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乾蹲在灶台旁边, 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在锅底乱舞,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你的打火石不是找不到了?”他头也没抬,语气很平淡, “昨晚许欢找你借过, 你说打火石打不着。”
常乐愣了一下。
许欢确实找她借过, 但那是小声说的, 没想到他听见了。
常乐张了张嘴:“我后面挖红薯的时候,掉在红薯地了。”
“水开了, 你煮点热水喝。”江知乾说完就走了, 往海边方向去。
林朝想着应该是去看昨晚的鱼虾收获。
常乐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 嘴唇抿了一下。
她转过头, 看见林朝手里捧着一个泥碗, 碗底还有刻字。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知乾哥做的?”常乐问。
林朝把碗往怀里收了收:“嗯。”
常乐的目光在碗上停了两秒:“他以前在学校也这样吗?”
“什么样?”
“对人好。”常乐顿了顿,“不声不响的。”
林朝想了想:“嗯。他一直这样。”
常乐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去灶台那边倒水了。
林朝去洗菜。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陆续醒了。
许欢从帐篷里爬出来, 头发炸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开始念叨:“好饿啊, 有没有吃的!”
林朝正在切菜, 回头喊了一声:“等会儿!今天不是说有豆浆!”
许欢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豆浆?!对哦!昨天的积分换的!什么时候到?”
话音刚落,海面上传来一阵轰轰声。
所有人往海上看去,一艘快艇正朝岛的方向驶来,船头站着两个工作人员, 手里抱着一个保温箱。
许欢跳起来:“来了来了来了!”
快艇靠岸,工作人员把保温箱搬到沙滩上,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七杯豆浆,封着保鲜膜。
许欢捧着自己那杯,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揭开保鲜膜,闻了一口,表情陶醉:“是甜的!还是热的!天哪,我活过来了!”
赵大勇也喝了一口,咧嘴笑了:“别说,这荒岛上喝杯豆浆,比在城里喝咖啡还舒服。”
常乐接过自己的那杯,看了江知乾一眼。
“知乾哥,谢谢。”
“不客气。”江知乾手里拿着最后一杯豆浆,走到林朝面前,递给她,“给你的。”
“谢谢江同学。”
林朝接过来。
“不客气。”他顿了顿,“你腿受伤,少走点路。”
许欢在旁边看着,小声跟赵大勇说:“赵哥,你说这豆浆是不是专门给林朝换的?我们只是顺带。”
赵大勇瞪了她一眼:“喝你的豆浆,别瞎说。”
许欢撇撇嘴,作为一个多年知音,刷过很多江知乾和女演员女同事女工作人员的互动,都很有很大大方方地互助。
只是圈内一直有句名言,避嫌才是真。
林朝和江知乾的感觉,一直是林朝有些抗拒,江知乾在配合装不熟,但是见缝插针关心。
可她看林朝也确实是腼腆的人,也许是她多想了。
上午,节目组发布了新的任务,定向越野寻宝。
副导演拿着大喇叭,站在沙滩上:“各位嘉宾,接下来是定向越野。岛上有五个藏宝点,每个藏宝点有一面旗子和一个任务卡。完成任务才能获得积分。两人一组,抽签决定。”
“限时四小时,最先找齐五个藏宝点的组获胜,奖励积分二十分。”
许欢举手:“能换什么?”
“什么都能换。”
许欢握拳:“我要换火锅!”
十分积分是一人一杯豆浆。
七个人,豆浆按照贵的算,五块钱一杯,也就是三十五元。
火锅他们六个人,吃个四百块钱,差不多要一百积分。
那一个人就是十四积分。
今天二十分都能拿到的话,大家应该是都愿意的。
赵大勇笑了:“你先找到宝藏再说吧。”
抽签开始。
工作人员拿着木箱,每个人抽一张纸条。
赵大勇抽到了孔蒂,孟怀远抽到了许欢,常乐抽到了林朝。
刚刚大家商量了,四组各找一个,最后一个一起找。
她愣了一下。
常乐也看到了自己的纸条,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常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说了一句:“走吧。”
许欢小声跟林朝说:“你俩一组?那江老师呢?”
林朝看了一眼江知乾,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纸条,表情看不出什么。
他抽到了赵大勇?
不对,赵大勇已经跟孔蒂一组了。
她没来得及细想,常乐已经走过来催她了。
“林朝,走了。”
林朝收起纸条,背上包,跟着常乐往林子深处走。
他们七个人肯定会有一个单着,节目组肯定会另做打算的。
身后传来许欢的声音:“林朝你小心啊!”
常乐走在前面,步伐很大,林朝跟在后面,走得不快。
膝盖还是隐隐作痛,林朝感觉常乐就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或者说,不怎么喜欢她。
当然,她也看出来常乐不喜欢有人接触江知乾。
林朝不知道说自己有伤会受到什么样的言语,所以她宁可不说。
不心疼的人,只会觉得是个麻烦。
现在还有摄像机,到时候会被人说有腿伤还来综艺。
可是林朝暂时没有休病假的权利,有赚钱工作就得上。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大约十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林间很安静,只有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叫。
常乐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你膝盖真的没事?”
林朝心里一紧:“没事。”
常乐的目光落在她的右腿上:“你受伤了应该早点说,不然别人以为我们在欺负你。”
林朝听出了话里的刺,她只是说:“小伤,能跑的,只是膝盖伤会好的慢。”
常乐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就好。”
两个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
常乐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来这个节目?”
林朝边走边记路线:“缺钱。”
这个答案比常乐预想的直接。
她以为林朝会说“锻炼自己”或者“挑战极限”之类的场面话。
“你呢?”林朝反问。
“我喜欢生存类。”常乐说,“如果有机会,想要参演求生电视剧。”
林朝也刷到江知乾可能会参演某个海岛求生升级流小说。
时下影视剧,主二人转的言情剧拍的多,火的少,投资公司在特效跟上之后,也开始投资热门小说。
这种种田类基建小说一向也是热点,放在小说里面写了很多年。
可电视剧上还未曾出现。
名字她不记得了。
就是一个倒霉蛋男主被抓进荒岛,开局只有一块石头上的小破屋,然后开始掉宝箱之类的,通过系统的论坛交易商店,还有系统的天灾活动比赛,获得丰富的物资,最后成了全区榜一。
这本书女主也是镶边的,大长篇的小说,中期合区后才出现,男主发现女主的欧皇属性,在后期就是辅助给男主开箱。
这本小说火的时候,正好江知乾的现代奇幻悬疑剧火了,大家那时候都说江知乾可代入。
所以,常乐想借这综艺和江知乾剪点CP片段啊。
如果在这求生综艺里面,和江知乾被人磕到,那剧组方可能会更倾向于一个已知有CP感的。
难怪常乐明明能作弊和江知乾一组,反而跟她一组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转开视线。
气氛没有变好,但也没有更差。
走了大约半小时,她们找到了自己的藏宝点。
一面红色的小旗子插在一棵树上,下面压着一张任务卡。
常乐拿起来,念出上面的字:“任务一:两人三足,走完五十米指定路线。完成后获得第一枚徽章,集齐三枚徽章可以到达宝藏。”
“两人三足?”林朝看了看周围,地上果然有两条绳子。
常乐蹲下来,把绳子绑在自己和林朝的脚踝上。
她绑得很紧,林朝的脚踝被勒得有点疼。
这时候常乐的助理给常乐送水喝。
林朝知道摄像头已经关了,她弯下腰,自己重新绑。
助理离开。
“准备好了吗?”常乐站起来。
“好了。”
两个人开始走。
常乐喊“一、二,一、二”,林朝跟着她的节奏迈步。
一开始不太协调,走几步就绊一下,走了十几步之后,他们渐渐找到了感觉。
总的来说,她们都是要强的小姑娘,面对任务还是一心要完成的。
她们的步伐越来越一致,速度也越来越快。
“你还好。”常乐说。
“谢谢。”林朝说,“是队友好。”
“我有些讨厌明明不喜欢却还夸别人的。”
“夸赞的话说习惯了,不好意思。”林朝脸色没有一丝歉意。
“那希望诋毁的话你真的会三思再说。”
“当然。”
五十米走完,工作人员递上一枚铜色徽章。
常乐接过来,递给林朝:“你拿着。”
林朝接过去,放进口袋里。
第二个任务点在悬崖的后面。
任务卡上写着:“任务二,用绳索攀上三米高的岩壁,两人都登顶后获得徽章。”
林朝抬头看了看那个岩壁,不算高,但几乎垂直。
常乐已经开始往上爬了,她拉着绳索,脚蹬着岩壁上的凸起,动作很利落,不到一分钟就上去了。
“能走,该你了。”常乐站在上面,低头看着她。
林朝深吸一口气,拉住绳索,开始往上爬。
膝盖在用力的时候疼了一下,她继续一步一步地往上蹬,手被绳子磨得生疼。
爬到快结束的时候,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了一点。
她赶紧抓住绳子,悬在半空中,心跳得很快。
“别往下看。”常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看上面。”
林朝抬起头,常乐蹲在岩壁边缘,伸出一只手:“抓住我。”
林朝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
常乐握住她的手腕,用力往上拉。
林朝借着这股力,蹬着岩壁翻了上去。
两个人坐在岩壁顶上,喘着气。
常乐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比你看起来轻。”
林朝笑了一下:“你比你看起来力气大。谢谢。”
常乐嘴角动了一下:“你不介意女生力气大?”
“没有你的话,我还爬不上来。夸人的话又不难说出口。”
常乐沉默:“你是第一个夸我的人。”
林朝迟疑:“怎么会?”常青老师是个能言会道,和善的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常乐也只是随口多说了几句,自己还是很能看开的。
林朝点点头,交浅言深,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工作人员递上第二枚徽章,这次常乐自己收进了口袋。
第三个任务点结束,两个人越来越默契。
节目组说,其他人还没完成,两个人前往第五个。
第五个藏宝点在岛的最高处,一片开阔的草地上。
她们到的时候,其他组还没来。
常乐蹲在地上,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喝。
“你为什么怕江知乾?”常乐忽然问。
林朝愣了一下:“我不怕他。”
“那你为什么躲着他?”
林朝低下头:“我们没那么熟,我有些怕生。”
常乐看着她,目光不像之前那样带着敌意,更像是在审视。
“你喜欢他。”常乐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朝握着水壶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喜欢他,但你不敢说。”常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灰。
林朝抬起头,看着常乐。
“你知道他为什么来这个节目吗?”常乐问。
“嗯……当然是喜欢生存类节目吧。”林朝周围看了看,暂时没在拍,镜头面前又很多不可说,她也不能确定摄影机有没有漏网之鱼。
常乐笑了一下,她自然知道林朝想说什么。
“那是说给外人听的。他欠我妈妈的人情,早还完了。”她苦笑,顿了顿,“这些天,我越来越有个猜测,他来这里,是为了你。”
林朝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以为我不知道?”常乐看着她,“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从第一天晚上就开始了。他给你送急救包,帮你搭帐篷,用积分换豆浆,大早上给你烧水送红薯。”
“你以为他是对谁都这样?”
林朝没有说话,常乐只是想跟她倾诉。
“反正我认识知乾哥三年了,他对我可不是这样的。”常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对我很客气。很礼貌。很疏远。”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海面。
“你知道吗,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林朝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羡慕我什么?”
“羡慕有人把你放在心里,放了很多年。”常乐低下头,“我没有。”
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
远处的海面上有船经过,很快就不见了。
“常老师。”林朝叫她,常乐转头看她。
“我觉得你多想了。”
常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她像是在组织语言。
她开口了,声音很低。
“林朝,我想请你退出这个节目。”
林朝愣住了。
“我知道这么说很过分。”常乐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旁边的沙滩上,“但我有我的理由。你退出,我会赔偿你节目组的违约金,还有你的片酬,我双倍给你。”
“为什么?”林朝竟然有些不想答应,她来不及细想。
常乐终于抬起头,看着林朝。
“因为你在,他就只看你。”常乐的声音有点涩,“他来了三天,看了你无数眼。他给你做碗、给你烧水、给你烤鱼、用积分换豆浆……他做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你。”
“我不是怪你。”常乐低下头,“我是怪我自己。我认识他三年了,三年里我做了很多事。他受伤的时候我去医院看他,他拍戏的时候我去探班,他生日的时候我给他准备礼物。我以为他至少会看我一眼。”
“但他没有。”
“所以我想请你走。”常乐抬起头,眼眶红了,“你走了,他也许就会看我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海浪吹得啪啪响。
林朝看着常乐,看了很久。
常乐没有躲,就那样看着她,眼眶红着,但没有哭。
“常乐。”林朝开口了,“就算我走了,也许他也不会看你。”
常乐的睫毛颤了一下:“我只问你走不走。”
林朝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她站在常乐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常乐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我可以。”林朝说,“你比我勇敢。”
常乐摇头:“我只是不想后悔。”
常乐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朝。”
“嗯?”
“谢谢你。”
“是我要谢谢你。”
常乐说羡慕自己,林朝看着常乐自信的样子,她也无比的羡慕。
常乐可以勇敢追爱,哪怕这种砸钱地方式有些羞辱林朝。
可是林朝却做不到拒绝。
一个是她腿伤,再晚一阵子,可能她都要无缘舞蹈了。
还有缺钱。
更重要的是,跟江知乾演不熟,她心里十分的不得劲。
傍晚,天变了。
先是风。
从海面上压过来,闷热的,带着腥咸的水汽。
篝火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许欢伸手去挡,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
赵大勇抬头看了看天,眉头皱起来:“不对劲。”
云从海天交界处涌上来,灰黑色的,翻滚着,像一床巨大的棉被,把夕阳整个吞了进去。
天一下子暗了。
节目组的大喇叭响了:“各位嘉宾,收到气象预警,今晚有□□风雨,预计风力六到八级。请所有人立刻加固帐篷,今晚不要单独行动,节目组正在找寻安全点,随时准备撤离到安全点。”
许欢的脸白了:“暴风雨?八级?我们会不会被吹走?”
赵大勇已经开始往帐篷上压石头,孟怀远在帮忙,孔蒂蹲在地上,把地钉重新打了一遍。
江知乾走到林朝身边,蹲下来,帮她检查帐篷。
他把防水布重新铺了一遍,四角压上大石头,又用绳子把帐篷的骨架绑在附近的树上。
“今晚风大,你小心。”他说。
“嗯。你也是。”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帮常乐了。
常乐的帐篷位置在最迎风面,风最大。
江知乾帮她把防水布加固了好几层,又用绳子把帐篷的几根主梁绑在一起。
“知乾哥,谢谢。”常乐站在旁边,抱着胳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没事。晚上风大了,你要是害怕,可以跟着节目组。”
“你呢?”
“我在营地守着。”他顿了顿,“还有其他人在这,我不放心。”
常乐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帐篷。
深夜,风越来越大。
林朝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像野兽在嚎叫,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耳膜。
帐篷的布被风吹得啪啪响,压在上面的石头似乎在松动,不时有沙土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缩在睡袋里,不敢动。
忽然,一阵狂风袭来,帐篷猛地一歪。
林朝还没反应过来,整个帐篷就被掀了起来。
压石滚落,地钉拔起,防水布像一只巨大的风筝,被风卷着飞了出去。
雨瞬间灌进来,整片整片地砸下来,砸在她身上,冰凉刺骨。
她本能地找东西挡着,准备出去,雨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几秒钟就把她从头到脚浇透了。
“林朝!”
江知乾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快,很近。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踩在积水上,哗哗的。
他冲过来了。
在暴雨里,什么都看不见,他冲过来了。
“林朝,我可以进来吗?”江知乾的影子在帐篷上。
林朝感觉腿使不上力气,好像刚刚有什么砸到膝盖了。
她慢慢摞过去:“可以。”
江知乾蹲下来,一把把她从湿透的帐篷里捞出来,脱下自己的冲锋衣,裹在她身上。
冲锋衣还带着他的体温,很快也被雨水打湿了。
“能走吗?”江知乾问。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流进眼睛,他眨都不眨。
林朝摇了摇头。
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窖里。
她想说“能走”,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知乾没有犹豫,蹲下来,把她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背了起来。
林朝趴在他背上,双手无力地搭在他胸前。
他站起来,踩在泥水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雨太大了,大到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凭着记忆往安全点的方向走。
风吹得他东倒西歪,他弯着腰,把林朝护得更紧。
“别怕。”他说,“我带你走。”
林朝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脖子,冰凉。
江知乾脚步更快了。
常乐站在自己的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着雨幕里那个模糊的背影。
江知乾背着林朝,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很快。
雨水打在他身上,江知乾单手反着托着林朝,一只手拉着许欢搭在林朝头上的外套。
常乐看着那个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的手攥着帐篷的布,攥得指节发白。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去找林朝,让她退出节目。
可能也不能阻止两人重逢。
因为有人会来找她,在暴风雨里,在所有人都自顾不暇的时候,有人会冲出来,找到她,背着她,带她走。
而她呢?没有人。
常乐站在帐篷门口,风吹得她摇摇欲坠,她没有人可以依靠。
她只能靠自己。
许欢从帐篷里探出头,喊了一声:“乐姐!你快进来!风太大了!”
常乐看着江知乾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放下帘子,转身走进帐篷。
她坐下来,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是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冷。
她想,也许她从来就没有拥有过什么,可其他人也没有。
她以为她靠近了他三年,他至少会看她一眼。
但他没有。
安全点里,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干毛巾。
江知乾把林朝放下来,她靠在墙边,浑身还在抖。
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地面上洇开一片片的水渍。
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热水,蹲在她面前,把杯子送到她嘴边。
“喝点热水。”他的声音很低, 带着刚才在雨里喊哑的沙哑。
她低头喝了一口,江知乾就那样举着,等她慢慢喝。
杯壁映出他手指的轮廓,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工作人员递来一条干毛巾,他接过来,裹在她头上,轻轻擦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怕弄疼她,又怕碰碎了什么。
“还冷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脑子还是懵的,像被雨水泡过,所有的思绪都沉在底下,捞不上来。
她只是机械地摇头,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他把湿透的冲锋衣脱下来,露出里面的背心,也已经湿了大半。
工作人员递来一套干衣服,江知乾接过去,迅速换上,然后立刻坐回她旁边,像怕她消失一样。
林朝闭着眼睛,靠在墙边,感觉到身边有个人,像一堵温暖的墙。
过了一会儿,她恢复了一些力气,睁开眼睛,偏头看他。
“江知乾。”
“嗯。”
“谢谢你。”
“没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指甲缝里还有泥,掌心被石头硌出的红印还没消。
林朝把他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她的手小,只能握住他几根手指,像是握住了一截温热的树枝。
“你的手好凉。”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指节,“洗热水澡了吗?”
“换衣服了。”江知乾任由她握着。
“我现在没事了,你先去看看能不能洗热水澡,小心感冒。”
“没事,我就在这里。”
“我又不会走。”她说这话的时候,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
江知乾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她靠在墙上,头发半干,脸色苍白,嘴唇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她的眼睛不像刚才在雨里那样涣散,但也没有往日那种倔强和梳理。
江知乾知道她还没回神过来。
江知乾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他说。
“说什么?”
“说不会走。然后还是走了。”
林朝愣了一下。
江知乾想起高中,想起他请假的那段日子,想起她一个人走过走廊、走过操场、走过那些没有他的时间。
她没有走,她确实一直在。
但对他而言,她的沉默、她的不联系、她假装一切如常。
大概比走了更远。
林朝没有解释,只是把手指收拢,扣进他的指缝里。
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被风送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安全点里,雨声渐渐小了,风也弱了。
林朝裹着干毛巾,靠在墙边,手里还捧着那杯热水。
江知乾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肩膀偶尔碰一下,又各自让开。
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有人在清点物资,有人在联系导演组。
江知乾被喊走。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编导走过来,蹲在林朝面前,压低声音:“林老师,您还好吗?”
林朝点了点头:“没事。”
编导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凑得更近。
“林老师,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导演组的意思是,今晚是个好机会,可以安排您退出录制。我们会发公告说您因伤退赛,不会影响您的形象。”
林朝的手指收紧了:“怎么退出?”
“我们商量了一下,可以设计一个意外,比如您在暴雨中崴了脚,无法继续参与。”
编导的语气很诚恳:“大家都能看见您受伤,这样既合理,又能保护您。而且,您的片酬会全额支付,不会扣违约金。”
“我考虑一下。”林朝说。
编导松了口气,站起来走了。
她拉开门帘,江知乾刚好站在外面。
安全点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解释。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的倾泻变成了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筛豆子。
过了几分钟,林朝站起来。
“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
“透透气。”
江知乾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别走远。”
林朝点了点头,掀开帘子走出去。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
她站在安全点外面,深呼吸了一下。
空气里有泥土和雨水混合的味道,湿漉漉的,也让人的思绪变得黏稠,像搅不开的粥。
编导的话提醒了她一件事,如果她不走,常乐会怎么做?
她会不会用别的方式让她走?
从四年前,林朝就知道,自己没有靠得住的人了。
如果在娱乐圈跟常乐常青结仇,那绝对不行。
宁可忍一步退一步,也不能结仇。
林朝想,与其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不如她主动退一步。
如果“受伤”能让所有人安心,那她可以真的受伤。
林朝看了看周围。
安全点旁边有一片树林,暴雨过后,地上全是积水和落叶,树枝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有些树已经被风刮得歪了,根系半裸在泥土外面,摇摇欲坠。
她走过去,踩在湿滑的泥地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她稳住身体,蹲下来,看着自己的脚。
只要崴一下,明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退出。
没有人会怀疑,所有人都不必为难。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准备迈出那一步。
她听见一声巨响,不是雷声。是树干断裂的声音。
林朝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声沉闷的撞击砸在她身后。
粗壮的树枝擦过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带倒在地。
她摔在泥水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手掌陷进泥里,指甲缝塞满了冰冷的泥沙。
林朝趴在泥水中,后脑勺嗡嗡作响,雨水灌进耳朵,世界变得又闷又远。
远处,常乐站在自己的帐篷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
光柱扫过来,照在林朝身上。
她看见了一切,树冠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林朝被树枝扫倒的瞬间,整个人摔进泥水里的狼狈。
手电筒的光照在林朝身上,照了几秒。
常乐关掉了手电筒,转身走进安全点。
常乐把那片光也收走了,林朝趴在泥水里,周围重新陷入黑暗。
雨还在下,打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拍她,又像在催促她快点起来。
她没有力气。
林朝不知道自己在泥水里趴了多久。
时间被雨水泡发了,只剩下泥水的味道。
恍惚中,她听见了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林朝!林朝!”
是江知乾的声音。
她从没听过他那样喊,声音里的恐惧像是要从喉咙里溢出来。
江知乾从安全点跑出来,后面跟着编导和几个工作人员。
他的脚步踩在积水里,水花四溅,裤腿全湿了。
“林老师腿还没好,怎么跑出来了?”导演的声音很急,带着惊慌。
江知乾已经冲到了林朝面前,蹲下来,搬开压在她身上的树枝。
他的动作很急,像是怕晚一秒就来不及了。
他把树枝扔到一边,抱起林朝,他的手在发抖。
“林朝,你看着我。别睡。”
林朝看着他。
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她脸上。
他的眼睛红了,拼命忍着什么。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事。”林朝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江知乾把林朝抱得很紧,她的脸贴着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
“你吓死我了。”他哑着嗓子说。
林朝趴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攥着他湿透的衣服,攥得很紧。
编导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打着电话:“找到了找到了,人没事……对,就是摔了一下。好,我们马上回去。”
江知乾把林朝抱起,一步一步往安全点走。
回到安全点,江知乾助理小冯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干衣服。
她看见林朝浑身是泥的样子,倒吸了一口气,赶紧过来帮忙。
“乾哥,你先换衣服,我来。”
“不用。”江知乾把林朝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蹲在旁边,没有走,“帮我喊护士,先给她检查。”
小林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护士蹲下来,给林朝检查。
“没有大碍,但要注意保暖。”
小冯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看向江知乾,江知乾走出去。
小冯走出去的时候,江知乾蹲在门口,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还是湿的,没有擦干。
“乾哥,你晚上没睡,先休息吧。”
“不用。”
早上,林朝醒来,江知乾就趴在她的床边。
江知乾看林朝睁眼,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怕了。我在。”
林朝低下头,眼眶有点热,让他的手在自己头顶停留了一会儿。
编导从外面走进来,表情有些尴尬。
“林老师,刚才的事……导演组很抱歉。那棵树是暴雨导致的,不是人为的。我们会加强安全措施。”
林朝没有看她:“我知道了。”
编导还想说什么,被江知乾看了一眼,编导立刻闭嘴了,转身出去了。
林朝坐在行军床上。
“江知乾。”
“嗯。”
“你是不是听见了?”
他沉默了一下:“听见什么?”
“编导跟我说的那些话。”
“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问你为什么要考虑退出?”江知乾转过头,看着她,“我是你什么人,我又管不到你。”
林朝也知道江知乾说得对:“那你为什么救我?被拍到怎么办?”
“救人是美好品德,还要感谢林同学给我这次机会。”江知乾收回手,冷邦邦地说。
林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撇头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裤腿,指节泛白。
两人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朝。”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不管是谁让你走,有我在,你都不会走的。”
她看着他。
林朝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小学的时候,她被班上的男生欺负,作业本被撕了,书包被扔到垃圾桶里。
她哭着跑回家,在巷口遇见了江知乾。
他看见她哭,就是这个表情,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后来第二天,那个欺负她的男生鼻青脸肿地来上学,再也没找过她的麻烦。
“江知乾。”
“嗯。”
“小时候,小胖他们是不是你教训的?”
“你才知道。”
“你你上次也是这个表情。”
“什么样子?”
“小时候我被欺负,你也是这个表情。想替我出头,又怕我怪你多管闲事。你就站在那里,看着我哭,眼睛红红的,然后偷偷过去。”
林朝没有看他。
江知乾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林朝。”
“嗯?”
她看着他。
“林朝,你知道吗?我从第一次遇见你,就觉得你过于明媚耀眼。”江知乾紧紧地握住林朝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以至于我现在无法接受你落魄的样子。我对不起你……”
他说不下去了。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朝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没有把手抽回去。
她只是那样看着他,安静地,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江知乾。”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