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的清晨是灰蓝色的, 石板路湿漉漉的。
林朝走到镇口的时候,车已经到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跟司机说了盛絮的电话号码尾号。
车开动,古镇在车窗外往后退, 白墙黛瓦、青石板、红灯笼, 一点一点变小, 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车停在医院门口。
林朝付了钱, 推开车门,跑进去。
医院走廊很长,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鞋底好像突然打滑, 她跑得跌跌撞撞。
她找到手术室, 看见林奶奶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 弯着腰, 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
“奶奶。”
林奶奶抬起头。她的眼睛肿了,脸上的皱纹比上周深了很多。
她看见林朝, 嘴唇抖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可怜的孩子。”
林朝蹲下来, 握住她的手。
奶奶的手很 凉。
“进去多久了?”
“三个多小时。”林奶奶的声音干得像纸,“你妈还有工作,已经在转接了。”
林朝点了点头, 她坐在奶奶旁边, 看着手术室的门。
门上面的红灯亮着,“手术中”三个字刺得她眼睛疼。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 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奶奶。”林朝开口。
“嗯。”
“我爸他怎么突然这样了?”
林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早上还在院子里浇花。”她的声音颤了一下,“浇着浇着,就倒了。”
林朝闭上眼睛。
她看见那个画面爸爸蹲在院子里,拿着水管,水哗哗地流。
茉莉花开得正好。
然后水管掉在地上,水漫出来,流了一地。
她没看见,但她在脑子里看见了。
每一个细节都清楚,清楚得像一把刀。
林朝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暑假,爸爸打电话问她周末回不回家,她说要排练,不回。
爸爸只说了行。
因为林朝自小和父母聚少离多,大家都用事业忙碌当做挡箭牌。
林朝当时没觉得什么。
她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
以后以后以后。
她把“以后”当成了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终点,心安理得地推迟着每一次见面。
现在她坐在手术室外面,听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像锤子敲在心上。
每一秒都在告诉她:以后可能没有了。
手术进行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
门开的时候,林朝和林奶奶同时站起来。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没什么表情。
“病人是突发性脑溢血,出血量很大,位置也不好……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情况不乐观。”医生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林奶奶移到林朝身上,“你们家属要做好准备。”
林奶奶的身子晃了一下。
林朝扶住她,感觉奶奶的胳膊在抖,像风里的树枝。
“能治吗?”林奶奶问。
医生看了她一眼:“我们会尽全力,但目前的情况手术的风险很高,就算成功,也可能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你们需要考虑清楚。”
林奶奶开口了,干涩道:“治。不管怎样都要治。”
医生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那盏红灯还亮着,“手术中”三个字刺得林朝眼睛疼。
走廊又安静了。
林朝扶着奶奶坐下,自己蹲在旁边,握着奶奶的手,很凉很凉。
她小时候,奶奶就是用这双手给她扎辫子、缝舞蹈鞋、端热姜汤。
那时候奶奶的手是暖的。
“你妈在路上了。”林奶奶说,声音抖了一下,“工作再重要,也没有人重要。”
过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妈妈跑过来,头发散着,大衣扣子扣错了,脚上穿着一双拖鞋。
她大概是直接熬夜演唱,一睡醒就跑过来的。
“怎么样了?”她抓住林朝的手,手心全是汗。
林朝摇头。
林妈妈看向手术室的门,嘴唇在抖。
三个人坐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手术做了很久。
门开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灰蒙蒙的,像没睡醒。
医生走出来,还是那张平静的脸。
“手术做完了,但病人还没脱离危险期。需要在ICU观察。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很关键,如果能醒过来,就有希望。”
林妈妈站起来:“我们能看看他吗?”
“可以。”
林奶奶拍了拍林朝的手,说:“你进去吧。”
林朝走进去。
林朝听不懂那些医学术语。
她只听见了“昏迷”和“关键期”。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爸爸被推出来。
他躺在病床上,脸上没有血色,头上缠着纱布,身上插着管子。
机器滴滴响,像心跳的节拍器。
她走过去,站在床边。
林爸爸手背上全是针眼,青紫色的。
林朝看着这张脸,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爸爸年轻,头发黑黑的,能把她举过头顶,能扛着她走很远的路。
她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耳朵,喊“驾驾驾”。
他笑着说“慢点慢点”,手举起来扶着她,怕她掉下去。
林朝蹲下来,把脸埋进床单里。
ICU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嘀嘀的声音。爸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肿得几乎认不出来。
他的头发有些发白,她上次见他,头发还是黑的。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那个会蹲在院子里浇花的爸爸吗?
是那个会给她唱歌鼓励的爸爸吗?
是那个站在外公面前说“我养她一辈子”的爸爸吗?
林爸爸是个心宽的人,怎么会短时间内急得头发发白。
不知道妈妈知不知道。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手背上扎着针,胶布贴了好几层。
“爸。”她叫了一声。
没人应。
仪器嘀嘀地响,像在替爸爸回答。
“我是林朝。”她说,声音很轻,“我来看你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
她没看,她知道是谁,但她现在没办法回。
她没办法告诉任何人,她爸爸躺在病床上,她不知道他会不会醒。
她没办法承认,她甚至在许愿牌上写的都不是家人。
她没办法说出口,她后悔了。
林朝后悔去那个古镇,后悔写那块许愿牌,后悔把所有的想念都给了另一个人。
她后悔没有早点回来,后悔多陪伴爸爸,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林妈妈把家里的积蓄全取出来了。
不够。
她又把房车卖了。
不是林奶奶的房子,为了林朝学习,林爸爸和林妈妈才偶尔回到安城。
他们在上城区也是有一套房子,上城区和京城区都是数一数二的资源区,林朝考上京城区可以住在林外公那。
林妈妈把装修好的上城区中心房子卖了。
还是不够。
她把首饰也卖了。
林朝把自己攒的比赛奖金全拿出来了。
她把钱转到妈妈的卡上。
林奶奶把养老的钱也拿出来了。
林妈妈不要,林奶奶第一次对她发了脾气:“那是我儿子!我的钱不用在他身上,用在谁身上?”
钱一笔一笔地交进去,像流水一样。
每一天,ICU的费用单都长得吓人。
林妈妈从来不看,签了字就去缴费。
本来就瘦的林妈妈越来越瘦,眼眶越来越深。
可爸爸没有醒。
第三天,没醒。
大家的消息,还停留在林朝刚刚到医院。
平复了两天,林朝才有勇气去回复朋友们。
林朝终于拿起手机。
屏幕上全是未读消息,云冉的、林渡的、宋盏的、黄泓的、盛絮的。
她先点开了盛絮的。
【到了吗?】
【情况怎么样?】
【别怕。不管什么结果,你都不是一个人。】
爸爸一直没有醒。
她点开了云冉的,语音,十几条。
【你还好吗】
【需要我过去吗】
林朝一一回复“没事”。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抬起头,看着爸爸的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爸。”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你醒过来好不好?”
没有回答,只有机器滴滴响。
“你醒过来,我以后哪都不去了。我不去排练,不去旅游,不去找他。我就在家陪你。”
她顿了顿。
“你醒过来,好不好?”
窗外有风吹过,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林朝握着爸爸的手,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过他的手背。
她觉得,他的手指好像微微弯曲了一下。
只是医生来说,她的错觉。
那天晚上,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爸爸的手,一夜没睡。
一遍又一遍,等待。
第四天。
林朝补觉完来医院,听到林妈妈的哭声。
“老林。”林妈妈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老林,我来了。”
她握住爸爸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上还有他们结婚时的戒指,她一直戴着,那枚戒指已经留下深深的痕迹。
“我卖了一套房子。”妈妈说,声音哑哑的,“上城区的那套,你记得吗?你说要留给朝朝当嫁妆的。我卖了。钱够你治病的,你醒过来,好不好?”
“你这个人。”妈妈的眼泪滴在爸爸的手背上,“一辈子不会说话。当年你跟我说,跟着你,可能不会太富裕,但不会让我吃苦。你是没让我吃苦,可你自己吃了多少苦?你腰疼不说,腿疼不说,半夜出去跑车,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知道。”
她伏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当初说好了,谁先走了,都能找新的生活。你起来骂我啊。骂我要改嫁,骂我没良心,骂我不配当朝朝的妈。你起来啊。”
爸爸没有起来。
第五天,没醒。
妈妈又卖了一套铺面。
那是林外婆留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卖。
林朝在医院走廊里听见妈妈打电话:“对,全款,越快越好……价格低一点没关系……对,急用。”
她靠在墙上,听着妈妈的声音。
林朝一直觉得家里面除了聚少离多,但是爸爸妈妈都很爱。
小时候,爸爸和妈妈吵架,吵得很凶,摔了碗,砸了杯子。
她以为他们不爱对方。
但是,第二天爸爸就会带她给妈妈准备道歉礼物,和惊喜。
她才知道,爱一个人也可以吵架,也可以分开,也可以在分开之后,把对方说过的话记一辈子。
盛絮说过,人在小时候,会紧密绑定一个陪自己成长的人,会有种他是我的感觉。
林朝第一反应就是,林妈妈依恋的人是林爸爸,因为林外公和林外婆很忙,没有给过她依恋的机会。
而她依恋的对象可能是江知乾。
可慢慢长大了,才会发现大家都是独立的,个体的,去进行课题分离。
第七天,医生找她们谈话。
“病人脑干功能衰竭,已经没有了自主呼吸,现在全靠机器维持。”他停顿了一下,“我们建议家属做好最坏的打算。”
林妈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还有别的办法吗?”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目前的医疗手段,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林妈妈没说话。
她转身走出去,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面。林
朝跟过去,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她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没有熬过冬天,在夏天还是光秃秃的树,一根叶子都没有。
没有生命力的一棵树。
林朝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站了很久。
林妈妈伸出手,抱住林朝。
“朝朝。”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
“妈妈对不起你。”
林朝愣住了。
“妈妈是最好的妈妈。”
林朝的眼泪掉下来了。
林朝靠在妈妈肩膀上,闻到她身上熟悉的茉莉花香。
是妈妈的味道。
“你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林妈妈在回忆,“他老跟我说,朝朝跳舞最好看,朝朝最懂事,朝朝是他最好的闺女。”
林朝哭出声了。
她趴在妈妈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
第八天,林爸爸走了。
那天早上,林朝坐在急救室外面,看见那盏红灯灭了。
抢救了四十分钟。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看着她们,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林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病房的。
她只记得爸爸躺在床上,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所有的管子都拔了,所有的机器都停了。
病房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妈妈走过去,握住爸爸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妈妈把它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没有哭,只是那样贴着,像从前无数个清晨,她刚醒来,他还睡着,她就这样把脸贴在他手心里。
林朝站在她后面。
爸爸的脸肿也消了一些,看起来没那么陌生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过了一会儿,林妈妈站起来,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老林。”她说,声音很轻,“你累了。睡吧。”
林朝站在后面,看着妈妈的背影。
窗外的天亮了,晨光照进来,落在爸爸的脸上,他像是在睡。
林朝伸出手,握住妈妈的手。
林妈妈和林奶奶商量事情,林朝跑到楼梯拐角蹲下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出声,眼泪把裤子洇湿了一大片。
走廊里有护士经过,没有人来打扰她。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爸爸生前的同事、朋友、学生。
他们站在灵堂里,鞠躬,说话,掉眼泪。
林朝站在家属席上,穿着黑色的衣服,披着白色的长麻帽子,头发扎得很紧。
来一个人,就跪下去。
大家都会抱着林奶奶说节哀。
有人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说“节哀”。
她点头,说“谢谢”。
又有人走过来,说“你爸是个好人”。
她点头,说“谢谢”。
很多人说话,很多声音,她听不清。
她只看见爸爸的照片挂在中间,黑白的,他笑着。
这张照片还是林朝拍的。
人散之后,灵堂空了。
林妈妈站在照片前面,看着它,一动不动。
林朝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妈妈。”
“嗯。”
林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朝朝,如果妈妈不会留在这里,你会怪妈妈吗?”
“不会。”林朝也从盛絮她们身上学到很多,也理解自由一次,““妈妈,你先是自己,才是我的妈妈,爸爸的妻子。”
林妈妈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她轻轻说:“谢谢你,朝朝。”
她转过头,看着林朝。
“朝朝,妈妈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没有放弃他。妈妈也尽力了。”
那天晚上,林朝回到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张纸条。
是爸爸写的,暑假她没回家,他塞在她房间门缝里的。
她当时没看见,过了很久才发现。
纸条上写着:“朝朝,爸爸给你买了你小时候最喜欢的溜冰鞋。”
那是林奶奶说起,林朝的脚长大了,鞋子都买了新的。
林爸爸还知道给林朝更换新的溜冰鞋。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弯下腰,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没有出声。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纸条上,带着茉莉花的香味。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都干了。
林朝直起身,把纸条夹进日记本里,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爸爸,茉莉花开了。我回来了。”
她合上日记本,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月亮很亮,照在空荡荡的阳台上。
隔壁的阳台也黑着。
那个人也不在了。
林朝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凉凉的。
耳边好像想起之前的那首吉他哥。
她转头看过去,隔壁的阳台空着,雪也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躺下来。
第二天早上,林朝起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她没有照镜子,换好衣服,走出房间。
林妈妈在厨房里热粥。
她的眼睛也是肿的,她看见林朝的时候,笑了一下。“吃饭了。”
林朝点点头,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粥。
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暖的。
林朝低头喝粥,喝了一口,爸爸以前也喜欢喝粥。
他每天早上都会熬一锅,小米粥、白米粥、皮蛋瘦肉粥,换着花样熬。
他总是第一个起来,等她和妈妈起床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放在桌上,不烫不凉,正好。
林妈妈不会做饭,唯一会做的就是白米粥。
林朝低头,继续喝,她的眼泪掉进碗里,她没有擦。
“妈妈。”
“嗯。”
“你是不是要走了了?”
林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摸了摸林朝的头:“妈妈还有工作,妈妈确实很爱你爸爸,但是人都是要向前走的。”
“朝朝也长大了,不用妈妈操心了。”
“我知道。你像你爸,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以后你会遇到一个关爱你的人,你也要好好珍惜他。”
林朝点头喝完粥,把碗收了。
走到厨房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灶台上那口锅。
锅里的粥还剩一半,火没有关,林朝伸出手,把火关了。
林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茉莉花,在风里轻轻晃。
林朝转身,走出厨房:“妈,我练舞去了。”
林妈妈点点头。
林朝走到门口,穿上鞋,拉开门。
阳光照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
不到一个月,林朝刷到了妈妈的朋友圈。
一张婚纱照。
妈妈穿着白色的婚纱,脸上带着笑。
配文是:“感谢何先生带来的第二个春天。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林朝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又熄灭。
她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只是打开和妈妈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吃粥那天妈妈发的:“朝朝,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现在她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发,退出了对话框。
她翻到盛絮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妈再婚了。”
盛絮只是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林朝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累。
好像活着没事劲头了。
她打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手臂上。
盛絮又发了一条消息:“来我家住几天?”
林朝回:“不用。”
盛絮没有再发消息,她直接来了。
林朝听见门铃响,去开门。
盛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还有一盒牛奶。
她看着林朝:“牛奶给你放冰箱?”
林朝看着她,靠在门框上,低着头,肩膀轻轻颤着。
盛絮抱着她。
过了很久,林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怎么来了?”
“想来就来了。”
“你不上课?”
盛絮高考结束,就接了家教。
盛絮小区的老人基本上都认识她,也知道她的情况和实力,暑假孙子孙女回来,正好让盛絮辅导。
“小孩正好生病了。”
林朝看着她,吸了吸鼻子,侧身让开。
“是我失礼了,赶紧进来吧。”
“你热不热啊?”
盛絮走进来,把牛奶放进冰箱,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我不饿。”
她看见墙上遗像和香炉,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对着遗像鞠了一躬。
“林叔叔好,我是林朝的朋友,盛絮。”
林朝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盛絮直起身,转过头,看着林朝。
“你吃饭了吗?”
“没有。”
“我给你做。”
“你会做饭?”
“会一点。”
盛絮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鸡蛋,西红柿,挂面。
她拿出两个鸡蛋和一个西红柿,开始洗,切,煮。
林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盛絮把西红柿切好扔进锅里,刺啦一声,油溅出来,她往后躲了一下。
林朝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铲子:“我来吧。”
盛絮站在旁边,看着她炒菜。
林朝的动作很快,西红柿炒蛋,加水,下面条,一气呵成。
林朝把面条盛出来,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盛絮。
盛絮家离自己家一个小时呢,肯定也没吃。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面。
谁都没有说话。
林朝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眼泪掉进了汤里。
她没有擦,一口一口地吃,把整碗面都吃完了。
盛絮也吃完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林朝。
“林朝。”
“嗯。”
“你想哭就哭。不想哭就不哭。不想说话就不说。想说话的时候,我听着。”
林朝低着头,看着空碗。
“盛絮。”
“嗯。”
“我妈再婚了。”
“我知道。”
“她走了。给我留了十万块钱。”
盛絮没有说话。
“我不是难过。”林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是有些不理解,你说什么是爱?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被爱过?我以前以为她爱我爸,爱这个家。可是她走得那么快,她连我爸的骨灰都没看一眼。明明说是工作,结果不到一个月就嫁人了。她朋友圈发了婚纱照,笑得那么开心。”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到底有没有爱过我爸?她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林朝,你听我说。你妈妈肯定是爱你爸爸,她爱你。”
林朝看着她。
“她不爱你爸爸,不会卖房子给你爸治病。她不爱你,不会给你留十万块钱。她不爱你,不会说妈对不起你。”
盛絮顿了顿。
“她是软弱。她不是不爱你。”
“她可能也是没办法接受一个人吧,她闲着的时候,就会想你爸爸,所以需要一个人让她少想你爸爸。”
“你妈妈还年轻,你不可能不让她再找老伴吧。”
林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哭得浑身发抖。
林朝哭完了,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兔子。
盛絮递过去一张纸巾,她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纸巾湿透了,捏在手心里,团成一团。
“你什么时候走?”林朝问,声音哑哑的。
盛絮想了想:“你赶我走?”
“不是。”林朝摇头,顿了顿,“我怕耽误你上课。”
“小孩生病了,停课一周。”盛絮说得理所当然。
林朝知道这一周本来就是为了她空出来的。
林朝看着她,忽然又想哭了,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把桌上的碗收了。
水龙头哗哗响,她低头洗碗,盛絮站在旁边,拿抹布擦桌子。
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洗完了,林朝擦干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
“盛絮。”林朝开口。
“嗯?”
“你想看个东西吗?”
盛絮放下抹布,看着她。
林朝带着盛絮走到二楼,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
封面是淡蓝色的,边角有点卷,翻过很多遍。
她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个本子,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转身,递给盛絮。
“你看看。”
盛絮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林朝的字,小小的,整整齐齐。
“今天看见他在打篮球,校服袖子挽到手肘。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发光。”
盛絮抬头看了林朝一眼。
林朝没看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盛絮继续翻。
一页又一页,每一页都是江知乾。
他的笑,他的话,他递过来的牛奶,他拽着她跑过马路时掌心的温度。
林朝踩他的影子,踩了三年,每一脚都写在日记里。
她写“他没有喜欢别人”,写“可也没有喜欢我”,写“他是我无法企及的阳光,但我会蓄意逐阳”。
盛絮翻到后面几页,手指停住了。
那是林朝从京州回来之后写的。
“他又出现了,还是那个样子,傻乎乎的。他说,你回来我就高兴。他不知道,我回来,是因为他在。”
再翻。
“今天他蹲在阳台上给我唱歌,冻得直哆嗦。我给他拍雪,他的手是凉的,肩膀也是凉的。他说你是最好的林朝。他不知道,他也是最好的江知乾。”
盛絮合上本子,抬起头。
林朝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都写了这么多年。”盛絮说。
林朝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从初一开始。”
盛絮看着手里那个卷了边的本子,忽然觉得它很重。
不是纸重,是那些年岁重,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重。
“他怎么拒绝的呀?”盛絮说,“还是不想谈恋爱?”
林朝摇头:“他说我是他妹妹。”
盛絮愣住了。
林朝抬起头:“他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最好的妹妹。”
盛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朝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楼下茉莉花的香气。
林朝低头看着手里的日记本,翻到“他没有喜欢别人,可也没有喜欢我。”
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絮絮,你知道吗?我的世界斑驳无比,他是带着春风的光。”
“我真的以为我的世界万般都是他,没他我不行。”
林朝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纸飞机。
折得很慢,每一个折痕都压得很实。
“盛絮,你说,这些是不是该放下了?”
盛絮看着她手里的纸飞机,没说话。
林朝举起手,把纸飞机扔出窗外。
它飞出去,在风里打了个旋,然后慢慢往下落,落在隔壁的小巷。
林朝把其他页码,关于江知乾的也全部撕掉。
折成纸飞机,扔掉。
林朝看着它落下去,站了一会儿。
盛絮问:“情绪好了些吗?要不去洗个澡?”
林朝点头。
等林朝洗完澡出来,盛絮说:“要不把纸飞机捡上来?有些不环保,还要扫地阿姨打扫。”
林朝点点头:“我正要去,我刚刚冲动了。”
盛絮跟着她下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楼的门开着,外面的光涌进来,亮得刺眼。
林朝走出去,在小巷旁边,蹲下来找。
路灯底下没有。
草丛里没有。
台阶旁边也没有。
林朝站起来,四处看。
风把纸飞机吹到哪儿去了?
她找了一圈,没找到。
盛絮站在旁边,也跟着找。
“是不是被风吹到马路对面了?”
林朝摇头:“也许扫地阿姨刚好在清理,已经扔掉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风从巷口吹进来,凉凉的。
她站在那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那些写了这么多年的字,那些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随着那只纸飞机一起飞走了。
飞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走吧。”她说,“上去吧。”
她转身往回走,没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江知乾坐在后座,低着头,看着那张被折过的纸,旁边还有好几张。
他把它拆开了,折痕一道一道的,像林朝的伤痛。
“他没有喜欢别人,可也没有喜欢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在发抖,纸的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前排的助理翻着行程表,头也不回地说:“江哥,明天上午九点有个会,咱们还有一个小时就得去机场,明天晚上六点的飞机去上城。后天上午品牌方约了拍宣传照,下午……”
“我知道了。”江知乾打断他,声音有点哑。
他把那张纸叠好,折成原来的样子,纸飞机,放在膝盖上。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江哥,你没事吧?”
“没事。”他顿了顿,“开车吧。”
车子发动了。
江知乾转头看着窗外,林朝蹲着找东西,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没看清她的表情,看到林朝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
车子驶出巷口,拐上大路。
他把纸飞机拿起来,放在掌心,好像很重。
是林朝这些年藏起来的所有心事。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江知乾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谁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朝朝。”
—
四年后。
林朝站在摄影棚里,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头发被盘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摄影师让她靠在窗边,侧过头,看窗外。
她照做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灯光打在她脸上,有点热。
“好!非常好!就是这个眼神!”摄影师放下相机,“林老师,您真的太适合这种白月光的角色了。”
林朝笑了笑,没说话。
她从大三实习,出道两年了。
演过十七个角色,其中十一个都是白月光。
最长的一个活了六集,最短的一个只出现了一个镜头。
她被人记住的永远是那张脸,站在雨中撑伞,站在窗前看着远方。
她被称为“白月光专业户”,粉丝说她是“内娱最有破碎感的女演员”,业内说她是“最适合演初恋的脸”。
舞蹈已经是曾经的愿望。
林朝演戏也不是为了江知乾,四年的时间磨灭了太多的东西,也让林朝和小时候一样,更加冷清。
公司是林外公推荐的,公司给她的人设只是一个白月光。
一个漂亮的、安静的、不会抢戏的白月光。
经纪人从片场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林朝,《长安故》那边定了,你演女主,男主的白月光。”
“又是白月光。”林朝说。
经纪人笑了:“你这张脸,不演白月光可惜了。而且这可是大男主剧,也是你的第一个女主,虽然是镶边的。”
林朝没说话,接过剧本翻了翻。
角色叫沈映寒,八场戏,台词加起来不到二十句。
男主早逝的初恋,出现在所有人的回忆里。
林朝合上剧本:“行。”
林妈妈 跟继父生得小孩,先天性心脏病,缺钱。
林朝只求有戏拍就好。
她也不是多爱林妈妈,只是现在活着,想忙起来。
她物欲也不高,找点赚钱的欲望。
进组那天,林朝在化妆间第一次见到男主周燕白,当红小生,粉丝两千万,去年刚凭一部仙侠剧爆红。
男主比她晚到半小时,一进门就带进来一阵风,助理、化妆师、经纪人,浩浩荡荡七八个人。
“你就是沈映寒?”他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挺像的。”
林朝点了点头:“你好。”
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合作愉快。”
拍摄很顺利。
沈映寒只有八场戏,每一场都是回忆。
林朝演得很认真,每一个眼神都反复琢磨。
导演说她是“天生的白月光”。
周燕白在旁边笑:“确实,看久了会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