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那天, 林朝选了一条白色的裙子。
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换了三套衣服,最后还是穿回了第一条。
盛絮发消息问她准备得怎么样了,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盛絮回了一串感叹号, 然后说:“你这是去相亲还是去走红毯?”
林朝把手机扔进包里, 出了门。
茶馆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 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亮。
林朝到的时候, 江外婆和林奶奶已经坐在里面了。
两个老人占了靠窗的位置, 桌上摆着一壶龙井, 两碟点心。
看见林朝进来, 江外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朝朝今天真好看。”
“奶奶, 江外婆。”林朝打了招呼,在她们对面坐下。
“你别坐这儿。”江外婆拉着她站起来,“你坐那边, 阿乾还没来,我来骂他。”
林朝被推到隔壁桌。
那张桌子靠墙, 桌上摆了一束白色的桔梗花,插在青瓷瓶里。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手指无意识地理了理裙摆。
江外婆走回去, 跟林奶奶咬耳朵:“你看她,紧张了。”
林奶奶笑了一下:“你孙子还没来呢,急什么。”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江知乾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假两件卫衣, 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他的头发长了一点,看见林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
“没有。”林朝转身,才发现奶奶和外婆已经不见了。
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张铺了白布的桌子。
茶还没上来,桌上只有那束花,安安静静地开着。
林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江知乾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
服务员端着茶壶走过来,打破了沉默。“两位喝什么茶?”
江知乾说:“茉莉花茶。”
林朝抬起头看他。
他解释:“你不是只喜欢茉莉花吗?”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嗯。那你呢?”
“我也不喜欢喝茶。”
关于吃喝方面,江知乾和林朝又很多相似点,林朝因为喝了太多江外婆的茉莉花茶,所以能接受。
江知乾是茶都不喜欢喝。
服务员倒了两杯茶,白色的瓷杯,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林朝端起杯子,低头闻了闻,茉莉花的香味,淡淡的。
“你腿好了吗?”他先开口了。
“好了。”
“你烧退了吗?”她问。
“退了。”
然后又是沉默。
江知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林朝。“林朝。”
“嗯。”
“我们试试吧。”
林朝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想好的决定。
她看着他,心跳很快:“试什么?”
“试着和我在一起生活一辈子。”
林朝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茉莉花瓣在水面上漂着,一朵一朵的:“你是认真的吗?”她问。
“嗯。”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长辈喜欢。”
林朝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她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有。
“就这?”她问。
“而且。”他看着她,“你值得。”
值得。
林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成为一个人的妻子,不是因为他喜欢,不是因为他想,不是因为他需要。
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个词。
她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画圈,一圈一圈的。
林朝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直直地看着她,林朝坠入他深邃神秘的眼眸,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好像在诉说着多么深情。
“江知乾。”
“嗯。”
“你喜欢我吗?”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说:“我会对你好。”
不是喜欢,是我会对你好。
林朝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了。
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笑了一下:“好。”
就像当年那么许愿牌一样。
时至今日,她仍然只喜欢自己的另一半是江知乾。
也许嫁给一直喜欢的人,青春的最好续集。
哪怕他不那么爱她。
服务员走过来,问要不要点点心。
江知乾拿起菜单,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样说:“这个,红枣糕。你可以吗?”
林朝点头,她确实喜欢红枣糕。
但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告诉过他。
也许是很多年前,因为她只吃过林爸爸做的红枣糕。
点心端上来,热腾腾的,红枣的香味混着茉莉花的茶香,飘在两个人之间。
林朝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很甜。
江知乾问她未来的规划。
她低着头,回答他,慢慢地吃,吃到最后一口,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是一种说不清的酸。
他对她很好,好到记得她喜欢吃什么,好到在她受伤的时候给她包扎,好到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她不知道,这些好,到底算什么。
江知乾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太甜了。”他说。
林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还点。”
“你喜欢。”
吃完点心,喝完茶,两个人从茶馆出来。
阳光很好,照在巷子里,石板路亮亮的。
“林朝。”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问我喜不喜欢你。”
她心跳漏了一拍,没有看他。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我不想你受苦。不想你一个人扛。不想你难过的时候没人陪。这些算不算喜欢,我不确定。”
“但如果你愿意,我会用一辈子去弄明白。”
“如果你有其他喜欢的人,我可以立马放你走。”
林朝停下来,看着他。
“好。”她说。
她等了他这么多年,不差这一辈子。
穷极一生,能找到几个不权衡利弊爱上的人。
他笑了一下,那个梨涡又出来了。
巷口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桂花树叶子被晒过后的味道。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被阳光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总是偷偷踩他的影子。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踩住了,他就不会走。
现在她知道了,影子是踩不住的。
但她不用踩了,因为他只会站在她旁边。
—
相亲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江知乾回了剧组,她留在京市,两个人每天发几条消息,早晚各一通电话。
两条平行了很久的河,终于汇到一起,没有惊涛骇浪,只是安安静静地流。
李姐电话响的时候,林朝正在看剧本。
自从综艺结束,李姐就没找过她。
林朝以为自己是被软封杀了,所以怨不得谁,她也是有私心的。
李姐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林朝接起来,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有个本子,你必须接。”
“什么本子?”
“《火种》。”李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兴奋,“大IP,顶级班底,投资方是业内最好的那家。他们找你演女二号。”
林朝放下手里的剧本,坐直了:“女二号?什么角色?”
“反派。”李姐顿了顿,“不是那种工具人反派。是这个,我先发给你。”
林朝没有打断她,李姐深吸一口气,像是不知道林朝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戏份很多,仅次于男主。人设非常复杂,是一个在实验室长大的孩子,体内被植入了诡异基因。她在反派引诱下黑化,最后又被男主唤回人性,牺牲自己镇压所有诡异。”
林朝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林朝,这个角色如果演好了,你以后就不是白月光专业户了。这个角色能让所有人记住你。”李姐的声音低下来,“而且,这个本子是朝前那边推过来的。”
林朝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朝前的人联系的我。说江知乾看了你的资料,觉得你合适,推荐给了选角导演。”
李姐顿了顿:“后来选角导演也看了你演戏的片段,直接拍板了。没有第二个人选。”
林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灯光很亮,刺得她眯起眼睛。
林朝没说话。
她的心跳很快,但她分不清是因为角色还是因为如愿。
剧本是当天晚上送到的,李姐还跟她说明天助理就到。
厚厚一沓,封面是黑色的,只有两个字金色的字“火种”,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林朝坐在沙发上,翻开第一页,她就再也没有放下。
故事设定在未来。
诡异世界要彻底覆盖人类世界,系统入侵蓝星,给人类逃亡的机会。主角们通过一个又一个副本,获得与诡异对抗的能力。
而她饰演的反派宋曦是个身世坎坷的小女孩。
宋曦,一个在实验室长大的孩子。
研究院早些年就发现了诡异的存在,一位女研究员在怀孕期间,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她把诡异基因编进了羊水里。
那个孩子就是宋曦。
她从出生起就不是纯粹的人类。
她体内流淌着两种互相排斥的力量,像两把刀日夜摩擦。
林朝读到宋曦被救出来的那场戏,手指开始发抖。
宋曦站在实验室的废墟里,周围全是火焰和尸体。
反派站在她面前,伸出手,说:“你恨这个世界吗?恨那些把你关在笼子里的人吗?恨那些把你当怪物的人吗?恨操控你的人类吗?”
“从这里走出去,毁灭一切。”
林朝翻到下一页。
在诡异世界如鱼得水又激发恶劣性子的宋曦遇见进副本的男主。
那个副本死了很多人,一直没人通过。
男主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怕她,不躲她,不把她当怪物。
他给她吃东西,跟她说话。
宋曦问他:“你不怕我杀了你?”
他说:“你不会。”
宋曦问:“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你哭了。”
宋曦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她以为她已经不会哭了,竟然被一个人的温度感染了。
最后是宋曦帮助男主吸引注意力,破解了,男主获得了仙侠位面的契约书,把宋曦带回了系统空间。
宋曦的戏份真的多,多到……
林朝读到宋曦最后那场戏,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哭的,只是发现剧本上的字变得模糊。
宋曦站在诡异世界的入口,身后是通往人类世界的门。
男主在门那边喊她:“宋曦!回来!”
宋曦回过头,笑了一下。
林朝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我愿为无能且蚍蜉撼树的,自私且善良,懦弱且勇敢的人……自愿奉献余生,镇压所有诡异,直到能量的尽头。”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眼泪滴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江知乾的消息:“剧本看了吗?”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回:“看了。”
“怎么样?”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宋曦才是剧名吧。”
“是。”
她是人类母亲对世界的祈求,祈求给人类一次火种。
这部剧用来捧她的呀。
当然男女主那边也是爽文线,各有各的精彩,可是宋曦的故事线格外的复杂格外的精彩。
林朝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李姐打来电话,说合同已经发过去了,让她看看。
“片酬翻了三倍。”李姐的声音里全是笑,“而且,男主那边点名要跟你合作。”
林朝愣了一下:“男主是谁?”
李姐卖了个关子:“你猜。”
林朝心里有一个名字,但她没有说。
“江知乾,朝前的超一哥。”李姐笑了,“他演男主。他那边早就定下来了,后来看了你的资料,跟导演说,宋曦非你不可。”
林朝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她看着远处的高楼,看着玻璃幕墙上反射的阳光,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她忽然想起相亲那天,他说“你值得”。
她当时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个词。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说的值得,也许是值得最好的角色?值得被看见?值得站在他身边?
她低下头,打了一行字:“谢谢你推荐我。”
那边很快回了:“不用谢,你肯定可以的。”
林朝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阳光是个很好的词啊。
开机的前几天,江知乾也结束了《荒岛十日行》的补拍,飞回京市。
林朝不知道他要回来。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啃剧本,宋曦的台词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整面墙。
她赤着脚跑去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你怎么回来了?”她愣在那里。
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宋曦是你第一个反派角色,你应该需要我。”
林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满墙的台词贴纸,脚步顿了一下。
“你把这些都贴墙上了?”
“方便看。”林朝跟在他后面。
江知乾站在那面墙前,一张一张地看。
“这段你怎么理解的。”他指着墙上重复的一张纸条。
“因为很重要。”林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宋曦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怪物。”
江知乾转过头,看着她。
她看着那张纸条,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走到厨房,从纸袋里拿出两盒外卖:“吃饭了吗?”
“还没。”
“猜到了。”他把餐盒打开,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米饭,还有一碗汤。
他摆好筷子,把米饭推到她面前。
“先吃,这家店是最近很火的网红店,吃完再看。”
林朝坐下来,端起碗。
他坐在对面,也开始吃。
两个人面对面,安安静静的。
“江知乾。”
“嗯。”
“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演宋曦?”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那你觉得能演吗?”
“能。”林朝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所以为什么?”
“她最后选择镇压所有诡异,不是因为她恨这个世界。是因为她爱这个世界上的人。”他顿了顿,“你也是。 ”
“阳光之下,何处无苦。盛同学说这些年你的精神状态不好,是没有爱着的人了。”
“所以你想我爱这世界上的你?”
“我想陪你去找到爱世界的理由。”
林朝的眼眶热了。
那天晚上,江知乾没有走。
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她说可以睡客房,他说不用,明天一早的飞机,睡沙发方便。
她给他拿了枕头和被子,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躺下去。
“晚安。”她说。
“晚安。”
她转身走了几步。
“林朝。”
她停下来,回头。
他躺在沙发上,被子拉到胸口,看着她。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银白色的边。
“宋曦最后那句话,你读给我听听。”
林朝愣了一下。“现在?”
“嗯。”
“我愿为无能且蚍蜉撼树的,自私且善良,懦弱且勇敢的人……自愿奉献余生,镇压所有诡异,直到能量的尽头。”
她读完了。
他躺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月光落在他眼睛上。
“我其实更喜欢,我愿为人类而战。”林朝看着他,有些不明白此刻的江知乾。
江知乾一直都是张扬,耀眼,乐观的。
在黑暗世界的他,在一角,毫不掩饰自己的孤独。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江知乾已经走了。
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粥在锅里。”
她走到厨房,打开锅盖,瘦肉粥,还冒着热气。
旁边放着一碟小菜,一盒牛奶。
林朝端着粥,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
《火种》的筹备期很长。
林朝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宋曦身上。
她看了很多资料,关于实验室、关于基因编辑、关于那些在孤独中长大的孩子。
她去拜访了一位心理学教授,问他一个孩子在封闭环境中长大,会变成什么样。
教授说:“她会渴望接触,又害怕接触。她会恨这个世界,又比任何人都渴望被这个世界接受。”
林朝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翻来覆去地看。
江知乾偶尔会发消息过来。
有时是“吃饭了吗”,有时是“今天拍了几场戏,累”,有时是一张剧照,问她“这个造型好不好看”。
盛絮打电话来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在准备新戏。
盛絮问她和江知乾怎么样了。
林朝想了想,说:“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他对我很好。”
盛絮沉默了一会儿:“林朝,对你好和喜欢你,是两回事。”
林朝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你确定他是喜欢你,不是把你当成需要照顾的人?”
林朝看着墙上那些宋曦的台词,看着那句被她贴了两次的话——“我不是怪物。”
她忽然觉得,那句话不只是宋曦在说。
她也在说。
她是一个正常人,一个可以被人喜欢,也可以喜欢别人的人。
“我不知道。”她说。
盛絮叹了口气:“算了,你拍戏吧。别想太多。”
挂了电话,林朝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面墙。
宋曦的台词密密麻麻的,像一双双眼睛,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江知乾。
在江知乾身上竟然看见了宋曦的影子,看见了一个同样孤独被厌弃的灵魂。
开机那天,天气很好。
林朝到片场的时候,江知乾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头发梳上去,露出额头,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很多。
他正在跟导演说话,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把林朝介绍给导演。
她微笑了几句,被喊去化妆。
化妆间里,她坐在镜子前,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
宋曦的妆很淡,几乎素颜,只有眼睛周围打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像很久没有睡过觉的样子。
化妆师说:“你的皮肤真好,都不用怎么遮。”
林朝笑了一下。
门被敲了两下。
她从镜子里看见江知乾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美式,加糖。”
“谢谢。”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他靠在旁边的化妆台上,喝自己那杯。
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化妆师觉得两人不熟,和江知乾谈起女主的扮演者白薇。
第一场戏是宋曦在实验室里醒来。
场景搭得很逼真,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白色的灯光,冷得像手术室。
林朝穿着白色的病号服,躺在床上,手腕上绑着束缚带。
导演喊了开始,她闭上眼睛,再睁开。
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像一潭死水。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希望。
她在实验室里活了十八年,从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她不知道阳光是什么味道,不知道被人拥抱是什么温度。
只有夜晚去围剿诡异的杀戮任务。
“卡!”导演喊了一声,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林老师,你刚才那个眼神,太对了。”
林朝从床上坐起来,手腕上的束缚带解开了。
“我想象了一下,如果我从出生就被关在一个房间里,会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林朝想了想:“没有感觉。什么都不想。因为想了也没用。”
导演看着她:“你就是宋曦。”
江知乾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她。
第一天的拍摄很顺利。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朝坐在化妆间里卸妆,江知乾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盒牛奶。
他放在她面前。“今天辛苦了。”
她看着那盒牛奶:“你也辛苦了。”
她握着那盒牛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妆已经卸了一半,看起来像宋曦,又像她自己。
“江知乾。”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这算好吗?”
“算。”她看着镜子里的他,“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他想了想:“不一样。”
等到化妆师收拾好工具出去了,等到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朝站起来,把牛奶盒放进包里:“走吧。”
他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白微进组那天,片场的气氛明显变了。
她来得很早,天还没全亮,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就停在了片场门口。
助理开门,她踩着细跟的靴子下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散着,墨镜推到头顶。
她站在晨光里,像一幅画。
林朝在化妆间里,从窗户看见了她。
白微比镜头里还要好看,脸小,五官精致,整个人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气场。
她走进来的时候,走廊里的人都停下来跟她打招呼,她一一回应,笑容恰到好处。
化妆师在林朝脸上补妆,小声说:“白老师来了。”
林朝嗯了一声:“你要先去给白老师化妆吗?”
“白老师自带化妆师的,也有自己的化妆间。其实江老师也可以有……”化妆师又说:“她跟江老师之前合作过,是江老师最有CP之一的女演员,这次可是三搭了。”
林朝翻剧本的手顿了一下。
白微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朝从镜子里看见了她,有些奇怪,还是起身迎接。
白微直奔着林朝,笑了一下,走过来,伸出手:“你是林朝吧?我是白微。久仰。”
林朝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你好。”
白微的手很软,指甲修得很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
她打量了林朝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比照片好看。”她说,语气很真诚。
“谢谢。你也很好看。”林朝说。
白微笑了一下,走到空的化妆台。
她的化妆师立马把挎包放在地上,翻找。
开始在她脸上涂涂抹抹。
林朝的化妆师时不时看着,脸上也是好奇。
化妆间里安静下来。
白微演的是女一号,正义、勇敢、美丽。
她演的是反派,扭曲、黑暗、孤独。
她们坐在同一个化妆间里,像两个世界的人。
门又被推开了。
江知乾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他先看见白微:“白微?你到了?”
白微从镜子里看着他,笑了:“知乾,好久不见。”
他走过去,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
“美式,加一份糖。我记得你喜欢这样喝。”白微端起来喝了一口,笑了,“你还记得。”
“合作过两次,能记不住吗?”他笑了笑,很客气。
然后他走到林朝这边,把另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
林朝看着那杯咖啡,立马明白本来这两杯是她和江知乾的,只是江知乾看到白薇把自己的那份给了出去。
人多眼杂,林朝也只是道谢。
第一场戏是白微和江知乾的对手戏。
他们演的角色在故事开始之前就认识,所以不需要铺垫,直接就有那种默契。
导演喊了开始,两个人站在废墟的场景里,白微看着江知乾,眼睛里全是复杂的情绪。
江知乾看着她,表情很克制。
他的角色也是这样,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
但两个人站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说,观众就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有故事。
“卡!”导演喊了一声,“好!这条过了!”
白微松了一口气,笑了。
他们站在一起,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美得像一幅画。
林朝站在场边,看着他们。
她的戏在下午,现在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她看着白微和江知乾对台词,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自然地站在彼此旁边,没有任何刻意的距离。
林朝忽然想起前几天化妆师说的和她搜营销号的,说他们刚出道的时候在一起过,后来被经纪人阻止了。
又听说白薇现在是有男友的。
现在看着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她忽然不确定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林朝一个人坐在休息区的角落里,吃盒饭。白微端着饭盒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介意吗?”
“不介意。”
白微坐下来,打开饭盒,里面的菜几乎没动。
她挑了一根青菜,慢慢嚼着:“你跟知乾很熟?”她问,语气很随意。
“嗯。初中同学。”
白微点了点头:“他这个人,对谁都好。你习惯了就好。”
林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喔喔。”
白微笑了笑:“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可能刚跟他合作,不太了解他。他对谁都照顾,不是因为特别,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她顿了顿:“我以前也以为他对我特别。后来发现,他对谁都一样。”
林朝低着头。
如果江知乾不把咖啡给白薇,只给她的话,才麻烦吧。
江知乾又不是那种都给人送吃喝的,但相对来说人是很细心体贴。
林朝想了想,不会白薇怕她喜欢江知乾吧?
还是特意跟她说,自己能喝上江知乾的咖啡,是蹭她的?如果她不来公共化妆师,就遇不上江知乾送咖啡?
白微看了她一眼,站起来,端着饭盒走了。
林朝坐在那里,看着面前吃了一半的饭。
现在白微说“他对谁都一样”,她才不信呢。
下午是林朝和白微的对手戏。
宋曦第一次见到女主角,女主角非要杀她,两个人在废墟里对峙。
白微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把虚拟的剑,阳光在她身后。
林朝站在低处,穿着病号服,捡起被破烂的小熊玩偶,这是秦危送给她的。
林朝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攥紧的手,不难看出正在生气,很生气。
白微看着她,台词从嘴里说出来,字正腔圆。
林朝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废墟,而是一道很深的沟。
白微是主角,是光,是正义,是所有人期待的样子。
她是反派,是影子,是扭曲,是所有人害怕的样子。
她演过很多次白月光,这是她第一次演一个不是白月光的角色。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演那个完美的、温柔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白月光。
她可以演一个破碎的、扭曲的、挣扎的、但最后选择牺牲自己的人。
“卡!”导演喊了一声,“林朝,你刚才那个眼神,太对了。宋曦看女主的时候,不应该是恨,应该是羡慕。她羡慕女主可以站在光里。”
林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白微从高处走下来,看了她一眼,林朝看见了里面有惊讶。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朝坐在化妆间里卸妆,白微也在。
两个人隔着几个位置,谁都没有说话。
白微的化妆师先收好了工具,出去了。
白微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朝。
“林朝。”
林朝抬起头。
“知乾跟我提过你。”白微说,“很早以前。”
林朝愣住了。
“他说他有个同学,跳舞特别好,长得好看,人很安静。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白微笑了笑,“我那时候以为他说的那个人是楚清清,后来发现不是。”
她走了,门在身后关上。
林朝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卸妆棉,湿透了,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手机震了。
是江知乾的消息:“今天累吗?”
她看着那两个字,她回:“还好。”
他又发了一条:“明天你的戏份重,早点睡。”
她回:“嗯。”
她放下手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晚上,林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白微的对话框。
她们今天加了好友,没有说话。
她点进白微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拍的片场的夕阳,配文是“回到熟悉的地方,见到熟悉的人”。
微博上也是这条。
没有点名,但下面的评论都在说“江知乾吧”“期待二搭”“CP粉狂喜”。
林朝看着那些评论,把手机扣在胸口。
两个月后,《火种》开播。
首播那天,林朝在京市的公寓里,盛絮和云冉都来了。
三个人挤在沙发上,茶几上摆满了薯片、可乐、卤鸡爪、水果拼盘。
云冉还特意买了百利甜和旺仔牛奶,说“这么重要的日子,必须喝点”。
盛絮负责操控遥控器,提前五分钟就开始调台,生怕错过一秒钟。
下面还有江知乾的直播,现在电视剧陪看很精彩。
江知乾拍完就立马进组了,就是那本海岛求生的《开局一条木筏》。
林朝坐在中间,手里抱着一个抱枕,看起来很平静。
她换了好几次姿势,抱枕从怀里挪到旁边,又从旁边挪回怀里。
云冉看了她一眼,没戳穿。
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画面是暗色调的,废墟、火焰、浓烟。
然后是一张张脸,白微站在高处,阳光在她身后;江知乾走在废墟里,背影很直;然后是一双大眼睛,空洞的,像一潭死水。
那是林朝的眼睛。
云冉倒吸了一口气。“天哪,这个眼神……”
画面切过去,片名出现“火种”。
两个金色的字在暗色的背景上,加上了一些火焰灼伤的特效。
弹幕在第一秒就涌了进来。
【来了来了来了】
【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了微风知你三搭】
【白微我的女神】
【江知乾!!!】
【最后是谁演的,好有感觉】
【开头那个眼神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第一集是男主秦危的视角,诡异世界入侵,系统降临,人类开始逃亡。
秦危在第一个副本的废墟里醒来,失去了记忆。
白微演的安昕被渣男和继妹背叛,意外卷入系统逃生,第一个副本就和秦危合作,成功达成第一个完美逃生。
【白微和江知乾好配】
【安昕看秦危的眼神,这就是一见钟情吧】
【感觉都老夫老妻了,这么有默契】
【三搭就是不一样,CP感拉满】
林朝看着那些弹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云冉偷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盛絮一眼。
盛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问。
一直到第五集,宋曦才出现五秒。
她站在实验室的玻璃窗后面,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头发散着,脸贴在玻璃上,看着外面的世界。
弹幕炸了。
【这是谁!!!】
【宋曦!!!原著里我最喜欢的角色!!!】
【这个选角绝了,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她的眼睛会说话】
【五秒钟我就记住她了】
【这是反派吗?好可爱的小妹妹,怎么办三观跟着五官跑】
【也不算反派吧】
【但人家却是就是个妹妹,男主都两个副本了,按理说好几十岁了】
云冉激动得拍沙发:“你看见了吗!弹幕都在夸你!”
林朝嘴角弯了一下:“看见了。”
首播五集结束,林朝准备上厕所。
云冉拉着她看江知乾的直播。
画面里,江知乾坐在保姆车里,还穿着戏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