有实力的企业发挥作用。”
邓行谦听到这话倒是很意外,他笑了一下,“父亲,您怎么突然开始关心三能集团了?是又要有什么好的政策出台吗?”
年初邓起云可是和云乐衍剑拔弩张,如今突然关心起来,邓行谦觉得十分不对劲。
“不是,只是这么大一个企业,她一个女人撑着,肯定有不容易的地方,你要多帮着一点,”邓起云顿了顿,看向远处,“我查了一下她的资历,还可以嘛,从庚山电力到这个三能,你看人从来不会出错。”
邓行谦很想说钱女士不也是一个人撑起那么多企业,当时他可没这话,这样的邓起云让邓行谦深觉不安,笑了一下说:“您放心,就算我不是她老公,我也是三能的邓总呢,董事会里我还是能说得上话,绝对不让她有压力。”
邓起云点点头,鱼竿一动,他的鱼上钩了。
“牌照的事儿,下个礼拜,你带个助理过来,如果要走政策,那就必须非常了解其内涵,尤其是文化自信,过去的中国人不仅仅是承包项目,还要对外宣传。”
“好的父亲,我明白了。”
离开长安街,邓行谦依旧琢磨着邓起云反常的举动,他搞不清楚自己的父亲要做什么?他要拿从云乐衍手里拿走三能?不至于吧,肥水不流外人田。
那他要做什么?
回了家,他脸色凝重,好在云乐衍不在,听管家说,云乐衍带着小北极去逛街了,跟着一群贵妇。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邓行谦居然在沙发上等着睡着了,云乐衍也没叫他,盖了被子关好门,轻手轻脚回了屋。
临近十一月,武克温才带着人回来,身上带着中东的干燥气息,下了飞机他就直奔云乐衍的办公室,把考察到的情况一一汇报。
有了这些文件,接下来的手续流程简单,往上头打一个报告就成。云乐衍非常满意,“我很想给你放假,但接下来的事儿我们停不下来,必须得冲在第一个,占据良好时机才行。”
“我知道,”武克温喝了一大口水,“你呢?”他左右看看,“邓总那边还没忙完啊,他可都把你拴在北京,拴了将近一年了。”
云乐衍无奈摇摇头,“他说有三家实力公司一起竞价,志在必得,所以必须不能松懈。”
“你没提出帮他看看吗?”武克温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他这个速度,要忙到猴年马月吧?”
“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儿,不过,你这个可行性研究出来后,我们就可以拿着去水利部门申请了,再去一趟外交部,后面就走流程。”
“但是要先去参加竞标。”
“我知道,一带一路的国家达成和中国合作,那我们的竞争对手就是国内这些的公司,”云乐衍眉头一挑,“志在必得,不是吗?”
“埃及,开罗,我觉得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武克温没再闲聊,即刻进入工作模式。
两人聊的有点久,武克温离开后,云乐衍在办公室罕见地加了一个班,将要交的文件整理好,确实要和各个相关部门聊具体的内容。
她正思考着,邓行谦的电话就过来了,“乐衍,你在哪儿呢?”
“公司加班。”
“没见过自己给自己安排加班的,”他打趣,“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回去。”
“现在已经八点半了。”
云乐衍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往回走。”
一回家,邓行谦就似有似无地打听消息,“武克温回来了?他怎么不联系我呢?我也是他的老朋友,是他的邓总啊?”
“他是来找我汇报工作的。”
“当然,我明白,他找你汇报工作嘛,”邓行谦拖着音,“你们聊到八点半吗?”
云乐衍有点烦了,她不明白自己的一再退让怎么会让邓行谦得寸进尺,瞎吃醋,“你到底想说什么?别拐弯抹角的,有话直说。”
“我不喜欢你和他接触。”
“他是我的员工。”
“你我都知道,他喜欢你,你是在利用他的喜欢。”
云乐衍一顿,眯着眼看邓行谦。
“对吗?”
邓行谦追问。
“是,我知道他喜欢我,但他是我的员工,我给他丰厚的报酬,他的每一分钱都是他凭借实力得到的,不是我潜规则他。”
“是,我知道,可是他喜欢你,你们关系这么好,你让我怎么想?”
“从前你都不在乎他,为什么现在开始在乎了?”
邓行谦被她问得也是一愣,“我不知道,”他坦然地说,“我也不知道。”
云乐衍看着他。
“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邓行谦想都没想,继续说,“我没有安全感。”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云乐衍问,“让你每天跟在我身边吗?”
邓行谦紧绷着脸,扬起下巴,“我不是要做这种事……”
云乐衍看着他,有一瞬间的疲惫,“明天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忙,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明天牌照下来,她想留着精神和领导们头脑风暴。
说完,她起身离开,留邓行谦一个人坐在原地。
邓行谦没睡好,翻来覆去都是云乐衍的脸,她开心的模样,不开心的模样。他把她困在身边,她不开心。邓行谦睁开眼,她到底是因为不想和他捆在一起所以不开心,还是因为她不能做她想做的事?
海外考察是她想做的事,还是她想逃离自己短暂呼吸,她和自己在一起让她不舒服了?哪一点,邓行谦想到都很难受。
第二天一早,吃了早饭,哄了小北极,云乐衍一句话都没和他说,邓行谦想开口说几句话,张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武克温不会越界,云乐衍也不会,可他那么问,到底在胡闹什么?
“我去上班了,你要我送你吗?”云乐衍出门前站在门口问他。
邓行谦迟疑了一下,这几秒里他有欣喜,有害怕,还有不知所措。
“嗯……没事,我自己去就行,你先走吧。”
“好。”
关门声响起,云乐衍离开了,保姆看到邓行谦失魂落魄的模样,没说什么,收拾了碗筷,快步离去。
他也好好收拾了一下自己,出门前,云乐衍找到的早教老师过来,年轻漂亮,脸上带着朝阳般的笑,“您好。”
邓行谦点点头,“您好,辛苦。”
说完就上了车,刚到公司,凳子还没坐热,邓起云居然打了一通电话过来,私人电话,“今天你去一趟水利部门,牌照什么的都下来了,上次我嘱咐你的,带两三个助理过去,好好了解一下政策内容。”
“好的,父亲,谢谢您。”
挂了电话,邓行谦还是有点懵,不一会儿他就收到了文件和开会时间和地点。稀里糊涂地,他带着助理就去了,到了地方,进了会议室。
本以为这会儿开一会儿就能结束,谈了这个谈那个,中间连休息的时间都没给他,四个半小时的会,终于结束。
他走出会议室大门,一走到楼下,就看到了云乐衍。
邓行谦有点懵。
“哦,云总,忘了告诉您,三能,你们公司的邓总来了,代表三能谈事儿呢,我和助理说了,她没告诉你吗?”
领头人热情招呼着云乐衍,云乐衍脸色铁青,她在这里等了五个小时。
邓行谦走上前,他把手里的所有的资料和文件都给了云乐衍,“给你,这个是牌照,还有……”
云乐衍一把拿过来,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遍,转身就要走。
邓行谦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拉住了她,“你去哪里啊?咱们一起走吧,我送你回公司。”
旁边还有人,云乐衍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便给了邓行谦这个面子,被他拉着走出了门。
“乐衍,你听我给你解释,”邓行谦糊涂了一天的脑子突然清醒了,他很想说是邓起云这么安排他的,但来的人是他,没通知云乐衍的人也是他。
云乐衍等他给自己答案。
邓行谦看着她的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云乐衍推开他,上了车。
邓行谦叹了一口气,上了车让人开车去邓起云那里,到了地方,门口有人拦着,说是邓起云正和重要人士谈话,让他在外面等着,邓行谦气得只能在大院门口走来走去。
好巧不巧,他看到一辆车停下来,里面的人下来,是邓行谦认识的熟人。
那人看到邓行谦,脚步一顿,“邓总……”脸上带着笑。
是邓行谦开了那个助理。
此时此刻,邓行谦全都明白了,他愤怒地朝自己的前助理走过去,抬手就是一拳。
这下没人捞他了,邓起云的秘书过来告诉他自己有空了,只有十五分钟,接下来还有重要的事忙,邓行谦摇摇头,坐在医务室,“谢谢您,我现在没事了。”
秘书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手机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邓行谦被吓了一跳,“什么?夫人现在还没回家吗?”
邓行谦抬手看了一眼表,“我知道了,”挂了电话他急忙给云乐衍打过去,没人接。他又给助理打过去,也没人接。
最后他给公司里记录云乐衍行程的人打过去,那人才说,“云总订了去开罗的机票,其他的我都不知道。”
“几点的飞机?”
“今晚……八点的。”
邓行谦急匆匆地往外走,正巧看到了包扎好的助理,指着他鼻子骂,“你给我小心点,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完步履匆匆,上了车,堵车。
他这才想起来要打电话出去,“查清云总今晚的飞机航班号,给我拦住她,我现在去机场,”车子停了一个红灯,电话那边的人查到了云乐衍的行程,邓行谦掉头,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机场。
他还是晚了一步,到了机场,人没拦住。
“怎么会拦不住呢?”邓行谦破口大骂,“这么简单的事儿,一个大活人,看都看不住?!”
“不是,云总没上这班飞机啊,我们查了好久,都没看到云总。”
邓行谦失了魂儿一般坐在椅子上,人来人往,有人告别,有人回家,脸上表情各不同。
“邓总,回家吧,刚才您的保姆给我打了几通电话,说孩子要找您。”
邓行谦心里麻酥酥的,感觉都碎掉了,他硬撑着站起身来,回了家,看着小北极,拖着步子走过去,坐下来。
他一夜没睡,直到等到云乐衍的消息。
“你特么怎么就走了呢?我不是说了我会解释吗?”
“解释什么?”
邓行谦深吸一口气,“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商量啊,你一声不吭地跑去开罗,把我一个人扔在北京?”
“商量?”云乐衍声音冰冷,“我的不开心你都看在眼里,那个时候怎么不和我商量,那个是谁怎么不和我聊聊?你就看着我一个痛苦,是不是?现在要商量什么?”
邓行谦喉咙里咽了好几下,“对不起……”他低着头,其他的话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乐衍挂了电话。
她站在古色古香极具异域风情的酒店里,这是开罗最好的酒店。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来,云乐衍回头,人已经走进来了。
“这里还可以吗?”
云乐衍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邓起云,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喝了一口,“我年轻的时候来这里,就住这里,这是最好的酒店。”
云乐衍点点头,往前迈了一步,依旧面无表情,“谢谢您。”
“……只是,您为什么要帮我呢?”
他之前恨不得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