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朝的手机又震了,是来电铃声。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那一串数字她隐约记得。
林朝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接起来。
“林朝。”周燕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和以前一样, 温和的, 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像一件熨得笔挺的衬衫, 哪里都妥帖, 可穿在身上总觉得不自在, “你还好吗?”
“挺好的。”林朝靠在沙发上。
“我看到热搜了。你结婚了?”周燕白顿了顿, 像是在等一个否认, “和江知乾?”
“嗯。”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周燕白问, “之前拍《长安故》的时候?还是更早?”
这句话似是有惊讶,有不解,可能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林朝不想去分辨, 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江知乾。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睫毛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 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林朝收回目光, 对着听筒说:“周老师,这是我的私事。”
周燕白笑了一下:“林朝,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很简单的人。现在我发现你不是。”
他顿了顿, 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的重量。
林朝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恶心。
她和一个厉害的人结婚,就是不简单了?
林朝攥紧手机,指节泛白,一句话也不想再多说。
她按下挂断键,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像是扔掉一件脏东西。
江知乾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她脸上:“周燕白?”
“嗯。”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梨涡还是露出来了。
“我比他好。不会让你丢人的。”
这句话有几分幼稚。
林朝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谦虚?”
“从你答应嫁给我开始。”江知乾的耳朵尖浮起一层薄红。
林朝看着他,心里那点恶心慢慢散开了,像墨水滴进水里,淡了,远了。
她靠在沙发上,抱着抱枕,下巴抵在抱枕边缘。
“江知乾。”
“嗯?”
“你以前说的那些话,不能谈恋爱,什么时候改变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大约是把两个亿转给妈妈,看见她离婚,看见她开了花店,实现了年轻时的梦想,过上了平稳干净的生活。
算是解开了心结?
壁灯的光落在江知乾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窗外的风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因为我已经害了。”他说。
林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猛地收紧,然后缓缓坠下去,坠到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潭里。
她想起云冉说过的话,看来攻略江知乾还有很长的路。
林朝垂下眼睛,把那个瞬间的涩意咽回去,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轻松的样子。
“害了谁?”
“你。”他看着她,目光像一口深井,水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本来你不用被骂。本来你可以安安静静地拍戏、跳舞、过日子。是我把你拉进来的。”
林朝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自责,像一根钉进去很久的钉子,已经生了锈,和血肉长在了一起。
她放下抱枕,坐直了身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江知乾,你听我说。不是拉我进来,是我自己走进来的。”
“你想做,也是我想做的。就够了。”
他看着她,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冷漠的人吗?”她问。
“朝朝。”他叫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走进来。”
林朝重新靠回沙发上,把抱枕抱回怀里,下巴抵在上面。
窗外的风停了,窗帘安静地垂着。
好吧,就让他这么以为吧。
林朝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
结婚证的事在热搜上挂了两天,热度才慢慢降下来。
舆论并没有真正平息,只是从“林朝知三当三”变成了“江知乾隐恋骗粉”,又变成了“两人早就暗度陈仓”,最后变成了一场各方混战的狂欢,
各家的粉丝在各家的战场里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林朝没有回应任何评论。
江知乾也没有。
他们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同时关掉了社交媒体的通知,把那些喧嚣挡在屏幕外面。
晚上,盛絮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林朝正窝在沙发上翻剧本。
她赤着脚去开门,看见盛絮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脸色不太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进来。”林朝侧身让开。
盛絮走进来,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
她坐得很直,脊背挺着。
林朝坐在她对面,抱着抱枕,看着她。
“江知乾伤口怎么样了?”盛絮问。
“还在养着。”
“你呢?”
“我也没事。”
盛絮看着她,低下头。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叉,松开,又交叉。
“你想问我什么,就问吧。”盛絮说。
林朝靠在沙发上,抱着抱枕。
她确实有很多问题。
从圣塔会所那天晚上就开始了。
那些问题像水底的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冒,压下去,又冒出来。
她一直想问,但一直没问,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在圣塔会所?”林朝终于开口。
盛絮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我爸妈,是二十年 前冬天走的。”她说。
“那一年特别冷。上面拨了款,钱被一层一层地扣,到了下面,连外套都买不起。我爸妈把最后的钱给我买了车票,送我去我小姨那儿。我跟着陌生人后面混进了绿皮火车,挤在过道里,蹲了十几个小时。”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些画面过去。
“我爸妈和一百多个工友,住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那年冬天,他们没熬过去。”
林朝的手指攥紧了抱枕的边缘。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把款项挪走的人……”
“怎么说呢,楚家,就是宴楚潮有娃娃亲的楚家,还有一部分人,挪用了这笔钱。江知乾的爸爸刚好是那个环节的负责人。他发现少了这笔钱,当时为了补漏,江知乾的妈妈付出了很多。最后离婚,也造成了江知乾抗拒恋爱结婚的心态。”
林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原来他们在调查这么大的一件事。
盛絮继续说:“可是没用。因为下面层层递减,一层一层地剥,一层一层地扣,到了最底下,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江知乾爸爸当年没事,楚家也没事。不过过几天就开庭了。”
“楚家呢?”林朝问。
“楚家,在那个圈子里活得风生水起。”盛絮抬起头,看着林朝,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烧了很久还没有灭的东西,“不止楚家……。”
林朝看着盛絮,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她喘不上气。
“盛絮……所以你接近宴楚潮。”林朝说。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盛絮没有否认。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瘦,指节细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做过美甲。
“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想靠近他,想进入那个圈子,想找到证据,想替那些人讨一个公道。我把自己当成一颗棋子,放进他们的棋盘里。”
她停了一下,闭上眼睛。
“可是后来……后来就不是了。”
林朝没有说话。
她知道盛絮说的“不是了”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劝我。”盛絮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没有温度,“我早就想好了。庆幸的是宴家是干净的。甚至楚家当年害……”
盛絮顿了顿,没有再多说。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水壶在厨房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林朝站起来,走到盛絮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她伸出手,握住了盛絮的手。
盛絮的手很凉,像一碰就会碎。
“盛絮。”
“嗯。”
“你还有我。”
盛絮转过头,看着她,眼眶红了,像冬天里最后一朵梅花,倔强地开在枝头,不惧怕被风吹落。
“我知道。”她说,“你说,这么阳光的世界,为什么感觉不是光明的呢?”
“难怪呢?好像是你说的阳光之下,众生皆苦吧?”林朝转移话题。
盛絮的好记性:“这样的话是云冉说的。”
“放心吧,我们会有光明的未来。阳光之下,会有光明的未来的。”林朝一字一句郑重道。
手机震了一下。
林朝拿起来,是江知乾的消息:睡了吗?
她回:还没。
江知乾:早点睡。
她看着那三个字,又看了看身边的盛絮。
盛絮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林朝把手机放下,把毯子拉过来,轻轻盖在盛絮身上。
“晚安。”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盛絮说的,还是对手机那头的人说的。
那个夜晚之后,林朝再也没有问过盛絮关于宴楚潮的事。
林朝不知道宴楚潮知不知道盛絮的过去。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但不管知不知道,宴楚潮都已经陷进去了。
就像她一样。
那晚还有几句话。
“我偷听到宴楚潮和江知乾的聊天。那天晚上楚家的人会在圣塔会所进行最后一次肮脏的交易。”她顿了顿,“所以,我去了。”
“朝朝。”盛絮叫她。
“嗯。”
“你结婚的事,是真的吗?对不起,我没想到江知乾那边,为了清醒,刀了自己。还好你来了,只是娱乐不能澄清,否则那群人肯定会怀疑你们两。”
“说什么呢?我心想事成了!快恭喜我!”
林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本子,放在茶几上。
盛絮拿起来,翻开,看着照片上两个人的脸。
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回茶几上。
“恭喜你。”她说。
盛絮看着她:“你和喜欢的人结婚,这么跌打误撞,这很难得。”
林朝低下头,看着那个红本子。
烫金的字在灯光下反着光,刺得她眼睛有点酸。
“嗯。”林朝说,“很难得。”
—
次日,李姐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表情很复杂。
不是生气,是那种“我带了这么多年艺人,没见过这种操作”的无奈。
“你们结婚的事,公司已经知道了。”李姐看着林朝,“毕竟江知乾的流量摆在那里,你们结婚,热度只增不减。公司要求你们配合做几件事。”
林朝坐在对面:“什么事?”
“第一,合体上综艺。不用多,一两个就行。第二,合体拍杂志。第三,在社交媒体上适当互动。不用秀恩爱,但不能像现在这样,结了婚跟没结一样,这几天没有听你说那边资源问题,江知乾有给你介绍人吗?”
林朝停顿了一下,江知乾养伤,而且两个人现在就是很尴尬,所以林朝也没去看她。
也不知道江外婆的网速怎么样,反正林奶奶网速不快。
李姐走后,林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那堆文件还没收起来,摊在茶几上,像一群等着被审判的沉默证人。
她盯着最上面那份综艺邀约看了很久是一档生活类真人秀,名字叫《我们的小日子》,专门拍明星夫妻的日常。
导演组在邀约函上写得情真意切,说“明星夫妻真实生活日常”。
林朝把邀约函翻过去,扣在桌上。
真实。
她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什么是真实,怎么给别人看真实?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江知乾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他发的“早点睡”,她回了个“嗯”。
再往上翻,全是这种,吃饭了吗,吃了。
他们的聊天记录像一份病历,症状是“两个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说话的人”。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你伤口换药了吗?
那边很快回了:换了。
林朝:谁换的?
江知乾:助理。
下一秒,他补充道:男助理。
林朝:他能行吗?
江知乾:凑合。
林朝看着“凑合”两个字,脑子里浮现出江知乾坐在沙发上,助理笨手笨脚给他换药,他疼得皱眉但一声不吭的画面。
她叹了口气,又打了一行字:我等会儿过去看看。
江知乾:不用,你忙。
林朝:我不忙。
江知乾:那来吧。
林朝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到江知乾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江知乾坐在沙发上,穿着家居服,受伤的那条胳膊吊着绷带,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茶几上摊着药箱,纱布、碘伏、棉签散了一桌,还有几团用过的带血的纱布,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没扔进去,掉在地上。
林朝有种还好我来了。
江外婆也不在,估计是江知乾支走了。
林朝走过去,把地上的纱布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把茶几上的药瓶归拢好,盖上药箱的盖子。
江知乾看着她做这些,目光一直跟着她,从玄关到茶几,从茶几到厨房。
她去厨房洗了手,出来的时候,他还看着她。
“助理换的?”她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些带血的纱布。
“嗯。”
“这叫凑合?这简直是敷衍。”林朝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去解他胳膊上的绷带,“我重新给你换。”
林朝低着头,一层一层地拆开绷带,动作很轻。
绷带下面的伤口比她想象的要深,缝了好几针,周围还有一圈青紫色的淤血,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了。
她看着那个伤口,手指顿了一下。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江知乾只好闭嘴。
林朝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伤口周围。
碘伏碰到皮肤的时候,他的肌肉绷了一下。
她的动作更轻了。
“江知乾。”
“嗯。”
“你以后能不能小心一点?。”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发顶,用的是白色的发绳。
林爸爸已经去世四年了。
“好。”他说。
林朝把新的纱布敷上去,用胶带固定好,手指按了按边缘,确认不会松脱。
做完这些,她抬起头,发现他一直在看她,目光很近,近到她能看见自己在他眼睛里的倒影。
林朝的心跳快了一下,别开脸,开始收拾茶几上那些用过的棉签和纱布。
“李姐今天来了。”她说。
“说什么了?”
“说我公司要求我们合体营业。上综艺,拍杂志,社交媒体互动。”林朝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她说我们结了婚跟没结一样。”
江知乾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你觉得呢?”
林朝的手顿了一下:“觉得什么?”
“觉得我们像结婚了吗?”
林朝把药箱放回原位,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系好,换了一个新的。
她做了很多不需要做的事情,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必须面对那个问题。
她终于坐回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下巴抵在上面。
“我们好像没有结婚协议。”她说。
“嗯。”
“我们连话都说不好。”
“嗯。”
“你每次跟我说话,都像在跟同事发消息。”
他看着她,好像在控诉:“你也是。”
“那怎么办?”
他想了想:“练习。”
“练习什么?”
“练习赞美伴侣。”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
林朝看着他,嘴角弯着:“那你先来。”
他想了想,说:“林朝,你今天比昨天好看。”
林朝笑出声来:“你昨天又没见到我。”
江知乾说这话的时候耳朵红了,表情很认真。
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一块冰放在温水里,慢慢地融化。
“江知乾。”
“嗯。”
“你今天也比昨天好看。”她不想和还没学会甜言蜜语的人说话,赶紧转移话题,“综艺的事,你怎么想?”
他想了想:“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想演。”
“什么是演。”
她看着他:“演得很恩爱。”
江知乾没有立刻回答,伸出手,把她的手从抱枕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掌心很热,指节很硬。
“不用演。我们做自己就行。”
“做自己是什么样?”林朝其实不喜欢这个答案,但也怕他们两暴露,“我跟李姐说,先推掉,演戏赚的钱应该比综艺多,她和公司不会说什么。”
“你想离开星光吗?”
“其实吧,我欠我外公钱,放心吧,等有需要你的时候,我不会客气的。”
林朝窝在沙发里,和江知乾说林家的八卦,越来越困。
江知乾就那样听着,看见声音越来越含糊,越来越小声,默默拽过毯子,给她盖上。
婚后第五天,江知乾就要进组了。
翌日,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头边,亮得刺眼。
林朝眯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八点四十七分,推送栏里挤满了微博通知@、评论、私信,比平时多出好几倍。
她以为是《荒岛十日行》上了什么新热搜,打着哈欠点进去。
热搜第一:#江知乾新戏开机#
热搜第二:#江知乾进组#
热搜第三:#江知乾路透#
她愣了一下,点开那个“路透”的词条。
照片拍得很糊,一看就是代拍躲在远处用长焦镜头偷拍的。
江知乾穿着作战服,在海上的木筏上。
照片下面已经有好几千条评论了。
【江知乾伤还没好就进组了?这也太拼了吧】
【等等,他不是刚结婚吗?这就进组了?新婚燕尔不陪老婆?】
【他老婆也是演员,应该理解吧】
【而且开机肯定是早就确定的,就不能因为那啥受伤不敬业吧】
林朝看着那些评论,手指停在屏幕上。
江知乾进组了。
昨天下午她还在他家给他换药,他一个字都没提。
她以为他至少会跟她打个招呼,说一声“明天要走了”,或者“接下来可能会很忙”。
但没有。
她是从微博知道的。
从那些路透照里,从那些陌生人七嘴八舌的评论里。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那道光正好落在她眼睛上,刺得她想流泪,眼眶是干的。
她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打开和江知乾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他发的“晚安”,她回了一个“月亮zzz”的表情。
她盯着那个“晚安”看了很久,想发点什么。
问他怎么不告诉她,问他伤还没好为什么急着进组。
林朝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起床了。
手机响了,是李姐。
“你看微博了?”
“看了。”
“他进组的事,你知道吗?”
林朝沉默了一秒:“刚知道。”
李姐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没告诉你?”
“没有。”
李姐沉默了一会儿,也明白了什么,反而安慰林朝:“林朝,你们这婚结得……算了,我不说了。你好好休息,下周有个杂志拍摄,双人的,他那边已经确认了时间。到时候你们能见上面。”
过了一会,林朝过来了。
林朝就开始吐槽。
盛絮靠在沙发上,有些意外:“他没告诉你?”
林朝把牛奶放在茶几上,在她对面坐下:“没有。但是想想,也能接受。”
“他可能是怕你担心。他伤还没好就进组,怕你知道了会拦他,或者会分心,所以干脆不说。”盛絮尝试解释。
“我不想从别人那里知道他的事。哪怕他发一条消息说我进组了,就几个字。我只是想第一个知道。”林朝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只是不想被当成外人。”
盛絮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你不是外人。你是他老婆。他不是第一次结婚吗?咱们给他一次机会?也许就是没有报备的习惯,毕竟这个剧组也不是保密的,他觉得你能知道。”
林朝有些歉意,又给盛絮带来不好的情绪:“我们就像两个不会游泳的人,掉进同一片海里,各自扑腾,但我会学会游泳的。”
盛絮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我们是好姐妹,你向我倾诉,我很开心我也很荣幸,不要觉得对我来说是负担。”
“我如果心情不好,也不会过来的。”
“我相信你能学会游泳的。”盛絮顺着林朝的比喻说。
林朝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江知乾的消息。
她点开,只有一句话。
江知乾:今天拍定妆照,刚拍完,等会一起吃饭吗?
林朝盯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拍定妆照?不是进组?
她赶紧打开微博,重新翻了翻那些路透照。
拍摄地点确实在海边,江知乾穿着作战服站在木筏上,身后还有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
她刚才太着急了,没仔细看。
那些照片里没有其他演员,没有开机仪式的横幅,没有媒体。
确实像是定妆照的路透。
她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点好笑。
她在这边胡思乱想,以为他一声不吭就走了,结果人家只是去拍个照,晚上就回来。
林朝:吃。
江知乾:嗯。
她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她看见盛絮正靠在沙发上,端着水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看什么?”林朝问。
“看你。”盛絮喝了一口水,“刚才还两个不会游泳的人各自扑腾,人家一个消息就哄好了。”
林朝被她说的有点不好意思,拿起一个抱枕扔过去。
盛絮伸手接住,放在一边。
“我走了。”盛絮站起来,“你还有饭局呢。”
“絮絮。”林朝叫住她。
盛絮回头。
“谢谢你过来。”
盛絮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谢什么。”
门关上了。
林朝站在客厅里,低头看着手机。江知乾最后一条消息是“嗯”,她回的是“好”。
两个人加起来三个字,但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
林朝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挑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一条深色的长裤,在镜子前比了比。
她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
做完这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林朝演过爱情剧,也曾经演过要约会的雀跃。
要出门和他吃一顿饭,还是会紧张。
像很多年前,她偷偷计算江知乾上学的时间,故意巧合,然后和江知乾一起上学。
门铃响了。
她走过去,拉开门。
江知乾站在门口,已经不是定妆照的作战服了,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走吧。”他说。
林朝换了鞋,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进电梯,空间很小,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这次还有海的咸味。
“江知乾。”
“嗯。”
“以后去哪儿,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他转头看她。
“我今天是从微博知道你去拍定妆照的。”林朝直直地看着江知乾,“我不想从别人那里知道你在哪儿、在干什么。我想第一个知道,可以吗?”
江知乾看着她,直觉如果他说的不对,下一刻林朝就不去吃饭了。
“抱歉。”江知乾从善如流道,“下次工作前会跟你说的。”
林朝弯了弯嘴角:“是的。”
“你今天拍定妆照,累不累?”
“还好。站了一天。”
“你伤还没好,别逞强。”
“没有逞强。”
林朝点了点头。
“你今天在家做什么了?”江知乾问。
“看了剧本。盛絮来了。然后等你。”
两个人已经到了饭店,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江知乾给林朝剥虾,倒汤等等,林朝吃的速度都没有他上菜的速度快。
吃完饭,两个人戴上口罩在小区公园散步。
林朝:“你下次什么时候拍戏?”
“下星期。”
林朝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那明天你干嘛?”
江知乾想了想:“没想好。”
林朝抬起头,看着他:“那我来给你换药。”
江知乾:“好。”
“伤口还没完全好,每天换药。你自己够不着,让助理帮忙。”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
“嗯。”
“岛上潮湿,纱布湿了要马上换。”
“嗯。”
“还有……”林朝转过身,发现江知乾正看着她。
她顿了一下:“看什么?”
“看你。”他说,“要三四个月不见了。”
林朝低下头,把行李箱推到他面前:“到了给我发消息。”
他接过行李箱,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还有事?”林朝问。
“有。”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你坐,我跟你说件事。”
林朝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坐下。
“上次你说合约的事情,等我回来再说。”江知乾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她,“这是我每个月固定支出的账单,你先看一下,是超出我工资的百分之五十的,如果你不愿意,你的那份我留下来给你。”
林朝接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清单,分了好几栏。
第一栏写着“外婆”,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第二栏写着“福利院”,数字更大一些。
第三栏是几家慈善机构。
第四栏是“烈士遗孤”。
林朝看着手里的屏幕,又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自我感动,就像在说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
他指了指后面几栏:“我演过军人、警察、消防员……我拿了他们用命换来的角色红利,不分给他们,我心里过不去。”
他看着她。
“具体账目每个月会有人发你。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我就不改动了。”
林朝低下头,想起他平时穿的衣服,总是那几件,翻来覆去地穿。
他开的车是几年前买的,一直没换。
他没有那么多的奢侈品,不是天天吃贵的餐厅,不炫耀任何东西。
她以为他是节俭,现在才知道,他把钱做了慈善。
林朝看着他。
江知乾是干净的,像山泉一样清甜。
自从从盛絮口中了解到当年成人世界的混乱,林朝理解了江知乾。
江知乾的心里是觉得自己的出生是带着原罪的。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让别人知道?”林朝问。
“没有。又不是为了让人知道才做的。”
林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堵在喉咙里,堵得她眼眶发酸。
“好。”她说,“我不在意。”
江知乾有些不可思议,松了口气:“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用问。”她抬起头,看着他,“你做的是对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江知乾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放心,不会让你贴我的。”
“没事啊,那我养做善事的江知乾,我很荣幸。”
江知乾怔住,心里突然有什么松动了。
他慌忙转移话题:“走了。再不走赶不上飞机。”
机场,林朝又交代:“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伤口尽量别沾水。”
“好。”
旁边,江知乾的助理已经在咳嗽提示。
林朝松开江知乾的手,看着江知乾的背影远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她喜欢的人,是一个默默帮助世界、改善世界、爱着世界的人。
他不说,但他做。
他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像种子埋在土里,等春天来了,自己发芽。
她何其有幸,看见了那些种子,也看见了春天。
助理小贺在旁边轻声提醒:“林朝姐,车在外面等着了。”
林朝放下手,把围巾拢了拢,转身往外走。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跑过,有人举着手机自拍,有人靠在椅子上打瞌睡。
林朝戴着帽子和口罩,低着头走,没人认出她。
车子驶上高速,林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小贺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林朝打开微博,热搜上挂着她的名字#林朝配不上#。
她点进去,热门是一条营销号的帖子,配图是她和江知乾结婚证上的照片,文案写着:“江知乾出道多年零绯闻,低调做公益,反观林朝,除了几张‘白月光’的通稿,还有什么?演技?作品?还是那张脸?”
下面的评论已经过万了。
【说实话,林朝除了《火种》里的宋曦,还有哪个角色拿得出手?】
【宋曦也是江知乾推荐她演的,没有江知乾她什么都不是】
【她以前那些白月光角色,哪个不是靠脸上位?】
【你们别这么说,她跳舞很好的,以前拿过奖】
【跳舞?现在又不跳了,哦吼又是一个觉得演员赚钱的?】
【当演员就好好演戏,别拿以前的成绩说事】
【她嫁给江知乾不就是图他的资源吗?不然她怎么可能演宋曦】
【她配不上江知乾。江知乾那么好的人,值得更好的人。】
林朝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
高速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一棵接一棵,看不清枝叶,只有模糊的绿色影子。
“林朝姐,你没事吧?”小贺从副驾驶回头看她。
“没事。”她把手机放进包里。
林朝睡了一觉醒来,“林朝配不上”那条已经不在了。
她往下翻了翻,没有找到。
又搜了自己的名字,广场上还残留着一些讨论,热度明显降了。
最新的几条评论里,有人在说“热搜怎么没了”,有人在说“被撤了吧”,也有人在说“本来就是尬黑,撤了就撤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江知乾的航班应该已经落地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小贺从副驾驶回头,小心翼翼地说:“林朝姐,那条热搜好像不见了。”
“嗯。”
“是不是江老师那边……”
“也许吧。”林朝没有多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刷新了一下页面。
热搜榜第一已经换了,不是娱乐新闻,是社会新闻。
词条很短,只有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眼睛里。
#某顶流父亲涉嫌重大刑事案件#
她的手指停住了,点进去。
某个大V爆料,大意是:某官方公司前负责人□□因涉嫌在二十年前某项工程中负有主要责任。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个姓氏加上负责人,不会是江知乾的父亲吧?】
【之前有人扒过江知乾父亲是开公司的,好像不是官方的人吧】
【二十年前的冬天,是那件事吗?】
【所以二十年前那场事故,死了一百多人的那个,是他爸的责任?】
【江知乾这些年一直做公益,是不是在替他爸赎罪?】
【楼上你想多了,他做公益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管怎样,父债子偿,江知乾这下人设真要崩了】
【他刚结婚就出这种事,林朝也真是丧门星吧,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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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搞事情搞事情搞事情(bushi)(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