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林朝想说, 我是女人,我也有需求。你长成这样,我也不亏。
正巧橙子被林妈妈接去玩。
可是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江知乾猛地推开了她。
江知乾嘴上还在道歉。
林朝踉跄了一步, 后背撞在墙上, 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江知乾已经转身, 几乎是逃一样地冲进了浴室, 门在她面前摔上,锁咔嗒一声, 把她关在了外面。
林朝站在原地, 愣了几秒。
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的掌心还留着他脸颊的触感。
她听见他靠在门板上的声音, 很重的喘息, 隔着门板传过来。
随后是淋浴的声音。
林朝慢慢滑下去, 坐在地上,靠着门板。
她知道江知乾的选择,找到盛絮的号码, 拨了过去。
“絮絮,你认识的那个家庭医生, 能来一趟吗?”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被丈夫推开的人。
盛絮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怎么了?谁生病了?”
“江知乾。他被下药了。”林朝说,“不是那种要命的药, 是……那种。”
盛絮沉默了两秒:“我马上联系。地址给我。那你保护好自己。”
挂了电话, 林朝觉得自己肩膀疼,心也疼。
江知乾推开并没有很用力,可她还是觉得有些刺痛。
虽然是明白江知乾怕自己失控,怕伤到她, 怕事后她后悔。
他宁可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冲冷水,也不愿意在她不确定的时候碰她。
林朝站在浴室门外,听见里面的水声从急促渐渐变得绵长。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砸在瓷砖上又溅开,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她不知道自己在门外坐了多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盛絮:医生出发了,半小时到。你还好吗?
林朝打了两个字:还好。
盛絮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没有再问。
林朝站起来,腿麻得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她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了一条干净的浴巾,浅灰色的,摸起来毛茸茸的。
又拿了一套睡衣,她把浴巾和睡衣放在浴室门口的柜子上。
林朝敲了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江知乾,医生一会儿就来。浴巾和衣服放在门口了。”
水声顿了一下,江知乾道谢声传出。
林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腿蜷起来,抱着一个抱枕。
抱枕是橙子挑的,上面印着一只胖胖的兔子,被她抱得有些变形了。
她把脸埋进兔子的肚子里。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他推开她的那只手。
她不应该这么想的。
她知道他不是因为觉得她不够好才推开她的。
她知道他冲进浴室的时候,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一下肯定很疼。
她知道他宁可冲半小时冷水也不愿意碰她,其实是尊重她。
可是知道归知道,她的心里还是有一根很小很小的刺,扎在那里。
可林朝还是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女人的吸引力?
他宁愿冲冷水,也不愿意让自己帮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立刻把它按了下去。
她不应该这样想自己,也不应该这样想他。
可是它又冒出来了,像水底的气泡,压下去,又浮上来。
门铃响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医药箱。
不是她之前见过的那个医生。
她拉开门。
“林小姐?我是盛小姐介绍的医生,姓周。”周医生的长相和声音都带着安定和沉稳。
“周医生,请进。”她侧身让他进来,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他在浴室。已经冲了快半小时的冷水了。”
周医生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
他敲了敲门,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比她刚才的沉稳许多。
“江先生,我是医生,能开门吗?”
水声停了。
浴室里安静了几秒。
江知乾靠在门框上,浑身湿透,浅色的睡衣贴在身上。
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在下巴处汇成一股,滴在衣领上。
他的脸还是红的。
江知乾看了林朝一眼,目光很快移开了,像被烫了一下。
周医生给他量了血压、测了体温,又从医药箱里拿出三支针剂,动作很快,消毒、注射、拔针。
江知乾坐在床沿上,侧过脸。
林朝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周医生把用过的针管用棉球包好,扔进垃圾桶。
“问题不大。药效已经在退了,多喝水,好好睡一觉,明天就没事了。”周医生合上药箱,看了林朝一眼,又说,“这种药没有特效解药,只能靠身体代谢。多喝水。”
他从药箱侧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瓶,放在床头柜上:“如果睡不着,可以吃一片。但不建议吃,多喝水就好。”
林朝送周医生到门口。
她走回卧室。
江知乾还坐在床沿上,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后颈往下流,洇湿了睡衣的领口。
他的背微微弓着,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座僵硬的雕塑。
林朝拿起干毛巾,走到他身后,开始给他擦头发。
毛巾很厚,吸水性很好,她一层一层地按着,从发根到发梢,动作不是很熟练。
江知乾的肩膀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谁下的药?”林朝温和道。
他没有隐瞒:“苏晓。她在汤里下了东西。我喝了那碗汤。抱歉,我没想到我妈她也……让你受惊吓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
毛巾盖在他头顶,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线条和抿紧的嘴唇。
她的心沉了一下,顿时心疼起江知乾:“阿姨?苏晓?她们怎么……”
“她恨我妈。”他说,“她一直恨我妈。她设计了这个局,想让我在饭局上失控。她还安排了狗仔,在楼下等着。如果我当时没有跑出来,明天热搜上就是江知乾婚内出-轨。”
“我妈一直不相信苏晓不喜欢她。”
他的声音很平淡,林朝按在他头顶的手感觉到他的身体的紧绷。
心疼和愤怒绞在一起,林朝很坚定地说:“我相信你。”
她伸手拉着江知乾的手。
林朝缓缓蹲在江知乾面前,仰头看着他:“我相信你,也会陪着你。”
江知乾沉默,心口好像有什么酸酸的东西化开了。
他没有回答,垂着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微微颤了一下。
“没事,我习惯了。”江知乾浅笑,自己拿着半湿毛巾进浴室。
林朝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
林朝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给盛絮发了一条消息。
“医生走了。谢谢絮絮。
”盛絮秒回:“好的,过几天林渡他们假期,我们聚一聚,我有消息要说。”
林朝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浴室的吹风机还在嗡嗡嗡的。
林朝靠在床头上,听着那个声音。
吹风机停了,浴室的门开了又关,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知乾站在卧室门口,穿着那套灰色的睡衣,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和刚才那个浑身湿透上的人判若两个。
他的头发已经吹干了,蓬松地垂在额前,脸上那层不正常的红也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冷淡克制的样子。
“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他靠在门框上,声音还有些哑。
“不用。你喝点水。周医生说了,多喝水。”林朝看着他。
“好。”他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灶台边喝完,把杯子洗了,扣在沥水架上。
他走回来,在床的另一边坐下,背靠着床头,和她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有睡。
林朝看着天花板,他看手机。
“你刚才推开我的时候,我撞到墙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疼吗?”
“不疼了。”她顿了一下,“但是我想了很多。想你为什么要推开我。想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想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碰我。”
他沉默了很久。
“朝朝。”
林朝心头一痒,上次江知乾喊她朝朝还是她逗江知乾,觉得不够亲密。
可是后面江知乾没有再韩国了。
上上次,好像是那天雪夜的阳台。
这是跟她表示亲昵?
“苏晓想要我身败名裂,下的药,肯定很快消散。这样检查也检查不出来。”
“我不想让你在那种情况下做任何决定。”
“那不公平。”
林朝伸出手,碰了碰他放在被子上的手。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躲,也没有握紧。
她就那么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惊不起一点波澜。
“你妈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她问。
他闭上眼睛:“明天我去找她谈。”
“苏晓呢?”
他睁开眼睛:“我不会放过她。”
“以后不要冲那么久的冷水。会感冒的。”
“好。”
“也不要一个人扛着。有什么事,跟我说。”
“好。”
她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第二天一早,林朝没有告诉江知乾,自己去了江妈妈家。
门是虚掩着的,厨房里飘出中药的味道,清苦清苦的。
江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电视开着。
她看见林朝进来,没有惊讶,只是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坐吧。”
林朝没有坐。
她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阿姨,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林朝默默地望着江妈妈
江妈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问吧。”
“您为什么帮助其他人伤害江知乾?”
江妈妈的手顿了一下,茶杯悬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稳稳地放回茶几上。
她没有看林朝,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你觉得我伤害他了?”
“苏晓在汤里下药,您知道。”林朝说,“您拦着不让我出去,您也知道。您看着他喝下那碗汤,看着他跑出去,看着他差点被狗仔拍到。您都知道吗?”
“苏晓的爸爸,是投资商。”江妈妈好笑道,“苏晓的丈夫,官方的人。他们能帮知乾拿到更好的资源,更大的项目,更顺的路。”
林朝看着她,手指慢慢攥紧了。
“我不懂你们年轻人说的那些情情爱爱。”江妈妈抬起头,看着林朝,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一种见过太多世故之后的平静,“我只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脉,寸步难行。知乾走到今天不容易,和你结婚,他的前路坎坷,他不能输。”
“苏晓结婚了?”林朝皱着脸,觉得实在慌缪。
这要是如果苏晓的算计成功,苏晓肯定会卖惨,说江知乾欺负他。
江妈妈看着林朝,浅笑道:“你对知乾很特殊。我听晓晓说,知乾前些年连轴转,还连夜赶去看你表演。当然你遇到麻烦他也帮你处理了。”
“你很幸运,遇到我儿子。可是你能带他什么呢?”
林朝压下心里的波澜,原来江知乾没有缺席自己的四年。
“第一,江知乾不需要。”林朝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茶几前面,和江妈妈面对面,“他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他的每一部戏,每一个角色,都是他自己挣来的。不是靠谁的爸爸,不是靠谁的丈夫。您说的那些人,能给他的,不过是多几个代言、多几个封面、多几部戏。他缺这些吗?”
“他唯一缺的,是一个不会在他背后捅刀子的家人。”
江妈妈的嘴唇动了一下。
“第二,苏晓骗了您。”林朝有些聊不下去,“她没有想帮江知乾。她恨您,她恨这个家。她设计这个局,不是为了给江知乾铺路,是为了毁了他。她在汤里下药,在楼下安排狗仔,她要的是江知乾婚内出-轨的热搜。她要他身败名裂,她要您一辈子抬不起头。”
江妈妈的脸色变了。
“晓晓说她能帮知乾。”江妈妈的声音开始发-抖,很快冷静下来,“知乾的动向向来都有狗仔在,就算被拍到,晓晓也会压下去的。”
“您为什么信苏晓,也不愿意信江知乾呢?”林朝蹲下来,和江妈妈平视,声音放轻了。
“阿姨,江知乾是这个圈子的受害者。他从小在一个畸形的家庭里长大,父母离婚,母亲被伤害。他在很小的时候发过誓不谈恋爱不结婚,因为他怕自己变成他爸爸那样的人。他能走进婚姻,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的眼眶红了:“他那么努力,都是为了让您有对抗的尊严。您呢?却被腐蚀,反过来让儿子成为攀附权贵的礼物。”
江妈妈低下头,手指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阿姨,如果您觉得上流社会就是这样的。人脉就是一切,资源就是一切,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可以把儿子当成攀附权贵的礼物。”
“那这个上流社会,迟早烂透。”林朝站起来,声音非常坚决,“但江知乾不是。他不烂,他不靠这些。他走到今天这样的成就,身边一定有和他一样的人。您应该相信他。”
江妈妈抬起头,她看着林朝的眼睛,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带着溺爱,像是笑小孩不知天高地厚的可爱。
“你太年轻了。”她说,“你以为有爱就够了?你以为他靠自己就能一直走下去?你见过多少人,有才华,有本事,有作品,因为没有靠山,被雪藏、被替换、被遗忘?你见过吗?”
林朝看着她:“我见过。”
江妈妈愣了一下。
“阿姨,我不是来怪您的。我是来告诉您,您儿子,比您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他不需要您用这种方式帮他。他需要的,只是您相信他。”
“但是聊完看来,您……”
“只是希望您以后不要再伤害他。”
电视声的画面是,一个人在水里游泳,来来回回。
江妈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
江妈妈的眼泪流了很久,没有声音,只是那么安静地淌着,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朝忽然心间一软,她握着江妈妈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影子从窗帘上一掠而过。
江妈妈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看着林朝。
江妈妈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有几本旧相册和一叠发黄的纸。
她拿出一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走回来,递给林朝。
照片上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大树下面,风吹着头发,笑得很好看。
眉眼之间能看出江知乾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
“这是我。十八岁。”江妈妈在她旁边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人,“那时候我在夜场上班。”
林朝的手指顿了一下,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安静地听着。
“你应该没有去过,不过现在应该不叫这个名字。叫商K,会所。”江妈妈轻笑,“你应该了解一点,我就不多说了。”
“我十六岁就出来了。因为继父,从家里掏出来,后来遇到了带我进去工作的姐姐。”
“我有很多客人,也遇到过被正宫殴打,最狠的是带了两年人客人前天晚上还在说带我去别的城市,第二天晚上就把我送给人。”
林朝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点。
“那天我遇到了知乾他爸,故意漏了房卡号码。”江妈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点涩意和怀念,“江知乾的爸爸也是大院子弟,起点也挺高的,加上挺年轻的,看得出来我的不情愿,让自己的助理还喊了那个人,我成功逃走。”
“但相对应,我那个客人他没有升职,怪罪到我身上,我开始靠近江知乾的爸爸。”
“后来,江知乾爸爸家里面人要他结婚,我心里知道肯定不是我,江知乾爸爸是个很好的人,我决定放过他。”
“可是那天,他像我求婚。我说你不嫌弃?他说,你有什么好嫌弃的。”
林朝的眼眶也热了。
“我嫁给他了。”江妈妈笑着说,“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后来呢?”林朝问。
“后来他家里断了来往,江知乾爸爸转行做了生意,生意不好做了。他开始喝酒,开始发脾气,开始……夜不归宿。”江妈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知道他压力大,我不怪他。后来……我们俩就离婚了。”
“所以我怕。”她看着林朝,“我怕知乾走他爸的老路。我怕他因为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没有靠山,被人踩在脚下,然后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她说不下去了。
林朝伸出手,迟疑了片刻,把她拉进怀里。
江妈妈的肩膀很瘦,骨头顶着林朝的掌心,硌得有点疼。
“阿姨,江知乾不是他爸。”林朝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不会变成那样。永远都不会。”
“您昨天最后没有拦我,其实还是希望他不要踏入深渊吧。”
江妈妈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林朝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很久,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眼泪和那些往事一起咽了回去。
她看着林朝,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
“是啊,不求他原谅我,只求他不走这条路,能活的久一点吧。”江妈妈说的话令人心寒。
林朝退后几步,皱着眉:“您什么意思?”
江妈妈只是笑而不语。
窗外阳光很好,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茶几上那张照片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照片上,十八岁的江妈妈站在大树下面,笑得很好看。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一条那么难走的路。
她也不知道,路的尽头,会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听她把那些年没有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听完。
林朝很认真的看着江妈妈:“就算选不来来时路,也是能选择未来的路的。”
“或是平凡,或是贫穷,但愿不做个肮脏的人。”
林朝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轻喃道。
“只是想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真的有这么难吗?”
董妍打电话来的时候,林朝正坐在沙发上翻剧本。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林朝,你下午有事吗?”董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疲惫,“想知道苏晓的消息吗?”
“你想要什么?”林朝问。
“陪我去买个东西。”董妍顿了顿,“你陪陪我。”
林朝没有问买什么。
她换了件衣服,拿了包,出了门。
她们约在商场门口。
董妍比林朝先到,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色有些苍白。
她看见林朝,笑了一下。
“走吧。”她转身往里走,没有寒暄,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叫林朝出来。
林朝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楼的首饰区和化妆品区,直接上了扶梯。
商场里人不算多,背景音乐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慵懒,像午后还没睡醒的猫。
董妍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
林朝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是一家高端内-衣品牌,橱窗里模特穿着蕾-丝。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董妍已经推门进去了。
导购迎上来,笑容得体,问需要什么款式。
董妍自己走到货架前,手指从一排排悬挂的内-衣上滑过去。
她挑了几件,没有试,直接递给导购,“帮我包起来。”
林朝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认识董妍很多年了,董妍从来不是安静的人。
她说话带刺,走路带风,笑起来声音很大,像要把整个房间占满。
现在她站在内-衣店的灯光下,像一朵被晒干了的花,颜色还在。
“师姐。”林朝有些不安,想要问到答案,赶紧离开。
董妍没有回头,手指还在货架上滑。“嗯。”
“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你和苏晓也认识?”
董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一件黑色的,看了看:“你知道我现在跟着的大佬是谁吗?”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朝摇头,她其实不想知道。
那个圈子的事,她又无力改变,听一下,都感觉身上沾了泥泞。
“是苏晓的老公哦。”董妍转过头,自嘲道,“哦对了,我妈妈就是帮过江阿姨的姐姐。”
林朝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所以你是……”林朝没有说完。
董妍替她说完“说好听点叫红颜知己,说难听点就是情-人,床-伴……算了,不说难听的了。”
她把那件黑色的内-衣从架子上取下来,展开,对着光看了看。
“你要试试嘛?”
“苏晓知道吗?”林朝问。
“知道。”董妍把内-衣递给导购,“你可能不知道,这个行业各玩各的多,苏晓外面也有人,她老公在外面不止我一个,我也不止他一个。我们各取所需。他需要人陪,我需要资源。很公平。”
林朝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那个行业,不是管得严吗?”
董妍看着她,噗嗤一笑:“没想到学妹雪藏之后,还是那么天真。”
“我之前也很天真,以为自己是他们身边的唯一。”
“结果还害你遭殃,其实当时我只是想向你炫耀一下。”
林朝想起很多年前,在舞蹈学院的排练厅里,董妍是所有人里跳得最好的那个。
老师说她有天赋,说她天生就是跳舞的料。
那时候董妍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现在这种光。
“师姐,你还跳舞吗?”林朝有些疑惑,很久没有看见师姐的节目。
董妍想起一件很美好的事,淡淡道:“算跳吧,私下跳。”
她转过身,看着林朝:“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做梦,梦见自己还在跳舞。站在舞台上,灯光打下来,下面全是人。大家都在夸我的舞蹈很有意境,技巧也很高。而不是评论我的身材。”
林朝的眼眶有点热:“师姐。”
“别可怜我。”董妍打断她,“我不可怜。我选的这条路,我自己走。不后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朝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毕竟我实打实压住了你。”
林朝忽然意识到江妈妈的想法。
那条路固然可耻,但确实“成功者”偏多。
她转身走到另一排货架前,挑了几件款式更加轻薄透透的内-衣。
她拿起来,在林朝身上比了比:“这个适合你。”
林朝看着那件内-衣,脸有点热:“我不需要。”
“你需要。”董妍的语气很笃定,像在说一件她比林朝更懂的事,“你结婚了。你不是一个人了,你不能总穿 那些……”
她看了一眼林朝风衣领口露出的肩带:“相信我,没有一个男人能拒绝。”
“我这个人很少行善的。”
林朝的脸更热了。
董妍把那件内-衣塞进她手里:“去试试。”
“不用。”
“去。”董妍推了她一下,“我在外面等你。”
导购在旁边适时地推荐:“这款是我们新到的,面料是进口的,很亲肤。您穿这个尺码很合适,胸型显得特别好。”
林朝拿着那件内-衣,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
灯光很亮,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她打开门,走出去。
董妍靠在试衣间外面的墙上,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怎么样,买不买?”
林朝的脸又红了。
“包起来。”董妍替她做了决定。
然后董妍又挑了几条,林朝都没来得及看,董妍已经递给了导购。
“这几条,不同颜色,各来一件,就按照她手上那个型号。”
林朝拦住她:“太多了。”
“不多。”董妍看着她。
林朝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董妍已经转过头,从包里拿出卡,递给导购。
林朝连忙把自己的手机付款码递过去。“我来。”
董妍按住她的手:“我送你。”
出了商场,天更灰了,雨还没有下,空气里已经有了雨的味道。
董妍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雾被风吹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林朝。你老公的事,我听说了。苏晓那个女人,不是善茬。你小心点。”
林朝点了点头。
“还有,苏晓的老公,也不是善茬。”董妍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东西我还在查,就看你们敢不敢要。”
林朝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董妍,你到底在做什么?”
董妍扬起手:“我想知道宴家真的放弃了吗?”
她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走进灰蒙蒙的天里。
她走了。
林朝站在原地。
这一天信息太多。
林朝打到车,上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
江知乾:晚上回来吗?想吃什么?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三个字:你做主。
那边秒回了一个“好”。
林朝到家的时候,江知乾不在家,过了一会,江知乾回来了。
他拎着几个袋子,有菜有水果,换了鞋,走进厨房。
林朝走进厨房门口,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水池里洗。
江知乾在对面切肉,背影很宽,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衬衫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的样子,想起那件白色的内-衣躺在抽屉里。
江知乾从她手中接过白菜,林朝被安排到一旁。
水流从他手指间穿过,青菜在水里浮起来,又沉下去。
“今天董妍师姐找我了。”林朝介绍了一下和董妍的恩恩怨怨。
毕竟伤害没有发生,林朝其实对董妍和江妈妈的遭遇是很心软的。
有买卖才有伤害,真正恶心的是因为那些视情-欲为玩物的人,视道德为虚无的人。
就像云冉的编剧,其实冉冉本科不是编剧,编剧这个圈子也是故步自封,也看脸。
算了,其实想想身边这些人,其实都说过类似的事情。
哪哪都有发生。
阳光之下,真的都是阳光吗?
江知乾谈了口气:“朝朝总是这么心软,她找你什么事?”
“她陪我去买内-衣了。”林朝说完,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又补了一句,“不是她陪我,是她叫我去,顺便我也买了。”
“然后呢?”他问。
“然后她说了一些话。”林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从沥水架上拿了一条毛巾,递给他。
江知乾接过毛巾,握着毛巾擦手,指节慢慢收紧。
“她让你小心苏晓。”林朝一一道出,“还有苏晓的老公。她在查一些事情,需要知道宴家是不是真的放弃了。”
“你爸爸的事情不是结束了吗?还有什么事情?”
“那可能和宴家有关,我等会去问。现在得让朝朝吃上饭。”江知乾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番茄,开始洗番茄。
水流声又响了,哗哗的,一首循环播放的白噪音。
林朝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垂着,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想,他今天去找江妈妈谈了吗?谈得怎么样?
“你今天去找阿姨了吗?”她直接问出。
“去了。”他把番茄放在案板上,开始切,刀落下去,番茄裂开,汁水溅出来。
“谈得怎么样?”
他切菜的手没有停:“她说以后不会了。”
林朝看着他,他低着头,表情很平静,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更响了。
“就这些?”
“她还说她身体不好。”他放下刀,把切好的番茄拢进碗里,“癌症。晚期。”
林朝的心沉了一下。
她早上才从江妈妈家出来,江妈妈没有告诉她。
林朝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江知乾已经打开了煤气灶,火苗蹿起来。
他倒了油,油热了,把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蛋液在锅里铺开,边缘迅速凝固,卷起一圈焦黄的边。
“她不想治。”他拿着锅铲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们明天去找阿姨,让她去阿姨。”
江知乾没有回答,他把蛋翻了个面,又炒了几下,盛出来。
然后开始炒番茄,番茄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汁水收浓,江知乾把蛋倒回去,翻炒均匀,撒了一点盐,关火。
江知乾把菜盛出来,放在餐桌上。
林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盘菜,没有动。
“吃饭了。”江知乾说。
他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蛋,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江知乾也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饭。
“她说她怕我变成我爸那样。他说男人其实都是一个样的。”
林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不会变成那样。”
“你是最好的江知乾。”
江知乾看了一眼盘子里那盘蛋炒番茄,又看着她,没有拆穿她。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蛋,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瘦了。”
林朝低下头,把那块蛋吃了。
蛋炒得很嫩,番茄的酸甜和蛋的香混在一起。
“董妍今天跟我说的话,我觉得是真的。”
江知乾放下筷子,看着她:“真的,也是宴家的事。”
“可是絮絮也在等宴楚潮。”林朝顿了顿,“我觉得她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如果宴楚潮出事,絮絮虽然人冷清,其实很执着。”
江知乾沉默了一会儿:“我会问宴楚潮的,尽快给你答复。”
“你先不要去问。”林朝看着他,“苏晓的事,你还没处理完。你先把你的事处理好。董妍的事,我来。”
“你能做什么?”
“她今天叫我去,肯定是想告诉我什么。她不会无缘无故找我的,肯定还会再找我的。”
林朝看着江知乾把碗筷收走,走进厨房,水龙头又响了。
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江知乾,做个干干净净的人,真的很难吗?”
他的手顿了一下。
水流还在冲,碗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又转回来。
“难。”他说。
水停了,他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
厨房的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
“但是值得。”
“我也这样觉得,虽然不能选择来时路,但是自己选择的未来的路一定值得。”
“放心,我会保护你的。”江知乾说。
林朝有些热泪盈眶,江知乾一直在保护他。
泥泞腥臭的土壤长出了干干净净的一根苗。
他定能长成苍天大树,改善土壤。
那天晚上,林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盛絮的对话框。
她发了一条:絮絮,如果有一天,宴楚潮做了错事,你会怎么办?
屏幕亮了。
盛絮:什么错事?
林朝:比如……他家里的事,你知道吗?
盛絮:对不起啊,你还是卷进来了。让江知乾和你说吧。
林朝看着旁边看剧本的江知乾,什么时候絮絮还跟江知乾牵扯上了。
絮絮的事情?
絮絮的父母?
那年冬天?