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了一跤, 淋了一场雨,被树枝刮了一下。这就叫落魄?”林朝看着,“那你没看见我在排练厅摔过多少次。膝盖磕在地板上,青了紫了, 缠上绷带继续跳。”
“我不需要你对不起。”她的语气平静下来, 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你给我寡淡无味的青春里带来了那么多, 做了那么多,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没能……”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没能什么?没能在我身边?没能在我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没能在我等你的时候回来?”
她打断了他, 替他完成那句说不出口的话:“江知乾, 你不是超人。你也是一个人。你也有你的路要走, 有你的事要做。你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我身边。”
她低下头, 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很大, 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江知乾大约还沉浸在差点失去她的后怕里, 整个人都还在微微发抖,没有注意到她正借着这份“趁人之危”舍不得抽回手。
“而且,你不在的时候, 我也过得挺好的。”她继续说,“我有朋友, 有工作,有自己喜欢的事。你不在,我也可以吃饭、睡觉、跳舞、拍戏。”
她抬起头, 看着他, “我不是没了你就活不了的人。”
他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所以, 别可怜我。”她说,“我不需要可怜。”
雨似乎停了。
帐篷外面的天更亮了,帘子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雨后清新的世界。
海面上浮着薄薄的雾气,太阳从云层后面慢慢露出一个边,光线柔得像刚醒来的眼睛。
江知乾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反问句了?什么时候这么能说了?”
林朝没理他的调侃,等着他回答。
他低下头,重新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整个手都包住了。
江知乾想起很多年前在巷口,林朝替他挡住那个星探的时候。
只是那时候他不敢牵,她也是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袖口跑。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回忆着,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以前你什么都不会说。被人欺负了也不说,难过了也不说,喜欢也不说。你就一个人扛着。我以为你长大了会好一点,结果你扛得更多了。”
林朝张口:“喜欢我说了,明明是你……”
江知乾含笑的眼望着她:“请问现在还喜欢我吗?”
“不喜欢。”林朝嘴硬道,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但很快又被别的东西盖住了。
“你爸生病的事,我也不在身边。你妈再婚的事,我也不在身边。你妹妹要动手术,我也只能在旁边听说。你被周砚白利用,被常乐针对,被老总苛责……”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都没有帮助你,什么都让你扛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说,你是我什么人,管不到我吗?”
他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刚才说的。你忘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她的手,像是被那句话烫了一下。
林朝没有让他松手。
她反手握住了他。
“江知乾,你听好。”
他看着她。
“我爸生病的事,我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你帮不上忙,我也不想让你担心。我妈再婚的事,我不说,是因为那是我妈的私事,跟你没关系。我妹妹动手术的事,我不说,是因为手术费我自己出得起。周砚白利用我,圈内不都是这样吗?等我爬上去了,你看我还击不还击。常乐针对我,我不说,是因为她跟我资源也不重合,我结束综艺之后,不一定再遇到她。”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剩下的那些话。
林朝看着他,看了很久。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打在帐篷布上,沙沙沙的,像一首很慢很慢的催眠曲。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那里有一滴泪,将落未落,挂在他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江知乾。”
“嗯。”
“你哭什么?”
江知乾笑了,那个笑带着眼泪,又难看又傻,梨涡浅浅。
“我没哭。”他说,“沙子进眼睛了。”
“房间里哪来的沙子?”
“你带来的。”
林朝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眼睛亮亮的。
“江知乾。”
“嗯。”
“你刚才说,你从第一次遇见我,就觉得我过于明媚耀眼。”
他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林朝问。
江知乾浅笑,眼角还挂着泪:“什么时候喜欢我,什么时候说。”
林朝锤他一下:“切!我也不稀罕知道。”
江知乾看着她,看了很久。
林朝屡次避开他的目光,他就一直盯着她,不闪不避。
她被盯得脸颊发烫,左躲右躲,身子一歪差点从行军床上翻下去。
他伸手,稳稳地揽进了怀里。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不是平稳的,是乱的,是快的,是藏了很多年终于藏不住的那种。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重又急,像在敲一扇门。
“大约从遇见你的第一面。”他说,声音低低的,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心跳就像现在这样。”
林朝的眼眶热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
他的掌心很热,贴着她的脸颊,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温度都给她。
“江知乾。”
“嗯。”
“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哪句?”
“每一句。”
帐篷外面,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漫出来,落在湿漉漉的帐篷顶上,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她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大概是许欢,大概是叫她出去看彩虹。
她没有应。
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掌心里,闭上眼睛。
这一刻,她不想出去看彩虹。
她想记住这个温度。
雨停之后,导演组宣布节目提前结束。
台风路径突变,后续的录制计划全部取消。
所有嘉宾分批撤离荒岛。
林朝的腿伤休息一天,好了许多,走路是一瘸一拐。
江知乾的发烧来得很突然,船开到一半的时候,赵大勇发现他不对劲。
他缩在船舱角落里,脸色发白,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
“赵老师,你没事吧?”赵大勇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吓得缩回去,“好烫!”
江知乾摇了摇头:“没事。”
林朝坐在他对面,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江知乾的眼睛烧得发红,望着她的目光像火堆里最后一点火星。
好像在她面前表现没事。
船靠岸的时候,江知乾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舱壁才站稳。
常乐伸手想扶他,他避开了。
他自己走下去了。
小冯已经和江知乾经纪人小河哥请示过,喊了救护车。
救护车已经在码头等着了。
医护人员把江知乾扶上车,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
导演组的人脸色很难看,低声打电话汇报情况。
一行人挤到救护车门口,急得快哭了:“江老师,你一定要没事啊!”
江知乾靠在担架上,虚弱一笑:“没事,死不了。”
车门关上了。
林朝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救护车开走,尾灯在雨雾里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小腿,站了很久。
许欢走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朝朝,你的腿……要不要也去医院看看?”
“不用。皮外伤。”林朝转身,盛絮来接她了。
盛絮:“你的腿怎么样?”
林朝坐在副驾驶:“皮外伤。没事。我们现在回京市吗?”
盛絮:“我打车,我们先在海城住一晚上,明天飞机回去。”
林朝说:“好。”
她犹豫了一下:“我在节目里遇到江知乾了,刚刚江知乾发烧了,三十九度八。”
盛絮歪着头看她:“你担心他?”
林朝挽着她的手,靠着她:“我又不是医生,担心啥。”
“担心就去看看。别嘴硬。”
晚上,酒店。
盛絮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停在她缠着绷带的小腿上。
“就这?皮外伤?你这是受伤还上节目,腿不要了是吧?”盛絮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谁包的?包得还挺好。”
“江知乾。”
盛絮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拉长尾音:“哦,他包的。那我包的可没他好。”
她站起来,双手抱胸,看着林朝:“说吧。”
“说什么?”
“说你们两个在岛上发生了什么。”盛絮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破镜重圆了?”
林朝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没有破镜重圆。我们又没有圆过。”
盛絮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
林朝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小腿。
手指无意识地在绷带边缘摩挲着,一圈一圈的。
盛絮也不催她,靠在沙发上。
“他好像喜欢我。”林朝终于开口。
“好像?”
“他说,从第一面见我,心跳就不一样了。”
盛絮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他发烧了,说胡话呢。”
“你信吗?”
林朝没说话。
盛絮看着她,语气缓下来:“你们两都嘴硬,他现在想明白,你什么打算?”
林朝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我就是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
林朝沉默了一会儿。
她举起手挡住窗外的月光。
“遗憾我们错过了那么多年。”她说,“他喜欢我的时候,他不知道。我喜欢他的时候,他不敢。他敢的时候,我……”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们总是错开,像两条相交线,过了那个交点,就会一直碰不到一起。”
“我以前想过,如果那时候我勇敢一点,是不是就不用等这么多年。如果那时候他没那么怕,是不是就不会躲这么多年。”林朝顿了顿,“可是没有如果。我们就是在错的时间里,一直错过。”
盛絮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现在呢?”盛絮问,“现在是什么时间?”
林朝抬起头,看着她。
“现在你在这里,他也在这里。他没有走,你也没有躲。”盛絮一字一句道,“你还要错过吗?”
林朝的心口涌出一抹酸涩。
盛絮松开她的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林朝,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人,最让人心疼的是什么?”
林朝看着她。
“你什么都自己扛。你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盛絮转过头,看着她,“可是你在乎,你比谁都在乎。”
“你现在唯一在乎的是江知乾。”
林朝低下头。
“你怕什么?怕他说不喜欢你?”盛絮的语气缓下来,“林朝,我们这种人,一心为了生活,不会妥协嫁一个人。那自己喜欢的人正好喜欢自己,为什么不接受?”
林朝没说话。
盛絮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委屈?”
林朝愣了一下。
“以前你等了他那么久,他不回来。现在他回来了,你就得接着?你心里是不是有个坎,觉得凭什么?”盛絮一一道出,“林朝,不要因为过去的自己,惩罚现在的自己。以前的林朝,也许很想和江知乾在一起。那现在的林朝呢?她想吗?”
林朝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盛絮没有再说话,她坐在旁边,安静地等。
过了很久,林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你什么时候站江知乾那边了?”
盛絮笑了:“因为我和他一样,见到你的第一面,都觉得你明媚灿烂。”
“他是你唯一的解药。”
“你以前不是老跟我说那些漂亮话吗?什么‘他是思念最深的骄阳’,什么‘我会蓄意逐阳’我都记着呢。”
林朝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你记性真好。”
“絮絮,你也非常非常好,好到我也不想失去你。”
“那当然,朝朝你可是我第一个朋友。”盛絮顿了顿,“不过说真的,你和江知乾,比我和宴楚潮好多了。”
林朝抬起头:“什么意思?宴楚潮回国了?”
盛絮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是的。”
“就是觉得你俩好歹是平等的。我跟他家,有不可跨越的阶级鸿沟。”
林朝看着她,忽然来了兴趣:“你跟他怎么遇见的?”
“工作对接。”
“工作对接需要你躲到我这来?”
林朝凑近了一点,看着她:“盛絮,你跟我说实话。”
盛絮叹了口气。“他公司跟我们单位有合作,他负责对接。就这样。”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你脸红什么?”
盛絮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红。”
“红了。”
“没有。”
“盛絮。”林朝看着她,嘴角弯着,“你也有今天。原来他也是你唯一的解药。”
盛絮瞪了她一眼:“你别转移话题。我们在说你的事。”
“我的事说完了。”林朝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现在说你的。”
盛絮看着她,无奈地笑了:“我也是自己想明白了,如果宴同学主动的话,我会答应。”
“可是你们两没有结果吧,宴楚潮应该不会耽误你。”
“如果我强求呢?他可是在高中就不拒绝我,除了……”盛絮看向窗外,在心里续上未完的话。
我的告白。
盛絮无比自傲:“我只和他谈恋爱,不会结婚的。也许得到了,以后就不怎么想念了。”
“这样听起来怎么这么渣女。”
“好姐妹,油渣一起吃,有渣一起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盛絮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城市夜晚的气息。
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灯火,背影很安静。
灯火在远处一闪一闪的,像碎了的星星。
“林朝,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林朝想了想:“就是你看见他的时候,心跳会快。看不见的时候,会想。他在的时候,你觉得什么都不怕。他不在的时候,你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盛絮笑了一下:“那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因为我在他面前,心跳不快。”
林朝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看着窗外的灯火。
“盛絮,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也想和他有个结果吧。”
盛絮转过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盛絮移开了目光:“别问了。我跟他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只要他喜欢你,就一定能有办法的。”
“他家里不会同意的。”盛絮的声音很轻,“他们家要的是门当户对。我们家,连门槛都没有。”
林朝伸出手,握住了盛絮的手:“我一定会成为富婆的,你也是。”
“那我成为富婆的姐妹,也不一定会喜欢他了。”盛絮的手很凉,指节很细,像一碰就会碎。
“那也是。”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灯火。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秋天快要来的味道。
“林朝。”
“嗯。”
“你别学我。”
林朝转头看她。
盛絮看着她,很认真:“喜欢就去。别等。别怕。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挡住你。”
林朝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盛絮笑了,松开她的手,回去躺着:“我困啦,你早点睡。”
“好。我也等会就睡。”
林朝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灯火。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落在窗台上,亮亮的。
她伸出手,接住一捧月光,然后松开,光从指缝间漏下去。
她想起盛絮说的话“不要因为过去的自己,惩罚现在的自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小腿。
她伸出手,摸了摸绷带的边缘。
“以前的林朝。”她轻轻说,不知道说给谁听,“你想和他在一起吗?”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
但她知道答案。
以前的林朝想。
现在的林朝,也想。
回到京市,林朝修养了一天。
盛絮休息日过来看她,顿了顿:“他发烧了,你去看过他吗?”
林朝立马知道是谁:“没有。”
“为什么不去?”
林朝低下头:“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
盛絮沉默了一会儿:“你去看他,不需要身份。你就告诉他,你担心他。”
盛絮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凉凉的。
“林朝,你爸走了之后,你把自己裹得太紧了。你怕失去,怕依赖,怕好不容易抓住的东西又没了。你妈妈是自由的,所以你明明想她陪你,却怕束缚她。”
“可是你不抓住,怎么知道会没呢?”
林朝抬起头,看着盛絮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盛絮的肩上。
“去吧。”盛絮转过身,看着她,“去看看他。就算只是同学,只是朋友,去看看生病的老同学,不过分吧?”
林朝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拿出 准备好的茶叶。
是江外婆最喜欢喝的。
“我送你。”盛絮笑了。
林朝站在门口,换鞋。
她回头看了盛絮一眼。“谢了。”
“谢什么?我们快点,宴楚潮说,他从综艺回来,发烧还没好全,又去录制了,结果现在发生又反复了。”
“啊?我就说你咋催我去呢。”
“我给你打探的消息可以吧?”
—
江知乾在京市的房子在城东,一个很安静的街区。
林朝没有去过,她知道地址。
很久以前,他发过一条朋友圈,是搬家那天拍的阳台,配文是“新家”。
她当时看了很久,把那个地址记在了备忘录里。=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林朝付了钱,拎着纸袋走下来。
小区很新,绿化很好,门口的保安看了她一眼。
林朝刚好跟着别人后面进了小区。
她走到楼下,按了门铃。
等了很久,门才开。
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谁啊?”
“江外婆,是我,林朝。”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门锁“咔嗒”一声开了,门开着一条缝。
江外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开衫毛衣,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她看见林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朝朝?真的是你?你奶奶总跟我说你忙。”
“外婆。我却是有些忙,现在才来看您。”林朝走上去,被她一把抱住。
“瘦了。”江外婆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腿怎么了?”
“摔了一下,小伤。”
“小伤也是伤。快进来,进来坐。”江外婆拉着她的手,把她领进屋。
房子不大,很温馨。
客厅里有一架钢琴。
阳台上养着几盆花,开得正好。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亮的。
“你是来看阿乾的吧,他昨天晚上回来的,烧到四十度。”江外婆叹了口气,给她倒了一杯水,“在医院打了退烧针,烧是退了,人还是没精神。今天早上我想让他去医院再检查一下,他说什么也不去。”
林朝捧着水杯,看着那扇关着的房门:“那他现在怎么样?外婆你吃了吗?”
“嗯。小冯给我送饭菜了。”江外婆笑了笑,“这孩子,自己一个人,什么都是自己扛。生病了也不说,要不是他助理打电话给我,我都不知道。”
林朝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外婆,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去吧。”江外婆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轻轻敲了敲,“阿乾,朝朝来看你了。”
里面没有声音。
江外婆又敲了敲,还是没声音。
她推开门,林朝跟在她后面。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道缝,漏进来一线光。
江知乾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朝着窗户那边,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
江外婆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有点烧。”她转过头,看着林朝,“你陪他待会儿,我去给他熬点粥。”
江外婆出去了,门虚掩着。
林朝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着白色的短袖,领口很大,露出后颈和一小截肩膀。
他的肩膀很宽,几天不见瘦了,锁骨突出来,像两座小小的山脊。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林朝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江知乾。”她轻轻叫了一声。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我知道你醒了。”她说。
沉默了几秒。
江知乾翻了个身,面对她。
他的脸很白,嘴唇干得起皮,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他看着她:“我生病了,你等我病好了来。”
林朝看着他:“你烧到四十度,为什么不去医院?”
“去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打针了。”
“医生说还要观察,你为什么不去?”
“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医院人多。烦。”
林朝看着他那个嘴硬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蹲在阳台上给她唱歌,冻得直哆嗦。
她说“你回去穿衣服”,他说“不冷”。
一样的嘴硬,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肯承认自己需要照顾。
“江知乾。”
“嗯。”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逞强?”
他愣了一下:“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你什么都自己扛,我就跟你学的。”
林朝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缠着绷带的腿。“还疼吗?”
“不疼。”
“骗人。”
“你才骗人。你昨天说没事,烧到四十度叫没事?”
他笑了一下,收回手,看着天花板:“林朝。”
“嗯。”
“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林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江外婆去给你煮粥了。”她说。
“嗯。”
“我把灯开开,可以吗?”
“好。”
林朝开灯后,才发现江知乾一直看着她,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
“你看着我干嘛?”
“你想照顾我吗?”
“那我能照顾你吗?”
“外面可能有狗仔,你……”
林朝连忙回绝:“你发烧是为救我淋雨,我上门致谢怎么了?”
江知乾噗嗤一笑。
林朝瞪着他:“你笑什么?”
“原来是想好了借口,其实我更愿意另外一种。”江知乾撑着头看着她,在林朝低头的时候,已经抓整齐头发了。
林朝有些招架不住主动的江知乾,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江外婆端着粥走进来,看见两个人一个侧躺着一个坐着,都没说话,笑了一下。
“起来喝粥。”江知乾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
江外婆把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江外婆在旁边坐下,看着林朝,“朝朝,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骗人。”江知乾说。
林朝瞪了他一眼。
江外婆笑了,站起来:“我去给你盛一碗。”
林朝说不用,她自己去厨房。
江外婆给她烫新的玩具,林朝说:“外婆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阿乾特意给你买的,Kitty猫套碗。”江外婆举起粉色的Kitty猫碗和筷子。
林朝小心翼翼地问:“江知乾特意给我买的?”
“对啊,他说你喜欢这个。现在不喜欢吗?”
林朝连忙道:“喜欢喜欢。”
她赶紧撑一晚,看着江外婆的表情,没觉得给她买东西有些不对。
就算在长辈眼里是青梅竹马,这么放心他们?
要是江知乾有别的女朋友,江外婆怎么解释有女孩子喜欢的碗筷?
江知乾端着粥,小口小口地喝。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江知乾。”
“嗯。”
林朝心软了一下:“你以后生病了,能不能告诉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
“别一个人扛。”她说,“你总说我不说,你也不说。”
江知乾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江外婆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人。
“朝朝,你以后常来。他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外婆。”江知乾打断她。
“怎么了?我说错了?”江外婆看着他,“你那个助理,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你跟他聊什么?你那些朋友,一个个都忙,谁有空陪你?朝朝不一样,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不能说的?”
江知乾不说话了,低头喝粥。
林朝看着不敢顶嘴的他,嘴角弯了一下。
“外婆,我以后常来。”她说。
江知乾抬起头,看着她。
她没看他,低头喝粥,耳朵红了。
那天下午,林朝在江知乾家里待了很久。
江外婆给她讲了很多江知乾高中以后的事。
他第一次拍戏,被人骂“不会演戏”,回来闭关一晚上,第二天又去了。
他第一次拿到片酬,给外婆买了一条围巾,给自己买了一个面包。
林朝听着,笑着,偶尔看江知乾一眼。
他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
夕阳西下的时候,林朝站起来,说要走了。
江外婆留她吃晚饭,她说改天。
江知乾坐起来,看着她。
“我送你。”他说。
“不用。你烧还没退。”
他站起来,拿了一件外套披上:“送你到楼下。”
林朝看着他,没有拒绝。
两个人走进电梯。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回去吧。”
他看着她:“怎么来的?”
“打车。”
“回去也打车?”
“嗯。”
“下次我来接你。”
林朝抬起头,看着他。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
他的脸还很白,嘴唇也没血色。
林朝回忆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巷口路灯下的少年。
“好。”她说。
他笑了一下,那个梨涡又出来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林朝还没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里钻出来。
“奶奶?”
林奶奶转过身,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水果一袋点心,正弯腰付钱。
听见林朝的声音,她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朝朝?你怎么在这儿?”
林朝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我来看看江知乾。他发烧了。”
“发烧了?”林奶奶的眉头皱起来,“严重吗?”
“退烧了,就是还没什么精神。”
林奶奶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朝缠着绷带的小腿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腿怎么了?”
“摔了一下。”
林奶奶看了看她的腿,又看了看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两个人一起往小区里走。
林奶奶走得很慢,腰背挺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看起来精神很好。
林朝走在她旁边,拎着袋子。
“奶奶,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江外婆。好久没见了,上次通电话她说腰不好,我给她带了两盒膏药。”林奶奶顿了顿,“没想到你也在。”
林朝没说话。
林奶奶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奶奶,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奶奶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就是觉得巧。以前让你来看你江外婆也不来,今天偷着来。”
林朝连忙否认:“我才没有偷着来。”
到了门口,林朝又按了门铃。
江外婆来开门,看见林奶奶,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姐姐,你今天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林奶奶走进去,把袋子放在桌上,“腰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江外婆拉着林奶奶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你才瘦了。你家知乾生病了,你跟着操心。”
两个老人拉着手,坐在沙发上,像很久没见的亲姐妹。
林朝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
江外婆抬头看她:“朝朝,你坐啊。站着干嘛?无聊的话找阿乾。”
“我下午都打扰他休息了,这会儿就不去看他了。”
林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江外婆给林奶奶倒了一杯茶,又给林朝倒了一杯。
茶是热的,茉莉花香飘起来,满屋子都是。
“知乾怎么样了?”林奶奶问。
“在屋里躺着呢。烧是退了,人还是没力气。”江外婆叹了口气。
林奶奶看了林朝一眼,林朝低下头,假装喝茶。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都弯着。
“我去看看江知乾。”林朝还是太无聊,站起来,往那扇关着的门走去。
她推开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老人。
江外婆给林奶奶续了茶,压低声音:“老姐姐,我问你个事。”
“说。”
“朝朝现在有对象吗?”
林奶奶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没有。怎么了?”
江外婆搓了搓手,像是在斟酌怎么说。“你看,我们家阿乾,跟朝朝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他这些年吧,忙是忙了点,但只要不在剧组,基本上天天都回家。除了拍戏就是训练,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是想,能不能让他们相个亲?”
林奶奶放下茶杯,看着她。
江外婆被她看得有点心虚,赶紧解释:“我不是说现在马上。我是说,要是朝朝也有这个意思,你看他们都单身,又认识这么多年了。知乾这孩子你是知道的,老实,不会花言巧语,但对人真心。”
林奶奶没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江外婆急了:“老姐姐,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林奶奶放下茶杯,“我同不同意有什么用?又不是我嫁。朝朝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她要是愿意,谁也拦不住。她要是不愿意,谁也劝不动。”
江外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就怕知乾那个性子,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争,就知道一个人扛。他要是错过了朝朝,我这辈子都过不好。”
林奶奶伸出手,拍了拍江外婆的手背。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别操心了。”
晚上,林朝和林奶奶离开。
江外婆问起江知乾的感情问题。
江知乾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相亲的事?不需要。我自己心里有数。”
江外婆看了林奶奶一眼,叹了口气,又冲着那扇门说:“你心里有数?你有什么数?你都多大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跟你说,你要是错过了好姑娘,你后悔都来不及。”
“不需要。”江知乾很确定。
江外婆急了,声音也大了一点:“那你可真没福气。你林奶奶的孙女多好啊,打小长得好,人品也正。她父亲走了之后,一个人扛起一个家,你看你林奶奶现在日子多好,都是朝朝撑着的。这样的姑娘,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门后面忽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门被拉开了。
江知乾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江外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发烧刚退的人。
“外婆,你说的是……林朝?”
江外婆转过身要走,忍不住笑了:“不然呢?你以为我说谁?”
江知乾连忙拉住江外婆。
江外婆看着江知乾那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刚才不是说不需要吗?那就算了,我回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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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江外婆:即将撤回一个助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