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的日子很苦, 父子两狐一路上风餐露宿。经常饱一顿饥一顿,看见什么能吃的,就吃什么。它们也尽量争取打到猎物。
只是有时候运气不好, 路上遇见的猎物比较少,就什么都没有得吃。饿得没办法了, 就吃点树上的野果子,或是嚼一些可以吃的树叶充饥。
小幼崽从出生后, 吃过的苦头还没有逃亡路上的任意一天吃过的苦头多。
但就算是如此,只要它能够跟大狐狸在一块儿,它心里头就不觉得苦。
秦星洲看着紧紧贴着自己坐下来的, 被自己从小疼爱到大的孩子面对如此恶劣的条件, 不发一言, 全盘接受, 大狐狸的心里很不得劲儿。
要知道它儿子先前住在镇子上时,他每次下工买回来的肉包子冷了烫了, 它都不吃,都让自己快点拿走。
小狐狸非柔软的床铺不睡,非贵价美味的不食。
被它养得非常娇贵。
但就是这么一只对生活品质如此严苛的小狐狸, 却将这一路上的苦楚全都忍了下来。
它那身原本漂亮光滑的皮毛都没以前那么耀眼了。
秦星洲赶路停下来的时候会给儿子舔毛。
它经常能在小狐狸崽的毛发里,发现各种草籽。
这在以前, 都是不可能会出现的情况。
它儿子的毛发, 总是干干净净,比镇子上最好的卖布的店铺里,最顺滑的绸缎还要好。
秦星洲看着自己的儿子, 一股酸胀的,想要变强的信念在它的心头升起。
十分急迫。
为了让儿子吃好,秦星洲开始重新化作人形, 涉足人居住的地方,与不熟悉的人类进行交易。
小幼崽则安安静静待在秦星洲身上挂着的小篓里。
秦星洲是一只很紧惕的大狐狸。
这一点小幼崽在路上能够深刻意识到。
因为它的爹爹从来都不会主动靠近人类的城镇。
就算秦星洲曾经带着它在人类的地盘上生活了三年,但在秦星洲的心里,它依旧知道自己是狐狸精,而人类是人类。
他们二者是不一样的。
并且秦星洲在镇子上居住的这三年里,它们父子二狐,在人类地盘里也见过不少人心险恶。
为了利益,人类什么都能够做得出来。
当然也有好人,只是有句话说得好,好人不长命。
这又何尝不是给它们提了个醒,人类并不是都和善的。
所以大狐狸在这一路上,每次路过有人住的地方,都是离得远远的,站在远山上看一眼,但从不靠近。
不过现在,大狐狸会不断闻嗅从人类地盘往它这边刮过来的风,从中判断,在这些人类居住的地方里,有没有会对它们父子两个产生威胁的存在。
如果有,它就会立刻带着孩子逃跑。
如果没有,它则会重操旧业,编织筐子。在山上采摘了果子,或是药材,下山去人类的地盘上去卖,好得到一些钱财,买一些鸡肉和食物来吃。
这些钱会存一小半,剩下的全都换成食物用筐子装起来,绑在大狐狸的身上。有这些存粮,父子两狐逃亡的日子倒也能过得比之前好些。
秦星洲不知道它们到底走了多久。
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除了赶路就剩下吃饭和睡觉。
时间在它们两只狐狸的身上,慢慢淡化了存在。
小幼崽一开始还会看能不能碰到其他的狐狸。
它们刚从狐狸山谷里跑出来的时候,还碰到了熟悉的婶婶姨姨,但离开了那片森林之后,就不曾再遇到过相熟悉的狐狸了。
它们不知道那些狐狸现在在哪里,跟其他的狐狸也不知道它们在哪儿一样。
所以后来小幼崽就不看了,它在心里祈祷着,希望大家都要好好的,等到了姚木山,还能再重新相聚。
从狐狸山谷到姚木山,距离颇远。
小幼崽从一开始的望眼欲穿,日日缠着父亲追问到底还有多远,到后面两眼一睁就是赶路,也不过小半个月。
它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秦星洲紧贴着自己儿子一起跑,它低头看了眼还没有自己腿长的儿子,稍稍放慢了自己的脚步,好等着它赶上。
秦星洲没有告诉自己儿子的是,那位族老,当初并不是真的从姚木山出来的。
在狐狸山谷生死存亡的最后时刻,老狐狸坦白了一切。
姚木山确实存在,但它并不知道姚木山具体在哪里。它只知道,要一直往东边去,穿过河流、山脉、大江、大海和深渊,才能到达万妖的天堂,姚木山。
老狐狸年轻的时候,它血缘关系很远很远的族兄天资出众,姚木山里的大妖正巧路过,瞧上了,就被带走去了姚木山。
谁也不知道族兄到底去那里做了什么。
后来,族兄回来过一次,就留下了族老手中的那张地图,并且交代,若是能生下有资质的孩子,当立刻前去姚木山。
那里才是妖精们的安乐窝,没有人族敢靠近。
其他的狐狸们听到这些话都懵了,它们都没有想过老狐狸出身姚木山是编出来的。
和它们的震惊不同,秦星洲一边听一边仔仔细细地将地图上所有的细节都刻印在自己的脑子里,一丝一毫都不敢忘记。
它若还是跟以前一样,是自己一只狐狸生存,倒是无畏生死。
但现在不行了。
它有自己的羁绊,它有自己的孩子,以及多年不见的蔓娘。
它要带着孩子去见蔓娘!要告诉蔓娘,这些年月里,它把他们的孩子照顾得很好。
这口气一直支撑着秦星洲不曾停下脚步。
小幼崽跑不动的时候,它就背着自己的孩子继续走,小幼崽能跑得动的时候,就继续跟着它一起跑。
小幼崽时不时可以休息一下,而秦星洲的脚步却总是在路上的。
这一路除了饥饿,炎寒之外,父子二狐还经历了许多的坎坷。
它们到过沼泽,越过深涧,碰到过狼群,面临过巨蟒,也被体型更为庞大的野兽当作是猎物追逐,亦是几经生死关头,差点活不下来。
但好在,它们咬着牙,都撑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趴在秦星洲变得枯燥狐狸毛后背上的小幼崽的狐吻动了动。
它闻嗅到了一股极为不同的气息。
海风的腥味和咸咸的气味,被向内陆吹来的风一股脑儿地冲到了它的小鼻子里。
“阿嚏!”小幼崽的鼻头有些发痒。
它焉哒哒地抬起头,去看风吹过来的方向,有一道十分清晰的海岸线出现在它的瞳孔里。
“海!那是海!”
小狐狸的第一声很轻,带着不可思议和茫然,但后一句话的几个字,它的声音都要叫破了。
是海啊!
东面的海!
它们终于要到了吗?
小狐狸连忙去喊自己爹爹,白色毛茸茸的小爪子去扒拉大狐狸的毛发:“爹爹!那是海啊!我们到东海了!”
秦星洲其实老远就看见那道清晰的,要将整个天地都分割成两半的海岸线。只是它是一只生活在陆地山林里的狐狸,从来都没有见过海。
它看见那道海岸线,还以为又是到了什么危险的地方,浑身都警惕起来。
却没想到,这竟然就是它们最后的一站路,东海。
等过了东海,它们就能到姚木山了吗?
秦星洲直接略过了为什么它儿子会认识大海的事。
很多事情不问出来会更好。谁都有秘密。说不定是蔓娘留给儿子的传承。
秦星洲这么想着,原本没什么力气的身体又爆发出新的力量。
它加快了速度朝着海边跑去。
近了,更近了。
当它即将要冲出树林时,秦星洲的理智回归。它停下了脚步,先小心翼翼地放下了自己的孩子。
等到大狐狸从树林中出来时,秦星洲已经变化成了人形。
而小狐狸则乖乖地贴在它爹爹的胸口处,只偷偷露出半张小脸蛋,好奇地看向一望无际的大海,以及在海边人来人往的街市。
秦星洲和小幼崽看这里的一切,什么都新奇。
“爹爹,不能下水哦,狐狸不会游水的,我们都是旱狐狸。”小幼崽见自己家爹爹的目光一直都放在海面上,他立刻哼哼唧唧,说的是一本正经。
秦星洲知道小秦勤勤是在关心自己,怕他会走到海里去。他应了声。
碍于周围有人打量着他这个生面孔,便忍住了没有抚摸自己孩子的小脑袋。
秦星洲走到了一家茶馆里,花了点钱点了一些吃的,又跟小二打听消息,“这里是东海吗?姚木山是不是离这里不远?”
“客人是要去姚木山的?”小二看到桌上的十文钱,不着痕迹地伸手摸了过来,显然已经是轻车熟路,“这你可是问对人了。”
“这里确实是东海,但姚木山距离东海可有些距离呢。那是在海上的岛,居住着的可都是大妖,客人,我劝你还是别去了。如果没有认识的妖怪护着,普通人只怕是去了活不过几天。”
小二委婉道。
秦星洲淡淡应了声,对他的劝告无动于衷,“那你知道如何前往呢?”
小二来来往往见过的想要去姚木山的外地人多了,他不着痕迹地上下扫了秦星洲一眼,但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他压低了声音,小声问:“客人,您去姚木山要去做什么?”
“找人。”秦星洲简洁道。
小二没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仙门弟子对于妖怪的杀气和恶意,且秦星洲这张脸实在是人畜无害,小二见他依旧想去,便也罢了。他给秦星洲指了个路子。
“姚木山凡人的船舶是去不了的,要么是搭乘仙人的宝物,要么是等待每个月的月圆的夜晚。会有一只鲸妖和一只巨龟妖出现在东海的深海里。只是它们体型庞大,无法在渡口停留,客人若真的想去姚木山,还得自己想办法前往深海。”
小二又说,“客人来的也算巧,这个月的月圆之夜,就在三日后了。但也不用担心,到了晚上,会有不少船夫在岸边候着。”
秦星洲心中有了数,他接着又问了一些问题,小二都回答了他。
秦星洲点点头,问题结束之后,他又给了小二十文钱,离开茶馆后,找了个旅店休息了三天。
这三天里,除了下楼买些吃的东西外,父子二狐狸就没有下来过。一直躺在房间里睡觉补充体力。
它们也是到了东海,才发现现在距离它们离开狐狸山谷,竟然已经过了半年。
东海距离狐狸山谷太远,消息传不过来。
秦星洲丝毫不清楚它们走后,狐狸山谷里都发生什么事。
两只狐狸在床上整整睡了三天,才终于在月圆之夜这天缓过来不少精神。
秦星洲收拾整齐,带着儿子抵达了岸边。
在这里,他们也瞧见了其他的,想要去往姚木山的人,以及冒着危险,想要载客去往姚木山来赚钱的船夫。
这些船夫要的价格很高,是得按照人头给。五两银子或者是一块灵石一个人头。
秦星洲有些庆幸幸好自己儿子还很小,可以缩在自己的怀里,不算人头。
秦星洲的银子也不多,不够这个金额。但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问题。
秦星洲最后是靠着自己的脸,博取了一名乘客的信任,问对方借到了足够的钱。
这才带着藏在自己怀中的孩子上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