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里人来人往, 有的人脸上都是喜悦,有的人满脸疲惫,隔着门缝, 云乐衍一一看过去。片刻后, 她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手机上都是邓行谦的未接来电, 她刚看完季相夷的消息,他告诉她邓行谦找他了。
太阳穴抽动了一下,她移开目光,休息室的门被关起来,外面游客的脸庞消失, 只剩下空调嗡嗡作响的声音。
苏州也是的, 怎么不建一个机场。
季相夷同邓行谦约在一个酒馆,老板是立陶宛人, 老婆是中国人, 他跟着她来到中 国,在北京生活了十年。
“明年我准备要回立陶宛了, 您是老顾客了, 我想着还是要告诉你一声。”
季相夷喝了一口酒, “酒馆也不开了?”
“不开了。”
“生意挺好的。”
“是啊……”
“转让出去?”
“不, 不是, 不开了,这里随便开些什么都好,再也不是我们要思考的事了, ”老板擦着酒杯,站在吧台后,“所以您存在这里的酒, 要喝不完,记得来取。”
季相夷笑笑,“您说什么呢?还要感谢您帮我保管酒,”他指了指自己的酒杯,“我请您喝一杯?一起吧。”
老板也没有推脱,拿出一个酒杯,也倒了一些威士忌,抿了一口,酒精消失舌间后,他的表情舒展,一脸满足,“您的酒向来是好的。”
“怎么突然想起要回立陶宛?生意做够了?”
“也不是,”老板垂头,摇晃,“我和我妻子离婚了。”
听到这话,季相夷眉头微动,摇晃着酒杯,冰块碰撞玻璃的声音,都是透明的,声音却不一样,多别致。
“我看你们感情挺好的,怎么这么突然……”
老板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笑,额头因为笑的动作太大而搓起几条皱褶,“她不爱我了,十年,也该给彼此一个解脱了。”
“是吗?她出轨了?”
老板又喝了一口酒,正要说话,一旁的顾客来了,他放下手里的酒杯,抬手示意,季相夷点点头,等着老板忙完再过来。
好一会儿,杯中的酒都要没了,老板才过来,笑嘻嘻地说了一句抱歉,“不是,没有,我们是和平离婚。”
“你还爱她。”
老板笑了,“这么明显吗?”
季相夷也笑了,“既然还爱着,干嘛这么着急离婚。”
“我不会爱上一个不爱我的人的,”老板说这话的时候舌头有些绕,“我现在还爱她,以后肯定不会了,我要回到我自己的家乡去,过自己的生活。”
季相夷举起酒杯,和他碰一下,声音清脆,“好事情,祝你好运。”
“你呢?”老板喝完了酒,眨眨眼,人到中年,总是挂着有几分懵懂,“我从没见过你老婆过来,他们说你老婆很厉害,是一家公司的老板?”
季相夷点点头,“她的公司在杭州,不常回来。”
“你们感情很好。”
季相夷不知道该怎么说,“还行吧,她有她的天地,我也有我要忙的事情。”
“很羡慕你们这样的生活,”老板拿喝完了酒,用一块抹绿色的布擦了擦不脏的地方,“不像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还要因为文化背景不同而磨合,浪费了相爱的时间。”
“相爱的时间?”季相夷觉得这个形容很有趣,“那是什么样的?”
“就是……”
“和顾客闲聊吗?不要问人家的隐私啦,”老板娘飒爽的声音飘过来,季相夷转头看过去,老板娘还是那副模样,紧身衣,低马尾,牛仔裤,细高跟,低调得很,像暗夜中的杀手。
季相夷无所谓地摇摇头,老板耸耸肩,表情就是那种,我还爱她所以我没办法她不让我说话。
“他说你不爱他了,他很伤心,”季相夷突然起了打趣的念头,看着老板娘说。
老板娘看过来,眯了眯眼,昏暗的灯光放大她脸上的狡黠,“你怎么不问问他,他做了什么事让我不爱他了?”
季相夷笑着摇摇头,别人的故事总是曲折多样,十分有趣。
“不好意思,来晚了,”一阵短暂风刮过,邓行谦脱了衣服,坐在他身边,额头上都是汗,神色不大好。
“不用急,我今晚都有空,”季相夷看着他狼狈的模样,随口一说。
“你这语气……我不是在和你约会,”邓行谦突然转头对他说,“我还是喜欢女人的。”灯光下,他拧起来的眉头更加深,像两条毛毛虫。
季相夷哈哈大笑,看老板娘,“你要喝点什么?我在这边存了酒,威士忌,试试吗?”
“什么都好,”邓行谦也不在乎这个,闷声说:“只要有酒喝。”
酒上来,邓行谦抿了两口,扭头看季相夷,“真是好久没和你一起喝酒了,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悠扬的萨克斯声响起来,为人声做和音。
“挺好的,生活,工作,平衡得很好,”季相夷也觉得久违了,上一次一起喝酒都要追溯到他结婚前,“你呢?最近在忙什么?”
邓行谦刚平和下来的脸庞上浮起一起坏笑,“云乐衍没告诉你我现在在三能集团工作的事吗?”
他怎么会不知道,季相夷看着邓行谦那副模样,说不上是挑衅,但总是带着一些洋洋得意的,他扭开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当然说了,”他悠然地侧头看向邓行谦,“你怎么总是忘记她是我老婆的事?”
邓行谦撇撇嘴,稍微靠近季相夷一些,“我和你说,谈恋爱可以分手,结婚呢,也可以离婚的,没有什么事情是一成不变的。”
季相夷吐出口气,这么多年,唯独在云乐衍的事上,邓行谦一点长进都没有。两人又是一阵沉默,邓行谦喝着酒,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
季相夷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过去,邓行谦又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他顿了顿,“你们孩子的事……我不清楚,对不起。”
他还真没见过邓行谦道歉,一下子愣住了。
“我那天也是无聊,正巧聊起结婚的事儿……我就随口一问,她怀孕的事我是清楚的,后面我就帮我自己的事了,所以……真的不知道,抱歉。”
“这个事情和你无关,”季相夷冷着脸,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用道歉,我想云乐衍也不会在意的。”
邓行谦看着杯子里酒,她要是不在意,就不会把他骗去墓地了。不过说实话,一开始他是震惊的,缓过来后,他也觉得好,季相夷和云乐衍之间少一点羁绊也好,日后也好分开,不会那么麻烦,他在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他可不想云乐衍和他分开后,周六日都要为了孩子见面。
也好,也好。
邓行谦看着季相夷一杯酒很快喝完,他又给他倒了一杯,“不打算要孩子了吗?你们还年轻。”
季相夷轻笑,“那也要看乐衍有没有时间,她现在很忙,也是关键时刻。”
邓行谦点点头,“那也是,反正你们还年轻,不用着急,我这个孤家寡人还单身呢,”说完,他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哪有什么关键时刻?从二十到四十,哪一年不关键?
女人想要孩子就会要,就像男人结婚一样,只有想和不想,没有其他的,就算有,都是借口。就算想,也不一定是和“你”。
邓行谦看着季相夷的肩膀,他原来一直以为的坚固得滴水不漏的婚姻围城从内部出现了问题,唏嘘,也觉得好笑。
本来就应该是他的东西,别人抢走了,也管不好,受不住。
想到这里,邓行谦就又给倒了一杯酒。
“听说你要和张家的姑娘结婚,怎么就成孤家寡人了?”季相夷好奇,圈子里都是那么说的。
邓行谦一个眼神看过去,“说什么呢,人家一个小姑娘,我一个糟老头子去霍霍,太不道德了吧?”
“说你结婚的事儿是假的?”
邓行谦重重地点头,“哎,别的人不说,就说你,你是我朋友,这事儿你怎么能信呢?我是那种人?就喜欢和小姑娘打成一片的人?”
季相夷笑笑,不敢恭维。
“我喜欢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邓行谦看着季相夷鄙夷的模样,“都摆在那儿了,打了样,就照着这标准找,我能喜欢小姑娘?”
“是,你就喜欢李一二那种少妇,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和曹操的共同爱好不少。”
两人都知道怎么一回事,插科打诨,不往正题上点。
离开酒馆的时候,季相夷有些醉了,邓行谦让司机开车送他回家,两人的别墅区,邓行谦还是第一次去,看着金碧辉煌的模样,不由得感叹,“果然是过上好日子了,搬家也不通知我一声,我好带着礼物来啊。”
“哪有你的日子过得好,”季相夷靠在椅背上,手推着门。
“瞧你这话说的,夫妻的恩爱日子我就没有体会过,想想就羡慕。”
季相夷拍着邓行谦的肩膀,不怀好意地大笑,“那是我老婆,你想体会,去找自己的老婆去!”
邓行谦也不在乎,把他扶着下了车,保姆从屋子里走出来,邓行谦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等风打透他的衣角,他才回到车上,一个人回了家,有爸爸妈妈的那个家。
六月初的北京,天色亮得很早,院子里的梧桐叶子已经长到遮窗,风一吹,影子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层不肯散去的心事。
邓行谦回家的那晚,天黑透了,应该是休息的时候,屋里却灯火通明,光线落在地毯上,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安稳感,仿佛什么事都还停留在原位,没有发生过变化。
钱开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她却没有心思去看。邓起云在书房里接电话,压着声音,说的是公事,句句都绕着弯,像是怕一句说直了,就会牵出不该牵的人来。
钱开园听着那熟悉的官腔,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圈子里最近传得最热,张自宁的求婚,眼前这个当事人云淡风轻,一身酒气,什么都不在乎,大半夜去墓地也不知道做什么。
她等邓行谦坐下,才慢慢开口,语气并不急,却带着她这个身份那种特有的、并不刻意掩饰的不耐烦:“外头都在说你们要结婚了,你倒好,搁家里跟没事儿人一样,体面是装给谁看的?”
邓行谦靠在椅背上,衬衫扣子松着,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六月傍晚的热气,他抬眼看了母亲一眼,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手机放到桌上,仿佛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态度。
“我问你呢,”钱开园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瓷器碰撞的声音并不大,却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楚,“人家小姑娘的脸面怎么办?你不回应,外头说得比谁都热闹。”
邓行谦笑了一下,那笑意并不轻松,反而带着一点敷衍:“圈子里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钱开园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很,“这事儿你不表态,就是默认,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邓行谦终于坐直了些,语气却冷下来:“这是我自己的事儿,您甭管了。”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里立刻起了变化。六月的北京,本来就闷,窗外没有风,屋里却像是忽然少了几分流动。钱开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反倒带着一点被冒犯后的清醒。
“我不管,”她慢慢地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我当然可以不管。那云乐衍的事儿,你要不要管?”
邓行谦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一出口,屋里像是忽然换了重心。书房那边的说话声停了,邓起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没有走出来,却也没有再退回去,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不该出现却偏偏出现了的旁观者。
“她的事,”邓行谦低声说,扭头,“跟我有什么关系?”
钱开园看着他,目光一寸寸地往他脸上压过去,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不过她早已经习惯,儿子的口是心非,“没关系?你要是真觉得没关系,我今天就不会问你这一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外头的天色漆黑一片,院子里有人浇花,水管一开,空气里立刻多了一股湿润的青草味,这是北京六月特有的味道,明明很生活,却总让人觉得日子在悄悄往前推,没有任何准备的时间。
“你现在这个年纪,”钱开园背对着他说,“不结婚,别人会替你着急;你要结婚了,别人又会替你算账。你以为你躲得开?”
邓行谦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来,语气却忽然缓和了几分:“我不是非要你娶谁,也不是非要你立刻给谁一个交代,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打算把哪些事当成‘自己的事’,又准备把哪些事丢给别人收拾。”
邓行谦抬头看着母亲,六月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细纹很清楚,却并不显老,只是多了一种久经世事后的冷静。他忽然意识到,这场谈话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张自宁,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婚事,而是为了一个更早就存在、却一直被他们刻意回避的问题。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说,声音不高,却很笃定,“该管的我会管,不该管的,我不想再碰。”
钱开园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重新坐回沙发上,像是忽然累了。她低头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声说了一句:“你要是真能分得这么清楚,就不会让人看笑话了。”
窗外的天快亮了,院子里一盏盏亮起的灯灭了,北京的六月最普通的清晨就这样开始了,不声不响,却把所有没说完的话都留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