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 江知乾把飞行模式关了。
手机震了足足半分钟才停下来。
通知栏里挤满了消息,他还没来得及看,经纪人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你到了?”张哥的声音比平时急。
“嗯。怎么了?”
“林朝上热搜了。你看到了吗?”
江知乾没有回答,打开微博。
热搜第三, #林朝配不上#。
他点进去, 扫了一眼那条营销号的帖子, 又看了看下面的评论。
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张哥。”
“嗯。”
“那条热搜,撤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撤掉?你以前不是从来不管这种事的吗?”
“以前是以前。”
“可是……”张哥犹豫了一下, “你爸的事等会也上热搜了。现在撤林朝的热搜, 等会不好转移视线。”
“我爸的事是事实, 不需要撤。林朝的事是造谣, 需要撤。”
张哥叹了口气。
“行, 我让人去办。”
“还有。”江知乾的声音低了一点, “查一下谁在背后推。”
张哥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林朝跟我刚官宣,无缘无故被黑,不像是自然流量。查一下营销号的源头。”
“好。我让人去查。”
挂了电话, 江知乾走出机舱。
助理小梁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追上他的步伐。
这可是乾哥第一次主动要求撤热搜。
以前乾哥也是腥风血雨的体质, 被骂得再难听,他都说“清者自清”,从来不在乎。
乾哥的原则就是, 时间会证明一切。
可这次不一样。
江知乾不知道小梁所想, 就算知道,也会觉得这是什么值得说的事吗?
保护自己的妻子,不是应该的吗?
可在别人看来,那就是不像江知乾了。
以前的江知乾, 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辱骂而动怒。
他太体面了,体面到不像真人。
走到行李转盘的时候,手机震了。
张哥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查到了。”张哥的声音有点沉,“背后有推手。周燕白那边的人,还有贺芙的工作室。两方都有参与。”
“周燕白那边可能是因为之前的旧怨,你和林朝结婚,他被粉丝翻出来当初炒CP的事,面子上挂不住。”
“贺芙那边……可能是因为林朝最近有个代言接触,贺芙也在竞争。”
江知乾沉默了几秒。
“张哥。”
“嗯。”
“你联系一下周燕白的经纪人,还有贺芙的经纪人。”
“说什么?”
“就说,林朝不计较,但我这个为人夫的,不能让她受委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张哥跟了江知乾很多年,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从来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从不威胁人,从不放狠话。
“我这就去办。”张哥说。
挂了电话,江知乾把手机收起来,拿了行李,上车。
小梁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乾哥,你没事吧?”
“没事。”
车子驶出停车场,小梁忽然“啊”了一声。
“乾哥,你爸的事上热搜了。”
江知乾没有睁眼: “嗯。”
“要不要撤?”
“不用。”
小梁张了张嘴,他想起张哥的叮嘱,没有多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线明明灭灭地落在江知乾脸上。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但没有睡着。他在想事情。
想起那些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关于“原罪”的恐惧。
一切都要结束,他已经竭尽所能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不是林朝的消息。
是律师发来的一条语音。
他没有点开,又把手机放下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线明明灭灭地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他知道律师要说什么。开庭的日子定下来了。
他父亲的事,拖了这么多年,终于要有一个结果了。
不是他想要的结果,是法律的结果。
可是他父亲只对不起他母亲,这一点无法被审判。
而财钱问题,上面人拿走,下面人拿走,他父亲确实没有沾手,除了失察之责好像也判不了多少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走了一条很长的路,终于看见了终点,但终点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样子。
车停在酒店门口。
小梁去办入住,江知乾站在大堂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
这座城市他来过很多次,每次都住在不同的酒店,每次都是一个人。
以前不觉得什么,今天忽然觉得有点冷清。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林朝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到了给我发消息”,他回了一个“嗯”。
他盯着那个“嗯”,觉得太短了。
江知乾想再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小梁过来,他把对话框关掉了。
他和小梁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江知乾”。
如果林朝在旁边,她们可能会说“你老婆真好看”,或者“你们好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
孩子气拿起手机,律师的语音还躺在那儿。
他打开和林朝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到了。”
又拍了张照片。
江知乾想了想,觉得太刻意了,取消。
他又打了一行:“今天累不累?”
那边很快回了:“我不累,你吃饭了吗?”
“嗯。”
“伤口换药了吗?”
“换了。”
“骗人。你肯定没吃,没换。”
江知乾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确实没换。
他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喜欢被别人照顾。
但她说“骗人”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被人看穿也不是一件坏事。
江知乾站起来,从行李箱里翻出药箱,自己换了药。
动作很慢,一只手不太方便,纱布缠得有点歪,好歹换好了。
江知乾打视频给林朝。
林朝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说:“赶紧去吃饭吧,天天按时打卡三餐哦。”
他点头,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好。”
“你今天上热搜了。”她忽然说。
江知乾:“嗯。你也是。”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整座城市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江知乾坐起来,开始换衣服。今天有很多事要做开机仪式、第一场戏、媒体采访。
他要去面对那些人。
小梁已经在走廊等着了,手里拿着早餐和咖啡。
“乾哥,今天行程有点满,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
两个人往电梯走。
小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乾哥,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没那么冷冰冰的了。”
晨光落在江知乾身上,把整个人照得发亮。
他站在阳光下,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很暖,和昨天不一样,和前天也不一样。
机场的国际出发大厅,人声嘈杂。
林朝陪盛絮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宴楚潮办理托运。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绕了两圈,遮住了半张脸。
盛絮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林朝从未见过的东西。
宴楚潮办好托运,走过来。
他看了盛絮一眼,又看了林朝一眼,点了点头。
“走了。”
“嗯。”盛絮的声音很轻。
“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他转身走了。
没有拥抱,没有牵手,没有多余的言语。
两个人像并肩的树,根在地下缠在一起,地面上各自挺拔。
林朝站在旁边,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不是多余,是不忍心看。
不忍心看盛絮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咽得干干净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宴楚潮进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盛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絮絮。”林朝叫她。
“嗯。”
“你还好吗?”
“还好。”盛絮低下头,把围巾拢了拢,“走吧。”
两个人往外走。
林朝戴着帽子和口罩,没人认出她。
盛絮走在她旁边,她的手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
林朝没有问是什么,她知道,那是宴楚潮留给她的。
车子驶上高速,林朝开车,盛絮坐在副驾驶,靠着车窗,看着窗外。
“絮絮,宴楚潮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盛絮的声音很轻,“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不回来了。”
林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那你怎么办?”
盛絮看着林朝:“等他。”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不等为止。”
林朝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盛絮比她勇敢。
她们都没有那种轰轰烈烈的勇敢,可盛絮更加冷静安静。
比如说,她应该是不会放江知乾走的。
手机响了。
林朝看了一眼,是李姐,她戴上耳机接起来。
“林朝,你在哪儿?”
“在车上。怎么了?”
“《新婚日记》那个综艺,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李姐的声音带着一点急切,“人家催了好几次了,档期都要排不上了。”
林朝沉默了一秒:“李姐,我不去。”
“为什么?”
“我跟江知乾不会合体上综艺。也不会用他的资源。”
李姐的声音拔高:“林朝,你是不是傻?”
“我不是傻……”
“你听我说完。”李姐打断她,“《火种》那个角色,那是江知乾用他在朝前的股份给你换的。你知道他为了这个角色,让了多少利益出去吗?”
林朝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盛絮告诉过她,那个角色本来就属于朝前内定推进的,是江知乾用自己在朝前的股份做了交换,才把那个角色给了她。
他从来没有提过,她也是从盛絮那里知道的。
可是林朝清楚,江知乾只是当时很可怜她。
“所以呢?”林朝的声音很平。
“所以他喜欢你啊!你看不出来吗?”李姐的语气又急又气,“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连个综艺都不愿意跟他一起上?你知道多少人想跟他同框都排不上号吗?”
林朝把车靠边停了,她需要停下来,需要把这句话听完,需要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理清楚。
“李姐,你听我说。”她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是喜欢我。他只是可怜我。”
“可怜你什么?”
“江知乾啊,他是世俗版圣人。”林朝停了一下,“他见不得这些的。”
她没有说下去。
她不知道怎么跟李姐解释那些事。
高中的事,毕业后的事,两家老人撮合他们结婚的事,以及圣塔会所的紧迫。
他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
他做的那些事,她以前以为是喜欢,后来才知道,也许只是教养,也许只是责任。
唯一庆幸地是,她刚好在江知乾对他母亲“赎罪”完,又刚巧的卷入江知乾的事情,才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林朝,你跟我说实话。”李姐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是不是喜欢他?”
“是。”她说,“我喜欢他。从很久很久就喜欢。”
电话那头沉默了。
“所以我不想拖他后腿。”
“他在娱乐圈风评那么好,干干净净。”
“对粉丝,不卖惨,不炒作,不立虚假人设,永远保持距离感分寸感。”
“对工作,敬业负责,专业勤奋,不争番位,不提过分要求。”
“情感上,婚前零绯闻,风评很好。我们俩确定之后,也主动提我,主动公开。”
“如果我跟他一起上综艺,别人会怎么说?会说他在捧我,会说我是靠他上位的,会说他的资源都给了我。我不想让他因为我被说,我不想成为他的污点。”
“你不是他的污点。”李姐的声音忽然软了,“圈内就是夫妻资源共享,你想多了。”
“我知道,但我不需要。”
“林朝,阿姨跟你说句实话。”李姐的语气变了,不再是经纪人的公事公办,“你是我带过的最省心的艺人。不惹事,不作妖,不炒作。你也是我见过的最不自信的艺人,你不信自己值得被喜欢。”
“江影帝,我接触过。他不是那种会顺手帮人的人。他对谁都客气,但对谁都不亲近。他能为你做到那个份上,不是因为可怜,是因为你在他心里不一样。”
“李姐……”
“行了,我不说了。”李姐叹了口气,“综艺的事你再想想。不着急答复。但我告诉你,机会不等人。你想跟他划清界限,那是你的事。但你别替他做决定。他愿不愿意跟你一起上综艺,你问过他吗?”
电话挂了。
林朝把耳机摘下来,靠在座椅上,看着前面的路。
盛絮一直坐在旁边。
“朝朝。”她叫她,“聊完了?”
“嗯。”
“李姐又说你了?最近是不是陪我,都没怎么工作。
“不是工作的事。是想我和江知乾上节目。”
盛絮看着她:“为什么不能合作影视剧呢?你不是不喜欢综艺吗?”
“对啊,我根本没有综艺感。”林朝提到这个就尴尬。
林朝提到这个就尴尬。
上次录《荒岛十日行》,她全程话少,表情少,干活也不多。
上上次,那个综艺得来的才女女生,她都觉得羞耻。
导演在耳返里喊了无数遍“林朝你笑一下”,她笑了。
导演说“算了你还是别笑了”。
她对综艺有阴影。
李姐的电话第二天又打来了。
这次不是商量,是通知。
“林朝,我给你接了一个戏。秘密项目,大导演,班底很好。你明天进组。”
林朝愣了一下:“什么戏?”
“古装权谋,你演女二。导演点名要你,说是看了你的宋曦。”李姐顿了顿,“这个项目保密级别很高,要签保密协议,连剧本都不能带出剧组,拍戏时,手机也要收。”
看来李姐调整的很快,林朝也能估摸出李姐在想什么。
她跟江知乾的情况,外界暂时不知还是有人愿意看在江知乾的份上递橄榄枝的。
李姐肯定想着,价高的先拍了再说。
“多久?”
“你的戏份大概有一个月左右。”
林朝沉默了一会儿:“好。”
李姐也是丝毫不考虑江知乾。
“还有。”李姐的声音低了一点,“江知乾那边的事,你少看微博。专心拍戏。”
林朝知道李姐在说什么。
江知乾父亲的案子,一个月后应该能结案,正好是她杀青的日子。
进组那天,林朝预感她和江知乾两个都是大忙人。
她把手机交给助理小贺,叮嘱了一句:“江知乾那边有什么事,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当然江知乾这个大笨蛋,一般是不会对她张嘴的。
“好。”小贺点头。
林朝走进剧组所在的影视基地,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盒子。
只有剧本、台词、灯光、摄影机。
她每天六点起床,化妆,对戏,拍摄,收工后回酒店背第二天的台词。
还有夜戏。
日复一日,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
网上又吵得不成样子,不爱刷微博的林朝直接卸载了微博。
林朝进组最后一天,她拍了一场大夜戏,从傍晚六点拍到第二天凌晨四点。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卸了妆,回到酒店。
再和小贺回到家里,小贺还以为只是熬夜拍戏。
林朝倒在床上,连被子都没力气盖。
头很沉,嗓子似是吞了很多的硬糖,浑身发烫。
林朝知道自己发烧了,昏昏沉沉。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几下,她没有看,不出意外是江知乾发的“早”。
其实是江知乾发了一条微博,好多人过来问她。
江知乾V:感谢大家关心,也接受所有批评。[图片][图片]
评论区炸了。
有人骂,有人维护,有人阴阳怪气,有人替他说话。
【父债子偿,江知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前装得那么善良】
【他从小跟着外婆长大的,父亲没养过他,凭什么让他承担?】
【这时候出来表态,不就是怕影响自己事业吗?早干嘛去了】
【你们能不能看看他做了多少公益?捐了多少钱?他跟他爸不是一路人】
【江知乾已经做得很好了,还要怎样?非得替他爸坐牢才行?】
【粉丝别洗了,他爸贪的钱,他拍戏的钱干净吗?】
【楼上有病吧,法律都判了三年失察之责,又不是贪污,张嘴就来】
【理智路人说一句,二十年前的工程,层层克扣,他爸只是个背锅的】
【不管怎样,江知乾的态度算体面了,换别人哪一个承认】
【心疼哥哥,一边拍戏一边还要承受这些】
【只有我觉得他这条微博写得挺真诚的吗?不甩锅不卖惨】
【真诚有什么用?路人缘已经崩了】
【崩什么崩?热搜第一挂着呢,这叫崩?】
【林朝呢?老公出事她连屁都不放一个,果然是形婚】
【人家在拍戏好不好,别什么都扯林朝】
【拍戏比老公还重要?结婚一个月零互动了,婚变石锤】
【你们管人家夫妻互动不互动,管好自己吧】
热搜挂了一整天,林朝什么都不知道。
她烧了两天。
第二天下午,小贺来送饭,敲门没人应,用备用房卡开了门,看见林朝蜷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
小贺吓了一跳,赶紧去买了退烧药和粥。
林朝迷迷糊糊吃了药,又睡过去了。
小贺不敢走,坐在床边守着,每隔一小时给她量一次体温。
“林朝姐,你手机一直在响。”小贺小声说。
“嗯……”林朝没睁眼,“谁?”
“江老师。发了消息,还打了电话。”
“说什么?”
“问你怎么没回消息。”
林朝闭着眼睛:“你咋回的。”
“我如实说了。江老师没回。”
小贺拿起手机:“林朝姐,这一个月你们俩太冷淡了?江老师那边……”
“没事,帮我回个烧退了。”林朝缩进被子里,“别让他担心。”
小贺只好照办。
林朝又爬起来,发烧有淌汗,她换了床被子。
随后,才美滋滋地继续躺着。
江知乾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刚好一场戏结束,调整。
“乾哥。”助理小梁从门口探进头,“导演喊你过去一趟。”
“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激情的海。
林朝已经好几天没有主动给他发过消息了。
以前她每天都会问“伤口换药了吗”“今天累不累”“吃了吗”。
最近什么都没了。
他知道她在赶戏,知道她累,知道她可能没时间看手机。
但他不习惯。
不习惯早上醒来没有她的消息,不习惯晚上收工对话框里还是昨天的话。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江知乾:你还好吗?
他放下手机,找曾导演。
曾导演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乾,你今天状态不对。是不是你爸的事影响心态了?”
江知乾愣了一下。
他爸的事。
他差点忘了,在别人眼里,他应该正在为父亲的事心烦。
刚才的戏发呆了几秒。
但其实那时候看见林朝说发烧了,还在思考要不要请假回去。
他顺着导演的话点了点头:“有点。”
导演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这种事,谁都难免。你要想开点,你是你,你爸是你爸。你的戏路宽,观众缘也好,不会影响你拍戏的。别有压力,需要请假休息吗?”
“谢谢曾叔,我回去考虑一下。”
江知乾回到化妆间,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戏服还没换,脸上的妆还没卸。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什么时候开始,需要用“父亲的事”来掩饰自己真正的情绪了?
他不是因为父亲的事心烦,是因为她。
关心妻子,也是丈夫应该做的。
他只是想了所有丈夫都会想的事。
江知乾拨了林朝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请假,回去看她。”
另一个声音在说:“为什么因为她请假,工作更重要不是吗?又不是医生回去也没用。”
窗外的海风呼呼地吹。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林朝发了一条消息。
江知乾:朝朝,你好好休息。我这边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江知乾又补充一句:有空给我打个电话。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出化妆间。
小梁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小心翼翼地问:“乾哥,明天的戏……”
“正常拍。”
小梁愣了一下,他以为江知乾会请假,毕竟今天状态这么差。
随后想想,江知乾可是悬崖边都要实地挑战的,带伤拍戏赶戏。
江知乾拍完,小梁都没说有林朝的信息电话。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博。
热搜上挂着关于他的词条,他扫了一眼,正要退出去,忽然看见一条营销号的帖子:“江知乾林朝一个月零互动,疑似婚变。”
他点进去,帖子下面的评论已经过万了。
【一个月没互动了?上次同框还是结婚证吧】
【林朝连江知乾父亲的事都没表态,这婚姻也太冷了吧】
【两个人各忙各的,各过各的,这不就是形婚吗】
【早就说了,他们就是长辈撮合的,没什么感情】
【林朝进组一个月,连个探班都没有,江知乾也不去看她】
【那怎么不说,江知乾不去探林朝的班?】
【男神什么时候请过假,剧宣永远都是下一个剧】
【这婚怕是撑不过一年】
江知乾看着那些评论,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他和林朝之间的事,外人怎么可能知道?
他们不知道她发烧了,不知道他差点请假飞回去,不知道他此刻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海,想她想得睡不着。
他们只看得到“没有互动”“没有表态”“没有探班”。
然后得出婚变的结论。
他和林朝有着长远的共同生活目标。
他是不会对不起林朝的。
这件事林朝的经济人也没找张哥,约莫是林朝要和他解体。
江知乾把手机放下,顺着自己想象中林朝的意思没有解释。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江知乾:朝朝,晚安。
没有回复。
林朝醒来的时候,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江知乾,是林妈妈。
林朝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烧糊涂了。
她揉了揉眼睛,人还在。
林妈妈穿着得体的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过来的。
她的表情不是探病的温柔,是林朝从小就熟悉的要谈事情时的严肃。
“妈妈,你怎么来了?”
林妈妈的声音不冷不热:“你一个人在外面拍戏,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这就是你选的生活?”
林朝没有接话,她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
嗓子还是哑的,头还是沉的,比昨天好了一些。
林妈妈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桶,打开,倒了一碗粥,递给她。
“先吃东西。”
林朝接过来,喝了一口。
白粥。
她喝了几口,放下。
“妈妈,你有话就说。”
林妈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江知乾父亲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
“他父亲被判了三年。失察之责,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江知乾的家世背景,以后会被人翻来覆去地挖。他的对家、黑粉、营销号,都会拿这件事做文章。你跟他在一起,也会被牵连。”
林朝洗碗的手收紧了一点:“所以呢?”
“所以,我想让你跟他离婚。”林妈妈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趁你们刚结婚不久,没有孩子,没有太多共同财产,离得干净。”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妈妈,你来就说这些话吗?”林朝抬起头,看着林妈妈。
没有问她怎么生病了,上来就是指责。
没有问她好些了没,直接就是要她离婚。
“没有。”林妈妈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微博,翻出几条评论,把屏幕对着林朝。
“你看看,这些人在说什么。说你嫁了个罪人之子,说江知乾的父亲害死了一百多人,这两个人迟早要完。你受得了这些?”
“咱家不能有这样的人?”
林朝把手机推开:“我不看微博。”
手机哐的一下掉进水池里,林朝连忙捞上来擦干净,还亮着屏。
她还给林妈妈。
“你不看,别人会看。你不听,别人会说到你面前。”林妈妈把手机收起来,语气缓了一点,“朝朝,妈是为你好。你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委屈。跳舞的时候,你是尖子,演戏的时候,你也有灵气。你配得上更好的人。不是非要跟他绑在一起。”
“妈妈,我不会离婚的。”林朝一字一句道。
林妈妈的脸色变了:“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林朝看着林妈妈,“他没出事的时候,我们俩官宣,你都没问我。他红的时候,你不管我。现在他出事了,你们就让我离。”
“妈,你觉得这样对吗?”
“对与不对,不是你现在该考虑的。你现在该考虑的是你的前途、你的名声、你的未来。”
“我的前途我自己挣。我的名声我自己挣。”她停了一下,“我的未来,我自己选。”
林妈妈气的脸红:“你跟你爸一个脾气。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提到爸爸,林朝的心还是疼的。
她撇过头,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
林朝同母异父的三岁妹妹橙子跑进来就拉着林朝的手说:“姐姐,你看妈又生气了。她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啊?”
“妈妈在你家里也经常生气吗?”林朝摸了摸橙子的头,橙子已经出院。
橙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经常。不过爸爸说,妈妈不是生气,是害怕。”
林朝愣了一下:“害怕什么?”
“橙子忘记了。”橙子说。
“橙子才三岁,懂什么?”林妈妈的声音有点哑。
“我懂姐姐不想离婚。”橙子拉着林朝的手,仰着头看她,“姐姐,你喜欢那个人吗?”
林朝低下头,看着橙子。
橙子的眼睛很大很亮。
“喜欢。”林朝说,“很喜欢。”
橙子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就行了。妈妈,你听见了吗?姐姐喜欢。你以前不是跟我说,喜欢一个人,就要跟他在一起吗?”
林妈妈看着橙子,又看着林朝,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三个人之间。
林妈妈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林朝的额头。
“怎么还热着,烧还没退?”林妈妈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
“退了。”
“吃药了吗?”
“吃了。”
林妈妈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再年轻了,关节处有薄薄的茧。
“朝朝,妈妈不是不让你喜欢他。”林妈妈回头还是叮嘱道,“妈妈是怕你受伤。这个圈子里,你今天红,明天可能就没人记得你。你今天嫁得好,明天可能就被人踩在脚底下。妈妈见过太多了。”
“你又不像我……”
林朝伸出手,握住了林妈妈的手。
像林妈妈什么?移情别恋的快吗?
林朝对这点是有些不理解,但是她不会当面去说林妈妈。
“妈妈,我早就已经长大了。”
真的很奇怪,有时候觉得她是妈妈的妈妈。
有时候又觉得妈妈总以为她没有长大。
“行。你的事,我不管了。”她站起来,拿起包,“橙子,走了。”
“我不走。我要陪姐姐。”橙子抱着林朝的胳膊不撒手。
“你明天还要检查。”
“我请假了。”橙子理直气壮,“妈妈你自己回去吧,我跟姐姐住几天。”
林妈妈无奈:“检查怎么请假。”
林朝摸了摸橙子的脑袋:“我等会给房子消毒,明天我带她检查。”
林妈妈看着橙子,又看着林朝,叹了口气:“随你吧。朝朝,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橙子冲着门口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过头,笑嘻嘻地看着林朝。
“姐姐,我厉害吧?”
林朝笑了一下:“厉害。”
“那当然。”橙子爬上床,挤在林朝旁边,抱着她的胳膊,“姐姐,我跟你说,你别怕妈妈。她就是嘴硬心软。她其实很担心你的,接到小贺姐姐电话的时候,她手都在抖。”
林朝看着橙子:“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橙子把脸埋进林朝的胳膊里。
林朝靠在沙发上,电视上放着橙子喜欢的海绵宝宝,她摸着橙子的头发。
“姐姐。”橙子闷闷的声音从她胳膊里传出来。
“嗯。”
“你老公他好看吗?”
林朝有些好笑地看着橙子:“好看。”
“比电视上还好看?”
“比电视上好看。”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他?”橙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当面跟他说,对我姐姐好一点,不然妈妈肯定会骂他。”
“妈妈才不会骂人呢?你见过妈妈骂过谁?”
“你啊。”橙子理所应当道。
“那个不叫骂人。”
“那个不叫骂人,那什么是骂人。橙子想看漂亮姐夫。”
林朝摸了摸橙子的头:“好。等他回来,我带你去。”
“拉钩。”
橙子伸出小拇指。
林朝也伸出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你知道一百年是多久吗?”橙子想了想,说:“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变成老婆婆了。”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林朝也笑了。她给橙子盖好被子,关了灯,躺在她旁边。
橙子很快就睡着了,像个小猫一样蜷缩着。
林朝听着橙子的呼吸,一下一下,数着数着,自己也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醒了。
林朝想起橙子没有吃药。
“橙子?”她轻声叫她。没有回应。
“橙子!”她坐起来,打开灯。
橙子闭着眼睛,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她的脸上还带着一点笑,像是睡着前还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林朝的手开始发抖,放在橙子的鼻孔,还有微弱的呼吸。
林朝开始喊橙子的名字。
小贺从隔壁房间冲进来,看见林朝抱着橙子,橙子没有回应,小贺的脸也白了。
“叫救护车!”林朝的声音在抖。
小贺拨了120,手也在抖。
等救护车的那十几分钟,林朝一直抱着橙子。
救护车来了。
医护人员把橙子抬上担架,林朝跟着上了车。
到了医院,橙子被推进抢救室,林朝被挡在门外。
她站在走廊里,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
小贺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她没有感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抢救室的门,看着门上面的红灯。
红灯亮着,“抢救中”三个字刺得她眼睛疼。
上一次看见这三个字,还是她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